兴德帝轻叹一声,“继尧,你的聪明才智进退有度,东庭上下无人能比。”

“继尧别无他求,请皇上放心。”

马车在茫茫夜色中飞奔,车轮的辘辘声在静夜里很是刺耳。车厢内我靠在梅继尧的怀中只觉得倦怠异常。

“那个金印究竟是什么东西?”我问。

“当年先皇属意我父王,想立他为太子,可是父王拒绝了,先皇于是打造了一方纯金印鉴,上写‘福享永年’四字,言明此印可保宣阳王府在东庭屹立不倒。”

哦,原来是护身符。可是这样的护身符也是一个危险的征兆,若是被猜忌,树大招风,也会引来横祸啊……

“我手上握有兵权,再加上这一方印鉴,自然就成了别人口中‘肆无忌惮、权势滔天’的王爷了。”他握过我的手,“现在可好了,宣阳王又变成了一个性情中人,明日京城就会风传宣阳王为了一个女人舍其了王府金印……”

“转得真快,不知百姓如何接受好男风的王爷忽地就变得好女色了!”我大笑起来,看着梅继尧吃憋的脸色好不得意。可是接下来我就笑不出了,他一副想吃人的表情抱起我把我放到车厢的转角位置霸道而不容分说地攫住我的唇亲吻着,缠绵缱绻。

“你疯了,车会塌的!”

“不是说我好女色吗?我不管了,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第六十八章 离别诗赋就,情淡如菊1

第二天一清早,圣旨就下了。汪公公宣完旨后,梅继尧接过明黄圣旨后脸色沉沉的,汪公公不由得尴尬地笑一声,说:

“王爷,皇上也是一片好意,夏姑娘是水郡主的妹妹,出嫁前到太子府中小住也未尝不可;况且皇上的考虑也是很周全的,王爷要娶王妃,如此盛事难道关着府门让姑娘从这边厢走到那边厢就算嫁人了吗?”

我站在一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话虽这样说没错,可是心中仍隐隐不安。汪公公走后,梅继尧看到我一脸的不悦,便说:

“我这就进宫,说你身子抱恙,不宜出行……”

我拉住他,“算了,天威难测,不过就是十天……只是,不知道皇上这样安排的原因何在。”

梅继尧苦笑,“真是老狐狸,什么都瞒不过他!怕是他知道以前你曾经在颢王府呆过,所以才有这样的馊主意,可见,他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当初你爹带走你娘,他硬是把水晴柔留下了;而现在,看见你,或是知道你和二哥……所以还是不甘心……”他的话有些隐晦,可是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伸手握起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

“继尧,那些我没有选择的,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不爱。”

我花了很多时间付出很大代价才认清了这一点,所以无论现在摆在我眼前的哪怕是世间最美的男子最动人的情意,都比不上你的一个笑容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他看着我,眼内有淡淡的笑意。

“十天,”他握起我的另一只手,“等我,好不好?”

我点点头,转身想要叫人收拾点什么,才发现经常出现在眼皮底下的思婉今早都没有出现过。

“思婉呢?”

“今天早上我就把她送走了。”

我低下头,对自己的小心眼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回了宣阳王府那么久,有一个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见过。

“凤渊呢?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梅继尧沉吟片刻,才说:“他在屹罗皇宫。”

我呆了呆,“你送他去的?为什么?”

“他比你更想要治好司马承中的眼睛。听说东方皇后极为喜欢任杏然先生的戏,于是便让任先生把他带到天都,我稍事安排一下,他便留在了皇宫。”

“你自己的考虑呢?”我的心玲珑剔透,知道这事绝不止于此。

“因为他,行云变得很忙碌。是到京城追回你还是留在东方华容身边留住东方家对自己的忠诚,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再加上屹罗周边时有发生的小动乱,他也疲于应付。所以,你无须感到不安……”

原来,目前的宁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凤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就在那样危险重重的宫廷中……梅继尧看穿了我的心事,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说:

“别担心,东方华容很喜欢他,不会为难他的。”

这时,太子府的轿子已经到了,上轿子前我一直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心里总有些说不清楚的忐忑不安,他宽慰的对我笑笑,俯下头低声对我说:

“六月十六,自当迎娶你过门为我梅继尧的妻,等我。”

我坐上轿子,没过多久太子府就到了。其实太子府就是原来的颢王府,在门口早已有一群人在翘首以待,他们把我迎进了府,迎面走来一个高大倜傥的身影,原来是竹生,一年不见,他的样子身高都有了不少变化。

“竹生!”我高兴地对他笑笑,可他脸上淡漠一片,说:

“夏姑娘,久违了。我们王妃在聚云厅见你,安置好后就过去吧。”

我走进聚云厅,水晴柔早已等候多时。已为妇人的她梳着当下流行的高髻,髻上珠花映翠美丽生辉,身上一裘浅粉描金薄罗纱衣衬出纤秾合度的身段,她走到我面前来,微微笑着,那舒心的笑容里有着期盼和欣喜。

我嘴巴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深怕尴尬和唐突。

“原来你真的是我的妹妹,怪不得第一次见你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觉,你的样子跟娘很相似,我还一直说自己太敏感。”

“我……”

“蜻蜓儿,”她看着我,目光诚恳,“或许,你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我呢喃着这两个字,水晴柔伸出双手拥抱着我,是那么的温柔,“蜻蜓儿,我的好妹妹!”

或许是我根本不习惯多了一个姐姐吧,总觉得有什么是很不自然的,比起与过去的“水郡主”相处,好像反而隔了更深的一重帘幕。

水晴柔对我照顾非常周到细心,只是我对她并没有姐妹间的那种依恋,所以都是客客气气的,反而是她经常问我青林山上的事,我也会把以前是怎样和梅继尧斗嘴生气的事情告诉她,时间过得好像很慢,三天过去了对我而言有如三个世纪。

太子府中有我熟悉的一切,为了打发时间,书房、花园甚至小毛曾经呆过的马棚我都一一去过。

终于,又站到了那棵枝干粗大聒噪不已的桑树下。

今日的阳光仍是灿烂,只可惜我已经没有了当初提竿粘蝉的雀跃心事了。桑叶碧翠如斯,叶脉上清晰地流动着明朗的光线,树下的我一身杏白衣裙抬头向树干上望去,不知那两颗红豆是否依然在树身上相守不去。

舍得舍得,有了当初的舍,才有今日的得,夏晴深,那个芝兰玉树的男子与你始终缘悭,那时的冷静明智本就是因为你的心并没有投入他的情啊……

我嘴角掀起一丝释怀的笑意,转身要走,才看见身后辰恒早已站立多时。

他脸上无悲无喜,却没有了那日在宫里的冷漠锋利,眼神柔和地笼罩着我,说道:

“若是念旧,何不上去一坐?”

我摇摇头,辰恒又说:

“树干上的相思子,一直都在。”

我心底涌起一阵苦涩,“也许它们永远都在,可是,无法生根发芽。”情,也许是在的,可是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尽管如此,父王下令敕造太子府我却拒绝了,就是因为我舍不得这棵树,”他目光如水直透人心,“虽然它不会在树上发芽,但是它已经在我心上生根,那是你亲手种下的……”

我垂下头,默然无语。

他走到我面前,握起我的左手看着我拇指上的紫玉戒,说:

“你以为把金环还给我,就真的可以两清了吗?”

我闻言一震,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他看着我,一霎那间眼中柔情与伤痛交织纠缠,渐渐化作大雨来临前满天风絮一般绪乱。

“辰恒,你爱我吗?”我问。

他忽而怔住,随即嘴角淡出一抹哀伤的笑容,“你说呢?”

“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说:

“你不会。但是继尧会。”我看着他的瞳仁,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为了他,我也会。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去死,而那个人不是我,是水晴柔!”

“你错了!”他冷冷地说,“究竟是我记性太好还是你太健忘?我们早已生死相许过,或许我应该带你故地重游提醒你?”

说罢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片刻之后雪骥飞奔而至,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翻身上马,雪骥撒足狂奔,直向着京郊而去。

京城西山玄都观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一片桃花林,多年过去了,那树身上烧伤地痕迹依然狰狞,只是桃树生出的枝干和嫩绿的叶子遮掩着,所以并不显得苍凉和触目惊心。

辰恒一直握着我的手,雪骥在我们身边徘徊着,不时打一个响鼻。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我说。

辰恒把手摊开在我面前,洁白的掌心上是两个形状颜色不一的小铃铛。

“不记得?你以为当初在歧安城,我为什么会用母妃给我留下的束发金环来交换你的铃铛?”

我这才恍然大悟,当初在地下室给他设计的“警报”就是一个铃铛,而铃铛上恰好也刻着一个“晴”字……这样说来,他早就认出我了吗?

我理了理混乱的思绪,理智而从容的对他说:

“当时我救了你一次,可是并无他想,后来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

我想说的仍然是那两个字两清,可是手上忽然一痛,辰恒握着我的手猛地用力,我硬生生地把那两个字吞进肚子里了。

“你知道我用来救你的银珠果是什么吗?那是天都峰圣物,三十年开花,三十年结果,当初我体内余毒未清,迫不得已马上奔赴天都峰疗伤。”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错过了,还是你从来没有等我?”

他的眼内尽是一片凉意,还有说不出的悲哀,眼神幽幽地笼罩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辰恒,他一向潇洒如风高华有如谪仙,似乎只受众人仰望,可如今我面前的白衣男子坦诚地告诉我,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为着没心没肺的这个女子受着相思之苦。

我的心微微颤抖,伸手握住夜风中轻轻拂动的他的衣袖,月华如水般倾泻下来,他的脸上衣衫上徜徉着无声潋滟的水光。月色依旧而人事皆非,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我们是错过了,所谓的执着所谓的不甘心只不过是人妄想与时间作无谓的抗争罢了……

我叹息一声,辰恒轻轻拢我入怀。

“晴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辰恒,你已经有一个晴儿了。”

他身子无端一僵,声音低沉地说:“我知道,是我错了,可是,这也是你的错。”

“错了就是错了,怕只怕矫枉过正。不如惜取眼前人?”我低声说。

他轻笑起来,带着无比的苦涩滋味,“若是做得到,今日何以会把你带来此处?”

我心内涌过一阵酸楚,想到歧安城重遇他以后发生的种种,现在才明白哪些偶然原来都是他有意而为之,而我却懵然无知。我看着月下蒙着一层银光的桃林,慨叹道:

“一岁一桃花,一年一白发,辰恒,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抱着我的手臂遽然收紧,我整个人被压迫在他的怀里,他的力度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用仅余的气力对他说:

“辰恒……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晴儿……有没有喜欢过我?”他的唇擦过我的耳垂,炽热而暧昧。

从来没有忘记过多年前月色下那个邪魅的男子,也对潇洒俊美的无缺公子动过心,更为颢王辰恒伤心流泪过……我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有……”

“是哪一种?”

忽然想起以前的那番对话,我的眼眶因感触而微微发红,说道:

“就是你所希望的那一种喜欢。”

他放开我,注视着我的眼睛,眼眸里燃起的一点温暖逐渐地荡漾开去,最后如潮水抹平砂上印痕一般驱散了眼内的阴霾。

“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只因为当初我们都爱得不够。

“你一定要嫁给继尧?”

“嗯……”

这一夜,我和他坐在玄都观主殿的楼顶上,一如当初他挟着我坐上州府衙门的屋檐之上,同样的月白风清,凉意无边,不同的是以前是始,今夜是终。

辰恒说,喜欢一个人原来是不需要原因的,那一年在地窖之中见了我,有着一双警惕而慧黠的眼睛像只敏感的小兽,既想保护自己又不忍心看着别人死去,他第一次没有把这种善良看成是软弱……

只是想不到,那双眼睛竟是牢牢地铭刻在心,常在自己差点以为可以淡忘的时候,出现......

他握着我的手,把头轻轻枕在我单薄的肩上,墨黑的发丝帖服而安静地挨着我的颈项,他轻声说:

“晴儿,累了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想想你?”

“好。”我点点头,忍住鼻子里的那点酸楚。

“还有,想你的时候,能不能见见你?”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马上说道:

“远远地看一眼,这样都不好么?”声音低沉喑哑,我再也忍不住伤感,点了点头,说:

“好。”

“那么,今夜,一切都到此为止吧。”他闭上眼睛,“不再纠缠,或许有一天,不再想念,就到此为止吧……”

第六十九章 离别诗赋就,情淡如菊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太子府的,只知道半梦半醒之间有山风掠过耳畔,一觉醒来只见日光耀人,已经躺在太子府的厢房之内。

“妹妹醒了?”水晴柔坐在床边,她对旁边的丫鬟说:“给姑娘把水端过来吧。”

我漱了口,揉揉惺忪的睡眼,不好意思地对水晴柔笑了笑,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昨夜一过我心里似是放下了什么一般轻松自若,早前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因此也没有留意水晴柔眼里隐隐的不悦。

“姐姐可是来捉睡懒觉的蜻蜓儿的?”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掀开被子下了床,“蜻蜓儿性子散漫惯了,姐姐莫要怪我。”

“看来妹妹昨夜睡得挺好的,我还担心你会想着继尧,夜不成眠。”

我的脸红了红,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张浅笑如桃花般灿烂的脸,嗫嚅着说:

“想他作甚?不过一风流王爷罢了!”

水晴柔莞尔,“妹妹就不怕继尧日后处处留情?”

我大笑,“他敢当出墙的红杏,我就敢当没有墙的红杏,谁怕谁呀?!”

“怪不得继尧为了你折尽心力,”水晴柔止住笑微微叹息一声,“也许就是你这样的性子继尧才会如此……五日后妹妹便是宣阳王妃,也不知收敛点,这种话岂是想说就说的?”

我吐了吐舌头,水晴柔无奈地笑了笑,知道我小孩心性未泯,也不再说我,只是拉下我坐在妆镜前,拿过我的梳子轻柔地给我梳着发。

“明天我想到月老庙去祈福,你要跟姐姐一起去吗?”

“姐姐已得佳偶,夫复何求?”我打趣道。

“我只是想到月老庙中为辰恒点长生香,真觉寺在京城的南郊,太远了,要两天路程。更何况,我曾许过愿,也该去还愿了。”

“那好吧。可是,太子妃出行,场面会不会很浩大?”什么封锁街道,清场啊……

“平时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如果妹妹你不放心,我可以让何迁安排一下。”

我连忙摇头,我就是怕进一间空荡荡的月老庙,多没意思啊!只是看见水晴柔又把我的头发弄成那种繁复的花样,不由得沮丧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水晴柔便带着我坐轿子到了清泉大街的月老庙,随行的还有两个丫鬟婆子。

月老庙中香火鼎盛,善男信女进出络绎不绝。水晴柔进大殿拜月老时我还在殿门前逛着。

月老庙正殿前开阔的空地上摆着好几个架子,上面放满了坠着流苏的米色木牌,木牌的背面还刻着不同的诗句。我挑了两块木牌,拿起朱砂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分别写上两个名字:

夏晴深 梅继尧

我拿着牌子走到西边偌大的梧桐树下,选择了一个最荫蔽的位置把木牌挂好,风一吹,那木牌子便轻轻摇摆,那弧线是如此的优美动人。

梅继尧,夏晴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的嘴角牵出一抹浅淡而甜蜜的笑意,默默地说了一句:

听到了吗?继尧,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我走进大殿,恰好看见水晴柔从蒲团上起身到偏殿去点长生香,丫鬟香灵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