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是我自己想要逞口舌之欲,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行不行?”

冯维麟故作恼怒状,瞪向亦笙,看女孩子掩唇而笑,自己也绷不住露出了笑意,心底却是微微地为她心疼,可是爱情这东西,一旦沾上,是容不得旁人去问值不值的,他所能做的惟有祝福。

说话间,侍者已经端上了餐前酒,冯维麟一面慢慢品着,一面又慢条斯理地点了主餐酒,头盘、汤和主菜。

事已至此,纪桓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况且冯维麟又特意提到了亦笙,他已经没能满足她想吃中餐的心愿了。

这样想着,于是转眼去看她,女孩子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对他眨了眨眼睛,“纪桓哥哥,我的胃已经被杜本内牵着跑远了,现在你想拉回来,可太迟了。”

一面说着,一面笑眯眯的翻开了自己面前的菜单。

纪桓看着她娇美的笑靥,心底无端的柔软了下来,即便自己为了筹建新银行的事情忙到精疲力倦,却依然记得,此刻的她,理应在卢瓦尔河谷的某一座古堡当中。

在出发前,他与她的导师取得过联系,他知道,她的归期,本应是在五天以后。

待到亦笙点完餐,他也不看菜单,直接对侍者道:“与这位小姐一样。”

侍者应着下去了,他刚想问她提前回来的原因,冯维麟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感觉如何,这一次古堡探险?”

亦笙的兴致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她开始神采奕奕的讲述她这些天的经历,维朗德里的花园,舍农索的水上长廊,还有布卢瓦里那些秘密抽屉以及吉斯公爵被刺的房间。

他听着她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大仲马笔下《玛戈皇后》里的圣巴托罗缪之夜,玛戈是怎样救下了纳瓦尔国王,而吉斯公爵却被刺死在了布卢瓦城堡。

那样孩子气的欢喜神情,让他的唇角也忍不住牵出上扬的弧度。

只是,既然这样喜欢,又为什么要提前回来?难道是有人欺负了她,又或者是同伴间的排挤?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敛住了笑意。

“你说了那么多,怎么还没说到那座鼎鼎有名的‘香波’?”冯维麟笑问,“法国人不是总说,路易十四留下了‘凡尔赛宫’,伟大的拿破仑造就了永载史册的‘拿破仑法典’,而弗朗索瓦一世的华丽妄想,正是这座‘香波堡’吗?”

亦笙歪着脑袋想了想,“香波到底是狩猎城堡,没什么家的感觉,住在里面一点也不温馨,不过,达芬奇设计的那座双旋梯我倒是挺喜欢的。”

冯维麟诧异而笑,“你喜欢那座双旋梯——同时上下楼梯的人,可以相互看见,而不会碰面,传说中那是法国国王为了避免王后和他的情妇正面相遇,所以才特地请达芬奇设计的。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对此即便不是深恶痛绝,也是绝对不会存有好感的。”

亦笙笑了笑,“你也说了是传说了,既然没有办法找来弗朗索瓦一世或是达芬奇问个明白,那就全凭个人理解了,附会上一些香艳的故事或许会更引人遐想,但在我看来,抛开建筑学上的精妙绝伦不提,两个人一起上下楼梯,双方可以时时看见对方却无论如何也碰不上,倒是让我想起了中国的一句诗‘相思相望不相亲’,这是这世上,最最无奈的美丽了。”

纪桓是知道盛家除了提倡亦笙读西书,学西学以外,在中国古典文化的教引上也是丝毫不马虎的,所以并不诧异,倒是冯维麟大出所料,上上下下打量了亦笙一番,“真看不出来,你这样一个新派的小姐,倒也并非全然厚西非中。”

亦笙笑,“小时候林先生到家里给我和姐姐上国文课,背不出书来是要用戒尺打手心的,到了大一些,爸爸把妈妈的日记本给我,那上面记了好多诗呀词呀的,我看着看着也就慢慢喜欢上了。”

“那句诗也是你妈妈日记本里的吗——‘相思相望不相亲’?”纪桓问,看亦笙点头,于是微笑,“她写下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诗竟会被你用到一座法国城堡的楼梯上。”

亦笙于是也笑了,笑声里的欢愉就这样不加遮掩的溢满一室。

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纯净的心思里,并不会想得太多。

所以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们重又站到同样的双旋梯前,回想起当年,竟不料,那一句少年时的无心之语——“相思相望不相亲”,一语成谶。

上卷 第十七回

出了小餐馆的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点繁星缀在夜空,分外清亮。

“城堡的天花板上,雕刻着国王与王后名字的缩写构成的花纹…花园里居然还设计了迷宫,我们在那些花丛里绕呀绕的,足足用了十多分钟才走到中心的喷泉面前。”亦笙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快乐神色,与他们一同分享她的旅途。

纪桓其实并非是对她所讲的内容有多感兴趣,却总是沉溺于她讲述时的欢喜神情,眉目间带着些许兴奋些许满足,银铃一样的笑语里透着愉悦,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明朗起来。

他终是笑问:“既然玩得那么开心,怎么提前回来了?”

冯维麟不以为然的开口道:“显而易见的事情,还要问?”

纪桓挑眉。

亦笙生怕冯维麟将自己的心思说破了,正想把话岔开,却听得冯维麟的声音已然响起,“不就是想你了呗。”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看亦笙,她紧张的样子他看在眼里,当下朝她翻了个白眼,想他冯维麟是多么知情识趣风度翩翩的一个人,会做这么不识相的事情?

亦笙虽然心底一松,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到底还是闹了个脸红,却并没有出口否认。

纪桓微笑,看着女孩子蔷薇花般娇美的面颊,稍稍克制了下自己,然后抬手去看腕上的表,对冯维麟道:“帮我送送小笙,我得先回去,白爷大概等得不耐烦了。”

冯维麟立刻摇头,“我可不答应,为了你们俩我都搭上一晚上了,牺牲够大了,你就饶了我吧。”

“好像是某人自己硬要跟来蹭饭的,还毫不客气的享用了一顿大餐。”

“自我牺牲的同时顺道享受一点点人道主义福利,二者之间并不冲突,”冯维麟毫无愧疚的说道,“总之,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别来找我,况且,我真还有正事呢,梁觅到现在都还不肯理我,趁今天这个好日子,我得赶紧些把她给哄回来。”

听到梁觅的名字,纪桓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不再多说,只是看着冯维麟大步走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算做道别。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他对亦笙笑笑,率先迈开了脚步。

这一路上,亦笙难得的安静,乖巧的走在他身边,一声不吭。

他以为她刚才说话的兴致太盛,如今兴头一过,人也乏了,所以不再想说话。

加之这顿晚餐已然耽误了太多时间,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脑子里来来回回的纠缠着数字与生意,也因此,对她的沉默他并未太在意。

所幸,两人自小相识,这样默然相对的情形亦不是没有过,所以纵然一路无语,气氛却只是宁静恬然,并不见半分局促和不自在。

当然,这只是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的纪桓,一厢情愿的以为。

眼见得自己住的宿舍楼越来越近,亦笙一面抑制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一面暗地里给自己鼓劲儿,快点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呀。

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问:“纪桓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纪桓正一门心思思量着筹建新银行的种种,不意亦笙突然有此一问。

他想了想,明白这或许与她提前回来有关,也能听出她声音里透着的紧张,却不明白所谓为何,于是摇头,“不知道。”

亦笙粲然一笑,“今天是七夕呢。”

纪桓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亦笙见他反应平淡,略微有些失望,却又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继续追问道:“你知道七夕的传说吗?”

纪桓微笑,“即便我国文造诣很差,还不至于连这样耳熟能详的传说都没有听过。”

说话间,已经到了亦笙的宿舍楼下,他正想开口同她道别,却见女孩子缓缓站住了脚步,神色认真的抬眼看他。

“纪桓哥哥,我好像对很多人说过我喜欢你,爸爸,婉华姐姐…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可是我决定要明明白白的说给你听,不管以后会如何,至少我可以不用遗憾。”她的眼神里透着小小的紧张与勇敢,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每一个语音都柔软而清晰,“纪桓哥哥,我喜欢你,很喜欢,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

他怔住,过了片刻,终是平淡微笑,像儿时对待邻家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的,我也很喜欢小笙。”

亦笙的眼神黯淡了下,却仍是近乎孤勇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纪桓哥哥,你猜牛郎和织女现在在做什么?”

纪桓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却仍是配合的开口:“在看星星?”

“不对,”亦笙摇头,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却仍然勇敢的说了下去,“是像我们这样。”

这样,你就不能再错会我意。

她一面想着,一面迅速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然后将唇,印上了他的。

却到底因为太过紧张、羞涩和没有经验,只觉得嘴唇被撞得生疼。

想她虽是自小读西书,不比旧时闺中女子守旧,却终是未谙情事的女孩子,亦不可能完全脱离中国礼教的熏陶,有此惊人之举,已是借了天大的胆子,又全凭着一腔孤勇行事,哪敢再胡来。

一触之下,旋即撤离,转身便跑,一颗心几乎就快要从胸口蹦出来,狂跳不已。

却不想尚未跑出两步,双臂已然被人牢牢抓住,再动弹不得。

纪桓扳过她的身子,看到先前还不管不顾的女孩子此刻鸵鸟一样紧闭了眼睛,不由得有些好笑。

其实西方女子热情开放,自他赴西方求学以来,纵然心无旁骛,遇上的主动示好却不知凡几,就是强吻亦是有过,却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子是像这般莽撞冒失的撞将上来,也从未想过,竟然就是这样一个不能称之为吻的嘴唇相触,让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乱了节奏。

双唇上仿佛还留着先前她莽撞撞上来时所带来的疼痛感觉,他看着女孩子绯红如霞的面容,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如蝶蹁跹,掌心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春日里最美丽的花朵一般,含苞待放,绽出纯洁的羞涩。

那是,他的花朵。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防,正缓慢却清晰无比的,一点一点溃塌。

“小笙,你在诱惑我。”尚未深思,呓语般的轻喃已然出口,低低沉沉,如同古老的咒语一般蛊惑人心。

“我哪有…”她蓦然张开眼睛,却撞见他唇边那一抹柔和的弧度,以及眼底深处蕴着的光影。

她的胆子早在之前便已经用光了,现下又触及到他这样沉沉的注视,更是心慌,声音也不自觉的越来越小,“我才没有。”

她并没有意识到,那一句微弱的反驳,便如幼猫撒娇一般,轻轻挠过纪桓的胸口。

他低头,她的眼睛里带着小小的闪躲,湿润又明亮,盛满了他的影子。

他的心中一荡,所有的自制仿佛在那一刻,全都分崩离析。

收拢了手臂,将她圈在他的世界,微微含笑,嗓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些许沙哑,“那么,换我来诱惑你。”

俯下身,对着她唇上轻轻浅浅的红吻了下去,不同于方才她孩子般的胡闹,那是一个真正的吻,轻触,靠近,颤动,试探,牵引,怜惜,温存,宠溺,索取,沉醉,荡跃,辗转,缠绵。

整个世界都在急遽后退,而他,只愿能拥着怀中的芬芳,就这样,地老天荒。

上卷 第十八回

“咳…咳…”

苍老中透着古怪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矮瘦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苍峻,眉峰冷厉,目光如鹰。

他看着面前如画一般的一对璧人,面上虽是一如既往的僵冷,眼中却已现出怒意。

亦笙与纪桓听得声响迅速分开,亦笙本就对眼前的老者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本来,他是看着纪桓长大的人,她也该发自内心去喜欢,却偏偏,没有办法去亲近,或许是由于他的不苟言笑和苛厉,她多少是有点儿怕他的。

此刻,被人撞破,又偏偏是他,她的心里虽带着难以言喻的甜蜜,却到底还有着女儿家的羞涩,不敢回头去看纪桓,只小小的唤了一声“白爷”,便将那红透了的娇艳容颜低低藏住,三步并作两步,低着头如轻盈的小鹿一般逃进了宿舍楼。

只是,那唇角,却是一直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傻笑。

在她身后,纪桓却并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

他静静的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慢慢转过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老者。

“白爷。”他唤。

话音刚落左颊处已经被砸过重重的一拳。

力道很重,不留丝毫的情面,他其实并不感觉疼,只是嘴里,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他转过面容,先前眉眼心间的柔软,早在亦笙的身影消失时便已褪去,再寻不到一丝一毫。

却也并没有怨恨、愤怒或者其他激烈情绪,他只是漠然而平静的,看着这个自小带他长大的老者。

另一记狠拳再次毫不留情的袭来,这一次,他却是伸手隔住。

老人的眼中现出激怒,而他只是平静开口:“不要在这里。”

收回自己的手,转身的瞬间,却看见那一扇属于亦笙的窗户,在那一刻亮起了灯。

明知不该贪念的,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在转身之前,再多看一眼,那遥远的明亮,柔和的黄色光晕,所有温暖的假想,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一路漠然而行,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去了老人入住的饭店。

他跟着老人进了房间,房门刚一关上,灯盏还未亮起,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便毫无意外的如期而至。

他没有还手,亦没有说话,无声承受。

睁着的眼睛里,印着窗外月光,一片漠然。

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柔软与芬芳的记忆,那是再浓重的血腥味道,也无法消弭盖过的。

他想到了她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满依恋,长发在风中飞舞,她总是给他最好的笑,轻轻软软的唤他,纪桓哥哥。

头痛没有预期的,排山倒海般突然袭来,如同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一样,锥心刺骨。

纵然是疼到身体已经背叛了他的意志,开始痉挛,他却依旧是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老者这一次是动了真怒,全然不顾“不能打脸”的旧规,劈头盖脸地发泄着他的愤怒,直到打得累了,终于发现了纪桓的不对劲,打开房间的壁灯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几近休克,英俊的面容面惨白如纸,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老人慌忙从纪桓的上衣口袋里摸索,找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打开,里面却是空空荡荡。

再慌忙起身奔往房间墙角放着的行李箱,打开,从隔层中取出另一个同样的白瓷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连同桌上早已经冷掉的茶水一起,灌进了纪桓口中。

纪桓在朦胧之间只感觉胸腔的冰凉逐渐蔓延全身,头部那些尖锐的疼痛渐渐消散,身体仿佛被抬起,随后又重重的扔下,逐渐混沌的意识里,女孩子盈盈笑着,带着整个春天的明媚,提起裙裾,如同轻盈的小鹿一样,转身向远方跑去,带走最后一丝光亮。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饭店的床上,而房门紧闭。

白爷在不远处的桌边坐着,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森冷。

他坐起身子,看白爷慢慢踱步向他走来,递过一张纸片。

他接过一看,骤然抬眼去看面前的老者,手心中的,豁然便是一张明天晚上返回上海的船票。

老者的眉目冷硬依旧,他向他做着不容置疑的手势——“你拿着我的船票先回上海,我另买稍后的票回来。”

他漠然开口:“我的课业还未结束。”

老者依旧用手语强硬的比划道——“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今天的事情并不代表什么,更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老者看他半晌,慢慢抬起手来——“很遗憾,孩子,我并不相信你说的话,如果孙家的人见到刚才你吻她时的样子,我想,他们也不会相信。”

“我不需要谁相信,我只要做我该做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并不是一次商讨,而在所有你该做的事情当中,娶盛亦筝也是其一,盛家是大户人家,不会在你和妹妹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把姐姐嫁给你,所以,你不准再见盛亦笙。”

纪桓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冷意,“我也说过,我承诺过的事情我会做到,至于用什么手段是我自己的事,即便不娶盛亦筝,我也一样能做到。”

老者苍老的唇边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可是孩子,我们都知道,利用孙家的政界资源,是你达成目标最快的法子,我了解你,如同了解我自己,你不会舍弃捷径而不用的。”

纪桓垂下眼睛,半晌,终是自嘲笑起,“是的,我不会。”

他在这一天,不再克制,不再逃避,清清楚楚地认知了自己的感情,然后在同一天,亲手,将它扼杀。

上卷 第十九回

这一切,熟睡当中的亦笙并不知情,此刻的她,正沉浸在一场美梦当中,兀自香甜。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唇角依旧带着睡梦之中染上的微笑,虽然被打断了美梦,却并不懊恼,在她年轻的心思里,现实同样美好。

悄悄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藏不住那弯起的喜悦。

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管理人员睡眼惺忪,语气倒还算友善,“Isabelle,楼下有个男人找你,似乎还是很要紧的事情,你快下去吧。”

亦笙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便是纪桓,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大半夜寻人的事件,发生在纪桓身上的概率极小,却仍是道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打扮。

同住的舍友也醒了,虽然被扰了清梦难免不快,但亦笙平日里的好人缘在这时便派上了用场,看她轻手轻脚却又手忙脚乱的闹腾,于是便笑道:“把灯打开吧,只不过天这样黑,楼下又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你扮成天仙也没人能看真切,何必这样辛苦?”

亦笙扮了个鬼脸,“我才不要蓬头垢面去见他。”

自小,吴妈便教导她说女孩子不能够任性,让她从小睡窄板床训练好睡相,告诫她若非衣装洁雅绝不许见人。

吴妈总说,若是你外祖父不犯事,你如今也是金枝玉叶的格格了…

亦笙每每这时便会笑着打断她的话,吴妈,现在都是民国了,皇上都没有了,哪里来的格格?

而吴妈却是难得的认真,现出些许前清镶黄旗命妇的色正辞严,说,不论这个,我看着你娘长大,她是真正的庆王嫡女金枝玉叶,我既答允了她要好好照看你,便定要让你像她一样。

亦笙自然知道自己离母亲、离吴妈的期望差距不是一点点,然而所幸,她是极爱美的,因此在这一方面,自小也肯听吴妈的话,在仪容举止上格外注意,若非打扮妥当了,绝不肯见人,更遑论那个人还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人物。

下了楼,楼下等待着的人却不是纪桓,而是许多时日不曾见面的宋翰林,正倚靠在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边上,焦灼的朝楼道的方向张望。

亦笙怔了怔,开口:“宋伯伯。”

宋翰林疾步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小笙,宋伯伯也不和你说客套话了,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你帮忙的,婉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