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侧耳听了一阵,又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原来失火的不是民宅,而是一处做生意的场所,是一家私驿的分号,这里商户民宅多,设点的好码头,不需要多大的门面,就足以收发整条街的信件包裹。

本来都有些昏昏欲睡的顾念,瞬间来了精神,秦如栩正在做大车行和私驿的背景调查没几天,今天一家私驿分号就失火,有没有这么巧啊?

顾念忍不住站在车架上向着火灾现场的方向眺望,她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就是使劲地看。

“我说,顾大夫,伤好了就忘了疼是吧?”身旁突然冒出来一个男声,带着调侃的笑意,却把全神贯注的顾念吓得腿抖了一下,扭头一看,居然是骑马的秦如栩。

“秦哥,你要吓死我啊,本来我站得稳稳的,让你一吓万一摔伤怎么办。”顾念在车夫的搀扶下小心地坐了下来。

“这大晚上的你不在家里,在这干嘛?应酬?”秦如栩翻身下马,牵着缰绳。

“是啊,本想抄近道的,结果被堵在这了。你也是收到消息过来查看的?聚兴顺离这挺远的啊,难道这大火烧了很久了?”

“不是,我也在外面应酬,这不也是散场回家么,经过前面街口,听说这里发生火灾,拐进来看看。你来很久了?听到了什么消息没?”

顾念望着秦如栩的眼睛,神情严肃,“坏消息。”

秦如栩神情跟着凝重起来,“失火的地方我知道?”

顾念点头,示意秦如栩凑近点,与他耳语,“是一家私驿的分号。还没听说发现尸体。要不你过去看看?”

秦如栩把缰绳交给顾念,飞奔进了夜色里。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不见秦如栩回来,反倒先听见街坊们在喊找到尸体了。并且在往顾念的这个方向过来,显然是要往衙门去的。

街上的人群散了一些。让出道来让运尸的车子走,顾念也赶紧从车上下来,笨拙地把马牵到一旁,幸好马儿温驯,没给她惹麻烦。

一辆蓝布蓬车驶近,秦如栩跟车夫并肩坐着,到顾念跟前,他下车牵马,顾念松了缰绳。伸手摘下自己车头上挂着的灯笼,冲到了那辆蓝布小车前,掀帘子要看尸体。

“顾念!”秦如栩一把抓住拉回来,低声耳语。“别看。烧死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看烧成什么样,我连差一步就变巨人观的尸体都看过。”

“那也不让你看,别耽误送衙门的时间。”

“那你有初步验尸不?是意外。还是谋杀?”

“从衣着和死亡位置看,这人是守夜的,就死在他们那个门店里。听救火的人说,他们赶来时发现门窗紧闭,有可疑的烟味,隐约的火光。门板发烫,不能用手摸。用斧子劈开外层活门板后。火焰窜了出来,内层的门上的窗纸早就烧坏,这一见了风,火势一下就起来了,把门楣都烧着了。我的初步怀疑是室内不通风,炭毒昏迷,未燃尽的烛火点着了桌上正在整理的信件,最终引发了火灾。”

“听上去貌似是意外。”

“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凑巧了,让人生疑。等到了衙门,叫仵作好好验一验。”

“怀疑过在你平日打交道的人群里有内鬼的存在吗?”

“以前没有,现在不敢肯定。我跑到那里,看到一塌糊涂的现场,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背景调查打草惊蛇了,我的嫌犯显然更加狡猾机敏心狠手辣。”

“若真是如此,反倒是凶手犯错,告诉了你可能有内鬼的存在,还送给你破案线索和方向。等把尸体洗干净后,记得检查是否有外伤。伪造火灾,意图毁尸灭迹,这是高难度的技术活,没那么容易做到自然完美。”

“是的,怎样让受害人呈现出符合意外失火身亡的尸体特征,需要很强的布置现场的能力。”

“所以要检查外伤,颈部有没有勒痕或掐痕,头上有没有钝器打击的伤痕。尤其是头部,要仔细检查,因为高温会让头骨裂开,这一特点能很好的隐藏钝器击打造成的伤口。”

“那得剥开头皮了。没有家属同意的话,不能擅自处置的。”

“秦哥,以你的经验,想必你也知道,即使鼻腔咽喉留有烟尘,只能证明死者死于窒息,而不能排除死者在着火前就已经昏迷的可能性,这需要别的证据来支持论证。如果真是为了隐藏证据的谋杀,又是行家干的活,而且目的就是为了能以意外事故结案,肯定不会留下太多线索,身体表面找不到,那就从骨头入手。我非常希望这是一起独立的意外事故。”

“好吧,那你说说吧,如果真是头部遭重击,昏迷后,被凶手伪造火灾现场,真剥了头皮,该怎么与正常的痕迹区分开来。你刚刚才说,高温会让头骨开裂。”

“很简单。高温造成的开裂,是顺着头骨的骨缝方向自然裂开。而打击形成的伤口,裂痕自然是以伤口为中心向外开裂。头骨就那么几块骨头,骨缝就那么几条,数数总会吧。这案子肯定是廖诚亲自负责,对他的技术你安心啦。”

秦如栩微露一丝了然的笑意,说声再见,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马车直奔衙门而去。

顾念抖抖被寒风吹麻木了的身子,挂回灯笼,爬回车厢,街上交通渐渐恢复畅通。

经过火灾现场,门脸被烟熏得漆黑,连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只好放弃收集线索的想法,回家睡觉。

次日,顾念没跟杨益怀说那火灾的事,但她回到家后,抽空去找了包寄桃,跟她说了这事。但验尸结果怎样她不好直接找廖诚打听。

包寄桃让顾念不用担心,打听消息的事包她身上,她也很想知道,那个私驿分号是哪家的买卖,东家又是否知道什么,那个死者是什么身份。

她也希望只是一起单独的意外事故,否则若真是秦如栩的背景调查导致的打草惊蛇,那真是叫人哭笑不得。这说明沉沙帮放在城里的暗桩不止一个,搞不好衙门里就藏着一个,不一定要身居高位,甚至只是未入流的差吏,只要有心,从衙门里的闲言碎语中一样能重组重要情报,传递消息。

而这些未入流的职位里,那些掌管文书档案,核拟稿件的掌案书吏们,是嫌疑最大的内鬼。书吏地位不高,但有实权,相公老爷是朝廷官员,贿赂是犯罪,底下招雇的吏差却手松的很,他们地位低,收入差,各有各的找钱手段,说得难听点,顾念的身份能洗白,多亏了这些书吏写了几笔字的功劳。

秦如栩要做背景调查,他必须通过衙门请书吏们帮忙,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通风报信。

包寄桃按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写了封信,托街上的车夫捎去聚兴顺给秦如栩,提醒他注意那些书吏。

秦如栩在当天的稍晚些时候,在自己房里看到包寄桃的来信,拆阅后,发现跟自己想的一样,书吏们有最大嫌疑,但他又不能如实告诉府台大人,这不等于是打大人的脸面,指责他御下不严**横行。

事到如今,只能依靠自己人,排查书吏,找到与那家私驿有关联的那一个,就不信这帮吃公家饭的真的舍得丢了这份差事。

他要求的背景调查详细到就像挖东家和所有雇员的祖上三代,倒不一定就是让沉沙帮的暗桩发现了威胁,也可能是他们自己人背着东家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得知衙门在查底,心一慌,干脆铤而走险。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至于昨天在现场发现的那名死者,家属已来认尸,尸体表面留下大量烧伤痕迹,但没找到击打的伤痕,鼻腔咽喉内有大量烟灰,头发烧焦所剩无几,头皮有几处烧坏,很难看出有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他对顾念的提醒有些耿耿于怀,好不容易说服廖诚,让他去说服家属同意剥开头皮检查头骨伤痕,但家属没有同意,而尸体也没让领回,明天还有机会再谈一谈。

秦如栩疲惫得伸了个懒腰,倒在了床上,决定在晚饭前先小睡片刻。

第106章

秦如栩费了一天时间,仵作那边,死者家属仍然不同意剥开头皮验尸,一家老小妇孺在廖诚面前哭得好像会随时气绝的样子,廖诚也就不好再坚持。而火场调查也没发现可疑燃点,反倒是确认了着火点就是点着烛火的桌子,那里烧得最厉害,符合意外的特征。把这些都整合成文书上报后,最终就还是以意外事故结案了。

出事的是自己的伙计,大车行派来了那家分号的管事到衙门来处理善后,东家并未露面。

秦如栩跟管事聊了聊,套到了一些跟私驿经营方式有关的内部情报,但没发现管事是否知道背景调查的事。

衙门里书吏众多,四海大车行的管事和大小伙计也数量庞大,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圈子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秦如栩焦头烂额地回镖局向幕僚先生们请教排查嫌疑对象的法子。

包寄桃也在用她的方法暗中帮忙,总有一些秦如栩的人手关照不到的地方。

顾念在医学堂也忙了起来,临近过年,被烟花爆竹炸伤的病人也跟着增多,天天都要接诊不少这样的病人,炸成终身残疾的也遇见了几个,炸断手指的,炸伤眼睛的,血肉模糊地送过来,那些年轻的实习大夫都不忍看。

日子一天天的过,白天上课接诊制药,晚上跟着宋亦柏应酬,转眼来到腊月二十二,年假前的最后一天上课,顾念又带了一堆年货来送人,还请杂役帮她拿了一些,橘杏院和桃李院人手一份,医馆里的师兄们也有。都是从京货庄口买的京城货,挺受大家欢迎的。

下课后。大家互致祝福,来年再见。

回到家,当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忙活明天小年要做的准备,家里家外打扫卫生,采购物品储备物资。

万宝宝从家里拿了些腊肉香肠送顾念,她现在跟新奶奶相处得挺好,没了先前那么多的牢骚和不满,头上戴的绢花都一天一个花样,比以前多了很多女孩气。街坊们没少欣慰的议论。都说万大夫这婚结得好,万宝宝就是从小缺女性长辈的疼爱,这女人疼孩子跟男人太不一样了。

顾念把万宝宝的变化都看在眼里,饶是如此。她的上房仍然是她的禁地。万宝宝甚至可以去后院帮忙哑姑晾晒衣物,却唯独没有召唤不能进上房。

包寄桃抽空过来一趟,邀请顾念明天跟她一块过小年。省得她们俩个还要在家里开火。

顾念抱着包寄桃的胳臂一脸吃货相地问明天的菜单,老板娘刮着她的鼻子诚心逗她说要保密,只保证一定不让她失望。顾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忙不迭地答应,还自告奋勇表示明天过去帮忙。

“明天不做生意,帮忙就不需要了。厨房是大厨禁地,平时我都不让多呆。让他慢慢弄去,我们晚上一群人好好吃个痛快。”

顾念再次美得重重点头。

“对了,秦如栩跟姐姐联系了吗?他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我知道这可不是轻松的活儿。”

“秦如栩现在可忙着呢。官府那边的排查算是白忙活了,反倒是我帮了他一点忙,给了他一些有用的线索,他正盯着呢,估计接下来他该面对硬仗了。”

“为什么呀?他那边怎么白忙活了?书吏和四海大车行跟沉沙帮都没有关系吗?那这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意外?”顾念一连串的问题。

“他那么费劲的排查,说是找到了泄漏情报的书吏,还真就是帮忙做背景调查的那帮人中的一个,是从交上来的四海大车行的材料中发现的,有些内容含糊不清有掩盖什么事情的嫌疑,文书的执笔人一查就查出来了。人家能买通书吏,那他也能,花点小钱威逼利诱一下就弄到了新情报,之后再往下一查,暴露出来的线索越来越多的指向他们车行内部有问题,不是表面看上去的光鲜。但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那场火灾跟他们的危机有关,倒是真的像意外事故。”

“嗯,一间驿站小门脸,还不是主要营生,真要掩盖什么,也得拿车行下手。这样看来,是真的不跟沉沙帮相关了。”

“是啊,他那条思路依旧没有线索能证明沉沙帮的暗桩潜伏在四海车行,有可能藏身其他的大车行里。”

“查清楚了也好,起码排除了一个嫌疑对象,那么还剩两家经营私驿业务的大车行。好像在那条街上都有设点。”

“不,妹妹,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视线放在玉府街和古店街的私驿站上面吗?那些单纯的大车行全部排除在外,不用考虑他们。”

顾念看着包寄桃的眼睛,想了想,“私驿站的伙计只管收发信件包裹,不管出远门,但要摸清外地任务目标的相关情报,必须得有人跟着货车一块上路,而城还要有人跟杀手接头,那么说,暗桩不止一人。这两条街上有他们的人手,在车行总号那里还有人手。”

“妹妹说得对,我正是这么想的,这里是外地人进城落脚的第一站,外郡过来,纵使是杀手也得坐船,舟车劳顿之下,他们一样需要打尖吃饭睡觉,所以我觉得暗桩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杀手们只需记下一个固定地址,进城后先跟自己人接上头,再随便找家客栈住下,完全不需要在客栈酒楼里安插人手。那都是一旦出事官府首先排查的买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的暗桩被官府无意中揪出来,岂不损失惨重。”

“私驿足够低调,低调到不寄信的人都不会刻意留意他们的门脸,谁会去管站在小窗前的某人,是要寄信,还是传递情报,或者自己人接头呢。”

“正是如此,私驿是个相当好的掩人耳目的营生。”

“这或许是苦闷等待中的一点难得的好消息。但是又怎么把驿站里的伙计跟杀手们联系上呢?总有个切入点,不是么?”

“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可能性——外地的杀手进城了。先到某个驿站跟自己人接头,确认身份后,杀手们去找客栈入住。那么,这个客栈要么是暗桩推荐的,要么是杀手自己随意找的。但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而且为了方便跟自己人联系,不会去找离驿站太远的客栈,首选的一定是在附近,住宿条件又比较好的。”

“对。杀手不缺钱。我听说像这一类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人群,有个比较类似的习惯是有钱就花,不会去想今天钱花完了明天怎么办,跟普通人的钱财观很不一样。为了休息得好。他们不会去找破破烂烂的客栈。怎么着也得是间上档次的。驿站附近数得着的好客栈,不会太多,往回倒推就有了。”

“把‘多’字去了。是非常少。照这个思路在街上来回走两趟,答案就有了。”

“难道姐姐找到了?锁定嫌疑人了?”顾念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姐姐这些天一直在忙这件事?秦如栩怎么不找姐姐做探子啊,太浪费人才了,亏他还江湖第一捕头的徒弟呢。”

“少耍贫嘴,这讲正事呢。你到底要不要听?”

“要要要,姐姐喝口水。慢慢讲。”顾念狗腿地给包寄桃揭了茶盖。

包寄桃享受了顾念的马屁,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道:“有嫌疑的驿站是找到了,却是两家,都在玉府街上,其中没有四海大车行,这家在我这里算是从嫌疑名单上踢出去了。”

“结果呢?那两家哪个是最终的嫌疑对象?”

包寄桃神秘一笑,不答反问,“妹妹还记得你去年冬天,接诊了沉沙帮杀手的事吗?”

“当然记得!这辈子都难忘!难道这事到现在才有了可用的线索?”

“可不是么,要不是想到那个思路,还真没法跟这事联系起来。我找到那两家可疑驿站后,就遇到了瓶颈,始终想不透到底是哪家的嫌疑比较大,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睡在床上,冷不丁地想起妹妹这事,才终于有了灵感。”包寄桃和同伴那两次截杀沉沙帮杀手的地点都不在这里,所以那时根本没有找到他们在城里的落脚处,不然恐怕早就找出暗桩了。

“嗯嗯,姐姐请说,是怎样的灵感?”

“那个杀手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在你这接受治疗后,他要杀人灭口,妹妹当时说了什么话才脱身,还记得吗?”

“我告诉了他们西城门附近可以藏身的地方。”

“没错。那么,问题就来了,以妹妹的眼光,你认为在流了那么多血以后的病人,还有体力步行那么长的路途,去西城门附近的小巷躲起来吗?当时的那个时间,街上早就没有马车可雇了。”

顾念激动得一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对!姐姐说得对!他们一定是就近回了客栈,换了衣服,那血衣不一定是他们自己丢在那里的,有可能是暗桩替他们干的,杀手们甚至都不一定出了西城门,也有可能直接出北门,搭最早的客船走了。官府找到的血衣,其实只是为了转移视线,他们要考虑到万一我报案了呢?而且那黑灯瞎火的大半夜,没有他人的事先指点,他们怎么会知道来找我?天呐天呐,我真是笨死了!现在才想通这个道理!”

包寄桃微笑地看着顾念越来越接近事实真相,待她重新转回来,招手示意她坐下继续听她讲。

“那两杀手是就近找了自己人善后没错,但他们没回客栈。他们当时身上还有血迹,不可能拍开正门惊动值夜的伙计,另外好的客栈,外面的围墙都很高,院里还有看家护院的大狗,冒险翻墙头只为回自己房间睡觉?这靠谱吗?”

顾念飞快地摇头,望着包寄桃,呼吸都急促了。

“所以,他们从你这出去后,唯一的去向,就是找他们的自己人。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才帮我锁定了嫌疑对象,剩下的事就交给秦如栩去核实了。”

“是哪家啊?那人伤成那样,走不了太远,是离我这比较近的吗?好姐姐,别卖关子了,都急死我了。”

“听故事哪有心急的呀,上来直接听个开头和结尾就完了?不要中间过程的?那这故事还有什么看头啊。我费这么大劲弄清楚的事情,哦,用完了就扔啊?那还指望我下次帮忙啊?”

顾念狗腿地嘿嘿笑,“所以我从不去茶馆听话本啊。姐姐讲故事的水平,绝对一流。”

包寄桃受用地仰起下巴,眼神勾人地睨了顾念一眼,她这会儿述说欲正旺盛,不想听她还不答应呢。

顾念受不了她千娇百媚的眼神,也不敢再催促,一脸傻笑。

“那两杀手第一时间去找自己人,但我们都知道,驿站的小门脸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最最差劲的条件也仅需一个四方小屋摆得下两张桌子就足矣,甚至都不要开火做饭的厨房,玉府街上便宜的饭铺有的是,花些小钱就能吃饱。凭这一点,就排除了其中一家,剩下的那家自然就是最终嫌疑对象了。”

“是呀,杀手受伤,急需休息,暗桩那里起码得有能睡觉的地方,只是四方小屋的驿站可睡不下三个大男人,所以嫌疑对象所在的驿站具备基本的生活条件。姐姐,到底是哪家啊?”

“说出来你都不信,你这些天经常打人家门前过。”

顾念微皱眉回忆,“我经常打人家门前过?我最近经常去的不是和安堂,就是京货庄口,这两家对面是有不少挺好的客栈,可驿站在哪我还真没注意过。”

包寄桃翻一白眼,“还大夫呢,你都什么眼力啊,就在你从和安堂回来的路上,六德客栈旁边隔一间杂货铺的宁远私驿。”

顾念差点满地找下巴,傻眼了,“宁远私驿?我真没留意到,我一直以为那是民居,还同情他们住在街上从早到晚没有清静只能紧闭街门好可怜。但我知道六德客栈的装饰样式,他们今年把客栈正面装饰得好漂亮,跟去年又不一样。”

第107章

“你看吧,宁远大车行,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一家大车行,就因为他们的私驿挨着大客栈,你就看不到了,那对其他人来说也都一样,除了寄信,天天走跟前过都不会望一眼人家招牌。”

包寄桃歇了歇,继续说道。

“那的确是正经八百的民居,这你倒没说错,不是加盖的什么破屋子。那一排宅子的后面有一条背街小巷,居民的生活习惯都一样,去早市买菜什么的,走后巷出去拐到古店街上还近些。沿街的门脸都不做生活用,只用来做小生意。”

“又要接信,又要送信,那私驿有几个人?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吧?两个人?都有嫌疑?”

“白天是两个人,晚上留一个守夜,听他们周围邻居说,一直是我们的嫌疑对象守夜,从没有轮流什么的,原因不知。我通通留给秦如栩自己查去,可不能让他使唤白工成习惯。”

顾念先是咯咯直乐,后来变成拍桌大笑,直到笑出眼泪才哎哟哎哟地喊肚子疼,慢慢平静下来。

“要是姐姐的线索无误,秦哥接下来就真的要打硬仗,啃硬骨头了。”

“我觉得想推翻我这条思路没那么容易,各个琐碎的线索都衔接上了,除非秦如栩找到能证明嫌犯无辜的铁证,不然我是坚信暗桩一定是那个家伙。”

“嗯,听姐姐这么一通完整分析,我也是相信姐姐的判断的,除非秦哥掌握了别的证据。那么,这些东西,姐姐都告诉秦哥了?”

“想通了之后就写信告诉他了。现在,估计他在查那个家伙在宁远总号的人际关系吧。毕竟在总号负责出门送信的同伙。查获情报后,总要跟这里的人联系。”

“姐姐,你觉得同伙会直接利用私驿来传递情报吗?如果是我,我就会,虽然明知对方的存在,但只通信不碰面是最安全的做法,要是两人之间只用外号称呼,就更让人头疼了。”

“妹妹,我发现你比杀手还要谨慎。同伙之间不见面。只利用邮驿通信,用外号互相称呼,就算见了面都不认得。要真如此,那我倒要佩服他们了。能成为让官府头疼的杀手组织是他们的本事。”

“唔。低估对手是要不得的,我相信秦哥很清楚这一点。”

“妹妹的思路是一个方向,我的思路是另一个方向。以杀手谨小慎微的习惯来看。那么重要的情报,用私驿传递,万一遗失或者损毁,就麻烦了。我认为他们会找机会碰面,面对面交接情报。大车行里出差回来的伙计,通常都能休息几天。拿一天半天的时间过来,不是难事。”

“唔。姐姐这个思路也不错。我太想当然了,只看到了邮递的便利,却忽略了同等的风险。”

包寄桃吃笑,“这些什么好比的,我开酒馆的,各路故事都听过,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食客们几杯老酒下肚,什么都吐露出来,你不想听还非拽着要你听。听得多了,自然也就多懂了几分普通百姓不知道的经验。对江湖人来说,风险是必须要考虑的,脑子进水的另说。”

“这样说来,我以后要多听姐姐讲故事了,我也想多学点别人的经验。”

包寄桃伸指在顾念鼻子上轻点了一下,“那你可不许只听开头和结尾,不听中间了。”

“我保证做个合格的听众。”顾念做举手发誓状。

包寄桃被逗乐了,抿了抿茶盏中的茶水,起身告辞,“行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做生意了,记得明天下午早点过来,还记得大厨做的节令点心的味道吗?他那个懒鬼只在逢年过节时才做,明天开始,一直到年三十,你有口福了。”

顾念差点口水掉下来,“明天我一定早早地过去!”

当天打烊前,顾念给了万宝宝发了过节费,放她一天假。然后第二天,她只做了半天生意,还叫哑姑写了副春联贴在了街门两侧。中午打了烊,在家里和哑姑一起沐浴更衣,弄得干干净净的去赴宴。

包记酒馆也是做了午间生意后,就打烊了,同样春联都贴好了,等顾念一来,直接闭了大门,大家一起聚集到后院屋里一块乐和。

顾念不知道该带什么伴手礼,就趁清早到早市上买了几盆过年的应节鲜花,自家留几盆,提了几盆送包寄桃。

大厨端上了他拿手的点心,大家一起吃一起聊天,讲各种趣事,各种欢声笑语不绝。晚饭时,各种菜肴摆了一大桌,所有人不分尊卑围桌而坐,没想到伙计们个个都是活跃气氛的高手,顾念几次笑到呛到。

晚宴结束,包寄桃坚持送顾念二人回家,上房厅里点起了烛火她才走。

第二天上午,顾念在家里收到宋亦柏的请柬,今天晚上有应酬。

晚上到了预订的酒楼,才发现这不是同行的宴席,而是有官员出席的酒宴,宋亦柏把顾念介绍给了代表兵备道来的一位四品将军。顾念紧张得全身僵硬与将军寒暄应酬,好在将军没有问太多问题,他比较好奇顾念的医承来源,但当顾念把她说了一百遍的身世背景再说了一遍后,将军也没再问下去,就此罢了,反而夸他有志气,勉励好好学习,提高自己的水平。

这样的场合,顾念自然坐不到靠前的桌子,她跟别人的亲随一道,敬陪末桌,与同桌的人互相寒暄,培养自己的人际关系。别人知她是宋亦柏的亲信,对她也很客气,但当晚的酒真没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