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士及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们和他们,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想想你都付出了多少,才走到这一步。如果你不能忍,也不要坏别人的事,赶紧辞官得好。如果你还想做下去。就好生忍着。”杜恒霜低声说道。如果她没有猜错,她一走,毅亲王就会借机发难,趁机踩萧士及几脚,好让太子消除对萧士及的怀疑。

不过萧士及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做卧底。

杜恒霜寻思着,要找个机会,跟毅亲王妃说一说这事。萧士及最合适的用处,应该是化明为暗,成为毅亲王的奇兵。非要他待在太子身边,而且还要太子对他委以重任,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再说,杜恒霜实在不想萧士及跟太子那边有什么瓜葛了。

那个以前的太子妃虽然被废了,却一直被太子藏在他自己的寝宫里,也不知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她会不会再东山再起?

“好了,今儿不说这事了。”杜恒霜站起来,“我要去厨房看看今日的菜肴,平哥儿早上说要吃红烧狮子头,厨娘做的有些太咸了,我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说着,已经走了出去。

萧士及看着杜恒霜的背影,在屋里也待不下去了,终于下定决心,要进宫一趟,求见永昌帝。

宫里的太极殿外,萧士及站在那里,候了一下午,都没有见到陛下。

后来还是那曾经去柱国侯府传旨褫夺杜恒霜诰命的内侍悄悄走来,让萧士及回去,说陛下心情不好,不要再给他们府上惹麻烦……

萧士及这才没有法子,悻悻地打道回府。

他离开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永昌七年五月的长安,傍晚时分正是最美丽、最悠闲的时候。

他一个人骑着马在朱雀大街上慢慢走着,只觉得四顾茫然。

自从他从江陵凯旋回来,打击就一个接一个,将他一下子从成功的巅峰扔下失败的谷底,他的意志就算再强悍,也有些受不住了。

毕竟不管是谁,在从最得意,到最失意的过渡只有一天的时候,都会受不了的。

这一刻,萧士及只想喝酒,把自己灌醉,他就不用面对这些纷繁复杂的局面。

从马上下来,萧士及随便寻了一个酒家,将缰绳扔给店小二,自己进去要了一碟卤牛肉,一壶店家自酿的烧酒,还有一只刚做好的烧鸡,一小碟蘑菇、腊肉和土豆做的沾酱,就着大饼慢慢吃起来。

他坐在靠近店门旁边的地方,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外的街景。

刚出炉的烧鸡香气扑鼻,吸引了不少从店门旁边走过的行人,都纷纷探头进来,看看是什么东西这样浓香扑鼻。

待看见是一只刚烤好的烧鸡,付得起钱的人就走进来,让小二给包一只带回去,跟一家大小分享。

小店的生意一时忙碌起来。

萧士及久久看着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竟是微微笑了起来。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是长安城最不起眼的南城,却让他觉得熟悉,觉得舒服,像是宾至如归。

原来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当初那个在街头跟人搏命,只为了回家能带一只烧鸡回去的少年……

哧溜!

萧士及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大大的吸口水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是一个乞丐,披着一张脏兮兮的草席,头发乱成一头乱草,脸上更是黑乎乎的,只看得见两只眼睛,饿得发出绿光,正看着他面前的烧鸡,大口大口咽着口水,恨不得扑上来抢了就走。

“饿……能不能给点儿吃的?”那乞丐出声恳求,从门旁边爬过来,仰头问道。

“喂!出去!你出去!跟你说多少次了,这里不是你进来的地方!”在门口弯腰谄笑接待客人的小二突然凶神恶煞地喝叫,一边伸出脚,往那正在向萧士及乞食的乞丐踹去。

那乞丐忙退了回去,蹲在墙边,用手抱着头,被那小二拳打脚踢。

路边一个好心的老者劝道:“小二,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那小二没好气地冲那乞丐“呸”了一口,回头对那劝架的老者道:“这位大爷,您不晓得。这家伙有手有脚,却不肯好好去做工,只成日在街上讨饭。再说,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开善堂的。他成日在这里混着,我们怎么做生意?!”

那老者摇摇头,道:“小二说得也不错。”说着,又劝那乞丐,“我说你啊,也不要成天讨饭了。看你也是个手脚齐全的男人,为何要做乞丐?去大户人家做个仆从,至少也不会落到这幅地步吧?”

那乞丐怔怔地听着,过了许久,将身上的草席紧了紧,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根往前面去了。

原来是个身材长大的汉子,比那小二还要高一个头。

小二瞠目结舌,道:“原来这家伙这么高啊!——老是看他不是在磕头,就是在地上爬,却是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一边说,一边摇头,然后又去招揽客人。

萧士及皱眉看着那乞丐的背影,还有刚才听见那乞丐说话的声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是到底是谁,他却想不起来了。

左右不过是个乞丐。

萧士及摇摇头,不想再想了,酒足饭饱,叫酒家结了账,想了想,又让他们包了一只烧鸡,打算带回去跟杜恒霜,还有几个孩子分享。

正要拎着烧鸡走出去,突然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

“萧大哥,是你吗?真的是你?!”

第562章 疏忽 (4K,粉红390、420+)

萧士及猛一抬头,居然看见是穆夜来站在他面前。

荆钗粗服,脸上脂粉未施,头上蒙着块帕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花布小包袱,从外面正要走进来。

上一次见到穆夜来的时候,还是新太子妃册封大典的那一天,在柱国侯府门外,穆夜来哭着过来给他们夫妇磕头认错。

萧士及抿了抿唇,点点头,道:“这么巧。”

“是啊,真的很巧!萧大哥,我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这种地方……”穆夜来惊喜不已,她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居然还能碰上,这是不是就是她和萧大哥之间斩不断的缘分呢?

萧士及知道穆夜来是被废太子妃赎回来的,不过没想到她住在这种地方。

萧士及又点点头,和她擦肩而过。

穆夜来有些失望,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来到店里面,对掌柜低声下气地道:“掌柜,能不能再赊给我一点肉?我娘病了,就想喝点肉汤……没有肉也行,给我点肉骨头,算便宜点。我这里有件绸缎衣裳,您给看看,值不值一块肉骨头?”

那掌柜叹口气,摇摇头,道:“最后一次了。穆小娘子,你还是赶紧找个人嫁了吧,光靠你一个人,还有一个一天到晚吃药的娘,你怎么可能养得活你们两个人?”

穆夜来讪讪地笑着,将那花布包袱留在掌柜的案上,接了小二递过来的一包肉骨头,转身走出店门。

没走几步。她猛地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竟然看见萧士及背靠在小店外面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纸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萧大哥……你……还没走啊?”穆夜来压抑住心头的狂喜,轻声问道。

萧士及皱了皱眉,道:“你住的地方在哪里?”

“就……就……在那边。”穆夜来忙指了指对面的一排低矮的院子里面的一间。

萧士及往那边扬了扬下颌。

穆夜来会意。带着他往那边走。

萧士及牵了马,跟在她旁边慢慢前行。

“你娘跟你住在一起?”萧士及问道,他倒是不知道这个。

穆夜来点点头,“我姨娘。我姨娘这一阵子一直咳嗽,看病吃药。把太子妃给的银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说完又觉得怪怪的,忙道:“我不是要向萧大哥借钱啊……”

萧士及叹息一声,摇摇头,道:“你也太胆大妄为了。卖官这种事你也敢做,就算你爹包藏祸心,你呢?你自己难道就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穆夜来脸上臊得通红,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道:“……是我一时利欲熏心。坏了萧大哥的大事。可是我……”她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萧士及,“我要拿什么来还你?”

“还什么?”萧士及不解,跟着穆夜来站定。

“……我弄丢了萧大哥的官职。不知道该用什么还……”穆夜来喃喃地道。

萧士及却想起了杜恒霜没了的诰命,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默默地抬头看了看。

见已经到了她和她姨娘住的院子。

萧士及看了一眼,发现这院子的样子还不错,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破旧。

跟着穆夜来进了屋子,他看见穆夜来忙忙地将肉骨头放到盆里泡着,对萧士及道:“我姨娘就想喝口肉汤……不瞒萧大哥。我们自从住到这里,就没有吃过几回肉。我姨娘病着,喝点肉汤让她有力气。不然她都起不来床。”

萧士及隔着帘子瞥了一眼里屋,看见穆夜来的姨娘在屋里躺着,屋里一股药味,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声音很是苍老。

屋里的家私很简陋,都是将将能用的东西。

穆夜来掀开帘子进去,把石姨娘从床上扶起来,给她捶背,又给她喝药。

石姨娘苦着脸道:“我不喝了,苦死了,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说着,又用鼻子嗅了嗅,道:“什么东西 ?好香啊……”

穆夜来有些尴尬,忙道:“姨娘,我刚从酒家买了点肉骨头回来,晚上给你熬肉汤。”

萧士及看见石姨娘,不免想起自己的娘亲龙香叶。她已经疯了那么久了……

好在杨太夫人还是个厚道人,虽然龙香叶的院子一般人不能去,就杨太子妃隔三差五去看她,确保那些下婆子没有糊弄龙香叶。

萧士及叹口气,将手里的烧鸡放到外间桌上,又从袖袋里掏出所有的银子,放在烧鸡旁边,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从穆家小院出来,萧士及翻身上马,正要走,就见穆夜来追了出来,拉着他的缰绳,面色如绯,“萧大哥,那烧鸡我就不客气,留下了。可是这银子,我不能要……”说着,把银子要还给萧士及。

萧士及淡淡地道:“你姨娘生病了,要请郎中抓药,都要用钱的。”说着,一抖缰绳,骑着马走了。

穆夜来拿着银子,在暮色下看着萧士及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忍不住泪流满面……

“杜恒霜,你别怪我,萧大哥这么好,我不能放弃他,绝对不能……”穆夜来握了握拳,再一次给自己打气。

萧士及回到柱国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内院,看见杜恒霜不在屋里,就问了一声。

知数忙道:“侯爷,夫人去大少爷和大小姐的屋子去了。”

萧士及想了想,道:“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知数忙去吩咐人烧水。

在浴房的大桶里,萧士及将全身泡在热热的水里,仰头靠在桶壁上,阖眼沉思。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从愤怒。到无奈,从张扬,到内敛,情绪忽上忽下,整个人都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

只是到了今天,连杜恒霜的诰命都被褫夺的时候,他才真正落回了地面。

这些日子。他对霜儿确实是有些疏忽了,疏忽到,他都忘了她是一个什么性子的人……

她是由欧养娘精心教养长大的。

欧养娘虽然是家生子出身,但确是欧阳世家太夫人身边最信任的陪嫁大丫鬟的亲生女。她自幼跟着欧阳太夫人长大,又被欧阳太夫人有意栽培。让她做她的耳目,帮她打理整个欧阳世家的后院,自然学到了很多一般的婢女丫鬟,甚至是妾室姨娘都学不到的东西。她的见识,能跟士族门阀精心栽培的嫡女相提并论。

但是欧阳太夫人这样抬举她,也是害了她。

直接的结果。就是欧养娘做了通房之后,被主母忌惮,最后寻了个错处。打发出去嫁了人。又因为当年避子汤喝多了,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男人死了之后,她就出来到大户人家做养娘了。

本来是方家跟她以前认识的人家有些瓜葛。后来方家说他们家用不着这样的养娘,但是他们的女儿方妩娘家有个宝贝女儿叫杜恒霜,正在找养娘。杜家有的是银子,欧养娘要的价,也只有他们出的起。

就这样,欧养娘就来到杜家,做了杜恒霜的养娘。也把她在当年欧阳太夫人身边学到的士族门阀中规矩和见识,都精心教给了杜恒霜知晓。

萧士及不无羡慕地想到,当初,若是自己家没有因为那件事败落,他爹也会找如同欧养娘这样真正有见识的人来教他,他也不会对朝堂上的很多事情都看得不如杜恒霜透彻了。

不是他的本事能力很差,而是他们的成长经历不一样。

他和杜恒霜,其实是两个圈子的人。

杜恒霜虽然是寒门庶族,却是从小跟士族门阀的嫡女一样教养,不说身边的欧养娘,就连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在洛阳大士族许家那样的大家族里。对于那些世家大族之间朝堂争斗,自然了解得比他透彻。

而他,一直学的,都是杜先诚教他的用兵之道,还有在最低层里摸爬滚打的狠辣。他真正欠缺的,就是这样一种在世家高门中浸淫的阅历和眼光。

本来若是给他一些时间,他也能历练得如同安子常一样,在朝堂高门之间游刃有余。

但是这些人好像不想给他时间,就毫不留情地将他踹了下来。

他是会打仗,但是仅此而已。他只是一把刀,被人利用的刀。谁都可以把他握在手里,等仗打完了,就是收刀入鞘的时候。

萧士及在水里握紧拳头。他不服输!他这辈子,绝对不能只做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他要做那握刀的人!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他不能就此消沉下去。

萧士及心情终于振奋起来。

失去的东西,他会一样一样,再挣回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当他重新把那些东西握在手里,他一定要确保没有人能够夺走他们。

功名利禄,一样都不能少。

他从浴桶里站起来,用布擦了擦身子,换上天竺棉的袍子从浴房走出来,看见杜恒霜已经回来了,坐在妆台前卸妆。

“平哥儿和安姐儿都睡了?”萧士及问道,一边系上外袍的腰带,要出去看看两个孩子。

杜恒霜淡淡地道:“他们已经睡了,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我看一看而已,又不叫醒他们。”萧士及还是想去。

“真的不用了。”杜恒霜不想让萧士及再去见两个孩子。她一定要带走孩子,孩子也要适应没有爹爹的生活。

萧士及看了她一眼,“怎么啦?我就在窗外看一看。”说着,还是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就从外面回来了,笑着道:“平哥儿最近是不是蹿了个儿?我看大了不少。”

杜恒霜低下头,没有接话。她从萧士及这句话里就能听出来,萧士及忽略这三个孩子,有多久了……

杜恒霜将头上的钗环取下来,然后去浴房沐浴。

她的脚早就好了,但是她一直装还没好,就是不想再跟萧士及纠缠。

好在萧士及这阵子心思都不在她身上,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这阵子一直睡在南窗下的长榻上。

晚上两人依然分床而睡。

萧士及在长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隔着屋里的屏风跟杜恒霜说话。

“霜儿,你睡了吗?”

杜恒霜没有睡着,但是也懒得说话,没有理他。

萧士及自顾自说下去,“我今儿在南城看见了穆夜来,她和她姨娘住在废太子妃她们准备的院子里。她姨娘病了,母女俩一贫如洗,我就给了她们几十两银子。”

杜恒霜在黑夜中睁开眼睛,透着些微的夜光,凝视着床帐上精致的绣花出神。过了许久,她淡淡“嗯”了一声。

“你没睡呢?”萧士及有些惊喜,索性从长榻上起身,抱着被子绕过屏风,“我陪你。”说着,已经把被子展开铺到杜恒霜旁边的床上,又问她:“你是不是脚好了?我可以睡回来吗?”

杜恒霜没有同意,但是也没有反对。

萧士及就侧着身子躺下,絮絮叨叨跟她说着今天的事情,“……我本来买了一只烧鸡,打算带回来给你和两个孩子尝一尝的。结果看见她们母女俩这样,就留在她们那里了。”

杜恒霜“咕”地一声笑了,淡淡地道:“原来已经登堂入室了,不错,不错。”

“你说什么?”萧士及凑过头问她。

杜恒霜拉了拉身上的被子,一点情绪都不带地道:“她现在算是过得不好吧?你以前说过,要她过得好,你才能心安。——现在呢?你是不是不能心安了?”

萧士及愕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有吗?

“你忘了?”杜恒霜将手臂缩回被子里,“你给我的信,还在那边抽屉里放着呢,白纸黑字,你就算抵赖都不行的。”

萧士及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才想起来,是那一次在江陵的时候,穆夜来要借银子,他一时豪气发作,大手笔要送穆夜来十万银子,并且还在信里说,希望穆夜来过得好。

那时候,他是真的把穆夜来当他的救命恩人看待,并且还因为当初自己对她的怀疑而羞愧,所以越发地想补偿她。

一切事情,好像就是从那一次送银开始,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萧士及叹口气,“是我想得不周到。你别生气了。若是知道他们家会生这么多事,我管他们死活呢?”

第563章 棘手 (4K,含see_an和氏璧+)

对萧士及来说,那一趟送银引起的轩然大波,在他心里还是悔了一阵子的,不过碍着面子,他不好意思在杜恒霜面前承认。

他知道,自己在杜恒霜心里,本来是无所不能的“及哥哥”,可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却越来越显得自己无能,无能到他有时候,都不敢去面对杜恒霜澄澈的双眸。

他焦急、无奈,非常想保持自己在杜恒霜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但是他也逐渐发现,他的位置,正在杜恒霜心里渐渐下降……

杜恒霜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顺绵长。

萧士及侧身撑起来,探头看了看杜恒霜,见她果然已经睡着了,就不再说话,翻身躺了回来,怔怔地看着帐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阖眼睡去。

第二天,萧士及一大早起来,和两个孩子一起吃完早饭,带着他们出去打拳射箭,然后送他们去先生那里念书。等他忙完这一切回来的时候,杜恒霜也起床洗漱完毕,已经去了东次间理事去了。

萧士及问了问知钗,就没有去打扰杜恒霜,而是出去了一趟,去安国公府找安子常说话,到了吃午食的时候,他没有在安国公府用饭,而是去了海西王府,想见杜先诚一面。

但是海西王府的门子居然把着门不让他进去,说王爷进了宫,跟陛下有话说,而柔嘉县主杜恒雪去安国公夫人的诸氏医馆坐诊去了,王府里没有主子,不能放他进去。

萧士及没法子,只好折去杜恒雪坐诊的诸氏医馆,问问她杜先诚的心悸怎样了。

他骑马来到诸氏医馆,却见门口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像是在看热闹。

“……出来!你们出来啊!把我儿子治成这样。还好意思收钱?!”一个妇人哭闹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你们是郎中啊!医者父母心!就是这样拿病人的命不当命吗?——这么黑心,小心下十八层地狱!”

萧士及眉头皱了起来。坐在马上,眯着眼睛往人群中看去。

只见诸氏医馆门前的空场地上。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妇人跪在一张草席旁边痛哭流涕,不时用袖子抹着眼泪鼻涕,头上的抓髻有些歪斜了,几根灰白的发丝从抓髻里漏出来。那妇人的头动一动,就在她鬓边飘舞,更显得她的脸更苍老。

那草席上躺着一个十几岁大的男子,似乎是那妇人的儿子。一动不动,面色如雪般苍白。

诸氏医馆内,杜恒雪正要往外挣,“你放开我!让我出去跟她对质!收钱?我们什么时候收过她的钱?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拉住她的人。居然是许言邦。他穿着一身青色绸衫,腰系犀牛皮带,头上绑着一块青色方巾,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四四方方刚正的下颌。

“雪儿。你听我说,你出去有什么用?你说没收钱,可有凭证没有?”许言邦苦口婆心地劝她,很担心她被人诳了。

杜恒雪一窒,喃喃地道:“没有……是素素姐说。我们要做好事,积点德,所以开放义诊,每七天一次,不收钱,还送药……”

许言邦心里一沉,“送药?怎么送?”

“就是包成一包,让他们带回去吃呗。”杜恒雪飞快地睃了许言邦一眼,开始有些惴惴不安。难道是送出去的药被人做了手脚?那该怎么办?可是药都送出去了,对方又怎能证明是他们的药出了问题,而不是换了药?或者没有按照医嘱吃药?

“如果是要药的问题,那该怎么办?”杜恒雪着急地看着许言邦,希望他能出个主意。

这些日子,许言邦就连大白天都来陪杜恒雪,每天杜恒雪出来坐诊,他就从海西王府一直跟到诸氏医馆。

开始的时候,杜恒雪没理他,任凭他在诸氏医馆门口坐着。

后来帮诸氏医馆跑了几次腿,诸素素就半开玩笑地说要让许言邦来医馆帮忙,给他算工钱。

许言邦求之不得,恨不得给诸氏医馆倒贴也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陪着杜恒雪。

杜恒雪开始是不同意的。许言邦对她的心思,她慢慢也知道了,可是越是明白,她反而越发远着许言邦。她总觉得,许言邦现在这样,不过是因为求之不得,没有到手,所以才对她百依百顺,一旦到手,就会和孙耀祖一样,将她弃若敝履。

那样的苦,她不想再吃第二次。

诸素素听了杜恒雪的顾虑,很是棘手。她也不了解许言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无法给她担保。很多人,也许给旁人的第一印象很好,但是相处的时间越长,给人的印象却越差,到最后,差不多原形毕露了,比如孙耀祖、吴世成这种人。还有一种人正好相反,这种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也许不太好,或者完全没有存在感,但是相处的时间越长,却越显出这种人人品的可贵。

所以有一句俗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诸素素觉得,杜恒雪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第一次婚姻遇到孙耀祖那个混蛋,就把所有喜欢她的男人都当做是洪水猛兽。

一个男人好不好,总是要相处才晓得的。

当然,诸素素也不可能去鼓动杜恒雪“谈恋爱”。虽然大齐民风开放,但是再开放,也不可能同后世一样,男男女女多年恋爱长跑,最后修成正果。

这里的男女一旦看对眼,那就是要成亲的,给两人了解的时间确实不多。

所以她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创造一点机会,让杜恒雪和许言邦从正常的普通同事做起,这样如果两人合得来,而许言邦也愿意有更大的耐心来等待杜恒雪的心结全消,说不定两人会有结果……

许言邦便日日来诸氏医馆陪杜恒雪坐诊。

“其实也都怪安国公夫人……”许言邦一边站到杜恒雪前面,往门外看了看,一边道:“好好的收银子治病就行了,偏要积什么德……”许言邦很想嗤之以鼻。

杜恒雪知道是因为诸素素有了身孕的缘故。不过不到三个月,还没跟别人说,就只好在许言邦背后轻轻捶了他的后背一下。嗔道:“别瞎说!积德这种事也能拿来说笑,你不要命了?”

许言邦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杜恒雪担心的眸子,心里很是畅快,道:“我就是随便说说。积德好,积德妙,积德呱呱叫,行了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派了个医馆的小学徒出去问情况。

那小学徒根本没当一回事。笑着跑出去,来到那哭闹的妇人身前,道:“这位大婶,您是来我们医馆义诊的。我们没有收您一文钱,您说我们骗钱,是不是太过份了?”

围观的人群哗然一声,很是惊讶:诸氏医馆那样“有病无钱莫进来”的地方,也能义诊?!

诸氏医馆义诊才刚刚开始没几天。知道的人还不多。

那哭闹的妇人听了那小学徒的话,却一口啐在他脸上,怒道:“义诊?!我呸!明明收了我五十两银子,居然说自己是义诊!你们要不要脸啊?!——收了钱,还把我儿子治死了。现在又说是义诊?!难不成,义诊治死人,就不要负责任了?!”

那小学徒不妨被那妇人啐到脸上,又听那妇人一直哭哭啼啼跟周围的人诉说她是个寡妇,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因儿子身上不舒服,她担心儿子出事,东凑西借,才借了五十两银子云云……

周围的人听了都疑惑。

那妇人又道:“我就是昨天带着我儿子来的。若是不信,你们可以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看,看看我是不是交了银子……”

围观的人听这妇人说得有头有尾,连账本都扯了出来,难不成是真的交了钱?可是诸氏医馆说是义诊,没有交钱,那这孩子岂不是白死了?便都指着诸氏医馆的大门指指点点。

杜恒雪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更加着急,将许言邦推开一旁,道:“这人就是来闹事的!她绝对是故意!”

许言邦疑惑地道:“她既然说记在账本上了,你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不就行了?——不 就证明她在说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