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川面无表情地拉开书包,口朝下一翻,掉出来的除了书和试卷、习题册,就只有文具。

意外之余,教导主任仍相信自己的判断——傅川虽爱惹事,成绩并不十分坏,年级排名在五百左右,可他却为了进气氛轻松的十五班,故意在高三前的分班考试中交了白卷,这种无可救药的学生怎么可能突然想学习。

傅川书包里的东西还没倒完,两个成天跟着他混的男生就凑过来殷勤地蹲下替他捡书,教导主任见状冷哼了一声,说:“你们两个也把书包打开。”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在教导主任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打开了书包,在其中一个的书包里翻出九节棍和一截钢管,教导主任一脸了然地瞪向了傅川:“你跟我到办公室去。”

看到九节棍和钢管,傅川很是诧异,知道辩解无用,便沉默着跟教导主任进了办公室。哪知他刚站定,贺宪也被叫了进来。

教导主任瞪了两人片刻,没在他们的脸上看到分毫惧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再三重申高考前闹事的唯一下场就是开除后,才让他们滚。

比起傅川,平白无故被拉来训斥的贺宪更觉得莫名其妙,却同样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对视了几秒,傅川率先开了口:“我最近烦着呢,你少没事找事。”

走在后头的贺宪没应声,直到与傅川擦肩而过时才骂了句“智障”。

傅川一进教室,惹事的两个立刻迎了过来,傅川窝了一肚子火,抬脚就踹。

“川哥,贺宪太狂了,居然敢转进咱们学校,不收拾他一顿,他得觉得咱们怕他。”

傅川把桌洞里的书一股脑收进书包,拎起来往外走:“别给我招事儿。”

早自习还没结束,傅川意图收拾贺宪的新闻就传开了,韩乐怡揪着头发说:“我昨天和他妈妈说了,我管不了他,他妈妈说理解,又让我每天跟她汇报他在学校里的表现,我真的不想说。”

正默写英语作文的南阮随口应道:“那你就不说。”

“今天这事儿我要是不汇报,贺宪闹出乱子,我爸妈得念叨死我。”

“那你就汇报。”

“我要真去告状,贺宪肯定能猜到是我。”韩乐怡偷偷往后瞟了一眼,“昨天他妈妈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说了句他逃了晚自习,他今天进教室后就一直盯着我看!这是在示威吧?你有没有觉得他压迫感特强,特别可怕?喜欢他的女孩可多了,真看不出他哪点好。”

南阮闻言扭头看向贺宪,四目相对间,贺宪往椅背上一仰,回了个懒洋洋的笑。南阮冷下脸,替韩乐怡白了他一眼,答道:“他怎么可怕了?看起来挺傻的啊。”

第3章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韩乐怡就开始收拾书包,正做数学试卷的南阮问:“你要去哪儿?不上晚自习了?”

韩乐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跟踪贺宪。他妈妈说他最近每天都很晚才回家,问我能不能搞清楚他去了哪儿。”

“他骑摩托车,你怎么跟踪啊?”

“我昨天告诉他妈妈他骑摩托车后,他的摩托车就被没收了。”

“……你说搞不清楚不就好了?”

韩乐怡笑着摸了下南阮的头,就背上书包提前离开教室去打埋伏了。然而埋伏了三天,她都没能成功。

周六高三补半天课,下午休息。每到周末,爸爸一家三口和大伯一家三口都会回来陪爷爷奶奶吃饭,南阮不愿意回家,宁可跟着韩乐怡到处逛。

因此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打,她就不情不愿地跟着韩乐怡去小超市附近埋伏贺宪了。

韩乐怡的家庭氛围很民主,并不会逼着她管同学的闲事,她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复不复习都考不上,南阮觉得她如此锲而不舍是因为高三生活太无聊,想找点刺激的事情做,才不是为了什么挽救问题少年。

果然,一看到贺宪走近,韩乐怡的眼中就冒出了兴奋的光,她把自己的书包往南阮手中一丢,撸起袖子就往矮墙上爬。瞥见韩乐怡笨拙的动作,南阮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跟丢了。

待南阮也从矮墙翻出学校,贺宪早没影儿了,韩乐怡张望了片刻,指着一辆出租车说:“他上了那辆车,你去对面的KFC等我,我去去就回。”

看着韩乐怡跳上了一辆出租车,抱着她书包的南阮一阵无语,发现学生们都走正门,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的南阮终于惊醒——周六本就只要上半天课,又没有晚自习要逃,贺宪为什么还跳墙?

明白过来贺宪在耍她们,南阮立刻翻出手机给韩乐怡打电话,听到手机铃声从怀里的书包中传出来,南阮打开她的书包,竟发现除了手机,她的钱包也在自己这里。

韩乐怡乘的那辆出租车停在了红灯前,红灯还有十八秒,南阮正要试着追过去,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喂”了一声。

一转头看到骑在摩托车上的贺宪,南阮愣了愣。

贺宪知道南阮在疑惑什么:“这辆是借的,原来的那辆还扣在我妈手里呢。”

没等南阮开口,贺宪又说:“又不是我跟踪你,你噘什么嘴?”

精力多到无处发泄的那几年,他确实出圈儿,可过了十七岁,再没打过架。爸妈越是恨不得24小时监管他,半分信任都不给,他越是不想和他们交流,像拜托同学看着他这事儿,别说他已经十九了,就算九岁,也会反感。

那个韩什么的简直烦透了,她要是个男的,早被他扔海里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被南阮跟着,他就不会觉得讨厌,就会生出逗她玩的闲心。一见到她,他就不由自主地想笑,真是怪了。

南阮脸皮薄,跟踪被人发现,这一刻难堪极了,只好倔着不说话。

见南阮要走,贺宪赶紧“哎”了一声,他看了眼她怀中还没拉上的书包,问:“这是你同桌的?上来,我带你追她去。”

南阮回头一看,红灯转绿,韩乐怡搭的那辆车正准备右拐,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你骑快点。”

摩托车很大,南阮没乘过,正不知道从哪儿下脚,贺宪就把胳膊递了过来,南阮没扶,冷哼了一声,费力地自己爬了上去。刚坐上去,车子突然一歪,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抱贺宪的胳膊,一仰头瞥见他眼里的笑意,才知道他是故意的,立刻收回了手。

这人简直坏透了。

贺宪骑上车子,开了出去,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哪里得罪了南阮,这嘴巴噘的,像是他欠了她几百万。

刚骑过红灯,他就看到韩乐怡从那辆出租车上下来了,却没停下。他骑得快,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还隐约有南阮的询问声。

贺宪一直骑到远郊的海边才停下,海边有个学校,今天没训练,他跟朋友约在这里打球。

下车的时候,南阮的脚早麻到没知觉了,却不肯被贺宪看出来,瞪圆了眼睛质问他:“这是哪儿?你不是带我追韩乐怡吗?”

“跟丢了。”

“跟丢了你为什么不放下我?”

贺宪答不上来。朋友们早到了,远远地看到他,跳起来招手,贺宪往前走了十几步,一回头见南阮还立在原地,咳了一声,说:“来都来了,玩一会儿再走。”

南阮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地坐到树下的石椅上打电话,远郊的海边太荒凉,除了一所孤零零的学校,举目望去,别说出租车,连公交站台都看不到。

南阮先往韩乐怡家的座机打了通电话,没人接听,她又拨了韩乐怡妈妈的号码,关机了。她没有办法,只好打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分辨出接电话的是堂姐,南阮改口道:“告诉奶奶,我晚饭不回去吃了。”

南黛冷淡地“嗯”了一声,很快挂断了电话。

今天是家庭日,爷爷奶奶忙着下厨,只会让继母或大伯过来接她,她宁可自己走回去。

南阮收起手机,才发现贺宪不见了,她拎起两只书包走到三岔路口,搞不清楚哪个方向通往城区,正想找人问,两个混混模样的少年就盯上了她,走了过来。南阮看了眼大门上的校牌,原来是所职高。

“小妹妹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南阮不想和他们搭话,干脆背过身去在心中大骂贺宪。

另一个挤眉弄眼地看着她的校服说:“咱们学校哪有这种美女?人家是附中的。”

“呦,附中的!”

南阮头皮发麻,正想逃走,一只手就拽上了她的胳膊,她诧异地回过头,是贺宪。贺宪却没看她,把她拉到身后,冷着脸瞧那两个混混,他比混混们高一大截,对视了片刻,混混们嘴上虽不干不净地嘀咕了句什么,却先避开眼睛,走了。

贺宪回头看向南阮时,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她,说:“午饭。”

见南阮不接不吭声,他干脆抢了她的书包,大步朝篮球场走,怕再遇上混混,南阮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篮球场是露天的,最近天气反常,才三月,气温就飙到了二十七度,阳光也炙热。贺宪环顾一圈,选了一处有树荫的台阶,踢开朋友的杂物,放下食物和书包,脱掉外套,铺到台阶上,回头朝南阮招了招手:“坐这儿。”

南阮走过去,掀开他的衣服,直接坐到了台阶上。贺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跑进了篮球场。

他刚一走近,朋友们就调侃道,“还是宪哥牛掰,才回来几天就谈了个这么漂亮的。”

“这看着也太小了,别是初中生吧?”

见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南阮,贺宪有点不乐意:“看什么看,这是我妹。”

“西西妹妹都这么大了?几年前见她,还是个小胖子呢。”

“难怪都说胖子是绩优股,瘦下来也太好看了,宪哥,你缺妹夫吗?”

“滚滚滚!”

顾曜和贺宪最熟,扫了眼南阮,说:“池西西才多大,这不是。你们还玩不玩了?”

贺宪回头看向南阮,她正托着腮生气,气鼓鼓的简直像只河豚,不对,哪有这么好看的河豚。

篮球场上有十一个男生,他们中也有几个带了女朋友,女孩子们坐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聊天,南阮气质太冷,她们不时看向她,却无人过来搭讪。

午饭时间早过了,南阮饿极了,想起韩乐怡的包里有饼干,就拿出来吃。

球场上的贺宪失误连连,听到队友抱怨,他随口说:“前几天崴了一下,脚疼。”

个子最高的队友闻言抓起球往南阮的方向使劲一扔,南阮正啃饼干,见篮球极速砸向自己,惊得忘了躲避,好在贺宪的速度比球更快,她还没看清,篮球已经被飞身而来的他抓到手中了。

高个队友见状哈哈一笑:“你的脚不是崴了吗?”

贺宪却没笑,用力一砸,骂道:“你TM出门没吃药?”

篮球正中对方胸口,那人被冲得后退一大步,诧异道:“开个玩笑,我手上有数,还能真砸着她?”

其他人赶紧劝,贺宪不是小气的人,知道朋友没恶意,瞪了会儿眼也就算了。中场休息的时候,贺宪过去喝水,见南阮没动塑料袋里的东西,笑着问:“你还没气够呢?我哪儿得罪你了?”

南阮撇撇嘴:“我没生气,我们跟踪你不对在先,你报复我们也是应该的。”

“我报复你?”

“不然呢?为什么引韩乐怡上出租车,又把我带到这儿晾起来?”

她的眼睛不顶大,瞳孔却又黑又亮,黑葡萄一样。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贺宪一时语塞。天知道他中了什么邪。

他在塑料袋里翻了翻,挑出一瓶草莓酸奶递给南阮:“怪我,我心眼小,等下就送你回去,请你吃饭当赔罪行不行?”

瞥见塑料袋里种类繁多的饮料和零食,南阮也消了气,怎么说都是她和韩乐怡先多事的。她接过酸奶,小声说了句“谢谢”。

贺宪像是松了口气,坐到南阮身侧,两眼放空地转向篮球场,用余光看她喝酸奶。

众人休息够了,招呼贺宪下场,他摆摆手说没劲,有个男生朝他们喊了句什么,南阮没听清,但肯定不是好话,因为贺宪抄起手边的砖块就要砸人家。

海风带来了早春的气息,看着篮球场上的这群飞扬跋扈的少年,和南黛通电话后的烦躁忽然消失了,南阮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第4章

一群人从篮球场出来的时候已近傍晚。十一个男生骑了七辆摩托车过来,南阮自然是坐贺宪的车,另三个女孩也跟着各自的男朋友坐,剩下的七个男生骑三辆。

看到三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挤在一辆车上嘻嘻哈哈地互骂粗话,南阮很是新奇,大抵是因为有家人在跟前,家属院里的男孩子个个斯文,哪里会这样肆无忌惮。

见六个男孩艰难地挤在两辆车上,而落在最后的那个独自骑一辆,南阮问:“他的车为什么没人上?”

贺宪看了眼顾曜:“他穷讲究,不让别人坐他车。”

话一出口,贺宪又想起其实他的车过去也不带人。

拿球砸南阮的傻大个喊了声“老规矩,带女朋友的谁最慢谁请客”,就第一个骑了出去。另外六辆紧随其后,在车辆稀少的滨海大道上飙得飞快。

怕南阮不适应,贺宪发动车子后慢骑了一会儿才加速,其他人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他一一超过,只有没带人的顾曜始终甩开众人一截。贺宪将要追上顾曜的时候,忽而看到了步行街的牌子,赶紧减速,待众人到全了,他才慢悠悠地停住车,单脚撑地笑着说:“这顿我请。”

“贺宪,你车胎扎了?”

贺宪没回答。他是怕旁人请客会去烧烤店火锅店那种油烟大,环境差的地方,他身后的小丫头饿了一整天,哪能喂她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停好车后,他习惯性地摸出了烟盒,侧头看到南阮,又塞回了口袋。

“你想吃什么?”

贺宪骑得太快,一路担惊受怕又被冷风吹得直抖的南阮满心不乐意,隔了几秒才冷声说:“都行。”

“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说完这句,贺宪才看清她的鼻尖和脸颊都红了,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三月昼夜温差大,中午的时候温度直逼盛夏,太阳一落就只剩五六度了,而他的车是借的,没头盔。

贺宪心中懊恼,嘴上却说:“你的皮肤是纸做的吗,吹一吹就红,我坐前面挡风都没事。”

成功收到一记白眼后,他心满意足地笑着高声问众人:“日料吃不吃?”

“不吃不吃,去前面那家音乐烧烤吧。”

除了贺宪,没人愿意吃日料,烧烤和火锅的票数最高。他无奈地晃了晃脖子,状似无意地再次询问南阮,听到她说“随便”后,指着前面那家蒸汽海鲜店对众人说:“就这家,爱吃不吃。”

“你不怕破产,那我们就吃呗。”

为了让小丫头清清静静地吃碗海鲜粥,他才选这间人均两百的店,这些人的胃口一个顶仨,这顿下来他的钱包真得见底,结果人家还噘着嘴不领情,他怎么就这么贱?

南阮不善交际,几乎没怎么讲话,这顿饭吃得倒挺开心,这些人看着粗鲁不着调,聊的话题于她来说却又新鲜又有趣。

听他们聊天,南阮才知道,贺宪已经十九了,若不是几年前进了省队,他去年就该参加高考的。他比班上的同学都大,难怪不爱搭理想和他结交的那群男同学……

贺宪的这张脸太讨便宜,追他的女孩子一直前仆后继,可他嫌麻烦,再漂亮的都懒得花时间应付。这会儿他却边和人讲话,边抢下最后一只鲍鱼往南阮的盘子里放,谁知南阮竟一脸嫌弃地不肯吃被他的筷子夹过的东西。对面的男生深知贺宪的脾气,看到这一幕觉得反常,乐不可支地问南阮:“小妹妹,你多大了?”

贺宪抢先说:“谁是你妹,她十八。”

吃好了的南阮放下筷子更正道:“十六岁半。”

贺宪一脸讶然地看向她:“你才十六岁就上高三了?”

“我上学早。”

“连人家的年龄都没搞清楚,宪哥,这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南阮没说话,可满脸都写着“我怎么可能是他女朋友”。

贺宪瞪了那人一眼:“就你话多。怪不得顾曜不让你坐他车。”

听到“顾曜”这个名字,南阮愣了愣,讶异地看向斜对面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她正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韩乐怡打来的。

南阮的这通电话讲了很久,贺宪直疑心她是不是打辆车逃跑了,干脆借口抽烟出去找人。刚走出餐厅,就听到背对着他坐在回廊上的南阮冲韩乐怡嚷嚷,要她补偿自己。

观察了多日,贺宪发现南阮跟谁都冷淡,唯独爱黏着韩乐怡。那个韩乐怡虽然不招人待见,可在这一点上,他还挺羡慕她的。要是小丫头谁都不搭理,只冲他笑只跟他使性子就好了。

“看小孩呢?”

猛地听到有人说话,陷入幻想的贺宪怔了怔才看清走过来的是顾曜。顾曜穿一身白运动装,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很是扎眼。

他侧头点过烟,将打火机扔给把烟夹在指间迟迟没点的贺宪,朝南阮扬了扬下巴:“这人谁啊?”

“班上的同学。”

“你喜欢她?”

“什么喜欢不喜欢……”这话刚说出口,贺宪就愣了,他喜欢她?

因为喜欢她,所以一遇见她就想逗着玩,有事没事都喜欢盯着她看?因为喜欢她,才觉得她噘着嘴使性子的模样可爱惨了,才乐意上赶子受她嫌弃?

这么说来,他好像是有点喜欢她……这感觉太陌生了,难怪他直到现在才回过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