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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说不用这么多。”卫忱当着众人的面也没什么笑容,再度挥手让雪梨前面的几人先送进去、又让她后面的人退出去,径自伸手一揭她手里的托盘,刻意朗声,“这粉丝不错,我拿进去。”

“…诺。”雪梨欠身。

卫忱垂下眼眸,压低声音:“你方才是不是想问什么?”

她点点头,目光一扫才发现原来其他宫人也都被他摒开了,便放心问:“大人,陛下伤到哪里了?重不重?吃火锅要不要紧?我们都怕死了!”

他比她高太多,她一着急就不由自主地踮了脚尖,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神色看得更清楚一样。

卫忱伸手在她额上一按:“小伤。如真严重,他自己也会当心,你别怕。”

“上回陛下起疹子就是我们倒霉…”雪梨的声音压得轻轻的,又不解道,“谁弄伤的陛下?”

“他自己。”卫忱哑笑,摇一摇头,“当真是小伤,手上…”

他语中陡然一滞,生把“手上被剑划了道口子”几字咽了回去。

再续言却仍很自然:“和你们切菜不小心划破的伤差不多,你们会因此不吃荤腥么?”

不会。

练刀工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也算家常便饭了,她从来不忌口,往往还会多吃两块肉来安慰自己。

如果流的血多,就再多吃块点心!

于是雪梨放了心,恰好方才进去呈膳的宫女们也退了出来,她便与她们一同朝卫忱施了一礼,齐整告退。

内殿中,谢晗夹起一片刚从骨汤锅里捞出来的嫩羊肉,看着自己端菜进来的卫忱瞠目结舌。

不是说卫大人是朝中重臣吗?刚才怎么要他出去迎来呈膳的宫女?

然后他怎么还自己端了三道菜进来?

…御令卫兼顾宦官的活了?

谢晗木然地把那篇羊肉送进口中,一嚼,才发现已经凉了。

皇帝对他的疑惑只作不知。坚持不让旁边的宦官插手,自己伸筷专注地在锅里寻了半天,夹了片鲤鱼肉出来,扔进谢晗碗里:“吃菜。”

“…哦!”谢晗蓦回神,方意识到自己这么死盯着卫大人看很不合适。正了正色,低头吃鱼。

卫忱走到桌边,将粉丝、生菜、鱼丸依次从托盘中拿出放下,悠悠笑道:“臣看这粉丝不错,就截下来了。”

皇帝挑眉,伸手一端那碟粉丝,面无表情地尽数倒进了离自己最近的菌汤锅里。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为什么早上说要吃素晚上又说要吃火锅#

御医:啊啊啊啊卧槽陛下受伤了!要保证愈合!忌口忌口!快去告诉尚食局!

御前宫人:哎好…

皇帝:好个鬼!!!这么点伤!!!我要吃肉!!!

冬至

晚膳忙完之后,尚食局里当值的不当值的都一同守到了很晚。

见一直没什么动静,年纪轻的宫女们才放心睡了。

女官们则一个个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有点动静就醒过来,生熬了一夜。

翌日清晨,御前可算露了道口子,来了个小宦官,透了些昨晚用膳的事出来,让尚食局安心。

听说陛下吃完没出什么事,还和七殿下与卫大人一起同时下了两盘棋,三人兴致皆不错,晚些的时候又让御膳房备了几道合七殿下口的点心,陛下也吃了好几块。

没事就好、兴致不错就好。大多数人感慨着这个,谨慎些的女官们则因为那最后一件事而有些意外。

——“让御膳房备了几道合七殿下口的点心,陛下也吃了好几块”?

七殿下是小孩子,喜甜,点心要多放糖;皇帝可是一直不爱吃甜的,每每做甜点送去紫宸殿,都是减至五分糖才行。

现下突然听说皇帝吃了好几块十一分糖的点心,摸不清状况的女官们就有点惴惴:改喜好了?

再不然…难道是她们尚食局的手艺不如人,所以皇帝才不爱吃那些甜点?御膳房做的他就爱吃了?

数道目光一齐投向尚食女官。邹尚食端坐案边,低眉沉吟了一会儿,气息平稳:“许只是昨晚兴致好。”

她这话说得淡泊笃然,目光却是看向那御前来的宦官的,有几分询问的意思。

宦官作揖,笑道:“女官您说的是。我师父也说,不会是突然改换口味。昨天的火锅让各位女官费心了,师父记着各位的好呢。”

这态度比昨日来传话的徐世水强多了,甚至有点巴结的意思。在座的几个女官互看一眼皆是冷笑,眼底都是同一个意思:昨天既是冷言冷语又是让尚食局的小宫女们进去呈膳挡霉头,现下还得来打圆场吧?

宫里嘛,就得是这么软硬兼施着来,谁也不能欺人太过。虽说御前治尚食局跟玩一样,但若真把尚食局逼急了、豁出去不好好备膳…

她们死,御前的人也得陪葬。

见对方先服软了,邹尚食倒也没拿架子,反是拿了两块碎银交给身边的典记,让她拿给这宦官,口中道:“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不敢劳陈大人记功。只是…”

邹尚食微微一笑:“御膳房熟悉陛下的口味,但像昨晚那般呈给七殿下的点心,想来还是尚食局更拿手。”

这是又跟御膳房叫上板了,语中怪陈冀江偏袒御膳房。

一局一房的宿怨御前的人都清楚,听言,这宦官一欠身,依旧赔笑:“您说的是。其实就连陛下也鲜少在御膳房点什么,只是素来设着御膳房才没撤了这地方而已。昨儿个是师父瞧着天色晚了,御膳房到底离得近,也省得尚食局的人另跑一趟——再者,师父说了…”

他双目一转,稍上前了一步,垂首躬身:“师父说了,一山不容二虎,御膳房原是归尚食局管着的,若能再归回来也好。”

突然透出这样的意思,在场众人都是一阵惊喜。转而更是疑惑不已,不知陈冀江在打什么算盘。

隔着一扇门,外面几个小宫女扒着门缝,听及此不约而同地看向旁边略年长的姐姐,讶异道:“姐姐,连御前的人都要讨好尚食局啊?”

苏子娴茫然摇头:“从来没见过…”

“那是怎么回事啊?”那小宫女的声音略大了点,被子娴照着头一拍:“认真听着!”

她是来偷听有没有坏消息的。昨天她们走在前、走在后的都没什么事,唯独雪梨被那位御令卫的大人叫住问话,她越想越担心雪梨是不是惹上了麻烦。

紫宸殿后头的茶房里,大监陈冀江难得歇下来,喝着徒弟奉上来的好茶,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怎么想都觉得近来的事不对劲。

没什么大事,只是各样的细枝末梢里,有些他看不到、摸不着的怪异。

陈冀江比皇帝年长几岁,打从皇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随在身边,皇帝的事他素来是了解的,如今突然出了“看不到”、“摸不着”的,就格外让他觉得害怕。

别的无所谓,就怕因为自己的不知情而出什么错,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这种“不对头”的感觉,最初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生的。

——他闲来无事翻看宫中赏赐出入的记录,无意中发现皇帝赏了御令卫指挥同知卫忱十个贡梨,可卫忱带出宫的只有四个。

小事一桩,但太不合理了。

若是赏的金银,出宫时短那么几两十分正常,那是赏了跑腿的宫人了。但是赏的贡梨,少了六个…

且不说宫人敢不敢受这赏。总共十个少六个——有拿大头打赏的吗?

陈冀江心里当时就犯了嘀咕,又知道这位卫大人和皇帝走得近,便在这事上添了个心眼儿。

结果没过几天,他亲眼看到贡梨出现在中秋宫宴上。

是呈给乔宣仪的,而那天,总共没面过几次圣的乔宣仪恰好就被叫去伴驾了。

陈冀江是个不相信巧合的人,他不信这里头没鬼。

从听到皇帝“无意”间夸那道梨做得巧开始,陈冀江就彻底确定里面有事了。但究竟有什么事他不知道,接着去打听暂且也不敢——他不清楚皇帝目下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自己贸然去打听,万一让皇帝觉察了,惹祸上身。

于是一直到昨日为止,他都还是按兵不动照常行事,可是昨晚的事又有点怪。

皇帝召七王和卫大人一同用膳没什么,可是,卫大人进殿后神色复杂地跟皇帝耳语了几句,他眼看着皇帝神色微有变动,而后就让宫人们先退出去了。

再然后,卫大人亲自出去,把送膳的宫女挡回去一半。

——多奇怪啊?君臣要议事,屏退宫人没什么,但为什么把菜挡回去一半啊?闻所未闻啊!

“师父,您有心事?小的给您分担分担?”徐世水在旁点头哈腰问得小心,反被陈冀江一横:“你分担个屁!听好咯,以后待尚食局小心点,万一坏了什么事,小心你的脑袋!”

不管是什么事都显然是和皇帝有关了。他尚未弄清不能瞎说,但该提点底下人的还得提点着。

冬至,又是要小忙一场的时候。

各宫差不多从这会儿要开始置办过年的新衣首饰,尚食局从此日也可以开始安排新年宫宴的膳单了。

当然,这一日本也有些特殊的膳点要备。

饺子、汤圆、年糕、赤豆糯米饭是不能少的,食材从半个月前就已备妥了。除却饺子以外,后三样都要用糯米,是以那日进来的糯米数量让新入宫的小宫女们吃了一惊。

还以为这是要拿糯米当大米吃。

做年糕,崔婉是一把好手,这差事就自然交给了她。

领着手下的一众宫女将糯米洗净、碾碎,铺在垫布上入锅小蒸一会儿。

糯米微甜的香气刚从锅边溢出来,小姑娘们就开始使劲吸气,而后干活就更积极了:赶紧做完各宫的,就可以做自己的了!

一个小少使跑进膳间来,踮着脚尖四处望望,然后跑向正调豆沙的雪梨。

拽拽她的衣袖,小少使怯怯道:“雪梨姐姐,尚食女官叫你去。”

“哦!”雪梨轻快一应就要去,倒是旁边的崔婉皱了眉。

这小少使也是分到她手底下的人,挺活泼的一个孩子,鲜少见她这副神色。

崔婉就把她叫住了:“阿落,女官怎么说的?”

雪梨疑惑地看过去,这下,她也注意到阿落一脸紧张。

但阿落什么也没说出来,挤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也没什么,就是女官看上去脸色不好”。弄得崔婉也没办法,再蹙蹙眉,点头让雪梨去。

雪梨洗干净手退出膳间,快步到了邹尚食房门前,抬手轻叩门:“女官,奴婢雪梨。”

“进来。”

邹尚食的声音四平八稳。雪梨推开房门一看,同屋的三位都在里面。

蒋玉瑶面色冷淡,白霁一脸害怕,苏子娴则哭得双眼通红。

另外,还有两位年长的宫女是她没见过的。不是尚食局的人,但看上去位份不低。

邹尚食的目光在雪梨茫然的面容上定了一会儿,眉心微皱着一喟,将案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这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雪梨顺着看过去,视线定住时陡然一愕。

邹尚食的眉头皱得又深了一分:“看来你确是认得?”

她当然认得,那是指挥使送她的生辰礼。她很喜欢,但没机会戴,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求救

雪梨点点头:“是奴婢的东西。”

邹尚食也一点头,又问:“哪儿来的?”

雪梨刚要作答,却蓦地一噎。

头一回见到指挥使时他说的话她可没忘——他说,如果那边的事情她敢透出去半个字,他就让宫正司把所有的能动的刑都在她身上试一遍,然后弄死她。

虽然时至今日她已不觉得指挥使那么残暴了吧,但是…

不敢赌啊!

于是雪梨咬咬嘴唇,不知道怎么答了。

几人的目光注视下,她没声了。

“快说清楚。”邹尚食微显愠色地催促着,一沉,又道,“我查过了,不是你从家中带进宫的东西,也不是哪一宫的赏赐。”

雪梨还是不吱声。

邹尚食的神色更阴两分:“有人说你与外臣私相授受,你承认吗?”

一句话,一下就把雪梨吓懵了!

“私相授受”?!

这四个字安到宫女头上,就跟说与外臣“私通”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听起来委婉一点。

去年就有个年长的宫女因为与宦官不干不净被打发了,对外也是“私相授受”这个罪名。去了什么地方,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所以这四个字真的很严重啊!

纵是对男女之事尚还懵懂,雪梨也还是吓得后脊发凉:“不是!不是什么‘私相授受’…奴婢没做不该做的事!”

尚食一旁,其中一个她没见过的年长宫娥冷肃道:“与你同屋的宫女说,你曾熬夜缝制一个荷包,是男人才会用的样式,有没有这回事?”

雪梨双肩一颤,愕然看向在座的三个同屋,满是惊诧。

她薄唇翕动良久,脑中却发懵到连个谎都扯不出来,倒是苏子娴蓦地哭了出来:“不是的女官…”

屋中几个年长的一同看向她。

苏子娴慌张摇头:“那个荷包…那个荷包是与奴婢相熟的一个宦官要的,奴婢觉得雪梨绣工好所以央她来做…”

“那个宦官叫什么、在哪里做事?”方才问话的宫女目光平淡地在苏子娴面上划着,“若他拿不住来,你和她同罪。”

刚想附和子娴一句的雪梨蓦地噤声了。

下一瞬,那宫女侧首看向蒋玉瑶,颜色稍霁:“你再说说。”

蒋玉瑶颔首,始终未看雪梨,轻轻说:“奴婢看到雪梨一连数日熬夜绣那荷包,是个雄鹰的图案;还有好几次…她拎着食盒出去,可又没听说她在哪宫有交好的宫人。最近一回更是回来得特别晚,后来更常在夜里偷偷看什么,奴婢好奇,翻开她枕头一看,就看见了这簪子。”

雪梨静听她说着,一颗心跳得乱极了。好几次,“言承淮”这名字都涌到了嘴边,又每回都使劲咽回去。

谁知道这么说出来是能救她一命,还是让她死得更惨?

邹尚食没好脸色地一睇她,淡声道:“雪梨出去等着,你们三个先回房。我与宫正司的女官有话说。”

那二人是宫正司的女官?!

雪梨心里“咯噔”一下,悬得更紧了。

这日中午又开始徐徐飘雪了。

越落越大的雪花让这冬至日又添了点不一样的节日吉意。尚食局在呈往各宫的膳点中都添了一道羊肉汤。

取的都是鲜嫩去骨的羊腿肉,一碗碗盛出来,大小恰可入口羊肉块旁边配着白皙的山药、微透的萝卜,上面飘着青白葱花,热气暖融融的,看着就驱寒。

往紫宸殿呈晚膳的宫娥们也出门了,这一趟去的人显得格外多。因为雪下得突然,好几位正议事的朝臣暂被堵在了宫里,皇帝就吩咐尚食局多备一些送去,不让几位大人饿着。

一个□□岁的小宦官在紫宸殿后头探头探脑的,时不时踮起脚尖儿四处看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他有什么急事,寻不到人便急得在墙根底下团团转。

冷不丁地被人一拍肩头。

小宦官回过头,眼见身后两人都比自己高一头还多,很是灵巧识相地欠身:“两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