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时,为何不将这隐情说出?”

“这……事关夫人的名节,初夏不能说。”初夏喃喃道,“夫人已经死得这样惨,若是名誉再毁……初夏实在不忍心。”

公子夜安面色稍缓,顿了顿:“与夫人私通之人是谁?”

这一次,初夏并无任何迟疑,直截道:“奴婢不知道。夫人很谨慎……从未让我知晓。”

公子嗯了一声,既不说相信,亦不说不信,只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夫人与旁人私通之事,原本奴婢是不知道的。后来有一次,我见到她神色慌张,魂不守舍的,便忍不住开口询问。她犹豫了许久,才告诉我……说怀疑自己有孕了,却不敢去找大夫瞧。”

“夫人人是极好的,我心中又害怕,又替她担心……琢磨着我来沧州之时,曾在城南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旁边就有一间医馆,人迹罕至。所以便带着夫人,来这里诊脉。幸好那次是虚惊一场。那大夫告诉夫人说,可以配置些绝育的药物,当可免去后顾之忧。所以……每次夫人都遣我来买药。”

初夏说完,又低下头道:“就是这些了。公子,至于与夫人私通之人……我真的不知晓。他们相会……每次都在夜间,奴婢是见不到的。”

公子沉思片刻,问道:“那你每晚去为夫人添炭,一次也未遇过?”

“没有。夫人嘱咐我丑时三刻前后过去,想是算准了那人已经离开。”

“起来吧。”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初夏却是不敢:“公子……你预备将我怎么办?”

“放心吧,自然不会杀了你。”他低头看她一眼,“也不会拿鞭子抽你。”

初夏眨着眼睛,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拿个小厮随便配了。”公子淡淡补上一句。

“公子!”初夏大急,几乎要哭出来,“那您还是拿鞭子抽我吧!”

公子忍不住莞尔:“怎么?你来沧州不就是为了寻个人家嫁了么?”

“爹爹说,人活在这世上,信诺二字最为要紧。初夏是许了人家的,就算找不到夫家,也绝不随便嫁人!”

公子眸色中滑过一道光亮,似是忍俊不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你便跪着吧。跪到我消气为止。”言罢竟往前去了,再不回头看一眼。

直走出了十数步,方听到后面有人弱弱的唤自己:“公子……”

他停步,并未回头:“怎么?”

“公子不带我回去了么?”小姑娘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楚楚可怜,“可是……”

公子浅笑:“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也想看看,那第三件大礼是什么。”

“起来罢。”公子夜安终于大笑,“我不责怪你了。”

初夏跪得久了,双膝有些麻痹,小跑至公子身后,却听公子言道:“你对望云夫人忠心耿耿,宁愿自己受刑,也不说出主人隐情。这很好。我不怪你。”

初夏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初夏,如今你的主人是谁?”

“是……公子。”

“那么今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明白了么?”

“是,初夏全明白了。绝不会再欺瞒公子。”初夏委屈道,“可你也不该拿杀人啊,鞭子啊,许配小厮之类的话来吓我。”

“不吓吓你,你怎肯说实话?”公子依旧莞尔,“好了,上马吧。”

两人上了马,公子却未急行,只是转了方向,按辔徐行。

“公子……你何时知道这件事的?”初夏到底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了出来。

“那一晚便知道了。”

初夏吓了一跳:“那……那你怎么……不说?”又咕哝了一句,“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很好玩么?”

公子脸上并无笑意,只是语气却未免有些纵容的:“对我撒了谎,如今还有理了。”

“公子如何知道的?”

“我既知道望云夫人的血中混着右罗昙花,又怎会不察她体内别的药物?一个单身住着的女子,却常常服食绝育药物,不是私通旁人,又是什么?”

“那……你怎知我会来这里抓药?”

公子却不答,伸手指了指前方:“你看这里。”

他们此刻站在半山亭中,谷间白梅株株,拂到鼻尖的香气都是微凉的。

初夏“咦”了一声:“我正是在此处折的白梅。”

“我亲手植下的白梅,傲雪凌霜,筋骨舒展肆意,绝非寻常梅花可比。”公子悠然一笑,“初夏,你偷折了我谷中梅花,却还不自知么。”

“原来公子看到那支白梅,便知道我曾来过这里,定然也知道了……医馆的事。”初夏嫣然一笑:“我以为公子神机妙算,原来也不过瞎猫撞上死耗子。”

公子并未生气,默然半晌,忽道:“在这半山亭中饮酒赏梅,实是人生乐事。狄公子觉得呢?”

初夏愣了愣,环顾四周,果然自另一条小径上,有一素袍男子缓步而来,笑声朗朗:“子轩,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子轩……君子轩……那是公子的表字。

初夏默念了数遍,又想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真正是贴切呢。

却见那素袍男子入了亭内,身后随从打开提着的锦盒,将一长颈金链银酒壶放在桌面上,又架起了小炉,笑道:“子轩,当此景,怎可无酒?”

初夏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长眉斜挑入鬓,神色微懒,想到公子称他为狄公子……那么必是洛阳狄家公子狄银海了。

“狄公子还没走么?”君夜安在桌边坐下,闲闲问道。

“本是要走的。只是近日沧州府中出了这等盛事,倒要留下来看个热闹了。”狄银海亦坐了下来,侍从忙开了果盘,又斟了两杯刚温好的酒,方才退下。

“盛事?是说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之事么?”公子夜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浅浅一笑,“这美人裘衣,狄公子难道见得还少么?”

“话虽如此,十二位绝色,灵狐裘衣,那便稀罕了。”

君夜安指尖拢着那银杯,却转了话题,笑道:“已近年关,狄公子不是说账务缠身,为这等小事在沧州耽搁,可真不划算了。”

“可不是么?我这随身还带着几大箱的账本,时时要查看……岂能像君公子这般潇洒?”

君夜安“哦”了一声,凤眸轻勾,却是望向身边的初夏。

初夏避开了公子的目光,心下隐隐觉得不好。

狄银海饮尽杯中乌梅桂花酒,叹道,“不知今日之礼,又是什么。也不知是君公子何方故友,出手这般阔绰。”

“这神秘人物送的是厚礼不错。只是用意是否为善,却不自知了。”公子亦一口饮尽,笑道,“果真好酒。”

狄银海却是一怔:“君公子何意?若是你的对头,谁会送上这般厚礼?”

君夜安微眯双眸:“狄公子,咱们不妨来赌一局吧?”

“赌什么?”

他便凑过去,轻轻在狄银海耳边说了句话。

狄银海脸色微变,皱眉寻思良久,方道:“好!赌了!不知君公子下何赌注?”

君夜安又看了初夏一眼,笑道:“这丫头。”

“这?”狄银海这才注意到初夏,上下打量几眼,品评道,“子轩恕我直言。这丫头……只算得清秀,又非绝色美人……”

“这丫头长得一般,脑子却灵活。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若得了她,今后出行,还需带得这许多账本?”君夜安微微一笑,“从此以后,狄公子山高海阔的,何处不可去?这赌注还不大?”

狄银海又认真瞧了初夏几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

“当真。”公子缓缓道,笑意不减。

“好!若今日之事确如公子所言,那么我狄家刚在沧州城外置下的千亩桂花林,便归你君府所有了。”

初夏心中自是腹诽了公子千遍万遍,只是脸上不敢表现出来,默默上前,替狄银海斟满了一杯酒,转头瞄了一眼自家公子空空的酒杯,却只做不见,又退了开去。

狄银海呵呵接过,赞道:“果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君夜安嘴角微笑却是浅了些,眸色微沉。

这之后,两位公子在这半山亭中谈谈说说,初夏侍奉狄银海颇为殷勤,倒像已将他看做了新主人。

直至离开,策马回城,公子夜安淡淡道:“往日你服侍我,还没有服侍狄公子一半用心。”

初夏的表情颇为无辜:“公子既然将奴婢当了赌注,指不定便输了。奴婢将来若侍奉新主,可不得加倍留心么?”

公子夜安忍不住一笑:“你连我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认定我会输?”

初夏心中微恼:“奴婢不知道,不过未雨绸缪。只许公子将奴婢当了赌注,还不许奴婢替自己将来谋划?”

公子夜安见她宠辱不惊的正经模样,心口竟觉得微痒:若是一笑罢,只怕以后这丫头更是行事乖张;若是斥责……却又不忍。到得最后,轻叹道:“傻丫头,拿你做赌注,只是我看上了那桂花林,又岂能真的将你输走?”

初夏听出公子语气与平日有些不一样,不禁问道:“公子……究竟赌了什么?”

公子夜安看了看天色,神情笃然:“赌得便是今日这第三件大礼。”

第七章

初夏赶回君府之时,着实被那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看热闹的人群将一条大道给堵了,如今竟是连侧门都挤不过去。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初夏急得团团转,“时辰快到了。”

公子夜安下了马,隐在人群中,笑道:“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却是无人镖局的人马来了,浩浩荡荡分开了一条路,直往君府门口而去。

人群登时起了骚动。

却见那君府的大门亦缓缓打开了,以一个面容清癯、身材高瘦的年轻人为首,一干侍卫皆静立不动。

“公子,公子,大管事都出来了,咱们赶快。”初夏急忙拉了拉公子夜安的衣角。

却见公子微微仰着头,目光看似随意的四处巡视一圈,方点了点头。

“君公子可在?无人镖局此来,奉上第三件镖货。”

苍千浪面无表情,只拱了拱手:“公子不在。”

吴仞清脸色微变,为难道:“这……如何是好?”

众人自早等到晚,可公子却不在,眼见这一场好戏看不成了,纷纷发出喟叹可惜之声。

嘈杂声响中,人群中一个少女的清亮的声音响起:“公子在此,前面的人都让开!”

却见一位年轻的贵胄公子立在人群中,泰然自若。

“公子……真的是公子……”

“哎呀,这下能看看究竟是什么了……”

却见公子并未如同前两次那般安然等候,径直走向了那辆马车,信手便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马车里只坐着两名小小孩童,见有人掀开布帘,竟朗朗唱起歌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

童声清脆悦耳,犹如天籁,仿佛清泉滴下,濯人心肺。如此往复,听得人心旷神怡。

十数遍后,童稚歌声止住,却见其中一个孩童自车中爬出,双手举一木盒,奉与公子夜安,脆声道:“《山水谣》一幅,望公子笑纳。”

初夏自识得公子至今,甚少在他脸上见到惊讶的表情。

然而此刻,她确确实实看到……公子竟——微微动容了。

公子惊讶之色亦一闪而逝,接过了那小童手中木盒,转身便回府。他的脚步并不不急快,只是身姿却自然带着渊渟岳峙之态,围观之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

公子持着那木盒,走过吴仞清身边时,简单顿了顿:“仞清,本该留你沧州一聚,只是年关已近,诸事繁忙,只能待下次了。”

吴仞清连忙摆手,笑道:“此行功德圆满,我自当家去了。子轩不必客气。”

待君府大门闭上,人群中喧哗声顿起,纷纷在互相询问究竟何物是《山水谣》。

而君府内,公子夜安在书房内唤来了大管事苍千浪,只说了三个字:“召豹卫。”

苍千浪惊愕之下,反应了片刻,方才道:“公子……四豹卫皆召?”

“皆召。”

“公子,敢问是何事?”苍千浪面露迟疑,低声道,“老主人说过,若非情状十分紧急,四卫不可皆唤。”

公子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那木盒,却提起了另外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千浪,适才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你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是。我君府门前,几户居高临下的阁楼,均被人租下。我略略估算了一下,送礼之时,在暗处窥看的江湖门派涉及南北,共有一十四家。”

“果然这沧州府内,一切动静都瞒不过苍大管事的眼睛。”公子微带赞许道,“可你还漏了些蛛丝马迹。”

“公子的意思是……”

“这江湖上,可曾听说过天……”公子顿了顿,却未将这句话说完,“罢了,我便这样说吧,如今黑道白道,只怕大半的眼睛,都盯在了我君府之上。”

公子说完,并未详加解释。便是见识多广的苍大管事,此刻亦有些不解。

“你先出去罢。让我独自静一会儿。”

苍千浪退身出门。

僻静的书房中,公子夜安沉吟良久,终于打开了那楠木木盒。

初夏端着晚膳,在书房门口已等了许久。

书房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隔着窗棂,看得见公子的身影,端坐在桌边,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主子没吃,自己也没得吃。初夏鼻中闻得一阵阵香气,只觉难耐饥饿,心下未免觉得凄惶。

打扰公子是骂死,等下去是饿死……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死,她清清嗓子,直截便道:“公子,用晚膳了。”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她便拖长声音,又喊了一遍:“公子,晚膳……”

“进来吧。”

初夏忙推门而入,却见公子正将一幅卷轴模样的物事收起,又道:“放下吧。”

又有丫鬟端着水进来,公子净了手,吩咐初夏道:“你也坐下吃吧。”

“奴婢不饿。”初夏大义凌然道,心中却在想着……左右这边公子吃完,自己就能溜去厨房了……

“不饿?”公子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不饿刚才还那么大的怨气?”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