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哽咽着:“请父皇降罪平远侯府!张大公子……雇了江湖歹人……劫持了四公主……毁了四公主的清白!父皇,她是父皇的女儿啊……”

果然!就知道扯谎。

皇帝拍案:“你现在想起来她是朕的女儿了?!可你容朕给她做主了吗?!你给她安排了一切!不是朕!”

太子跪下:“平远侯心怀叵测啊!父皇!张大公子罪不容恕!”

皇帝拍着案上的奏章:“是吗?平远侯刚刚急奏,痛陈有人绑架了他的长子,以刀横颈,逼他喝药,他的儿子因机缘巧合,才逃了出来。惊吓过度,昏迷不醒……”

太子咬牙:“他是装的!”

皇帝冷笑:“装的?!他当然是装!可他装得像!绑匪现被拘在京城衙门,平远侯求朕细察背后指使,并说别让人将他们灭了口!这么听着像是平远侯雇来了那些人吗?!你想让朕细查指使吗?!”

太子知道自己该哭泣坦白,但方才见三皇子那么趾高气扬地离去,他不能让自己在父皇面前相形见绌地像个白痴!一个干了蠢事的笨蛋!

太子固执地说:“孩儿只是与四公主去茶楼参加品茶会,谁知道会有这天降祸事!请父皇为四公主讨还公道!”

皇帝对太子的冥顽摇头了:“你把朕想成了你手里的棍子了吧?想打谁就打谁?朕是你能挥舞的?!”

太子拜下:“孩儿不敢!”

皇帝斥道:“你当然敢!还没见到劫持了四公主的人,那个宫人就叫破了是张大公子!你自己也一口一个张大公子和四公主在一起,说他好大的胆子,你以为大家和你一样蠢?!”

皇帝也生气四公主被算计,但他更愤怒太子对他的不敬,都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这个儿子还想蒙混过关,不告诉自己实情!太子总是在设计别人,老以为自己聪明过人,难道太子以为他比皇帝还聪明?!

太子颤抖着,他真想说实话,可却怎么也不敢!若是说出是自己行事偏差,毁了自己的亲妹妹四公主,这样丢脸的事,怕是一辈子也无法洗清了!与坦荡无错的三皇子一比,父皇会怎么想自己?!索性咬死不承认,至少还保住了面子!

他自然不知道后世的心理学,将他这种人叫做完美主义者,不寻求帮助,钻牛角尖,不能接受失败。而皇帝却是有极端控制欲的生物,最不能容忍别人的撒谎,必须要向他完完全全地交代并求饶,他才能放心。两个人南辕北辙,自然无法有沟通的可能。

太子看着地,颤着声音说:“孩儿只是相信了那个嫲嫲的一面之词,并不知道详情!现在看来,也许那个嫲嫲看错了眼,也许真的是张大公子先劫了四公主,然后把四公主交给了一个绑匪,自己抽身走了……”

皇帝打断太子的负隅顽抗:“镇北侯沈三公子带着护卫上楼,救了平远侯的长子,然后离开,怎么没有见到四公主?”

太子问道:“他为何把一个绑匪留在屋中,没有带走?!”

皇帝指着案上文书说:“平远侯说,张大公子要踢打绑匪出气,可却脱力晕厥,当时只有沈三在,只能背着张大公子离开,把绑匪留在了屋中。沈三送张大公子到了平远侯处,平远侯听说还有绑匪留在了茶楼,火速派人到茶楼缉拿,只见到仵作在收尸。问到详情,仵作说先时衙门的人到时,绑匪就已经死了。平远侯遂指是有人在杀人灭口!担心那些在京城衙门里的绑匪性命,你来说说,那些人活得了吗?”

太子气得要哭,平息半晌才勉强说:“父皇怎么能相信外人,而不相信孩儿。”

皇帝真生气了:你满口谎言,还想让人相信?信了你,不显得朕被你成功地骗了吗?他冷冷开口:“朕为何要信你?你听朕的话了吗?可与朕说过你的想法?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要朕如何信你?!”

这是表明皇帝已经知道太子干了什么,他隐瞒也没有用了,一个完美的时刻出现,太子只须放声大哭,忏悔一通,然后请父皇出面摆平平远侯就行了。可太子在皇帝的严厉语气中,只想着自己如果此时坦白了,三皇子就可能得了圣眷,惊慌里只低头沉默不语。

皇帝见太子就是不讲实话,胸中气闷,几乎又想拿东西砸向太子,给他这个木头脑袋开开窍。他拿起案上一封书信,对太子冷冷一笑,说道:“吐谷可汗称霸北疆,想与我朝遵盟交好,并求和番,你以为如何?”

太子惊讶皇帝忽然换了话题,听到皇帝这么说,心中一喜,斟酌着词句说:“吐谷可汗军威强大,我朝现今,因旱情而粮草不足,不能贸然出战,只能睦邻而交。和番之事,前朝多先例,应允了,也是常情。现在四公主出事,所幸五公主心慈仁义,必能为我朝……”

皇帝盯着太子说:“可他书信中,说久闻我朝四公主容颜美貌,性情彪悍,十分适合北疆之阔野风情,特为其次子火罗求娶四公主,你说朕是应允还是不应允呢?”

太子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劈入胸中,让他疼得几乎缩成一团。北戎怎么能点名求娶四公主?!皇帝的语气里,像是在问他是否同意四公主和番。他唯一的妹妹!怎么能和番北疆?!他神思错乱地说:“父皇……父皇,四公主该……该……”

皇帝问:“该嫁给谁?嫁给你舅舅的儿子?”

太子觉得伤口处一丝冰冷漫延开了:四公主破了身,长乐侯怎么也不能容家族蒙受侮辱而让儿子娶四公主为正妻,可是长乐侯肯定还会贪图四公主的嫁妆,大约会给四公主个平妻之位,四公主还是可以有个安身的地方……可如果四公主就这么嫁了无用的贾公子,对自己来说,真是没有帮一点忙!而嫁给火罗,吐谷可汗的二儿子,成为正王妃,日后,说服吐谷可汗与镇北侯火并,就更多了层把握……

太子觉得冷汗如雨般透了衣衫,他颤抖着说:“请,请父皇……做主。”

皇帝一看太子这架势,就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哼了一声:“你现在又说让朕做主了?朕做了主,你不会挑逗着四公主来哭诉?”你想让你妹妹和番,那你去说服她吧。

太子几乎不能成句:“父皇……英明……请父皇……三思……”

皇帝示意太子退下:“朕自然是要三思,不会像你,顾前不顾后,去好好想想你做错了什么!”

太子起身,有些脚步踉跄地退了下去。

他离开御书房时,太阳才偏西。夏日的傍晚,还带着白日的残热,可太子却觉得全身冷得让他哆嗦。就像是要寻求温暖,他让人把他送到了冷宫。

贾静妃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浑浑噩噩地躺在那里。

太子叫了一声:“母亲。”

贾静妃慢慢地睁开眼睛,勉强抬手,指着床边小几上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四公主,婚事”几个字。

太子打着寒战,点头说:“正在……正在……办。”

贾静妃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太子离开冷宫,感到异常孤单。他没有勇气去看四公主,只能回到东宫。

几个幕僚心惊胆战地在等着他,太子已经没有精力再发火了,脚步无力地走入书房坐下,幕僚们跟着他进了屋。

满室无人开口,太子喝了一杯茶,才示意幕僚们报告。

一个低声说:“镇北侯第三子从院子外面过,有茶客开了边门,告诉他有茶会,他进去了,过后院时见到了平远侯家的小厮在墙角蹲着,就去问话。那几个江湖人不知他的身份,要他滚,沈三生气了,就让护卫把那几个人绑了。平远侯的小厮才说,张大公子被绑了……”

太子慢慢地说:“他们是预谋好了的。他们两家,勾结上了。”

另一个幕僚叹气,小心地说:“看来是这样的,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我们发动,他们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太子愤恨地拍案:“他们竟敢毁了我的妹妹!她是公主!”他声泪俱下,几乎要哭出来。

几个人都忙说:“太子息怒,太子息怒!”

太子咬牙切齿了半天,终于又开口:“今夜将衙门那几个人都灭口!父皇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用遮盖着了。除了他们,少些口舌!那个门派留在后面的人也别漏了,一起除了!”

众人赶忙答应了,太子又说:“还有,让我们的人,明天狠狠打砸李氏的店铺,从此别让她还能在京城做生意!”

幕僚中一人小声说:“殿下,若是他们能做出这样的圈套,那平远侯……”这一击如此之狠,平远侯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

太子没听见般说:“本宫不管!狠狠地教训他们!把店全砸了!彻底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知道本宫的厉害!”

可是次日,对李氏店铺的打砸并没有多少,一夜之间,原先那些打砸了李氏店铺的人,都消失了。不能说他们死了,只是消失了。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有见到断胳膊断腿之类的,就是,没了!

许多人早上离开了家,就没有到说要去的地方。

后面几日,有这些人的家人前往李氏店铺去闹,李氏店铺的人还是给钱,可接着,这些拿了钱的人也找不到了。谁去闹,谁就有钱。可谁拿了钱,就肯定不见了踪影。因为没有尸体,也无法立案。衙门的人问到店里,店中说给了那么多银子,那些人也许拿了钱跑到别处去过活了。

但是许多人的家人都肯定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喜欢的衣服荷包没有拿走,他们原来定下了要见的人要买的东西……

有人叫嚣鼓动着人们去城外李氏田庄上掘地三尺找人,那些真的去攻打李氏田庄的人们,就是当天顺利地进了庄子,打砸抢后,隔天也没了……

消失的,还有那些指使人去闹事的中间人,甚至那个主管这些打砸之事的幕僚。

太子的人多次引导家属们去衙门告状,可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平远侯府那边一口咬定没见到人,什么案子都定不下罪来。

几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挑衅平远侯夫人李氏的店铺了,李氏重要的生意重新开张,店家伙计笑脸迎客,如同往常。

市井流言如火:太子指使人打砸平远侯夫人的生意,想让平远侯同意娶四公主。平远侯都忍了,可太子竟然指使人绑架了张大公子,要给张大公子下春++药!幸亏镇北侯的沈三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救了张大公子。

那日在茶楼的许多人,还说出了当时所见的情况:太子还没见到谁劫持了四公主,就说是张大公子干的。结果竟然是个江湖大汉,太子为了灭口,当场就把人杀了。可四公主的清白,肯定是没了……

太子听了消息,不可置信地说:“他敢?!他竟敢?!”双管齐下——连杀人,带毁誉!

一个幕僚流着冷汗:“殿下,平远侯非同一般!他年少领兵,杀戮无数啊!”他不敢说,自己的一个亲戚,想挣点外快,亲自去李氏的一个店中挑衅,当场得了十两才离开。这个人高兴得马上邀几个人晚上喝酒,庆祝自己的所得,可当晚就没有回家。

太子握拳捶案:“他想造反哪!他眼睛里还有没有本宫?!有没有父皇?!”

幕僚小心地问:“殿下,是不是该向圣上说这件事?”

太子紧张地思考着:如果向皇帝哭告平远侯敢对自己的人下杀手,皇帝就是知道内情,可也会让自己说说倒是为了什么,自己不能撒谎,就得向皇帝承认本想教训平远侯,可非但没有得手,反而输了的事实!现在回头看,自己挑战平远侯真的是不自量力。皇上肯定会看不起自己吧?就是皇帝不在意自己的小伎俩,在这件事上向着自己,可皇帝现在会铲除平远侯吗?看来不会吧?平远侯明显手里有人!现在正是荒年,皇帝不会多事的。如果不能,这就表明自己说了也白说啊!平白地哭诉,打自己的脸,也达不到目的!哪天自己成了皇帝,才能将平远侯灭满门!

太子觉得去哭诉的结果,只是自取其辱,所以他一直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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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主回到宫中,就卧床不起。她原来在宫中嚣张跋扈,这一栽下来,幸灾乐祸的人多,每天常有来看她的人,就是四公主说了谁也不见,也要到她卧室左近高声问候几声。

给她插簪的薛贵妃也来了,带了许多补品。薛贵妃在所有来宾中最是真心,在外面的客厅里等了半个多时辰,四公主还是没有见,才面带悲伤地走了。

当天,皇帝到了薛贵妃的宫殿,一向对皇帝欣然微笑的薛贵妃少见地带了丝愁色。当皇帝问起时,薛贵妃依偎着皇帝轻叹了一声,说道:“我今日去看了眼四公主……”

皇帝对这个女儿没太多好感,他对死了的公主皇子都不甚伤感,何况是个他一见就觉得烦的女儿。听薛贵妃这么起头,皇帝就有些皱眉,以为薛贵妃要说些四公主很可怜之类的话。可是薛贵妃低声说道:“妾身只是为了皇上不平,人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再怎么说,四公主,也是皇上的血脉呀……”

皇帝深觉薛贵妃贴心,点头说:“还是爱妃明理,别担心,朕自然是要他好看的。既然爱妃为朕不平,那么……”他的确是想让太子得个教训,可他的意思不过是让太子失几个手下,明白有些人不能随便碰就行了。谁知道平远侯会狠狠地抽了太子一个耳光,打得太子满地找牙不说,还毁了他一个女儿!这也太不给他面子了!这事可不能这么就完了!

薛贵妃像是明白皇上在想什么,脸上恢复了柔美的微笑,伸手为皇帝更衣……思绪却飘回了那年的夏季,自己自负美貌,心比天高,可是从京城来的平远侯府的那个两个公子,就那么忽视了自己!张大公子一副书生气质,长得平常,他是平远侯的长子,有点架子也说得过去,但另一人,就算是俊美异常,也不过是平远侯的远房子弟,不该那么傲气凌人!她竭尽温柔的一礼,满含深情的问候,竟然没有换来他们多看自己一眼!她气不过,就同意进宫了。……现在,终于到了这个位子上,只需要一个孩子,就能登上皇后之位。她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正眼看她!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轻蔑,会要了他们的命!

四皇子自从知道三皇子去了沈大小姐的及笄礼后,就一直心情低落,和三皇子一起去上学也是一副受气的可怜样子。他一直在纠结:三皇子这次肯定看见了沈大小姐,可是自己连苏婉娘的面都见不到!他现在后悔那天在观弈阁没有叫破张公子与沈卓之间的传递。如果说了,也许沈卓就会邀请自己过府?也许自己就可以要求去及笄礼?也不行,他都不知道沈大小姐的及笄礼是什么时候,况且他凭什么去呀……四皇子发愁。

可他的这种愁苦不久就被惊愕代替了:丁内侍压着声音把宫里疯传的事一一说了,四皇子嘴都合不上了——这也太狠了!那是四公主啊!就这么被夺了清白!他可以看出这不是镇北侯幕后之人的手笔。那个人从皇后下毒,给自己治腿,冬狩刺杀,到暴打火罗,都做得不显山露水,参加的人全安然无事,让人抓不到把柄。可是这次,却是暴戾的阳谋!虽然占着理儿,却有着不加掩饰的狠毒!他简直可以听到类似“你敢惹我,我要你好看!”的配音。天哪!这就是那次在观弈阁那位张家公子给沈三公子递的东西,平远侯出手了!难怪父皇不让四公主嫁入平远侯府,太子想什么呢?这种人家四公主别说去了,动了心思都丢半条命……

四皇子真心觉得这事不会轻易过去,平远侯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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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然知道京城市井上发生了什么,他一直等着太子来求助,可太子没来。他语带轻蔑地对孙公公说:“太子是个软蛋,只知挑衅,不能反击,还不敢来对朕说,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孙公公试探着说:“那陛下准备如何……”

皇帝说:“平远侯既然敢这么做,自然就留了后路。等过段时间,他防得不那么紧了,朕就要给他一个厉害的。不管怎么说,太子和四公主也是朕的孩子,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这么下狠手,是给朕脸色看。”他无意中用了薛贵妃的话,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枕边风有什么效果的。

孙公公又道:“今天长乐侯又到宫门了,看来是为了四公主的亲事……”

皇帝哧了一声:“长乐侯府现在快断粮了,他惦记着四公主的嫁妆呢,上书说他还是想为他的幼子聘四公主为平妻。”

孙公公问道:“那陛下的意思?”

皇帝叹息:“她破了相,又破了身子,还要怎么样?朕本该就允了长乐侯,可朕上次才要允了这门亲事,太子就挑唆着四公主来大吵大闹,真是丢脸!让朕当场难堪!朕不想再来这么一次,就让他拿主意吧!朕看他的意思,是想让四公主和番,开始还提让五公主去,他也太看得起北戎了!有时朕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孙公公小心地说:“嫁给北戎,也算是个王妃了。也许,太子殿下是想让四公主风光些?”

皇帝鄙夷道:“北戎那地方是人住的?那些蛮夷,懂什么典章礼仪?王妃算什么?就是当了皇后又有什么风光?”

孙公公又说:“也许,太子是想为了陛下分忧呢。”

皇帝沉吟着:“北戎也的确过于强大了些,和番倒是能表示我朝真心想与之和睦相好。只是,历代和番,多是宫女或贵女,皇帝亲生的女儿,若非寡居,也不会轻易和番。现在朕给他们一个未嫁的女儿,就是破了身,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孙公公点头说:“真是如此……”

皇帝又皱起眉说:“北戎国书里,指四公主性子彪悍,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那时火罗来,四公主和他见过面?”

孙公公摇头:“该不会吧?四公主自从破相后,平时不怎么出宫……”

皇帝一挥手:“她那个性子,去了倒是吃不了亏。让太子去定吧,朕可懒得再听四公主的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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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主回宫后就病倒了,下身流血不止,发高烧,日日啼哭,夜夜难眠。根本不能去见皇帝,皇帝自然也不来见她。后来,她能去了可又不敢去见了,害怕受到皇帝的责骂。她哭着躺着地过了一个月,才多少缓过气来。其间太子也来看过多次,总是安慰她好好休息保养。

可她怎么能休息?!她只感到无比的恨!恨到能真的咬碎了牙根!张大公子!这事不管是不是他干的,都是因为他!她怎么能放得过他?!多少次在梦里,她都在追逐着一个身影,拿着刀拼命地砍杀!她不能饶了他!

等到四公主能下床走路了,她还是天天就待在自己的院落里,除了太子,谁也不见。一天,她正站在窗前磨牙,隐约听到有人细语:“长乐侯……还想……”四公主一下子出了屋中,朝着有声音的地方冲过去,一把抓住两个宫女中的一人狠狠地推倒地方,一边踢一边骂道:“你在说什么呢?!嚼什么舌根?!”

那个宫女哭着说:“公主饶命啊!只是听说长乐侯还是想聘公主啊,这是好事吧……”

四公主喝道:“去见太子!”

她匆忙梳洗了,上了辇,去了东宫。听说四公主来了,太子将身边的人都遣开,才到了四公主等待的屋子里。他见四公主面容憔悴,眼睛浮肿,就不敢对视四公主的眼睛。

四公主急切地问太子:“太子哥哥,我听到有人说舅舅还想聘我,是真的吗?!”

太子点头,说道:“是,贾公子想聘你为平妻……”

四公主狠狠地呸了一声:“一家子都不要脸了!就这么算计我的嫁妆!他们想得美!我死也不会嫁给他!”她现在失了身,可以想象,如果她嫁过去了,被那个猥亵的贾公子看不起,这是多么恶心的事!

太子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宫查出了那天是谁捣的乱。”

四公主仇恨地说:“自然是张大公子!还能是谁?!你怎么不叫父皇杀了他?!”

太子眼睛看着四公主的旁边说:“其实,是镇北侯府的沈三。他发现了那些被制住的小厮,然后上楼……给张大公子解了围,给那个江湖大汉灌下了药……”

四公主惊呼:“什么?!这事跟沈三有什么瓜葛……”话语未完,她想起来了:长乐侯府,灯市,皇后下毒,冬狩挡箭……四公主一边的脸扭曲起来:“他要为他的妹妹报仇?!我还没有报复她呢?!他怎么敢这么做?!太子哥哥!杀了他!你让父皇去杀了他呀!”四公主哭起来。

太子面带无奈,摇头长叹:“妹妹,沈家军镇守着北疆,杀了沈三,你觉得他父亲沈侯可会善罢甘休?他反了怎么办?”

四公主大叫:“父皇是皇帝!他们是皇家的狗!是为父皇做事的!杀了他们!连他父亲一起杀了!那个沈二小姐,都杀掉!”

太子这才看向四公主:“妹妹,你觉得父皇会这么干吗?”

四公主哭了:“我是父皇的女儿呀!他怎么能不为我报仇啊!”

太子等了一会儿,见四公主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说:“父皇不会,但我会。你是我的亲妹妹,这事,不能就这么过了!”

四公主抹去眼泪,气愤地说:“是,哥哥,他们毁了我一辈子,这事不能这么完了!我要报仇!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看了看周围,又听了听,确定了没有人,才低声说:“有一个手段,可以灭了沈家军,杀了沈家父子,杀平远侯一门。”

四公主的眼睛亮了:“是什么方法?我要杀他们全家!那个害了我的小贱人!”

太子到四公主耳边:“与北戎联合,引北戎与沈家军火并,我们派人将沈家军虚实尽告北戎,保证沈家军必败。沈家军一败,沈侯父子就是不在战场了死了,活着也要被追究失职之罪……”

四公主想想,点头:“让北戎灭了他们!这是个好主意。”

太子犹豫了片刻,艰难地说道:“妹妹,你要帮助本宫。”

四公主愣了一下,眨着眼睛看太子,太子又移开了眼睛,四公主追问道:“太子哥哥,你要我如何帮助你?”

太子咽了下口水,低声说道:“……和……番……”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

四公主渐渐明白了,表情从不信,震惊,到绝望,最后到悲伤,她捂脸嚎啕大哭起来:“我不……不要……”

太子等着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道:“不这样,就无法给你报仇,无法保证本宫能登上王位。如果你去了,就能协助本宫,说服北戎的人与本宫合作。等把沈家张家和三皇子都铲除了,本宫登基,一定把你接回来。”

四公主只是哭,太子叹气道:“父皇已经打定主意了,现在只是耗着时间,不能那么快就答复北戎。你别去告诉母亲,她现在病着,大概不能听这些事……”

四公主一听,转身就走,上了车辇,就往贾静妃那里去了。

到了贾静妃的冷宫,四公主哭着一路跑了进去,贾静妃昏昏沉沉地躺着,四公主哭着坐到了床边。

贾静妃做了一个感觉非常真实的梦。在这个梦里,她还是皇后,她没有下毒失败,也没有替太子承担罪名,更没有被废。在这个梦里,什么都特别顺利。太子在冬狩上安排了刺杀,虽然没有伤到三皇子,但却杀了一直保护三皇子的谷公公。谷公公一死,陈贵妃就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她很快就毒死了她。接着,北戎前来结盟,她最看不惯那个她恨了十几年的贱人的女儿,就让太子向皇帝提议要对北戎表示真心,自己做主将五公主和番给了北戎。当五公主哭着穿着嫁衣向她礼拜时,她从心底高兴,竟然有点遗憾陈贵妃死了,不然就能看到这一场景。

她为四公主挑了一门好亲事,对方乃是淮南阀门的一支,算是书香门第,族中有众多高官,男子为人温存,父母和善,四公主很满意,太子也觉得不错。四公主的婚礼豪华而势大,满城结彩……

就是她眼中之钉三皇子,也被成功除去了。她得知北戎破了燕城,沈家军覆灭,皇帝一向忌惮的平远侯领了兵,与三皇子北援,可皇帝接着就得到了镇北侯通敌三皇子有逼宫之嫌的证据,其实她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太子的手脚,皇帝何尝不存怀疑?只是镇北侯已死,岂容借着镇北侯之力竟然对皇位觊觎的三皇子活着?镇北侯平远侯死后,他们留下的一门妇孺,也没什么用处了,不如杀一儆百,让人们看看不尽忠皇家的下场。

她满意地看到太子终于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势必登上皇位!可美中不足的就是北戎太厉害了,竟然无人挡得住!朝廷在一片混乱中迁都南逃,北戎先锋几乎在她刚一离城时就杀入了京城北门。她一路日夜不敢停留地向南奔逃,还不忘让人趁乱除去了五皇子。沿途听说北戎火罗血洗了京城!万千女子被强++暴而死,十几万百姓遭屠,太庙被砸个干净,皇宫被烧了大半……

过了长江,她才放下心。到了临都,皇帝和太子开始让人兴建行宫,她就赶快让人寻找四公主。可找了半年,才有了确切的消息,四公主没有逃出来!而是落在了北戎手里,如那些京城的贵贱女子一样,死在了北戎的蹂++躏下。

她快疯了,又到处查问,才知道四公主成亲后,与驸马吵过几次,驸马就冷淡了四公主。四公主不忿,开始对驸马很蛮横,动辄辱骂,驸马就开始借故回父母家长住。四公主终于怒了,带着人冲到了婆家,当着自己公婆的面让下人绑了驸马迫他回府,还打杀了驸马养在父母家的一个妾室。她的婆婆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听闻北戎杀来,恐惧之中去世了。北戎接近时,驸马让人给四公主带错了道路,将她送入了北戎的乱军中,自己则与父亲带着母亲棺柩回了淮南祖籍……

在梦里,她也病了,就如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总觉胸中疼痛……

突然,贾静妃醒来,感觉身边有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见四公主活生生地坐在身边哭泣,一时突感巨大的欣慰:太好了!那是梦!

贾静妃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茶几,四公主透过泪水看见一张纸条,上写“何时成亲”,字迹歪斜,可还是母亲的笔记。她知道贾静妃还以为她要嫁入长乐侯府,一时哭得更厉害。

但贾静妃却微笑了:只要四公主嫁进了长乐侯府,那梦里的情景就不会出现了!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成了废后,不然也不会选了长乐侯府。人有时还是该谨慎些,自己要死了,四公主如果能与自己的外甥成亲,她就能瞑目了。

四公主却是根本不想嫁给长乐侯府的那个贾公子!她觉得他是个癞蛤++蟆,根本配不上她!在她内心最深处,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就是去和番,她也不想嫁入长乐侯府!如果真的不得以要嫁给北戎,那她就使尽全身解数,让北戎攻打沈家军!彻底消灭了沈家,报仇雪恨!等到哪天太子哥哥登基了,自己回来,不仅镇北侯沈家,平远侯府也别想逃!没有了三皇子,五公主就是嫁给了张大公子又怎么样?她要他们全家的命!让他们后悔此时没有让自己如愿!……当然,那只是个解气的念头,现在,她真的不想去和番!谁想离开京城去荒野之外?!她就是不嫁人了,也不想和番呀!

想到此,四公主的哭声小了,贾静妃以为四公主还在为要嫁给长乐侯的小儿子而闹脾气,她虽然说不出话了,可还是挣扎着抬起手,拍了拍四公主的膝盖。

四公主呜咽着说:“母亲,我不想嫁!”

贾静妃皮包骨的脸上浮现出极为痛苦的神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音来,眼睁睁地看着四公主一下子站起来,倔强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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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沈汶从苏婉娘口中知道市井上的传言时,茶楼的事已经过去了三天。沈汶急了,当夜就往院落跑,她不知道如果那里没有人,她是不是会夜闯平远侯府。

幸好,等她到时,房屋里亮着灯光。沈汶也不拿沙子打门了,上去就用手拍,门应声打开,张允铮一身平民便服地站在门后,张允铭也是便衣,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扇着扇子。

沈汶愤怒地对张允铭说:“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不等张允铭开口,张允铮说道:“告诉你干吗?!你才几岁?!这种事你都不该知道!”

沈汶现在顾不上害羞了,对张允铮说:“什么叫不该知道?!你事先知道吗?!”

张允铮一抬头:“我现在知道了!”

沈汶跳脚了:“我也知道了!可是晚了!”她用手轮流指张允铭和张允铮:“你们听着!不能这样瞒着我!要出事的!你爹这次肯定惹怒了皇帝了,他定是要报复的!如果你爹出事,北戎进来时怎么办?!我说过多少次了!太子,哪怕是皇帝,都不是问题!战乱!江山倾覆才是问题!你们怎么能不顾大局?!”

张允铭不在意地说:“来了就打呗!”

南朝的人对北戎没有印象,只觉得他们是北方野蛮的民族,没有开化。可是北戎在地域上,占有着后世的内蒙外蒙东北三省和一部分青海新疆和俄国的广大领土。幅员辽阔,资源丰富,民风彪悍。只不过游牧民族不喜耕种冶炼,才在物质上没有达到南朝的富裕程度。

沈汶说道:“打哪里有那么容易?!北戎之广阔,不让南朝。能在这一片土地上称霸的力量,强悍而凶暴,绝对不能轻视!”

张允铮瞪眼:“不能轻视就得把我哥卖了?就得让他们骑在我们脖子上拉……?!”

张允铭大声咳嗽,沈汶尖叫:“你这个混球!”

张允铮撇嘴:“我还没说出来呢!你以为我要说什么?不就是……”

沈汶使劲挥手:“你说什么说什么呢?!”

张允铭呵呵笑起来:“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南方。其实,我爹已经放出话去了,说我当日就离开了京城。”

沈汶一愣,突然明白了平远侯的用意:我就和你死磕了!我把儿子送出去了,你敢动我吗?

这次平远侯出手,明白地表示自己手下有足够的人,不是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只需说自己儿子不在身边了,皇帝就不敢公然灭门。如果那样,斩草不除根,外面的那个儿子肯定会带着人犯上作乱,在这大旱的荒年,给政局平添不稳。

一下子,沈汶算是看清了,平远侯的确是个狠辣的人物。对人狠,对自己也狠,干下了这么大的事,自己还敢带着夫人小儿女照样住在京城,简直是滚刀肉,浑然不怕!

沈汶嘘了口气,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她觉得至少皇帝不会灭门了,可还是带了忧虑地说:“皇帝肯定不会甘休的,如果不来明的,就会来暗的。”

张允铭说:“那又如何?我们家这些年没干别的,就是守秘密和防暗杀,我爹会安排好。”

沈汶对他的倨傲只有翻眼睛的份儿,问道:“那些失踪的人去哪里了?”

张允铭一笑:“我怎么知道?”

沈汶竖眉:“你别撒谎!”

张允铭扇扇子:“当然不撒谎,我爹的事,我可管不了,但是我知道一句老话。”

沈汶问:“什么话?”

张允铮呿了一声:“这还不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呗!”

张允铭收了扇子,嘴角噙了丝冷笑:“人若是有了为财的心,自然是要死的。”

沈汶叹气:“咱们让罪与罚尽量相符好不好?”她其实也明白,平远侯过去是征战沙场双手鲜血的人,这种人肯定不会因为杀人而感到歉疚。

张允铭摇头说:“不好!只打他们一顿?让他们接着闹?继续欺负人?继续干下贱的事?妇人之见!”

沈汶努力想教育他们一下:“这样容易招来怨气。”

张允铮说:“他们怨也只能怨自己,贪小便宜吃大亏,这是金科玉律!”他狠狠地看了沈汶一眼。

沈汶心里一忽悠,马上反省自己是不是贪了小便宜,一想,还真是!拿了人家的果干衣料什么的……沈汶有些心怯,脸红了一下,对张允铮说:“那个,我不吃果干了还不成吗?”

张允铭又哈哈笑起来,张允铮却冷着脸说:“不成!还得从笨猪变成人才行!”

沈汶对着张允铮叫:“谁笨?!谁笨?……”突然,她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张允铮,张允铮眉如墨黑,睛如点漆,鼻挺脸正,一点也不像女的……

张允铮眯眼:“看什么呢你?!”

沈汶突然拍手:“太好了!我知道怎么替你爹挡下皇帝的报复了!”

张允铮马上问:“要怎样?”

沈汶一抬头,给了他鼻子孔:“我不告诉你们!谁让你们瞒着我来着!”

张允铭笑着说:“南方可是好地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