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隽岚,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是郁亦铭的声音。

“是快死了,饿死了。”她清清楚楚的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叫,看了一眼电话上显示的时间,夜里十点三十分,也就是说她已经睡了一整天了,水米未进。

电话那边在笑,笑完了才说:“快穿衣服起来,我带你去觅食。”

“我打电话叫room service不就行了嘛…”

“那哪是人吃的,快穿衣服,我过来了。”

她还想拒绝,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两个人的房间大约离得很近,一转脸就听到门铃响起来。半夜三更还会有谁来敲门,她跑去门边往猫眼里瞧了瞧,果然是郁亦铭站在外面。

“你要干嘛?”她打开门。

“你不是肚子饿嘛,快走吧。”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朝她扇了扇。

“这么晚了,去吃什么?”她问。

“去不去法拉盛?”他提议。

“这么远?到那里都得十一点多了吧。”隽岚昏倒,他们住的地方在曼哈顿下城。

“走啦,想吃好的还怕远吗?”他继续煽动她。

“我现在好像不饿了。”隽岚想,怎么会不怕,她怕远、怕麻烦、更加怕冷,只能祈祷此刻肚子里千万不要咕噜噜的响起来,把她给出卖了。

“你要是不饿,就陪我去吃点,我饿了。”郁亦铭看说不动他,总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闯进房间去替她拿了门卡、手提包,塞到她手里,拉她出来,再带上门,把退路都断了,最后才把胳膊上挽着的一件黑不溜秋的衣服扔给她。

“这是什么啊?”隽岚莫名其妙。

“外套啊,今天降温加大雪,你穿这点肯定不够。”他回答。

“这衣服能再难看一点吗?”她抖开来打量了一下,那是一件黑色派克大衣,棉质衣料洗得都有些退色了。

“难看朝北看,你这个人就是虚荣。”

“噢,你自己穿好看的,”她跳过去扯开他的领子看商标,“哟还是Ralph Lauren的,给我件破衣服。”

“那我这件脱下来给你穿。”他当真动手脱衣服。

她赶紧拦住他,乖乖把那件破大衣套上,生怕被Johnson或是旁的同事看见了横生误会。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映出她的影子,衣服大了一点,肩膀这里宽了,袖子也太长,但挽了一截起来就正好,配牛仔裤别有一番韵味。

等到上了电梯,轿箱里有镜子,她又对镜自夸:“这件衣服你送给我得了,还是我穿着好看,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郁亦铭难得没有嘲笑她,很爽快地说:“行,你穿着吧,我对你不错吧。”

“你得了吧,总是送我些旧东西。”

“旧东西好呀,不想要了,扔掉也不心疼。”

“指望我扔可难了,”隽岚笑起来,“连我妈都说跟老太婆似的,你给我那把琴,多少年了,我还珍藏着呢。”

他看看她,很久才笑了笑,说:“留着就好。”

出了酒店大门,他们上了一辆在街边侯客的出租车。外面比早晨飞机降落时更冷,但隽岚穿的也厚实了,郁亦铭给她的这件衣服不像她的大衣那样轻软,却很挡风,也很暖和,是沉甸甸的温暖。

“去法拉盛,王子街。”郁亦铭对司机说。

隽岚听了直觉亲切,她最喜欢那条街上的南翔小笼包店。去香港之前,她和叶嘉予住在曼哈顿,过去不方便,而且又没有郁亦铭那种“为了觅食,千山万水走遍在所不惜”的精神,一直想吃,但几个月也去不了一两次。

难得来到Queen’s,她当然想去吃小笼包。但车子开到王子街,两人付钱下车,她满怀期待,郁亦铭却把她拖进了小笼包隔壁的台式牛肉面店。

门口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看见郁亦铭就跟见到亲人似的,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哎呀,小郁,怎么好久都不见你来?”

郁亦铭对她笑,说了声:“珠姐,新年快乐。”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一个咬着牙签的老头走过来抹桌子,也是一口台湾腔普通话,问郁亦铭:“小郁,今天吃什么?”

隽岚刚刚拿起餐牌来研究,郁亦铭却已经替她决定了:“我还是老样子,她也一样。”

“哎,老样子是什么啊?!”她叫起来,“你等等,我还在看菜单呐。”

“我还会害你啊?”他一把抢过那张餐牌,塞到一边,不让她再看。

“浓汤红烧牛肉面,牛筋多一点,加酸菜,”最后还是那个老头解释给隽岚听,“小妹,他是吃客,你听他的,不会错的啦。”

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隽岚不好意思再争,等人家走了,才对郁亦铭说:“都是你,我不吃牛筋的,还有,牛肉面加什么酸菜啊?”

“做人别这么偏执,试也不试就说不吃,”郁亦铭批评她,“一会儿你吃了就知道了,酸菜是这碗面的灵魂,保证你吃完牛肉面把碗里剩下的酸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一碗牛肉面还有灵魂,隽岚不信,却也懒得跟他再争。

等了一会儿,面还没有上,管收银的“珠姐”又过来拉家常,问郁亦铭:“小郁,今天休息啊?最近天气冷,生意好不好?”

“我已经不开出租车了。”郁亦铭回答,熟门熟路的倒了杯茶,涮了涮筷子,分给隽岚一双。

“哦,是吗,那现在在哪里发财?”珠姐又问他。

“什么发财,还不就是打工。”他笑,说得还挺谦虚的。

隽岚在一旁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珠姐一走开,就问郁亦铭:“你还开过出租车?!”

“开过一段时间,”他点头,理所当然中透着些得意,“除了开出租,我还在纳帕的农场里采过葡萄呐。”

“是不是还在Grand Central摆地摊买过唱啊?”她嘲他,不知道开出租、采葡萄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倒没有,我是个有底线的人,”他却认真起来,“有些东西,I never sell。”

“比如说?”她倒要听听,他的底线在哪里。

“比如说弹琴,比如说你,章隽岚。”他指指她的鼻子。

她打掉他的手,只当是说笑,心里却突然想起许多年以前,他们去看《大逃杀》,他对她说:“章隽岚,我绝对不会杀你的。”许久才又开口,问:“说正经的,你到底为什么去开出租?”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赚钱啊。”他觉得她的问题很荒谬。

“那为什么不在学校做RA?”

“本科生做个屁RA,哪来那么多机会?”

她被他问得答不上来,这些年,此地的工作的确是不容易找。

她又想起每次回家,妈妈必定要八的那段八卦:郁亦铭出国之后,他家就搬了,然后就传出他父母离婚的消息,不久他妈妈便辞职离开J大。

在大学教书虽说不是什么金饭碗,却也不是说放弃就能轻易放弃的,但郁亦铭的妈妈辞职倒不让人觉得意外,一个是因为她在学术圈子里有些名气,自有更好的位子等着她,另一个原因就有些难堪了。与她离婚之后,郁亦铭的父亲很快就再婚了,娶的也是J大的同事,那个女人与前妻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在学校办的三产——一间礼仪公司里负责培训模特和礼仪小姐,婚礼那天穿了件紫色丝绒旗袍,打扮得像旧时代的舞女。去吃喜酒的同事很多,当面说恭喜恭喜,背后却都当成笑话看。难得那对新人神经足够强悍,照样笑得开心,一桌一桌敬酒敬过来,让人不得不佩服。

他妈妈后来怎么样了,隽岚没敢问,父母离了婚,孩子的地位便尴尬了,更何况是已经成了年的孩子,也难怪他想要早些自立。

“你做白班还是夜班?”她又问郁亦铭。

“都做过,要赚钱哪还凭你挑,不过我喜欢做夜班,”他回答,“不堵车,没有那么吵,也没有那么脏。”

“纽约治安不好,你还敢做夜班,遇到过危险没有?”隽岚觉得自己应该关心一下。

“我说遇到过,你会不会哭?”郁亦铭却还是老样子,不肯干干脆脆的给个答案。

“我干嘛哭啊?”隽岚莫名其妙。

“那我干嘛告诉你啊?”

“你能不能不抬杠啊,跟你说话怎么就这么累!”她叹了口气放弃了。

刚好这时候跑堂的老头把面条端上来了,她不再理他,低下头吃面。

这碗面倒真是个惊喜,不枉她冒着风雪寒流,半夜三更跑到Queen’s,面碗够大,汤头是牛肉和牛骨熬的,面和牛肉块全都分量十足,上面撒一把碧绿的葱花,色鲜味美。郁亦铭说的那一味“灵魂”配料——酸菜,也跟她从前吃过的酸菜不一样,不太酸,也不像别的台式小吃那样偏甜,切成细末跟蒜末和辣椒拌在一起,味道蛮怪,吃了却停不下来。

见她专心吃面,不再追问,郁亦铭却又开始说了:“其实很简单的,我租车的车场在布鲁克林,做夜班的话,就是下午过去拿车,然后从五点钟开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收车之后再去车场结账,两不赊欠。如果真要说危险,凌晨是最危险的,但只要不去小街窄巷和治安差的区就行了。”

他一项一项算给她听,一个班十二个小时,跑多少公里路,加多少油,扣掉油费和租车的钱,能赚多少钱,然后又跟她说出车时遇到的人和事,带着全副身家的无家可归者,小意大利区的酒鬼,在喷泉里洗澡的乞丐,韩国城夜店门口跟保镖打架的飞女,还有各种坐霸王车的人,所有这些都是她生活圈子之外的。

“知道开出租车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他问她,尔后又自问自答,“你永远都猜不到下一个客人要去哪里。”

“天天在路上跑,有没有被警车追过?”隽岚是在美国学的驾照,车开得不怎么地,她最怕就是被骑摩托的警察叔叔鸣着警笛追,如果要申诉,还得上法庭,叶嘉予就差一点碰到这样的事情,后来总算运气好,案子开庭前被撤销了。

“没有,哪有这么惊险,你当拍警匪片啊?”郁亦铭笑她,“倒是有人上了车就说,甩掉后面那辆车。”

“哦,原来不是警匪片,是黑帮电影。”隽岚只当他玩笑,也嘲笑回去。

郁亦铭却放下筷子,说起故事来:“记得有天凌晨,我从威廉姆斯桥进入曼哈顿,开到格林威治,上来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我车上正放一首粤语歌,她便也跟我说粤语,说要去上东。开出一个街区,她回头看了看,对我说‘甩掉后面那辆车。’我从反光镜里看到她说的那辆车子,就对她说,‘ma’am后面是辆陆虎,我开的是跑了二十几万公里的福特,而且是手排挡,我又开不大来,你叫我怎么甩?’…”

他说得惟妙惟肖,隽岚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当时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结果呢?”她问。

“甩掉了。”他回答,简明扼要。

“你能甩掉?你车技这么好?”她不相信。

“车技很烂,是脑子好。”他很自信,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指指自己的脑袋,“什么地方变道,下个路口红绿灯几秒钟,全都算好,不要说陆虎,蝙蝠车也甩得掉。”

“那你还说自己车技烂?假谦虚!”

“我开不来手动档,起步常熄火,出地库必定溜坡,这还不叫烂?”

隽岚听得亲切,哈哈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咱们半斤八两。”

郁亦铭继续讲下去:“甩掉那辆车子之后,那个女的手机一直在震,我问她是不是男朋友?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停在那里,弄得隽岚心痒,只好追问:““她说为什么?”

“其实,我没想到她会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下,“她说,我太心疼他了,所以不能跟他在一起。”

“屁话!要是真的喜欢,怎么会不能在一起?”隽岚下了评语,她看过那部名叫《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的电影,始终坚信要是真对一个人有意思,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找到他,她与叶嘉予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郁亦铭却不这么认为,摇头道:“章隽岚,你是很好的人,所以你不会懂。”

“就你懂?”她冲了他一句,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她“很好”,从小到大,他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生,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点。

“是,”他却很肯定,“只有我们这种自私的人才明白。”

说到这里,面已经吃完了。天那么晚,店堂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这里十二点打烊,老头在收拾桌子,珠姐在算账准备关门。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不再讲话,只是安静的坐着。隽岚觉得有些奇怪,跟郁亦铭在一起几乎总是在斗嘴抬杠,难得有这样的时刻,静静地什么都不说,却也不觉得难受,这是很熟很熟的人才能达到的境界,哪怕是她与叶嘉予也做不到这样。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

到底我该如何表达

她会接受我吗

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

注定我要浪迹天涯

怎么能有牵挂

——《老男孩》

这是春节前最后一次更新,大家新年快乐。。。

六.波士顿,马萨诸塞州首府,美国最古老、最有文化价值的城市,232平方公里,120万人。

章隽岚与冯一诺是同期去美国的,两个人都是搭了T大一个交换项目的末班车。

决定提交申请之前,一诺犹豫了很久,该死的数学她已经念够了,留下来找工作吧,招聘会上人山人海,就算争个头破血流,能指望的也就是一份吃不饱饿不死的薪水,想要换个专业考研,无奈成绩不是太好,家里的实力也不够雄厚,能有这样的机会出国留学,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章隽岚的想法也跟一诺差不多,念什么专业,对她来说也不是太重要,她之所以想去美国,只是为了见一个人。那个人,便是叶嘉予。这个想法是如此的鲁莽和单纯,以至于见了之后又要怎么样,她从来都没想过。

叶嘉予离开T大之后,章隽岚的大学生涯也没什么味道了,整个校园幻化成一副巨大的灰色背景,没有边际,没有纵深,了无生趣。而隔着一个海洋一片陆地,照样会有好事的人把叶嘉予的消息传给她听,说他进了名校,正在念一个金融方面的学位,假期在华尔街实习,仿佛混得不错。

就是在那一年,各式各样的社交网站流行起来,她通过其中一个,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向他打听留学的事情。他还是很热心,帮她找了不少资料,提了许多建议。她看来看去,一直没有决定,总是用这样那样的借口麻烦他。

有一阵,他似乎很忙,MSN很少在线,难得遇到才能聊上几句,只是几个字,常常连标点都没有,她却猜得出他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她知道他不开心。

她给他打越洋电话,缠着他聊天,拐弯抹角的问他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在电话里笑,“前几天开车,警察在后面追我,停车之后,给了我一张去刑事庭的单子。”

“啊?为什么?”她吓了一跳。

“大概是因为我开到公交道上去了,而且还在打手机。”他回答。

“这么不小心?”她也知道美国对开车时打电话查的很严。

“是很要紧的事情。”他没有仔细说。

“那会怎么样?”她又问。

“他们告我Aggressive driving,”他告诉她,“要罚款,至少要记六分,驾驶证也扣了,还有,明年的保险费会涨。”

就只是这样?她知道他是避重就轻,但还是听他说下去,插科打诨的安慰他,逗他开心。

直到后来,她从别人那里听说,薛璐在美国结婚了,才算真正明白他心情低落的原因。传说中,薛璐的老公是投资圈子里颇有名气的人,倒不是因为本人多么出色,而是家里在官场上有显赫的背景。她甚至还在杂志上看到过那个男人的照片,很腻味的一个人,年纪不过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中年了,她在心里为叶嘉予不平。

过了一阵,她又给叶嘉予打电话,他似乎已经好了,至少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不愉快。她又问起那张野蛮驾驶的罚单。

“警察局做Filling的时候搞错了名字,案子开庭日期之前就自动撤销了。”他回答。

“哈,怎么会这么走运?”她有些意外。

“是啊,”他笑得释然,“可能老天存心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