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道:“放心,我记得你是客人,绝不让你为难!等她还剩一口气时,我必定放闻彦下去救人!”

溪柳舞寒碧(六)

闻彦此时才晓得这女子何等厉害,甚至远非韩天遥掌控之内。闻小雅有眼无珠,竟拿她当寻常侍妾欺负,难免要遭罪。

他又是惊骇,又是心疼,只连声道:“十一夫人,舍妹无礼,多有得罪,尚祈看到她年少无知份上,多加海涵!她不会水,自幼娇生惯养,只怕……”

话未了,旁边一道素影跃下,“扑通”一声跳入水中,飞快游向闻小雅。

十一左手指尖拈起一柄小小飞刀,待要教训那个敢于公然与她对抗的家伙时,才发现竟是宋昀跳入水中救人。

她默默收了飞刀,摇头叹了口气,“无趣!”

她宁可拖着病体出手,也不肯轻易饶过闻小雅,本就有为宋昀出头之意。但宋昀若不计较,她又有什么可说的?

***

闻小雅被救了上来,吐出几碗水和两条小鱼、三根水草后,才“哇”地哭出声来;而那边已有人恭恭敬敬带了宋昀去换衣裳。

十一发作一回,出了口恶气,心里舒爽了,面色却愈发不好。

小珑儿看她掷下佩剑,才小心翼翼上前说道:“十一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先回卧房吧?”

十一道:“我等宋昀。”

小珑儿道:“等宋公子换了衣裳,可以请他进去说话……”

她回想方才十一震慑众人的一幕,又觉痛快淋漓,连脊背都格外挺直,悄声笑道:“这下……应该没人敢拦着吧?”

十一走到金桂下的石凳上坐了,淡淡道:“拦不拦无所谓,横竖这里已经住不得了……”

正说着时,眼前忽然一暗。

韩天遥走到她们跟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夕阳最后一点余辉。背着光,他的轮廓俊挺深邃,凝望十一的眼眸同样幽深如潭。忽地,他微微地一笑,眼底若有浅浅涟漪漾过,将他那身不容亲近的冷峻荡涤得干干净净。。

他解了自己外衣,轻轻披到十一身上,低低道:“十一,若我住得,你便住得。”

十一睨他,“你住得,所以你的妾也住得?”

韩天遥静了片刻,说道:“我住得,你便住得。不论你是我的妾,还是……我的妻。”

他说得平淡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十一盯他看了片刻,便笑了起来,“也罢,且看……你的能耐吧!”

分明轻柔笑语,却嶙峋如瘦硬山石,硬生生地把人噎得无言以对。

韩天遥却神色自若,坐到她身畔,闭了眼静静养神。

他一身新伤旧伤远比十一严重,只是他素来强.健,又一直服药调理,倒还受得住;独双目不时疼痛,且视线模糊,着实倍受困扰。

闻彦见妹妹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到十一跟前赔罪:“十一夫人,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舍妹的错,我一定多加教训,严加管束,绝不允许她再如此放肆无礼!”

溪柳舞寒碧(七)

十一额上滚烫,头脑昏沉,闻言笑得懒意洋洋,“闻大人怎样教训令妹,那是你闻家的事,就不必向我禀报了吧?”

闻彦鼻尖沁出汗来,急急道:“我是说……我是说一切怪舍妹无礼,怪闻家管教不严,请十一夫人千万别放心上,更别因此耽误医治公子双目!可否请夫人重新开出药方来,我好尽快派人重新抓药给公子煎服。”

十一厌烦道:“我别的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这时候来和我问药方,是打算趁我病糊涂了,把药方给哄过去么?”

闻彦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明明有使唤之人,十一却舍近求远,托宋昀前去抓药,且务要亲手交给她。

她竟是怕闻府之人泄露她的方子,才请了不涉官场、不会武艺的宋昀代为抓药。

而十一尚在病中,方才含怒出手,眼见气色不佳,显然更不会亲自出门抓药。

闻彦正焦躁时,忽闻身后有人清清淡淡道:“我尚记得药方,可以再去抓一回药。”

抬头看时,宋昀换了件浅蓝色的衫子,正微笑着站到跟前。他清瘦高挑,这衣衫便显得过于宽大,但他神色坦然,不改温雅,自有种与众不同的出尘气度。

闻彦暗自惭愧,忙道:“我派人护送公子前去药铺吧!”

宋昀道:“不用。若有旁人在身边,我一紧张,容易记错药名……”

他眉眼含笑看着十一,显然是向她保证,绝不会泄露她的药方。

十一便道:“宋昀,我倒没觉得你多少年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只觉得你是读书读傻了!”

宋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并非书上所教。”

十一道:“可韩天遥死不了……顶多瞎掉而已!”

宋昀笑了笑,也不再答话,竟自一揖,转身离去。

闻彦这才略略放心,难堪地向韩天遥干笑一声,说道:“这事儿……真让公子见笑了!”

韩天遥始终冷眼旁观,此时才淡淡一笑,“闻兄别放在心上,今日十一病得有些糊涂了,做事才会出人意表……”

十一拧眉瞪向他。

韩天遥却低着眉眼,双臂将她一揽,已将她扶起,顾自往后院走去。

十一一挣,欲将他挣开,才觉他手上力道极大,竟于不动声色间将她扣得极紧。韩天遥一身武艺并不下于她,此刻她带病发作一回,正是体虚无力的时候,一时竟挣脱不开。

韩天遥距她极近,虽是视力模糊,亦能看出她眼底的怒气。他的唇角便向上轻轻一弯,“若想把我也痛打一顿,只怕得等你休养好再说。”

十一手中已无剑;便是有剑,此刻她的体力好像也差了些。

于是,十一眯了眯眼,配合地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等她复原如初,找机会把身边这男子痛打一顿,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溪柳舞寒碧(八)

韩天遥很满意,静默地一路挽扶着她,待快到客房前,方轻声问道:“十一,如果宋昀不帮忙,你真会放任我双眼残疾或完全瞎掉吗?”

十一道:“那还有假!”

韩天遥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硬!”

若嗔怪,又若宠溺,异样的声音让十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韩天遥不紧不慢搭手将她扶稳,说道:“十一,小心!”

十一用力一甩,终于甩开这个自恋自大的男子,奔入自己屋子。

韩天遥总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庞应该红了。可惜他定睛注目,眼前依然十分模糊,再看不清她的神色。

又或者,是她面上敷的什么药太厚了?

来日方长。

他总有看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天。

***

闻小雅落水淹个半死,又被兄长狠狠教训一顿,再不敢轻捋虎须,更不敢再去阻拦宋昀。但宋昀既觉自己不受欢迎,下面再也不曾踏足闻府。

但闻家几乎不曾断过来客。

有来自京城的,有来自本州官府的,也有来自北方的。韩天遥一边服药调理,一边每日在敞轩里会客饮茶,顺便赏红枫,观秋菊,竟似十分逍遥,浑然不似刚被人灭了全家,自己死里逃生,还差点双目失明。

他的药是十一亲自看着小珑儿煎好,药渣也是她亲自收了,等病好些时一起丢入了溪水里。

再问小珑儿,十一在芳菲院时对这些事便已十分留意,竟是真的不肯让一人知道她用的是哪些药。

她明摆着对解药讳莫如深,也从未提起过韩天遥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但韩天遥一双眼睛到底保住了,并且视力一日比一日清晰,渐渐能看清十一脸上颗颗雀斑,以及得过天花后留下的坑洼不平。

好吧,如此让人不忍直视的皮肤,足以令任何人忽略那明明很端正的五官,更何况她如此不修边幅,蓬头乱发……

韩天遥曾试图让小珑儿替她收拾收拾,可惜那位毫不领情,出口赶逐还是小事,怒起来握剑在手,连狸花猫都会猫仗人势弓起腰来,“喵呜”之声格外气势磅薄。

无他,入闻府后,伙食很不错,每顿必有鱼,而十一胃口清淡,恰便宜了某猫顿顿食鱼,都快忘了老鼠和麻雀是什么味道。

而十一却很闹心。

习惯了伸手有酒,如今伸手也的确有酒,——她一伸手,小珑儿就用极小的酒盏奉上一盏给她。

“公子问过大夫,十一夫人正在病中,不宜饮酒。不过十一夫人嗜酒,故而公子说不可为难了夫人,夫人想喝酒时,一定要奉上……”

奉上的这是什么啊,这酒盏似乎不比韩天遥的眼珠子大多少……

拨开酒盏去拿酒壶时,酒壶似乎也不比十一的巴掌大多少……

她也可算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酒壶和酒盏。

敢情,是为她特制的?

溪柳舞寒碧(九)

偏偏小珑儿还在那边嘀嘀咕咕地夸耀着公子的温柔体恤,“若依大夫,说前儿夜间酒醉后病气入了肝脾,最好近来滴酒不沾。亏得公子体谅,一再说夫人离不得酒,才叫大夫改了方子,多加了调理肺腑的几味药,每日才能少少地饮些酒……”

说得多伟大似的。

可大夫要不要改方子,还不是韩大公子一句话?

十一夺了酒壶一气喝完,自然解不得酒瘾,再叫小珑儿去倒时,却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只有浅浅半壶。待要皱眉责备时,小珑儿却比谁都委屈,“若十一夫人病情加重,公子必定心疼难过……”

花浓别院上下近百余口遇害,韩天遥都不肯流露半点悲伤痛楚,会因为十一多喝几壶酒就心疼难过?

不过十一的确不想自己病情加重。

闻府楼榭轩丽,台阁精致,诚然舒适怡人,可惜终不是她想流连之处。

又隔数日,韩天遥返回花浓别院故地,安葬他无辜逝去的亲友、爱妾和侍仆,听闻当晚曾独自在墓地守望许久。第二日中午回来,他那双本已恢复的眼睛竟又肿疼得快要睁不开。

闻彦惊慌找十一看时,十一扫过韩天遥平静淡漠一如既往的面容,又看了看他那浮泛血丝的眼睛,闲闲道:“没事,少哭几声就行了!”

韩天遥原本沉静的神色顿时龟裂。

掉头而去前,他很想一巴掌呼死眼前这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