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修衡则对程恺之说:“撒着欢儿地满世界跑,弄得师父得空就挨训,再有下回,看我怎么收拾你。”

董飞卿对程恺之道:“我凭什么问你?叔父婶婶都没为这事儿说过我。”

程恺之对唐修衡道:“收拾就收拾呗,又不是没挨过你收拾。”

蒋徽听了,忍俊不禁。

唐修衡望向蒋徽:“解语,给我弄碗醒酒汤,今儿喝的酒太烈。”

“备下了。”蒋徽说着,走向厨房,“你们坐下说话,醒酒汤、瓜果等会儿就来。”

三名男子在院中东侧的石几前落座,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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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嫣每隔三日,便会有狱卒给她送来有荤有素的四菜一汤,且告诉她:“董公子、董夫人派人给你送来的。这里边儿的日子不好过,想开些,别委屈自己。没点儿力气,过堂的时候,单是跪那么久,你就受不来。”

陈嫣回以感激地一笑,也真没辜负这份好意。其实,就算平日的粗茶淡饭,哪怕再不合口,她也会吃下,为的就是怕自己倒下去,再没有针对董家的力气。

她要是死了,一切便是死无对证。那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自然,她亦明白,自己能在牢中活到现在,是首辅做了妥善的安排,不然,早就被董志和的人灭口了。

很奇怪,要在进入监牢之后,她才觉着日子比较顺心了。或许是因为,推她走入监牢的,又让她在监牢安然无恙的,都是聪明而又磊落的人,用意都摆在明面上,惩治也好,利用也好,没人瞒过她,最终目的,是扳倒董家那个不仁的门第。

相较于陈嫣,董夫人进入监牢之后,过得苦不堪言:就算她的处境和陈嫣一样,她也受不了,更何况,董志和并没为她好生打点,每日吃的是只有三两筷子的青菜豆腐、搀着沙子的白饭。

案子进展到这一步,大理寺卿不允许董家的人前来探望她,是为了避免有人给她出谋划策,或是干脆杀了她。

这一点,她明白,愤怒的是:就算人不能来,不能使银钱打点狱卒,给她送来饭菜、药物么?——她身上的伤刚见好,谁不知道?

董志和不念多年夫妻情分,是必然的,但是,佑卿呢?他怎么也无所举动?难不成,也认为她是自作自受么?

她埋怨亲生儿子薄情、不孝的时候,董佑卿正站在祖父祖母近前受训。

董老太爷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话你总该听过。不论你娘有没有真的想害人、杀人,卷入了这种是非,便是平日有诸多行差踏错之处。”他是把先前陈瀚维奏折上的话借用过来了。

董老夫人有气无力地道:“你娘被官差带走当日,竟与我动手,更扬言要杀了我。怎么样的高门贵妇,才做得出这种事?而在那件事之前,便屡屡顶撞我和你祖父。”她长长地叹息一声,“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

董老太爷道:“你娘这样的品行,就算这次不会获罪,回到董家,董家也容不得她,京城官场更容不得她。她若留在董家,便会成为你父亲的污点。迟早,她是要被休弃的德行败坏的人。你在这档口,该做的是继续潜心读书,不要做无谓的事。”

这些天了,祖父祖母一直命信得过的心腹看着他,不让他离府半步。这会儿,两位老人对着他絮絮叨叨,为的不过是告诉他:迟早要与母亲分离,所以,便该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与她拉开距离,漠视她的安危。

那么,这么多年的生养之恩呢?

就算母亲曾行差踏错,却绝对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们在侃侃而谈的时候,想过这些没有?

董佑卿腹诽着,心是越来越冷,但是神色却显得更为恭敬,佯做思忖一阵之后,他行礼道:“祖父祖母的教诲,孙儿记下了,今日起,定当潜心读书,不辜负祖父祖母的期许。”

董老太爷、董老夫人满意地笑了。

董佑卿告退出门后,面上逐渐罩上了一层阴霾。

就算母亲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董家,那么,她和他往后要过的日子,大抵就是重复董飞卿和生母的经历吧?

父亲尚在盛年,依然能够迎娶年纪轻轻的女子,为董家开枝散叶。

当初的董飞卿,能够躲避开家中的纷扰、长辈的嫌弃,在程府、唐府过得快活无比,可他呢?哪里又是他的安身之处?

父亲的原配离开之际,董飞卿年岁太小,什么都改变不了。可他不一样,他已经长大了,但是,总结了一下已知的案情,怎么想也改变不了母亲的命运——万一母亲为了巩固他的地位,做过糊涂事…如今是被陈嫣拖下水,日后怕就要遭到董飞卿的报复。

该怎么办?他陷入长久的沉思。

同一时间,在书房的董志和,也在沉思:是指望案情峰回路转,还是自己先一步请皇帝治罪,给自己降级甚至发落到地方为官的处置?

眼下,他能做的,实在是有限。或者说,已完全陷入被动的局面,无从招架。

而大理寺那边,又有形同于噩耗的消息传来——

大理寺卿问陶城,董夫人与曾太太有无往来。

陶城说有。

大理寺卿又问,董夫人是否常年请黄大夫问诊。

陶城说是,而且据他所知,处置一些棘手的下人的时候,都是夫人取出药物命人去用了。中毒的人,大多是肠穿肚烂,凄惨至极。

大理寺卿再问他,是否知晓董夫人与曾太太合谋毒杀曾镜的事。

陶城说不知道。

末了,大理寺卿问他:董夫人是否有机缘请到身怀绝技的高人。

陶城据实说,董夫人没机会,但是她娘家能请到,董夫人曾派陪嫁的管事回过娘家,那管事再没回来。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至此,大理寺卿已经是做到心里有数。

随后,陶城说,自己另有一些不宜在大理寺说起的行差踏错之事,要到锦衣卫所交代,恳请成全。

他哪里是有罪行要交代,分明是怕给出这些证供之后,回到家中或董府就被灭口。大理寺卿苦笑一阵,颔首准了,继而传唤薛妈妈。

薛妈妈的供述,证实了董夫人给陈嫣毒.药一事属实,命管事回娘家物色高手一事属实——都是她亲耳听到过的。

到末了,请求与陶城相差无几:若是不能去锦衣卫所,便请大理寺卿将她收监。她不敢再回董家。

大理寺卿想一想,命衙役把她送到锦衣卫所——在那里过的是好是坏,便不关他的事儿了,最重要的是,人在锦衣卫眼界之中,如何都不会出意外,大理寺为何不落得清闲。

听得案情进展到这地步,董志和险些就再一次暴跳如雷:吩咐下去了,可他们给出的供词,却与他想要的大相径庭。

他和继室用了十几年的人,到了这关头,竟都不肯给予忠心、维护。

他唤来心腹,着其带护卫去陶城、薛妈妈家中,把他们的家小带到董府。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陶城、薛妈妈的亲人都已在朝夕间搬离,不知所踪。具体说来,只是一半个时辰的事儿,两家人等同于不翼而飞。

那就是早就有所准备了。

陈嫣已经深陷囫囵,就算心思再缜密,就算要挟陶城、薛妈妈到公堂上说违心话,也没能力确保他们两家人安然无恙地离开,更没有那样得力的人手。

促成这一切的,还能是谁?

在他怒不可遏的时候,董佑卿终于见到了董夫人。

他花费了太多心思,只想见母亲一面,但是,一直不能走进监牢。

后来,他想到了这件事情中最大的一股力量:程阁老。

所以,他索性写信给程询,对所思所想、在家中所经历的一切直言不讳,末了,唯请首辅通融,成全他看望母亲的心思。

小厮当日早间把信件送到了程询手中,入夜便得到了回话:可行。

入夜前,董佑卿做了一出装病的戏,骗过了府中的人,到晚间,趁着监视他的护卫疏于防范的时候溜出董府,来到大理寺。

他很顺利地见到了母亲。程阁老言出必行——这是董佑卿第一次领略到。

董夫人见到儿子,面目狂喜,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你还好么?这些日子在家中,有没有受委屈?”

受委屈么?没有。他受到的,都是屈辱。董佑卿苦笑着,思量一番,把在家中的一切经历告知母亲。

董夫人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强笑道:“他们说的固然不对,但有一点是对的——这一次,我瞧着这苗头,是如何都得不着好了,就算能回去,也要被逐出董家,而你,会因我受到莫大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我可能根本就走不出去了。甚至于…”

“…”董佑卿嘴角翕翕,眼神痛苦,“您是说…”他想问,别人指证你的罪行,都是真的?

董夫人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微微颔首,微声道:“终归是我行差踏错在先。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董佑卿呼吸变得凝重,面色慢慢转为苍白。

“不要管我了。”董夫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用口型对他说,“逃吧,走吧。”

“…”董佑卿眼中沁出豆大的泪珠。

董夫人狠狠地吸进一口气,片刻后,语声如常:“飞卿在家里那些年,我是怎样待他的,你没少看到。来日便是董家不倒,你父亲再续弦,别人对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该得的报应。”

董佑卿狠狠地皱了皱眉,别转脸,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母亲,“娘,您对他,到底有没有起过…”起过杀心?

董夫人对着儿子复杂之至又掺杂着不可忽视的痛苦的眼神,轻轻颔首,“有。我有。很多年,我都盼着他快些死掉。只有他不在了,你才是承袭董家荣华的独一无二的人。”

董佑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董夫人眼神中是满满的亏欠,“没有那些,便不会有当下的事。”她再度死死地握了握儿子的手,用口型对他说,“走吧,快些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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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来,董佑卿留下了一封信,逃离了董家。

比较奇怪的是,不知何故,董越卿也卷了手边的金银细软逃走了。只是,他没留信件,能证明他的确是逃走的,只有董志和的妾室解姨娘。

解姨娘对董志和说:“是我让越卿逃走的。不关任何人的事儿。”

董志和怒极反笑,道:“说说原由。”

“原由?”解姨娘冷笑,“老爷虽然以侍疾的由头请假,在家中却终日与幕僚说这说那,内宅出过什么事儿,您一点儿都不知道吧?我料想着,也没哪个下人会对你说起。”

董志和板了脸训斥道:“少啰嗦!说要紧的!”

解姨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自从夫人进监牢之后,老太爷、老夫人每日对佑卿说什么,您知道么?说的都是让他从这会儿就疏离他的生身母亲,绝对不要管夫人的死活,要是管,来日连他都得不着好。所以呢,佑卿只能收起去探监的心思,照着他们的心愿,如常用功读书。”

董志和死死地盯住她,“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而且这也不算什么。”解姨娘道,“佑卿现在长大了,运道算是不错了。当初飞卿的母亲离开董家之后,老太爷、老夫人跟他说的话,那才是真正的难听,加上飞卿那时候又小,读书不读书的算什么,两个老人就想把他当撒气的东西,整日里放跟前儿解闷儿,幸好那孩子另有奇遇,全不需在家中受气…”

“闭嘴!”董志和喝道。

解姨娘却是不以为意,轻慢地一笑,“怎么?下人跟我说了数百回的老话儿了,还不准我跟你念叨念叨?还是说,你从来就不知道你爹娘做的那些好事?”

董志和已被她气得双眼发红,“你是活腻了不成?!”

“就是活腻了,怎样?”解姨娘不屑地望着他,“我也不瞒你,自从夫人出事后,我就知道,董家是得不着好了。为此,我让人时时刻刻留意着佑卿的行径,晓得他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走,正中下怀——我早就跟越卿说定了,让他不论如何都要离开乱七八糟的董家。”

“…”董志和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哪里亏欠了她,惹得她这样厌憎董家。

解姨娘目光转为怨毒,“女子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只是为董家开枝散叶服侍你的工具吧?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可曾得到过你哪怕一点儿宠爱?

“夫人那边,生下佑卿之后,也是如此。

“在你心里,只有你的仕途。

“好啊,那你就去奔你的仕途,别在乎家中这些事。

“我就是让越卿随着佑卿跑了,怎样?你赶紧把我杀了吧,如此,便完全断了越卿对这个家仅存的一点儿牵挂。

“把我杀了之后,切记,定要将我挫骨扬灰——我宁可再不投胎,也再不要在轮回中遇见你这般恶心下作的男人!”

董志和跳起来,想发火,想责骂,可是,喉间泛起一股子腥甜,堵得他说不出话。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出。

第64章 日常/虐渣

下人见状, 或是上前搀扶,或是呼喝着去请太医。

解姨娘一直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董志和没法子出声发落她,她也就还能得一半日清净, 瞧着下人把他搀扶进室内, 一甩衣袖, 回往房里。

家里一出事, 有老太爷、老夫人在, 谁都得不着好, 她尤其如此。

三日前, 董志和吩咐她去老夫人跟前侍疾,得到的是什么?——老夫人神色鄙夷地斜睇着她, 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房里也是你能进的?”

她便照实回道:“是老爷吩咐奴婢…”

“闭嘴!”老夫人斥道,“在我跟前儿, 也有你说话的余地?”

她脸颊烧得厉害,定是满脸通红, 之后既不敢走, 也不敢说话, 只是垂首站在那里。

晾了她好半晌,老夫人才道:“给我捶捶腿。”

她低声称是,走过去, 蹲下.身, 尽心服侍。

老夫人却还是在言语间拿她撒气:“当初要你随志和去广西任上, 只是指望着你好生服侍他, 你却跟他弄出一个庶子来。

“这么些年,弄得人一直膈应——董家往上数,三代之内,只出了越卿一个庶子。

“那名字最是招人嫌,‘越’卿?越过那个最不是东西的飞卿么?我听说,这是你求着老爷给定的?”

到这会儿,就不能不说话了,她连忙摇头否认,“奴婢不敢。奴婢并不识得几个字,哪里知晓孩子名字的寓意。”

老夫人便不阴不阳地笑了,“听你这样说,是志和冤枉你了?”

她轻声辩解:“奴婢不敢,打死也不敢。”

老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档子事儿,当初我问过志和,他说了,是你给越卿选的这名字。膈应了这些年,一直懒得搭理你罢了。”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心里却要气疯了:董志和给越卿取名字,何时问过她的意思?他把她当过一个可以说话、商量事情的人么?

她仰起脸,定定地望着老夫人,“奴婢没有,真的没有。”

老夫人的不屑之色却更浓,继而却唤丫鬟上茶。

丫鬟端来热茶之后,老夫人对她扬了扬下巴。

她立时明白,老夫人这是要给她立规矩。这些年了,董夫人只要气儿不顺了,便会让她到跟前立规矩。有几次,董志和撞见过,但是不以为意,什么话都不说。

她不算是个人——在这个府邸,没有谁把她当人,除了越卿。

丫鬟笑吟吟地把用滚水沏好的茶送到她手边,明告诉她:“姨娘双手捧着,等到觉着茶不烫手了,再奉给老夫人——老夫人不喜欢喝热茶。”

就这样,她跪在老夫人塌前,捧着一碗滚烫的茶,直到双手红肿、起了水泡,茶不再烫手。

末了,老夫人对她说:“你做过什么下作的事,只要我点出来,便是有理有据。记住,别跟我装糊涂、装可怜。”

她当即恭声称是,心里却恨到了极点:老夫人哪里是个人?家里风雨飘摇的时候,凭什么拿她当出气筒?

董志和又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不过是孩子名字的事情而已,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跟老夫人承认是他的主意?凭什么把这件事推到她身上?——如果她是他的妻子,也罢了,可她只是一个妾室,在这董家,永远是半主半仆的地位。

老夫人对越卿的名字不满,他怎么就能说是她的意思?

在那个混横不说理的母亲面前,他是敷衍,又何尝不是窝囊?!

很奇怪的,一下子就对他完全失望了,也对董家完全失望了。明知道老夫人是无事生非,这一次却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