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吗?”他看着只剩汤汁的空碗,再看看她眉梢满足的样子,心头一暖。

“饱了,这几天头一次吃饱。”商陆轻轻的勾起嘴角。

真是没心没肺啊,沈井原心里暗自感叹。

他现在一想到逃婚之后怎么跟那边交代,头就疼得要死,她还能笑得这么…

这么好看…

他的叛逆

两人吃完面,商陆多日发烧的恶心感也稍稍驱散些了,大街上到处挂着七夕情人节的活动海报,暑期勤工俭学的小姑娘们也开始在街上卖起了玫瑰花。沈井原就拉着她的手在街上转悠,好像逃婚这档子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商陆被他暖暖的手牵着,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红色甬道,心事重重。

“怎么闷闷不乐的?”沈井原问。

商陆暗自翻了个白眼,拜托,刚刚逃完婚心情不会很轻松吧?他这个人怎么总是这副死相,好像天塌了只要不砸到他脚面他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能乐得起来吗?”商陆停下步子,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决定就这样逃婚了吗?”

他怎么反而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轻快。

沈井原左右看了看,望着她:“哦,不然你觉得我现在在做什么?”

“或许…或许你只是想请我吃碗面…”商陆还是不敢相信,像是在做梦一样。

沈井原拧起的眉毛显然却对商陆的智商充满了怀疑。

他说:“刚认识的时候你总是找各种理由说你身体不舒服不能‘侍寝’我还觉得你智商挺高的,起码演技还凑合,现在看来,我想我该从新认识你了。”

他含笑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眼睛让商陆有些失神,愣了愣,嘴上立刻反驳回去:“我之前是因为讨厌你,所以才不想经常见到。”

“那现在呢?”他突然收起笑容。

“一样讨厌啊,不过看在你今天为我逃婚的份上…不过沈井原我发现我还真是不了解你唉?”

“比如呢?”

“你平时看起来闷闷的,蛮正派的样子,怎么能就这样丢下对你那么好的新娘跟别人跑了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有道德底线么?”

瞧瞧,多气人,真正没有道德底线的究竟是谁呢?沈井原现在都不知道跟谁去摇头叹气了。

人家结婚她穿得像要参加葬礼一样,虚弱得可怜巴巴的,人家要领证的时候在民政局门口胡闹,又是可怜巴巴,眼泪像是开化的小溪流。

沈井原不计较她的贫嘴和伶牙俐齿,一边走一边看着前方不远处卖花姑娘手里的玫瑰花,说:

“道德底线?我没什么道德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你哭了。”

商陆“嘁”了一声,嘴角慢慢漾起来的弧度却怎么都收不回去。

我没什么道德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你哭了。

她可以把这句话做成一片标本,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私奔么?”她问。

沈井原看着商陆张着一双大眼睛六神无主的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原来他也是不了解她的,原以为她岁年纪小,骨子里却透着股坚韧和成熟,似乎什么事都难以让她动形于色,可如今发现她其实还是和这个年纪的小女人一样,偶尔会透着点呆萌,和对他的依附。

“笨,你觉得我会和你私奔吗?”

“那我们回去?”她暗暗想,即使无法面对席叔叔,但也要回去,而且,她也想看看段冰被气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心里还是会打怵,毕竟,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席叔叔会原谅她吗?

沈井原走向自己的车子,替她打开门,说:“如果迫不得已做了愧疚的事,那么自私也要自私得磊落。你很怕吗?”

商陆看着他坚定的眼睛,抿了抿唇,轻轻摇头:“不怕。”

沈井原用掌心护住她的头,看着她坐进车里,重重的关上门,坐进驾驶室,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她说:“一会回到席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说,乖乖的呆在我身后,知道吗?”

商陆看着他,心事重重的点点头。

这就是真正的沈井原吧,他可能算不上什么好人,自私自我,不受羁绊。

他会教她怎样用自私掩盖住心中的愧疚,却从未想过她学以致用得如此之快,直到有一天,她站在他面前,说着同样的话,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沈井原才知道,这样磊落的自私,是一种多么致命的残忍。

车子很快到了席宅。席崇华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抽着烟,段冰正在给亲友们打电话道歉,齐慕一身正装,站在袁婷的房间门外不停地啰嗦,为自己的好哥们辩解着。

“袁婷你开开门,你这换衣服的时间也忒长了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不是说你难受的时候就先听我啰嗦吗?我已经说了一下午了,口干舌燥的,你也该给我倒杯水先…”

“齐慕你走吧,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屋里的袁婷声音闷闷的。

“静个屁啊,万一你一时想不开开煤气自杀怎么办!”

“煤气在厨房所以你走吧!”

“那…那万一你在浴缸里放满水割腕了怎么办?”

“谢谢你给的建议,我的确没想到这个死法。”

“不是…你…唉!”

“沈井原他的确不是东西,早些年就浑,后来伪装得正派,世人也就忘了他什么德行,可你不一样啊,你认识他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都敢嫁给他,怎么就每个心理准备呢?”

“齐慕我求你,让我静静吧!”袁婷本来就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现在这样狼狈,还要听齐慕啰嗦,心情更加糟糕了。

“我不,回头你好了,肯定又会感谢的说…”齐慕学起袁婷温柔的动静:“多亏你呀齐慕,要不是当时你在我耳边巴拉巴拉个没完,我一定想不开,现在早就归位了。”

“我们小婷婷是这个世界最温柔最娴熟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他沈井原不要你是他的命。”

袁婷趴在床上,听到这句,心情更加糟糕,她自认比商陆优秀不知一点点,可为什么他就是从不正眼去看她呢?

“齐慕,我问你,换做是你,你会找我这样的女人做女朋友吗?”

被沈井原打击的太严重了,袁婷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以至于未婚夫要在订婚宴上弃她而去。

齐慕一愣,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对着门说:“当然不会…”

袁婷倒吸了一口气,憋闷的下床去,打开门,用一双肿眼泡愤恨的望着他。

“齐、慕!你根本就不是来劝劝我的!”

“我是说,我会娶你。”

他突然认真的看着她,让袁婷有一瞬间被他好看的眼睛吸了进去…

他挑眉:“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刚才深情的样子给迷住了?”又恢复到刚才那副痞痞的样子。

“哪有…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整容成瘾的男人呢!”

“你放心,我也不会娶一个思想保守的矫情女,我喜欢的女人都是很可爱的,只要我在物质上能满足他们,在床上能搞定他们,他们就会死心塌地的爱我,比你对井原痴情多了。”

两人说着,就听见楼下有声响,齐慕耳朵灵,立刻说:“是井原回来了。”

“你不会抽他一嘴巴吧?”齐慕问。

“不,我会原谅他们,我会对商陆更好,让他们愧疚致死,说不定沈井原还会回心转意。”

“啧啧啧…”齐慕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九年义务教育啊,你的小学老师没教过你自尊自爱四个大字么?”

商陆跟在沈井原后面,推开了席宅的门,一家人都齐整整的在客厅里忙和着,唯独不见袁婷。

席崇华一见人来,立刻要起身去看商陆,被段冰狠狠的拽住了手臂。

“呦,这不是我们家的女婿回来了吗?”段冰冷嘲热讽的站了起来,目光如冷箭般盯着商陆。

商陆站在沈井原身后,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冷冷的翘起嘴角,像是在为获得战利品而示威。

段冰眯起眼睛,自觉小觑了这个丫头,没想到她今天居然在关键时刻给她一刀,让人恨得牙痒痒。

袁婷和齐慕从楼上下来,这个被抛弃的新娘方才在房间里的沮丧现在全然看不出,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沈井原的眼睛,制止住段冰的冷言冷语:“姨妈,别这么说,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齐慕在袁婷身后给了沈井原一个眼色,指了指段冰,横掌抹上自己的脖子,表示段阿姨很火大,万事小心。

沈井原收到齐慕的警告,从容淡定的看着袁婷,就只看着袁婷。

袁婷其实对这段短暂的感情,心里一直有数。

像是苦守着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明知不可能有结果,却偏偏不甘心放手。

段冰一步一步走近商陆,心里憋着的一股火气全部汇聚到眼睛里,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商陆也不畏惧,迎着她的目光定定的站在那里,享受着胜利者的姿态。

“阿姨终于知道你发烧好多天都不肯去医院的原因了,原来,是自己的姐姐要结婚,心里不痛快呢!”

“我没有姐姐。”商陆说。

段冰气急,又靠近了她一步,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早就看出你妖里妖气的样子,真后悔把你留在身边让你这么伤害瞳瞳,你是不是勾搭上沈井原了?”

商陆说:“没错,我一直是他的…”

“女朋友,”沈井原接过她的话,十分诚恳的看向始终没有说话的席崇华:“她一直是我的女朋友,只不过前一阵子她和我闹分手,我们就分开了一阵子。”

段冰感到可笑,鄙夷的看着商陆:“谁会信!”

“那就不信,”沈井原回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讲故事的,也并不想为自己开脱,“我和商陆在一起一年多,她今天的举动也是因为太在乎我,不求你们能原谅,只想澄清她不是阿姨所说的勾引谁,。”

袁婷惊讶的看着他,什么叫做在一起一年多,她从未听过沈井原身边有任何一个女人,他这样为她开脱的方式,未免也太护着她。

沈井原,为什么你要像这样护着她,却从顾及到,我的心有多痛吗?

袁婷失神的看着他,自嘲自己的立场,原来一个男人心上没放着你,就真的不会在意你的感受。

席崇华看出来了,这个沈井原回来席家,为的不光是道歉,也是在等他点头。

席崇华说:“你们要在一起,可以,可是陆陆,你这次,真的让席叔叔好失望。”

“多少人都等在酒店里,等着给袁婷和井原贺喜,你让席家的脸往哪放,你让袁婷以后怎么见人,我知道你从小不和婷婷一处长大,没什么感情,可你做事都不考虑后果的吗?”

“井原,你要是真的不爱婷婷,当初就不该答应她结婚,我一贯以为你稳重,却没想到你会为了陆陆做出这么唐突的事。”

席崇华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了,一面是自己的外甥女,平日乖巧懂事,一面是自己千方百计想要弥补的故友遗孤,不忍苛责。

“席叔叔…”商陆想为自己辩解,却不知语从何出,这个家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也就是席崇华了,他那样毫无防备的接纳她,护着她,照顾着她,如今却让他这样失望。

但就像沈井原说的,迫不得已做了愧疚的事,只能自私些。如果席叔叔知道了段冰是怎样对她的,会不会对她稍加原谅呢?

该说的都说了,该听的也都听了,沈井原牵起商陆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袁婷,转身带她离开席家。齐慕也跟了上去。三人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段冰却阴阳怪气的说:

“井原,阿姨还要给你个忠告。”

“你以为商陆为什么要从袁婷手中抢走你?是因为爱你吗?”

商陆转过头来心惊胆战的看着她,而沈井原去并未回过头来,只是背对着段冰听着。

商陆甩开沈井原的手,大步走向段冰,与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小声警告:“你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我就会告诉席叔叔,十五年前,我到底是怎么被人拐走的!”

段冰被她的威胁弄得住了口,心有不甘的盯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尘埃落定

迈出了席家的大门,商陆终于松了口气,像是离开海水太久的鱼,终于得以呼吸。夕阳在宏远的地平线上屹立着,橘黄色的暖光打在沈井原的脸上,配着他身侧绿色青藤的称映,仿佛全世界都是她的了一样。

“怎么了?”沈井原因为她突然停下的脚步而蹙眉,转过身看着她。

商陆“呼”的一声,将肺里憋着的气流一股脑的放出来,如同死刑犯遇到天下大赦一般,刚才在席宅,她紧张得不得了,她无数次的想过自己做了这件坏事的后果,想过如何与袁婷和段冰对峙,如何面对席叔叔,如何在沈井原面前掩藏住胜利者的丑恶嘴脸,简直是九死一生。

“你刚才很怕?”他的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了那细弱的骨架上,如释重负的松软。

“不是很怕,是怕死了…”她突然有种浑身无力的感觉,一双深黑色的瞳眸认真的看着他,我见犹怜。

沈井原会心一笑:“哦,原来你也会怕啊?我刚才见你很勇敢很勇敢,难道是装的?”

“什么叫装的,我那叫硬撑,是你说的嘛,自私就要自私得磊落,说白了就是做坏事也得不要脸呗,搞得我现在浑身无力,好像被抽空了一样…”

一同出来的齐慕看着两人在夕阳下的剪影,摸摸的跟在身后,没敢去打扰这一份难得的宁静美好。

沈井原摸上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热,就弯身背对着她说:“上来,我背你。”

商陆愣了一下,手指划上他的手背,画着圈圈,道:“可是…车子就在那儿…太矫情了啊…”

沈井原看了眼身旁的齐慕,齐慕接过他的眼色,立刻眨了眨眼:“啊…那个…我那个什么,我一会有个局子,马上就要迟到了,那啥,那个那个…”

齐慕这人一撒谎吧,就口吃,特别严重。

沈井原眉头一横,齐慕马上就捋直了舌头:“井原你把车子借我!”

沈井原回头对商陆说:“齐慕要用车。”

商陆“哦”了一声,看着他弯下的身子,只能乖乖地楼主了他的脖子。沈井原轻松一提,便将她背在了身后。

沈井原的黑色奥迪逃也似的消失在面前,只留下身后的沈井原背着商陆,信步走在爬满青藤的小路上。

她高度紧张了一天的身子终于得到了放松,软趴趴的瘫在她的身上。

记忆中只有自己的父亲这样背过她,父亲的骨架很大,肩膀很宽,和沈井原的一模一样,他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体力,能让她疲惫的时候有个安身之处。

突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不离不弃的笃信。

“沈井原…”她懒洋洋的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

“嗯?”远处的夕阳只剩一抹余韵,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慵懒的松弛。

“你们俩经常这样泡妞吗?”

刚才明明是他一个眼色,齐慕就开始编瞎话要开走车,只为了让沈井原背她,这样的默契,应该经历过无数次的泡妞磨练吧!

“是。”他还挺诚实。

商陆不满的撇撇嘴,不自觉地想到他对别的女人说不定也这样,便酸溜溜地说:“哦…怪不得你肌肉这么结实,原来都是背女孩练出来的。”

沈井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醋意,嘴角一弯,笑了:“没,我就背过俩。你是最后一个。”

“那我之前的那个是谁啊?”

“她叫肖伊。”

“肖伊?不是唱歌的明星吗?”

沈井原神色有些许落寞,但却已被岁月将哀伤的沟壑填平:“嗯,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