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敏被他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想好的一肚子词还有在镜子前反复实验了的表情,一个也做不出。也难怪,平常绷脸绷惯了,猛然间让她做得情意缠绵,还真有难度。

不管怎么,瞿书杨还是坐到了饭桌前,他一句话也不讲,脑子里紧绷着一根弦,心想苏晓敏是不是又逮到了什么证据?苏晓敏呢,先是静静的瞅着瞿书杨,毕竟好久没在一起这么坐了,内疚也好,期盼也好,她内心还是有的。当真情蕴动时,她眼里的温柔便自然流露出来,跟刚才完全不同。瞿书杨心有所动,他发现妻子并没那么可怕,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他收起心中那些混乱的想法,开始凝视住妻子。这时候家里的气氛开始变了,似乎是在大海边,喧嚣声渐渐退去,天底合上帷幕,慢慢把沉静把温馨洒下来,两个人沐浴在海风中,任风轻轻地掠过,拂过他们的脸,拂过他们的心,像浪一样袭击着他们渐渐发热的身体。苏晓敏被情感染,被情诱惑,似乎轻哦了一声,似乎又没,总之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慢慢合上,那是极能诱惑人的。瞿书杨果然被击中,他尝试了一下,想挪到苏晓敏这边来,苏晓敏用眼神鼓舞着他,激励着他。瞿书杨真就过来了,先是握住苏晓敏的手,然后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瞿书杨眼里,妻子比以前憔悴许多,也瘦了许多,似乎手里的头发,也在一点点消瘦下去。他心疼地捧起她的脸,终于说了一句:“今天怎么有这么好的心情?”苏晓敏被这句话感染,也被瞿书杨痴痴的目光感染,近乎昵喃道:“想你了呗,还能咋?”

“真的?”

“真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想老公呢。”

“你才不会!”苏晓敏伸出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瞿书杨额头。

两人起先是亲昵地斗着嘴的,斗着斗着,居然就,居然就缠绵在了一起……

生活有时候是很戏剧化的,苏晓敏跟新荷忙活了一下午,做了那么多可口的菜,到头来,她跟瞿书杨却是一嘴也没顾上吃,倒是在床上,互相把对方贪婪而又激情四射地吃了一番。这是一场久别了的温情,更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发泄。是啊,发泄,苏晓敏才发现,她那莫名其妙的火,有一半是因了这个原因,一种说不出口的原因。等大汗淋漓地走出卧室,走进洗手间,在热水哗哗的流动声中,苏晓敏的思维变得清晰了,她确信丈夫没有外遇,真的没有。

怕是在这点上,没有谁的感觉比做妻子的更准确。丈夫有没有外遇,透过身体就能流露出来,苏晓敏确信是冤枉了丈夫,她突然害羞地懊恼起来,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不自信,不就一个杨妮,她能成自己的对手?

苏晓敏偷偷笑出了声,心情一下好出许多。她这才发现,很多关系是可以改善的,很多危险也是可以消除的,关键看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这么想着,她又联想到东江一些事来。她想,说不定自己态度一变,很多看似无法越过的障碍,也就很轻松地越过去了。瞿书杨在外面问她,好了没?苏晓敏故意坏坏地说:“我还没好,还想折腾一次。”

瞿书杨骂了声不要脸,踏着拖鞋回了卧室。苏晓敏舒舒服服冲完澡,精神焕发地又钻回卧室去了。

两个人这晚谈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少了交流,少了这种面对面心对心的闲侃,说什么都一本正经,三句不投机便草草了事,从不去注意对方的表情,也不关心对方的感受。这晚不,这晚他们小心翼翼,谁都不去触碰对方那根敏感的神经。其实,瞿书杨是知道罗维平的,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他强迫自己,不让这个陌生的男人来干扰他。上次醉酒后他故意把罗维平说成是向健江,那是给苏晓敏一个暗示,一个提醒。生活有时候真需要这种提醒,爱情也是。苏晓敏到学院找杨妮,他也是清楚的,杨妮告诉他的。杨妮有一天笑着说:“你夫人啥时改行当警察了,她当市长行,当警察,有点蹩脚。”瞿书杨严厉地瞪了杨妮一眼:“她是你师母,不可乱开玩笑。”这是瞿书杨的原则,不管他跟杨妮如何,他都不许杨妮拿不敬的口气来说苏晓敏,不尊重苏晓敏,就等于不尊重他。事实上到现在,他跟杨妮也没怎么样,杨妮倒是有那层意思,很明显的,但让他慢慢抵挡住了。有时候处理问题就该这样,不要怕它是猛兽,要正确地疏导。男人跟女人一起工作久了,互相生出点情是很正常的。杨妮有恋父情结,这点他的导师就曾经提醒过他,杨妮自己也承认,她总是拒绝跟同龄人来往,她有过一次短暂的爱情,但很失败,那个大她十五岁的男人在床上贪婪地将她掠夺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杨妮找过他,后来某一天,突然得知那男人有个病重的老婆,还躺在医院里,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一辈子的老男人,不但扔下老婆不管,还把老婆家东拼西凑拿来的医药费当作勾引女人的资本,又带着一个女孩子浪迹天涯去了。杨妮大哭了一场,她在哭死去的爱情,也在哭人世间诸事的荒唐。哭过之后,她便永远不再打算坠入爱情。至于瞿书杨,杨妮是这样解释的,她认为瞿书杨是一棵受伤的树,一根被忧伤浸透了的绳子,她愿意为瞿书杨拧干绳上的泪水,也愿意一辈子浸淫在这泪水里。瞿书杨认为杨妮还活在阴影里,活在她自以为是的黑暗里,他想尽自己努力,帮杨妮走出那层黑暗,可到目前为止,他发现效果并不明显,而且,杨妮看他的眼神,一天天在变。从复杂变得清澈,从阴柔变得明亮,但是,这不是好事,杨妮是开始走出她的阴影了,但另一个复杂的问题是,杨妮似乎想嫁给他,想一生一世拥有他。这很麻烦,杨妮上次赖在他家不走,逼得他一夜未睡,最后不得不把电话打到异国,让他的导师也就是杨妮的爸爸劝说杨妮。杨妮表面上是答应了,但在骨子里,还在偷窥机会。那两根头发,其实是杨妮洗完澡后故意留下的,瞿书杨那晚精神太过紧张,没能把杨妮这点小阴谋粉碎掉。

当然,瞿书杨自己很理智,他相信,跟杨妮的故事,很快会结束,她大洋彼岸的父亲马上就会回来,到那时,他就再也没义务帮她什么了。

但是这些话,他是不能跟苏晓敏说的,上次他差点就把实情说出来,后来他才意识到,夫妻之间,有些事是没法讲得清的,比如苏晓敏跟罗维平,能讲得清?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缄默,或者回避,什么也不讲,反比讲强。

这晚他们谈论着别的事,瞿家的老房子还有新荷跟书槐的婚姻,这些话题他们以前从未谈过,没想到,谈起来也津津有味。谈到后来,苏晓敏也激动了,决计跟瞿书杨站在一起,为老瞿家那一院不该收走的房子维权。瞿书杨笑着说:“算了吧,这种事你还是少掺和,再怎么说你也是市长,不能让你丢这个人。”

听听,他都知道这件事是丢人了。苏晓敏妩媚地笑笑,她发现,很多事上,她缺少对丈夫的理解,丈夫其实并没那么愚,个别时候,他还蛮可爱的。

这晚,苏晓敏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她决计赶走罗维平,再也不让那股危险之火燃烧在心里。

不快发生在早晨,两个人都已穿戴整齐,心情愉快地打算出去吃早餐,昨晚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他们决计都保存下来,等中午约了新荷一家还有老母来吃。苏晓敏换鞋的时候,瞿书杨忽然说:“东江你还是不去了,最近我托了一层关系,你还是回到省城来吧,随便找家单位,不要再在风口浪尖中搏了。”

“你什么意思?”苏晓敏换了一只鞋,另一只还拿在手里,她回过头,好奇地打量住瞿书杨。

“没什么意思,那种地方不适合你,早点回来没错,听我的。”大约昨晚的交流给了瞿书杨信心,他说话的语气包括姿态都跟往常不像了,一股大男人的豪迈奔放在脸上。

“我不可能回来,你也别费那个心。”苏晓敏说着,将另只鞋子往脚上套。

“这事我已决定了,等一会跟我去见一个人,这人会帮你。”

“谁?”

“我在香港的一位朋友,他跟省里的关系很熟。”

一听香港两个字,苏晓敏本能地一惊,紧接着就道:“不可能,我不会离开东江。”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事我说了算。”瞿书杨说着,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想吻一下苏晓敏的额头。苏晓敏一把推开他:“凭什么啊瞿书杨,我的事为什么要你说了算?!”

“我是你老公,我怎么就不能说了算?”瞿书杨仍然嬉笑着脸,他以为苏晓敏没生气,其实苏晓敏已经很生气了。

“老公怎么样,老公就可以干涉别人的自由?”苏晓敏黑下脸来,声音扯得老高。

“我不是干涉,我是为你好!”瞿书杨这才发现苏晓敏已经翻了脸,苏晓敏一翻脸,他的火也就压不住了,我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倒好,不领情倒也罢了,竟然又冲我大吼。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很快就干上了。瞿书杨说一句,苏晓敏还两句,言语间,渐渐就有了以前那股味儿。瞿书杨生怕再吵下去,昨晚的温情还有友好全就没了,悻悻道:“好,好,我吵不过你,随你便,你想干什么也行。”

“我干什么了,瞿书杨,你把话说清楚,我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清楚,何必问我?!”瞿书杨说着,想出门,他实在不想吵架,大清早的,让邻居听见,成什么样子啊。

苏晓敏扑过来,用身体拦住他:“我不清楚,瞿书杨,今天你要不说个明白,我跟你没完!”

“显形了吧,我说昨晚咋怪怪的,原来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就是黄鼠狼,你这披着羊皮的狼,恶狼,毒狼。”

“我不跟你吵,苏晓敏,本教授今天心情好,不想吵架,你让开,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不行,你得给我说清楚,本市长怎么成黄鼠狼了。”

两个人不知怎么就撕在了一起,苏晓敏的胳膊被瞿书杨抓痛了,她瞅准机会,冲瞿书杨手上咬了一口:“你这恶狼,敢诬蔑市长!”

“苏晓敏!”瞿书杨猛一用力,想推开苏晓敏,苏晓敏一只鞋子还没穿好,身体本来就不平衡,瞿书杨这一把,用的力又过于大,结果,她就给摔倒了。

这下,瞿书杨闯大祸了,大清早的,他敢推老婆大人,敢推市长。苏晓敏翻起身,趁瞿书杨发怔的空,提起地上放的高跟鞋,就冲瞿书杨给了一下。

瞿书杨的眼镜被打掉了,一时看不清,等他摸着把眼镜重新戴上时,身上又让苏晓敏攻击了几下。苏晓敏一边打,一边不停地骂:“昨晚还跟我卿卿我我,今早就动手打我,你个伪君子,假道学,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我就没有你,我都后悔昨晚跟你上床!”瞿书杨也是被激怒了,一时冲动,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这话可就闯下大祸了,女人哪能受得了这种话,瞿书杨这个书呆子,啥话不能说他偏说。果然,苏晓敏跳了起来,苏晓敏一跳起来,这场战火就要升级了。

“姓瞿的,你烦我了是不,你后悔了是不,好啊,去娶那个妖精啊,去跟杨妮上床啊,去啊,有本事现在就把她叫来,本市长给你腾地方。”

活该这天要出事,杨妮这女子,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偏要在这时候打进来电话。瞿书杨一看是杨妮的号,没接,他的恐慌神情提醒了苏晓敏,苏晓敏一把抢过电话,冲那边就吼了起来:“是不是等不到他上班了,有种你来啊。”

电话那头的杨妮冷静地说:“是苏市长吧,这么大吼大叫,可不像一个市长啊。”

“像不像管你什么事,妖精!”

“我是妖精,那你成什么了,大清早的,一定又给教授耍你的威风吧?悠着点,别把你老人家气坏了。”

说完,杨妮抢先挂了电话。这女子也有点恶毒,怎么能这样刺激别人呢?苏晓敏再想平静自己,就已是不可能,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把手机朝瞿书杨扔去,瞿书杨躲闪不及,被苏晓敏砸了个正中,额头上很快出血了。

“苏晓敏,你行凶!”瞿书杨抹了一把血,冲苏晓敏咆哮。苏晓敏突然收起脸上的怒,冷冷地说:“瞿书杨,你再敢让小妖精气我,我会杀人,你信不信?”

“你——?!”

·8·

第八章 挑战

1

战火最终还是新荷平息掉的。

新荷昨晚做了一个好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内蒙古大草原,内蒙古是新荷母亲的娘家,新荷只在很小的时候,跟父母去过,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吉祥的白云,还有白云下吃草的牛羊,就像一幅永远挥不去的图画,珍藏在她的心里。新荷一直想去一趟大草原,想看看母亲的家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想看看那里的人们,是否仍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个愿望一直诱惑着她,鼓舞着她,想不到,多年未能实现的夙愿竟在梦里实现了。新荷醒来后,呆呆地坐沙发上,回忆着梦境,回忆着梦里那些似曾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瞿书槐问她:“傻坐着干什么,不做早餐啊?”新荷道:“你自己随便弄点吧,我今天不舒服。”

“昨天不是还活蹦乱跳么,今天怎么就不舒服?”瞿书槐一边说着一边去热牛奶,新荷嫌他打断了回忆,不耐烦地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自己热一顿牛奶怎么了?”

“哎唷唷,我怎么听你越来越像那位市长了,是不是昨天又跟她在一起?”

“去你的。”新荷抢白了一句,忽然就记起苏晓敏来,她很想知道昨天那一招的效果,刚等瞿书杨上了班,她就兴高采烈跑了过来。原以为,她会看到一张喜气洋洋的脸,没想,她看到了跟世界末日差不多的场面。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新荷见瞿书杨满脸血污,衬衣领口还有袖子上也染了血,他气势汹汹站在阳台上,脚下是一大片花盆的尸骨。苏晓敏一只脚穿着高跟鞋,一只脚只穿着袜子,两手插腰,胸脯鼓得跟充了气一样。

“怎么了,你问问她?!”瞿书杨气哼哼道。

“应该问问你才是。”苏晓敏也不怕自己的形象吓坏新荷,瘸着腿往前迈了一步,拣起地上的像框,那是她发疯时摔错的,她原想摔的是自己和瞿书杨的合影,没想竟错摔了自己和女儿沫沫的合影。

“我说你们呀,就不能友好点,都多大人了,还打架,这要传出去,我都羞得出不了门。”新荷一边捡地上的东西,一边道。

“是她动手打人。”瞿书杨一看到新荷,就像看到救星,刚才还气着不说话的他,连着向新荷数落了好多苏晓敏的不是。

“你就告吧,再告新荷也不会帮你。”苏晓敏说。

“我谁也不帮,我算是看清了,你们两个的矛盾你们自己解决,我一个下岗女工,哪能帮得了你们市长和教授。”

“下岗女工也比有些市长强。”瞿书杨接话道,目光又极为不满地瞅了眼苏晓敏。

“再强哪有你的杨妮强,人家又纯洁又年轻,多情漂亮,到现在不嫁人,等着你呢。”

“苏晓敏,你别太过分,吵架是我跟你的事,少拿别人当垫背的。”

“我就拿了,怎么着,不服气你把她叫来啊,正好新荷也在,让我们都看看,你的徒弟是怎样爱上你的?!”

“你别逼我把难听话说出来!”瞿书杨警告了句,看来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新荷一把拉过苏晓敏,边递眼色边把她往卧室推。新荷真是担心,瞿书杨如果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今天这戏,怕就能唱成秦腔。

还好,瞿书杨控制住了自己,苏晓敏呢,也怕瞿书杨揭短,更怕瞿书杨抖出些不该抖的事儿。

半小时后,新荷把苏晓敏劝平静了,她走出卧室,一边收拾惨不忍睹的屋子,一边劝瞿书杨。

“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啊,再怎么说,你也是男人,不知道我们女人心眼小啊。”

“她心大着呢。”瞿书杨忿忿道。

“看,看,又来了,大度点,别跟我们女人一般见识。”新荷的嘴巴就是甜,劝了没一阵,瞿书杨就不生气了,开始跟新荷认真说话。

“我是为她好,东江本来就是个烂摊子,是别人不想接才轮上她的,她倒美的,还以为上级真重视她,猴子捡根针似的,直当宝贝。”

“这话可不敢乱说,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市长,上级怎么不把你派去,证明嫂嫂还是有能力的。”新荷已收拾完地上的残局,她给瞿书杨沏了一杯茶,找了一条新毛巾,想帮瞿书杨把脸上打扫干净。

瞿书杨说我来,新荷侍候他,他还真有点不习惯。不大工夫,瞿书杨把脸弄干净了,新荷这才发现,伤口并不大,刚才那张血腥的脸,是瞿书杨故意弄的。新荷卟哧一笑,心道,这两个活宝,跟孩子差不到哪里。

“她的事,你还是让她做主吧。你想想看,如果嫂嫂不让你当这个教授,你会怎么想?”

“两码事,新荷我跟你说,这完全是两码事。我干的是功垂千秋的事,她呢,政客。政客怎么讲,就是一辈子都在忙一辈子都不知道忙什么的人,他们冠冕堂皇……”

“行了大哥,你这话讲了不至一次了,我知道你对当官的有意见,可嫂嫂不是那是那种人,她是清官,是咱们家的包公。”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继续干下去。”瞿书杨像是找到了知音,往前凑了下,他的鼻息呼在新荷脸上,呼得新荷痒痒的,新荷脸无端地一红,借故倒水,离开了沙发。

瞿书杨浑然不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今天他要把内心的担心全都讲出来。

这时候苏晓敏出来了,奇怪的是,苏晓敏没有打断瞿书杨,也没有反驳他,她乖巧地坐在沙发一隅,又回到了昨晚上那可人的样子。瞿书杨瞅了妻子一眼,举止动作有点不自然,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他冲苏晓敏说:“早上怪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不用。”苏晓敏不好意思道。其实刚才新荷劝她的时候,她已在反省自己,坏毛病就是改不掉,她也很后悔,这阵她的心情平静多了,也想跟瞿书杨认真谈谈。

“你接着说吧,我在认真听。”她又说。

“晓敏,不是我拖你后腿,也不是我妈拖你后腿,是你的处境让我们放不下心啊。你想想,东江什么地方,刚刚发生过那么一场震惊全国的大案,东江等于是瘫了。这且罢了,瘫不瘫不管我们的事,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

“国际商城。”瞿书杨重重道。

“你怎么知道?”轮到苏晓敏吃惊了,她还一直以为,丈夫头埋在学术堆里,对她在东江的工作,一点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比这更多。”瞿书杨叹了一声,这时候,他的脸上忽然显出一层慈祥,还有很难一见的沧桑,像一位长者,在语重心长地劝说着苏晓敏。

“国际商城是什么,它是一颗烫手的山芋,扔,扔不掉,建,建不起来。据我掌握,这次上上下下这么热情,这么积极,是有人欠了香港万盛的债,万盛找上门来,这些人不得不还债。”

“没那么恐怖吧?”苏晓敏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谨慎,变得胆怯。

“怕是比这还要恐怖。你想想,在你还没到东江之前,陈志安为什么要急着报方案,方案是早就批了的,他如果真要建,直接找人建便是。这一报一批,里面学问大着呢。还有,香港万盛早不出现迟不出现,为什么单要在这时候出现?它出现倒也罢了,毕竟这项目是在万盛手上变瘫痪的,万盛有责任把它重新拾起。疑惑在于,朱广泉又跳将出来,给你们制造麻烦,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朱广泉跟万盛,是不是在合起手来演一出双簧,他们看似是冤家,但拥有共同的目标,就是借国际商城,肥自己的口袋。”

“不可能!”苏晓敏被丈夫一席话说的,心情陡然紧张。新荷在边上劝她:“你别插嘴,让大哥继续说。”

“我绝不是凭空猜疑,没有证据的话,我瞿书杨不说,也说不出。你们都恨杨妮,但杨妮有层特殊的关系,她舅舅就在省委,这关系谁也不知道。我听杨妮说,她舅舅一开始是坚决反对国际商城再次上马的,省委华书记也是,但支持者是绝大多数,他们也只好妥协。但妥协并不意味着他们赞同这项目,据杨妮说,她舅舅跟华书记,是在采取缓兵之计。陈杨大案虽然搞得轰轰烈烈,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兴许,借国际商城这个项目,可以把漏网之鱼引出来。当然,这是主观愿望,客观上,省委这样做,等于是把矛盾和风险全交到了东江,也就是交到你和向健江身上。”

瞿书杨挨了打,思维却一点没乱,他采取层层递进的方式,一步一步帮苏晓敏分析下去。苏晓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奇怪,瞿书杨这次提到杨妮,她居然没一点醋意,相反,恨不得这阵就见到杨妮,跟她仔细谈谈。她已经明白,瞿书杨早上说的要帮她回省城的香港那层关系,完全是捏造的,真正的关系,怕就是杨妮舅舅。如果没有猜错,他就是江东省委二把手,以前在中组部工作的郑副书记郑桐。

苏晓敏长长吁一口气,看来,丈夫瞿书杨也不是书呆子啊,他能打听到这么多,分析得又这么到位,证明他对官场,还是有深刻洞察的。

官场是什么,说穿了就是一群聪明人围着一根看似不存在却又实实在在存在并且时时刻刻左右你影响你的魔棒在斗争,这根魔棒就是权力!让一根魔棒诱惑或统领住一大群人,而且这些人都是高智商高能力者,都是社会的精英,这就是中国官场的魅力所在,也是悲哀所在。

不管是省委也好,东江也好,斗争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这点苏晓敏相当清醒,甭看她嘴上不承认,其实内心里,关于斗争两个字,她的感触比谁都深刻。

“接着讲。”苏晓敏似乎是被丈夫说动心了,迫不急待想听下去。

瞿书杨丝毫没有炫耀之意,依旧用他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如果单是省委这边意见不统一,也好办,随大流便是,反正在官场,只要随了大流,你就不会出问题。难点在于向健江,难道你没发现,向健江这个人,现在变化大得很么?”

“他……?”苏晓敏惊大了眼睛,瞿书杨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她痛处,她现在最烦心的,就是吃不准向健江这个人。

本来,苏晓敏眼向健江是很有默契的,以前的老关系抛开不说,单是到了东江,两个人的配合也没出过问题。向健江有次还开玩笑说:“省委能派你来,我真的很感谢,如果换了别人,单是磨合,怕也得一年两年。”

“你就对我那么自信?”苏晓敏笑眯眯的盯住这个比她年轻几岁的小老弟,声音柔和地说。

“当然,我们之间,向来就没有隔膜,我相信,今后的工作中,也一样不会有。”

这倒是实话,苏晓敏向来就不是一个藏着掖着的人,她觉得那样没意思,人嘛,还是透明一点阳光一点的好,尽管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相互之间不留伏笔,但苏晓敏还是决定把这个优点保持下去。向健江一开始也确实没跟她留伏笔,两人配合得很好,有次向健江还说:“你我之间,有什么话都可说出来,千万别猜忌,一起共事,最怕的就是老要揣摩对方的心思。”苏晓敏很认真地点头。但是这一次,苏晓敏觉得向健江违背了他的诺言,不但保留,而且有出卖她的意思。她想不通向健江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们之间的同盟这么快就被瓦解?

瞿书杨接着道:“甭看你是市长,在官场摸打滚爬了这么多年,对人对事,你的经验还欠缺得很,感情用事,一厢情愿。向健江这种人,你居然也敢相信,他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