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大全睡前故事上一章:宝石商人理查德的谜鉴定 起舞祖母绿
- 故事大全睡前故事下一章:北魏洛阳城南的居民与居住环境
“我了解了。那就相信你吧,重新切割的事也请积极着手吧。”
“明白了,预计一个月左右可以完成。关于您的预算……”
“请好好做下去,如果有大的变动再邮件联系。我赶时间,今天就告辞了。”
说着,小野寺先生急匆匆地站起来,开始收拾随身物品。这着急得也真不是时候。接下来的话不才是最重要的吗?明明之前也没说赶时间。
小野寺先生走之前把宝石盒交给理查德,跟他握了手。
我张皇失措,小野寺先生笑了笑。仔细一看,他今天戴的帽子是绒皮革的,完全是冬天的用品。现在已经是初夏了,怎么还戴这种帽子呢。
“你的钻石学习有进步了吗?”
“算是在进步吧,看了很多钻石。”
“那太好了。”小野寺先生的笑容中总觉得有些慌乱。看来他跟我搭话只不过是想避开与理查德交谈而已。再进一步说,似乎是不想说宝石的话题。
为什么呢。
“这块钻石,对您来说是怎样的东西呢?”
“欸?”
“订婚钻戒是很特别的东西吧。钻石是永恒的宝石,从最初守护主人一直到最后。您想要改造,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正义。”
耳边传来理查德冰冷的声音。
有反应的不只是我。小野寺先生的眼神像在黑暗中游走,他有些惊讶,不自然地笑了。
“受您照顾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感谢您的光临。”送客的话只有理查德一人在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久没见过了,那种仿佛被逼到绝路的眼神。
我听到了情绪激动的老虎深呼吸一样的声音,回过头发现理查德在抱着胳膊。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从头到脚都像是一尊活生生的冰雕。
“之前我也说过,这不是参观学习社会学,看来你还是没理解,我觉得很遗憾。”
“遗憾”这两个字在我耳边回响,说我愚蠢也比这好受几百倍。
店里悄无声息,我深深低下了头。
“实在抱歉。”
“我去把戒指收到保险柜里。上茶,皇家奶茶。”
拿着戒指的理查德走进了里面的房间。我恍恍惚惚望着店门,总觉得小野寺先生会回来,嘴上说着“还是把戒指还给我吧”。
我对自己荒唐的胡思乱想付之一笑。担任公司的社长、年过六十、衬衫西装打扮的正经绅士,怎么会为了区区一块石头乱了阵脚呢。不会吧,一般来说。
但就是那个“区区一块石头”,小野寺先生却格外珍惜。
也许是下了决心,要对故意留着黑色污痕的钻石进行一个大改造,所以他才来到这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然不知道,理查德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了解,但不论是谁,心里都有不愿意被心血来潮的好奇翻搅的事情。就连当时明显看起来跟宝石扯不上边的大学生拿出蓝宝石的时候,理查德也什么都没问我。或许太过冷静甚至有些冷漠,但理查德绝不会去对别人刨根究底。这种问题都没解决好,还谈什么石头。
理查德和我近乎无言地吃着卡仕达奶油和蓝莓挞。店里的人说这两款最近卖得很好,我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我那讨厌的预感,在两周后变成了现实。
来自上海的客人刚走,理查德嘀咕了一句“看来要下雨了”,这时—
“您好。”
突然,小野寺先生过来了。距离领带夹完成应该还有两周才对。
跟前两次来店相比,他今天穿的衣服还真是暗淡。身上穿的西装裤是发黑的藏青色,衬衫是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是刚刚谈完比较正式的生意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店里面的理查德。
“我是定制领带夹的小野寺……”
“欢迎您的光临,改造很顺利。”
“我果然还是想取消订单。”
这一句话打破了店里的氛围。
“我想了很多,还是觉得就那样留着应该是最合适的。花费的费用我会支付,请您将账单发给我。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实在抱歉。还来得及吗?”小野寺先生慌忙地说道。
“我会确认的。稍后联系您,最迟今晚。”
“不好意思。那就……有劳了。”
小野寺先生没仔细看我和理查德一眼就走了,脚步像幽灵一般。我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店长一秒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别去。”
“对不起,我出去一下。”
“这种局面不是你该去的。”
“因为快要下雨了!”
“正义!”
我无视店长的声音,抓了把伞就下楼了。天空响起一声雷鸣。
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路,在通往中央大道的路上发现了身穿白色衬衫的背影,离得有些远。那小跑的步调似乎在逃避什么。啪嗒一声,雨点滴打在我的鼻子上。
“小野寺先生。”
我不敢大声喊,因为看他好像快要倒了。
离他还有五步距离的时候我把伞伸了过去,听到我叫他的名字,小野寺先生回过头。脸色发青,似乎一时之间没认出我。
“我是中田正义,宝石店的兼职员工。我带伞过来了。”
“……没关系的,我坐出租车回去。”
“没事,这不是店里的是我自己的,您就拿着吧。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与宝石的事完全无关。”
小野寺先生向后退了一下,眼看要被路缘石绊倒了。“危险!”我抓住了他的胳膊,后面迅速窜过一辆蓝色的车。我俩同时松了口气。
夹杂着雨声,小野寺先生缓缓开口了:
“今天……是我妻子的忌日……”
“欸?”
忌日。
婚戒主人的。
我撑着伞,雨越下越大。这气势像是局部暴雨。花三百日元买的洋伞不大,无法供两个人长时间使用。
晃晃悠悠的小野寺先生扶住步行道的栏杆,笑了。
“我们到那边的店里避一会雨吧。”他的表情很疲惫,似乎背负了什么重担。
我们走进附近的咖啡厅。之前理查德跟杂货店的人闲聊时提到的“海绵蛋糕很好吃”的店就是这里吗?这也不是能边吃边聊的气氛,我们就点了两杯混合咖啡。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
“我今天去给妻子扫墓了……当时注意到手边没有了戒指,就觉得果然还是像之前一样留着比较好吧……”小野寺先生断断续续地讲着,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跟我说了一句,“妻子是死于火灾。”
从理查德提到煤烟的时候开始,我就隐约想到这种可能了,果然是这样吗。
我实在没有嘴巧到能立马说出“请您节哀”这种话。况且这样的话太过于严肃,别说是感同身受了,我觉得更像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但什么也不说的话,我的犹豫和挣扎又会强加给对方。
小野寺先生看着陷入沉思的我,轻声笑了。
“你明明还这么年轻,也会露出思虑深远的眼神啊。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因为我外婆……我外祖母就是这样的人。”
“你的外祖母?”
“她是个会对各种事考虑很多的人。”
她总是一个人,表情就像小野寺先生一样。
做一个听众,就意味着稍微接受别人的过去。当然别人的负担却并不一定会减轻。但是只要说出来,一直以来藏在心里无可言状的纠葛,也许就会像见了光的妖怪一样显露原形。有了原形,也就知道了重量,知道了重量,或许背负起来会轻松许多。
所以我一直希望外婆能跟我讲各种事情。我想为外婆做点什么,但那时的我什么也没做到。我之所以看到有困难的人就不自觉地想要帮助,是因为小时候外婆夸奖了我。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想拼命补救那时的无能为力。
我说不出话来,这时,小野寺先生开口了:
“我妻子名叫恭子,生前是个很活泼的人,最拿手的菜是金平牛蒡。因为生意上的原因就算家里闹腾到很晚她也没有怨言……我们倒是偶尔也吵过架。我公司的员工都把她当母亲一样尊敬,因为我俩没有孩子……”
据说火灾发生在晚上。
那天晚上小野寺先生跟客户出去喝酒,之后新买的手机就接到了自家着火的电话。火源是在一楼公司的接待室。不知是谁没有熄灭的烟掉在地上,烧着了沙发。当时只有恭子女士在家……
邻居目击了那晚的情景。
据说家里烧起来之后,恭子女士曾经逃出去一次。但在消防队员赶到之前又回去了。
“戒指……她说要取戒指就回去了……”
钻石是由碳元素构成的,与碳是一样的成分,这一点连我也知道。如果以超高的温度燃烧的话就会消失。估计恭子女士也是知道的吧。但是不仅仅是钻石,人体中也有碳元素。
火灾之后,只有带污痕的戒指留了下来。
“我们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保险柜,妻子总是在睡前把戒指从里面拿出来,珍视地望着它。因为火灾那天是晚上,可能戒指从保险柜里取出来还没有放回去。只有她护着的地方没有烧焦……”
小野寺先生哽咽,用白色的纸巾擦了擦眼睛。身穿黑色制服的店员小姐已经习惯这种场景了,装作没有看见。这就是“客人”和“店”应该有的姿态吧。过问太多未免显得没有礼貌,但我已经越过这条线了。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那枚戒指有太多的回忆,真的太多太多……我不知道该拿这枚戒指怎么办才好……”小野寺先生吐露了心声,“我把这枚戒指送给她的时候,她特别高兴,真的特别开心。现在想起来,明明也没花多少钱,她却说‘钻石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啊!’但是现在每当看到这枚戒指,我就会很痛苦。甚至觉得这种东西还不如没有,心中充满悔恨。我没想过要弃了这枚戒指,但每当看到它就觉得很难受。没有它,她就不会死了。只要没有它,没有这种东西,我……失礼了,失礼了。”小野寺先生一边重复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折叠整齐的手帕看起来一直放在口袋里很久都没有打开了。每天早上把熨烫好的手帕交给他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失去重要的人确实很痛苦,甚至一时会变得无法思考。”
“是啊,我觉得自己已经有十年都没法好好思考了。”
“十年!”
“觉得很吃惊吗?”
小野寺先生微笑的脸上显得很无力。也就是说他在这十年里,每天都望着这枚半黑的钻石,想起那场火灾。
我试着跟他说了钻石上的污痕用中性洗涤剂是可以轻松去除的。如果他不知道应该会很吃惊才对。但是,果然不出所料,小野寺先生平静地笑了。正如理查德所说,他是知道的,只是故意保留着原样。
“上了年纪之后时间流逝的速度比年轻时要快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但是痛苦和悲伤……却永远不会成为过去。”
“那个,那您为什么想到我们店里改造戒指呢?”
小野寺先生再次露出了阴沉的表情。我熟悉这种表情,回忆中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判若两人,难以忍受的时候,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即使搭话也没有反应,表情僵硬到能吓到小孩子。不论男女都是这样。
小野寺先生放下手帕,单手捂着脸。
“……我是知道的。她与我在一起的三十年来,不只有苦,还有很多幸福的回忆,但现在我只要看到那枚戒指就只能想到火灾。那让我很痛苦,很歉疚……我想改变这种状态。但越想越觉得好像要忘记她了……一想到戒指将以崭新的形态回到我手中,比起高兴,痛如刀割般的心情却更胜几倍。我可真是自说自话啊……”小野寺先生低声说。
不对,没有这回事。痛苦是会过渡的,痛苦的分量不会一直不变。失去亲人时的痛苦会无数次在任何时候袭来,也会害得我们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要哭泣。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怒,人也变得容易疲惫,甚至能到连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母亲积极向前,又投入到工作中。我无法想象唯一的母亲去世对她来说有多大的打击。但是她现在又跟以前一样上夜班,大口吃自己喜欢的油炸食物。对此我感到很高兴。
喜欢的人如果过得不好我会很担心,如果能看到对方的笑容我就会很开心。
都是这样的吧,不论是谁。
“那个,小野寺先生,您知道吗?听说钻石刚从地下采掘出来的时候不怎么闪耀,所以比起红宝石还有蓝宝石,钻石成为主要的宝石饰品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世界首次的钻石研磨始于安特卫普,也就是在那之后才流行起来的。”
我不是像理查德那样能说会道的人,但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相信自己了。这种无论如何也想传达某种信息的时候。
“我在那家店兼职之后,逐渐了解宝石的事,一开始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一直认为把天然的东西进行加工就是为了赚钱。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人就不会喜欢宝石了。当然只要可以买卖,不论什么都算是商品。但是我认为宝石的历史,就是由无数一个人想让另一个人开心的历史编织而成的。”
小野寺先生呆呆地望着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雨声,我继续说了下去。
“您想,人们是不是看到漂亮的东西就会感到高兴呢。或感动,或有了动力,又或是充满力量……人们想要把这些感觉分享给重要的人,正是因为有这种‘需求’,所以人们才会越来越想要漂亮的东西。以前的国王很喜爱红宝石和蓝宝石,有着葡萄酒光泽的紫水晶被珍视为千杯不醉的守护石,知道可以打磨之后钻石开始受欢迎。所谓‘切割的历史充满人类的挑战’不就是这回事吗。”
我不知道一百五十年前,想靠钻石发财的男人是如何想到“永恒”这一广告语的。但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个人想要什么,而是在他造就的永恒之光中,许多人描绘着自己的幸福。
如果说一颗石头中也寄宿了无可替代的价值的话,想必一定是它的主人从心底灌注了爱情吧。
钻石经过打磨,才得以成为宝石。
所以要打磨,要让它发光,要注入希望对方开心的愿望。
石头会回应人们的愿望,会代替我们传达内心所想。
“之前在新宿看到的钻石,就像光芒四射的万花筒一样。仿佛收集了人世间所有的幸福。说实话,‘永恒的光辉’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但如果要我送给我珍惜的人,那我一定会注入希望对方好事不断、永远幸福的愿望,然后再送。”
四十年前的小野寺先生应该也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