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虚证主义专家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证明虚证主义第二论题:论物理学的虚妄。皮埃尔教授总共提出了七道虚证主义论题,分别对应着数学、物理学、化学、哲学等等。按照皮埃尔的说法,第一道论题已获得证明,即他已经证明了数学的虚妄性,这也是他努力半生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在皮埃尔教授家中的一间密室里,何麦见到了一揉厚达几十厘米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乎没人能够看懂的内容。皮埃尔自创了许多古怪的符号来表述他那些比符号还要古怪的思想,这使得阅读那些手稿的感觉就如同阅读天书。何麦在皮埃尔教授指导下,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半懂不懂地啃完了一小部分,本来老家伙的意思是想让他通读全篇的,但后来看到何麦的确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只好暂时悻悻住手―尽管如此,何麦感觉也仿佛是死过了一回那般难受,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古怪符号在他的脑袋里足足莺歌燕舞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息声渺不可闻。直到这时,何麦才明白皮埃尔教授为何会将自己引为同道,原来他那天在课堂上的一通胡诌竟然完全契合了虚证主义的要义,皮埃尔的手稿里甚至包含有何麦举的那个有关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例子。在这部名为《虚证主义导论之一:论数学的虚妄》的天书里,皮埃尔站在独步古今的理论高度上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论点,即数学(它几乎与人类同样古老)这门学科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假设,什么数字啦、算法啦、点啦、线啦、面啦等等,都是出于人们自己的臆想和假设。比方说,对点的定义是“没有长度和宽度的存在”,而线的定义则是“没有宽度的存在”。按照皮埃尔的观点来看,这纯粹是胡扯一一既然是定义,就应该从正面阐述,哪里能够用“没有”这种词语来作定义呢?难道我们能够说所谓“物质”就是“非虚无”,或者说所谓“虚无”就是“非物质”吗?这样说不是等于没说吗?但问题在于,当人们阐述数学的那些最基本公理的时候不得不这样讲,而这恰恰表明数学的确是基于某些无法加以证实的纯粹假设性的东西。当然这只是一些皮毛性的介绍,虚证主义对此有相当完备的阐述,其强大的说服力甚至让何麦这种神经一向正常的人也对整个数学体系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有个一直得不到完全证明但却得到众多事例支持的观点,即数学与物理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比如说,广义相对论描述的引力空间其实就是非欧几何学上的黎曼空间,两者在性质表现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这当然就从侧面加强了何麦论证第二命题的信心和决心。实际上,皮埃尔之前的研究也是一直循着这条思路进行的―先搜集当今众多物理学理论的数学基础,然后挨个论证这个基础的虚妄性。应该说这个方法的思路并不错,只要动摇了这些物理学定律赖以存在的数学理论,也就相当于动摇了定律本身。但是,皮埃尔很快发觉这样做毕竟是一种间接的方法,说服力还稍嫌不足。因此,皮埃尔教授给何麦提的课题便是直接证明物理学的虚妄。

  老实说,皮埃尔决定将课题交给何麦的时候是有一些感伤的,他本以为该由自己亲自来完成这件事。从道理上讲,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虚证主义最核』自的部分。由于物理学的基础地位,一旦证明了物理学的虚妄性,皮埃尔教授梦想一生的虚证主义大厦也就算是建立起来了。皮埃尔自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做出这番安排的时候,其实已经近于托付衣钵的意思了。要说起来呢,皮埃尔教授不过六十挂零,倒也不用急成这样,只是他确实太看重这套理论了,所以才会尽可能地考虑周详,他怕哪天万一天妒英才有什么闪失造成学脉不继,自己会成为千古罪人。

  四

  皮埃尔教授实验室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无法与卧室严格区分,反正卧室里有的备件,诸如枕头啊被褥啊之类的东西这里全有。这倒也不奇怪,因为皮埃尔教授一个月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睡在工作室里的。何麦刚来时还不太习惯,但不久之后他也从中发觉了一些好处。比如他可以在工作时间堂而皇之地睡上一觉,理由嘛当然是昨晚思考某个命题太辛苦了,反正他现在说什么皮埃尔都信,知音嘛,还说啥呢?就像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皮埃尔授课未归,整个实验室就成了何麦补磕睡的地方。但是天不遂人愿,何麦正做好梦呢―所谓好梦就是指梦里只有何麦与安琪两个人―门突然开了,何麦惊起后发现:来人并不是皮埃尔,而是一个身型壮硕的男子,而此人脸上惊诧的神情更在何麦之上。后来的事情表明这只不过是一场虚惊,来人是皮埃尔教授的堂侄马瑞,他有此处的钥匙,他是来给皮埃尔送支票的。何麦从旁边漂了一眼那个惊人的数额,马上从内心更加坚定了为虚证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信念。之前何麦的确有些纳闷,凭皮埃尔教授一个人发疯怎么也不可能建立起这样一个设施完备的实验室,原来这个疯病是家族性的啊。不过出于礼貌,确切地说是出于对支票的礼貌,何麦还是热情地给马瑞送上了一杯咖啡。马瑞矜持地吸了一口放下,探询地问道:“何麦先生,你是我叔父的学生吗?”何麦挺挺腰板说:“我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合作者。”马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快速地从何麦脸上扫过,“你确定自己能理解我叔父的学说吗?”“这个当然。”何麦脸上显出面对真理的肃穆,“自从我和皮埃尔教授合作之后,我们进展很快,今天皮埃尔先生还就两个问题征询过我的意见。”何麦倒不完全是在说谎,因为早餐时皮埃尔的确询问过何麦:“昨天睡得好吗?蛋挞是否烤老了点?”马瑞肃然起敬,“我也为我伯父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同道者感到高兴,请转告我伯父,他上次要求的那批设施已经到位。”“怎么不搬进来?”马瑞环视了一下这间装备一流的实验室,“这里太小了,连十分之一也放不下的。遵照伯父的要求,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将设备安放在了俄城的一座废弃金矿里,我们将在那里恭候他的光临。当然,还有您。”何麦眼前立马浮现出俄城四野那壮美又不失旖旎的风光,他觉得如果能再在这样的背景上点缀一对亲密的情侣的身影,那可真的就完美无缺了,“看来需要说明一下,我们是三个人,我们还有一位资深的专家将一同前往。”“这样更好。我有事要先走一步,请转告伯父,比尔祝他身体健康―哦,就是我父亲。”“比尔,是俄城的比尔爵士吗?”何麦脱口而出。“就是他。”马瑞利索地转身准备出门。“这就好办了。”何麦喃喃而语。“什么好办了?”马瑞不解地问。“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走好。”何麦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皮埃尔了,有这么个世界数得着的富豪兄长做后盾,想玩什么不行呢?不要说证明什么虚证主义了,就算想证明太阳围着地球转还不是一个三段论也就能搞得定。

  五

  让何麦大感恼火的是,皮埃尔居然当头浇了他一盆冷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皮埃尔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什么俄城什么金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小老头嘴唇上花白的胡子乱颤,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清白无辜。“这可是你的侄子,喏,就是马瑞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何麦大声反驳。站在旁边的安琪,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争执。马瑞刚走,何麦就急不可待地在第一时间把旅游计划通知了安琪,从电话里传来的那声惊叫在何麦听来仿佛夏天吃了冰激凌般熨帖,可现在老家伙竟然矢口否认。“什么马瑞,我哪来的什么侄子?”

  皮埃尔皱眉思索,“让我想想。你说当时那人是自己开门进来的?这就对了,他肯定是一个窃贼,因为进来后看到有人所以就编了一个故事骗骗你,你居然相信了。”老实说老家伙也算是有些辩才,安琪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充分接受了皮埃尔的这番分析,但何麦冷笑着慢慢举起一张纸,“教授先生,那这个呢?你见过上门给人送支票的贼吗?”皮埃尔拍拍脑门子,小眼睛顿时清澈见底,“你看我都忙糊涂了……是的是的,我是有个远房侄子叫马瑞来着,不过好多年没见面了,所以一时没想起。看来他是看到我很久没回俄城老家了,送张支票来给我买火车票。”老家伙漫不经心般伸手想接过支票,何麦一个转身让他落了空。“这钱可以买家铁路公司了。请问你想买几张到俄城的车票呢?”“一张,探亲嘛,一张就行了。”皮埃尔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几天后我就回来。”“皮埃尔先生!”何麦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皮埃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连旁边的安琪也吓了一跳。这正是何麦想要的效果,他脸上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真的感到难过,我们三个人正在构建的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虚证主义的大厦(皮埃尔喃喃重复:大厦),我们置身于人类六千年文明的巅峰(皮埃尔又重复:巅峰),我们即将实现全人类的梦想(皮埃尔再重复:梦想)。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除了三颗充满智慧的大脑之外,我们三人之间堪称人间典范的合作精神不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吗?”何麦抬头凝视着半空中的某粒灰尘,“看吧,伟大的虚证主义精神就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她那神奇的谜底即将由我们来揭示。而现在,你居然当面欺骗你的同路人,你这是在自毁长城。如果伟大的虚证主义事业因此而功亏一签,你,皮埃尔先生,就是历史的罪人!”皮埃尔颓然倒在椅子上,口里念念有词。“你不当律师真是便宜法律系那帮家伙了。”出门后安琪真诚地对何麦说。安琪不知道的是,仅仅十多个小时之后,何麦因为他说的这段话连肠子都差点悔青了。

  六

  一路上皮埃尔都显得心事重重,对车窗外闪过的大平原风光没有一点兴致。何麦就不同了,他觉得心情从没这么舒畅过,腰缠十万贯携美下俄州,还有比这更滋润的事情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皮埃尔那张看着就让人烦的苦瓜脸,早知道这样,一定多买张票把他撵到别的包厢去。趁着皮埃尔出去上洗手间的空当,何麦从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他昨天晚上准备行装时拟好的一份协议。安琪关于律师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何麦,让他感到有必要将与皮埃尔的合作关系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安琪瞟了眼协议,“搞这么复杂干吗?我们不就是想拿点学分嘛。”何麦贼兮兮地笑了笑,“这个我可没忘。不过,我主要觉得这项研究没个百八十年怕是完不了的。反正现在就业形式也不乐观,咱俩权当是签份劳务合同了。你看看,老家伙满世界都有实验室,还有一个只愁钱多没处花的呆瓜兄弟,这样的好东家哪里去找?再说,老家伙是呆了点,但世界上智商达到我俩这样水平的聪明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只有我俩呀,说不定哪天就会从某个石头缝里又蹦出个虚证主义专家把老家伙拐跑了。所以还是签一份协议妥当点。”何麦摇头晃脑地指点着协议,“来,签个字就完事,咯,就签在我名字旁边。”何麦半强迫地逮住安琪的手签了字,末了还趁势抠了抠安琪细嫩的手心。安琪娇慎地推操着何麦的肩。皮埃尔从门外进来,慢腾腾地走到位子前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何麦讨嫌地白了他一眼。在皮埃尔叹了二十声气的时候,何麦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你能不能把你的声带频率调成超声波啊,有我和安琪跟你并肩战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我们又不会妨碍你探亲,如果你要和你的爵士哥哥叙旧,我和安琪可以自己安排到外面……交流几天学术嘛。”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何麦拿出先前的那几页纸,“为了表明我们三人真诚的态度,签一份合作协议是必不可少的。今后在研究的方向、工作的进度,以及项目资金运用等等方面,我们都应该一起商量共同承担。我和安琪已经签字了,你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吧?”何麦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注视着皮埃尔的反应。皮埃尔浏览着协议书,脸上现出感动的神色,“当然没有,你们全是为我考虑,你们真是太好了。”

  皮埃尔郑重地在下方签了名,然后,他踱到门边拉上门回到桌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情看来必须告诉你们,就是这次到俄城可能不会很顺利。这里头,咳,叫我怎么说呢?总而言之这次到俄城我是迫不得已的,我没想到比尔居然真的想办法备齐了那些东西,我本来只是哄哄他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何麦不耐烦地插话道。“喏,你们知道的,我这个哥哥很有钱。”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扭捏起来,“为了虚证主义的研究我向他求援,但他根本不理解这个理论的意义,所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没有办法,为了得到资金我只好被迫对他说了谎。我告诉他说,虚证主义并不是一项纯理论的研究,很快就能产生现实的、对他来说很有用的成果……”“什么……成果?”何麦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皮埃尔就像个做了坏事被大人当场逮住的小孩子一样涨红脸低下头去,“你知道,有时候人说话是会禁不住夸张一点点的―我对他说,按照虚证主义原理设计的机器健狱他的寿命变得同质子一样。”何麦一屁股滑到了地上,安琪的惊讶也比何麦少不到哪去。何麦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吼道:“天哪,质子的寿命是多少你不会不知道吧?”“按最短的一种理论计算的结果是10的31次方年,不过实验中按这个时限没有发现质子衰变,也就是说,实际年限很可能远大于这个值。”皮埃尔老老实实地回答。“从宇宙大爆炸到今天也不过是10的10次方年,你居然对比尔爵士放了这么大一个卫星?”“什么大卫星?”皮埃尔和安琪同时不解地问。何麦一愣,方才想起这个比喻并非全球通用,“我是说撒了这么大一个谎。”“我完全接受你的批评。其实我这次到俄城就是准备告诉比尔真相的,我不能再骗他了,以后得靠我们自己了。”皮埃尔拿出一个小本子,“你们看吧,这几年来他总共资助了这么多钱,每一笔我都记着的。我了解比尔,他也记着账的,事情到今天这种地步他肯定会要我还钱的,你们知道的,他这人几乎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有影响,势力很大。幸好还有你们两个合作者与我共同分担这一切,在这样艰难的时刻陪伴着我,还和我签协议,我真的太感动了。”皮埃尔说着说着,竟然哀哀地哭起来。何麦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几分钟前那种踌躇满志的美好感觉正在急速地离他而去。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和皮埃尔谁才是真正的呆子了。

  七

  俄城的秋天一派金黄。西达多金矿位于俄城北部三十公里,这段景色荒凉的路程也许是何麦这辈子感觉最漫长的一段路了。本来他打算一到车站就和安琪脚底抹油开溜的,没想到接客的奔驰车就停在车厢门口,何麦的脚愣没机会踩到月台的地面,完全是无缝对接方式。车站的那个秃头站长亲自前来迎接,口里还一个劲地说:“欢迎董事长的客人。”一路上司机都没怎么说话,只顾专心地开车。胆当他们经过一块醒目的标记时,他突然开口道:“从这里开始,方圆十五公里都是西达多金矿的区域。”“比尔从来没提到过他还经营着俄城的金矿。”皮埃尔小声嘟嚷着。“以前是没有,这儿的矿藏曾经开采过一百多年,早已经枯竭了,没人明白董事长为什么花钱来买这片荒地,如果转手恐怕半价也卖不出去。”“董事长买这片地……花了多少钱?”何麦牙齿打战地问。司机报了个数,何麦的眼前立时一阵发黑。“是买贵了。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原因,董事长委派他的儿子马瑞先生火速办理这件事,你想想,买家要得很急价格自然就贵了。”“怎么能这样办事情嘛!”何麦嚷嚷起来,“也太不会办事了。”“又不是花你的钱,你急什么呀!”司机不明就里地访直。“现在当然还不是,可是……”何麦绝望地扫视着车窗外鸟不生蛋的荒野,不知道古往今来除了自已还有谁能命薄如此。当年闯荡西部的人中也有些人不慎购人了贫瘩的荒地,但其中有不少人后来发现了地底石油之类的矿藏而因祸得福,可何麦知道,眼前这片土地至少在地底一千米之内是不会有任何指望了。

  八

  比尔爵士衣着休闲,比平时在媒体封面上的形象显得疲倦,也许是由于工作的繁重吧,他看上去很苍老。这位传奇人物陡然现身在自己面前,何麦和安琪都有几分不知所措。一旁的马瑞热心地介绍说:“这两位是伯父的合作者,何麦先生和安琪女士。”比尔刀一样的目光从何麦脸上扫视而过,让何麦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随后,他突然笑起来,肥白的脸上显出深长的皱纹,“真让人吃惊,你们都还这么年轻,居然能够从事这么高深的研究工作,说实话,我花大钱聘的那些个科学顾问没一个能真正搞懂我弟弟的学说。他们总是对我说我弟弟是在骗我,可是我不相信他们。”“我来介绍一下。”比尔爵士客气地侧身指着身后的一个人说,“这位是麦哲云博士,是我聘请的首席科学顾问。我有些累了,下面的事情请麦哲云先生同你们谈吧。”比尔说完话,便朝着他的豪华房车走去。麦哲云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下去看看吧。”几名神色肃穆、身着黑色西服的壮汉立刻引领着一行人朝不远处一幢老旧的灰色建筑走去,那儿应该是金矿的人口。刚到电梯口,一阵从地底冒出的彻骨寒意使每个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在人口处是这样,不过越往下走,就会越热的。”麦哲云解释道,“以前的矿工每次都要花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工作层面,来回就是五小时,真正的工作时间只有不足两小时。工作面的温度高达四十多度,一次能坚持半小时就很不错了。”电梯平稳地下降,粗糙的岩壁在探灯的照射下泛出亮光,好像是水的反光。何麦朝顶处望去,人口的白光变得微弱,脚底则是黑暗无边的深渊。“我们要下多深?”安琪忍不住问道。“控制室建在地底七百米处。”麦哲云道,“设施的主体就安放在那里。好了,己经到了。你们应该知道的啊,这都是按皮埃尔先生的要求做的。电梯缓缓停下,下电梯经过一条短暂的甫道后空间陡然变得开阔,这里的照明显然是自适应的,当人进入后光线立刻明亮起来。“欢迎来到‘迷路’系统主控室。”麦哲云虽然是表示欢迎,但语气里依然没有什么热度。也许是心里发虚,何麦甚至觉得麦哲云语气里还有一丝调侃的意味。何麦环视着四周,大厅宽畅得有点过分,四周密密麻麻的装置让他有些眼晕,心里不禁又盘算起比尔在地底建造这么庞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银子。安琪一直怯生生地牵着何麦,她的手心里满是汗水。皮埃尔悄无声息地四处转悠,一脸愁眉不解的样子,何麦知道他一定也在心里叫苦。“听说你们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麦哲云探询地问道。“这个,怎么说呢?”何麦飞快地转动着脑子,“要准确点讲呢,我们俩都只算皮埃尔教授的学生,只不过对他的研究有些好奇。教授之所以称我们为合作者,只是想提携后进罢了。不过,我和安琪看来真的不适合从事这项研究,我们对他绝大多数的理论都不太明白。哎,这可不是谦虚啊,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吧,安琪?”“是啊是啊。”安琪忙不迭地点头。麦哲云走到皮埃尔面前,“其实我一直期待着与您见面。”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比尔爵士给了我一点资料,您的理论对我而言是全新的,老实说我看不太明白。不过,比尔爵士聘请我的目的主要就是建立这套系统,这倒是我的专业。补充一下,我以前一直在CERN——也就是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工作,负责法国和瑞士边界处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的运行。如果我猜得不错,您向爵士要求的这些设施很显然是想建造一部粒子对撞机。但恕我直言,LHC系统通常只建在地底一百米左右,像现在这样将整个系统建在地底一千多米有必要吗?”“这个嘛当然是有必要的。”皮埃尔这时立刻显出他高人一筹的胡诌功夫,“只有中微子才能到达地底这样的深度,但众所周知,中微子只参与弱相互作用,不会对我们产生影响,这样我们才能避开那些宇宙高能粒子射线对实验的影响。你应该知道比尔有多重视这一切。”当皮埃尔提到比尔的时候,何麦注意到麦哲云脸上滑过一丝郑重的表情,看来爵士开出的价码肯定不低。“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您准备怎样运转这个系统呢?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多,那些施工人员一直在惊叹工程量很大,但是,”麦哲云顿了一下,“我和您都是干这行的,知道什么叫对撞机,像这样的长度以及这样的工程量在这个领域连小儿科也算不上。研C对撞机周长27公里,而下一代超级对撞机周长将超过100公里,耗资将会是天文数字。”

  “你是想说眼前的工程太小了,是吗?”皮埃尔突然打断了麦哲云的话。“也不算小了。”麦哲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爵士是有钱,但也不该白白把几亿欧元扔进一个莫名其妙的工程里……”何麦总算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听到了这个巨大的数额,一时间他简直要晕厥过去了。“而且,很明显这个数字还将扩大,直到连爵士也不愿意承受的地步。到时候,你们便可以推说是资金不足导致实验夭折,对吧?老实说,与其这样,爵士还不如把资金用于赞助超级对撞机,到时我们也许还可以搭载这个系统。”麦哲云的语气变得很冷,眼睛里闪出洞悉一切的光芒,刺得何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什么意思?”让何麦没料到的是,皮埃尔听了这番话竟然跺着脚跳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极不公正的待遇,“比尔是我的哥哥,你凭什么这样怀疑我?本来我懒得搭理你的,不过现在我倒有兴趣奉陪到底了。去你的什么狗屁中心!我告诉你,用你们的方法永远不可能达到‘迷路’系统所需的能级。想必你接受我哥哥的聘请是另有目的,就是希望将他的资金拉到你们的超级对撞机系统里去,我说得没错吧?”麦哲云明显地一愣,目光有些发虚,看来皮埃尔的一通胡诌也许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你怀疑我可以,但不该怀疑欧核中心,难道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还比不上你一个人的想法?顺便多说一句,你给系统起的这个名字实在不高明,要知道在地底深井中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迷路’这种字眼,那些施工人员强烈建议改个名字。”“那好吧,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了,我马上退出。”皮埃尔突然高深莫测地冒了一句。“请讲。虽然我们身处地底七百米,但这里的通讯条件很好,即使您的问题我个人无法回答,但我相信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能够问倒欧核中心的全体专家。你不反对我打电话吧?”何麦刚想开口提醒,皮埃尔己经一口答应下来:“悉听尊便。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同步加速器辐射?”

  九

  “你今天的那个问题真厉害,一下子就让麦哲云哑口无言。”何麦一进房间便忍不住表扬皮埃尔,“他甚至连打电话求助的勇气都没有了。”皮埃尔扫视着房车的内部,欲言又止,末了,他做个手势示意何麦和安琪到外面说话,看来老家伙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对于他们来说,我提的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皮埃尔面有得色,“因为他们建造的都是环形加速器,而同步加速器辐射对环形加速器来说就是一场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随着能量的不断提高,大多数能量都将变成辐射而消耗殆尽。”“我当然知道同步加速器辐射会造成能量衰减,但这种辐射与加速器的半径成反比,现在加速器的半径越来越大,不是说下一个机器的直径超过100公里了吗?”“你们做过计算吗?”皮埃尔有几分得意地说,“直径100公里听起来已经很大了,但这只是个错觉。以前甚至有人提出,在地球赤道建造周长为四万公里的环球加速器来模仿宇宙大爆炸的初始条件,你们一定觉得这个想法很伟大吧?觉得只要建成这样的加速器,一定能够模仿大爆炸吧?其实只要作一番简单的计算就会发现,这个想法非常可笑。环形加速器由于需要靠磁场偏转粒子的路径,所以加速的只能是带电粒子,一般是电子或质子。质子的质量约为10的负24方克,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E=mc2,一个质子其实就相当于1例乙电子伏特当量的能量。迷路系统要求的能量是这个值的10的19次方倍。麦克斯韦电磁学理论证明,任何加速的带电粒子都能放射能量,而且辐射的强度与粒子能量成正比。为了平衡这种损失,只能加大加速器的半径,但通过计算我发现,要达到足够的能级,加速器的直径将是已知宇宙直径的几亿倍。这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话。”“怪不得麦哲云当时就不做声了。”安琪说,“这下我们算是和他扯平,谁也赢不了,对吧?”让人意外的是,皮埃尔竟然摇头道:“也许我们做得到。”“教授你在说什么?”何麦几乎是在大叫。“我有一个问题。”皮埃尔突然问道,神色与平日大相径庭。“什么……问题?”何麦不自然地和安琪对望了一眼。“你们理解虚证系统最核心的精髓吗?”皮埃尔热切地看着何麦,“也许所有人读到虚证主义的时候都会认为它只是纯粹的理论,老实说我本来也这样认为,但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有了新的想法。”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有些兴奋,'‘你们看看周围的这一切,金钱的确有它自己的魔力,我原以为自己交给比尔的设计图永远只能是一张虚幻的图纸,但没想到它竟然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现实。比尔天生是金钱的主人,知道怎么发挥它的力量。我想,即使给我五倍的资金我也造不出眼前的一切。”“你想要做什么?”“做比尔想要的,做我想要的,做我们想要的。”皮埃尔脱口而出,居然像朗诵般流畅。“你不会真的想让……你那个胖乎乎的哥哥长生不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