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儿也不,先生……”马斯特斯面带微笑,打了一个手势,“不过不是说餐桌那儿的事,我想问你那之后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他们的?”
“十一点半,我们听到应声之后……天哪,我再也忘不了那声音!……”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叫着,“我听说,那时候他早就死了,这可对我有利。”
“你离开他们之后,自己又去了哪儿?”
“回我房间了。我有两封电报要发到巴黎去,我还要写一个便条。我用房间里的电话,向西联公司交代了发电报的事。我也写好了便条,我下楼刚把便条放在大厅里的桌子上,就听到有人尖叫。”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仔细端详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讲话的声变得很低。他照着笔记本,又问了一个问题:“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你知道,我正在做査访,他们告诉我,你的房间就在案发地点的上面一层,在前面……在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起居室的隔壁,对不对?……是的。嗯,我并不认为,你经过时会往里面看看,或者跟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上几句,或者做其他事情……”
“我没有跟她说话,没有。门是开着的,她坐在椅子里,背朝着我——你知道,坐在壁炉前面——而且,她的头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着低下了头,下巴直靠到胸前,做出一副丑陋的表情——那明显表示在打瞌睡,“我觉得她是睡着了,于是就没有打扰她,直接走过去了。哈!……呃?……”
在接下来的一段意味深长的寂静里,马斯特斯瞥了一眼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笔直地坐着,两只手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马斯特斯轻声说道:“这样子啊。那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你当时坐在哪儿呢?”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瞪大了两只眼睛,尖叫一声:“我不懂你的意思,督察长!……盖伊?……盖伊他不在那儿。”
“你弄错了,朋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非常冷静地对他讲道,“一句话,你不可能看不到我的。我估计你没有进房间吧。如果你有什么疑问,问我姑妈好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不安地扭动着,开始不以为然地摊开两手,他非常焦虑地大声嚷了起来:“听我说!……我现在要明确地跟你说!……我可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而且,你是我的朋友,不过,我实在不想向这些条子撒谎!……”他涨红了脸,“他们会把人投到牢房里去的,天呀!……我可不想撒谎。老伙计,你不在那里……很抱歉这么说,不过我朝里看了,你根本不在里面,除非你藏到了橱柜里面,或是类似的地方。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当时就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盖着印花棉布被单。”他宣称道,死咬住这一点不放,“从被单后面,我看到了她的头顶心。呃?不过,你肯定不在那里。不在。”
“对不起!……”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评说道,抬起一边肩膀,“两个人的话,要胜过一个人,你知道。”
“我认为,我们必须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再谈一谈,把这件事情搞清楚!……”马斯特斯镇定自若地说道,他转头应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一句,“谢谢你,拉维尔先生!……”然后,马斯特斯注视着所有人,高声问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下楼去,把便条放在大厅桌子上的——是在午夜左右吗?这样子啊——那么,你又再次经过那门口喽,这次你朝里面看了吗?”
“嗯……没有。我没注意。哈!……”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摇着头苦笑了一声,“我想当时门是关着的。是的,我想我注意到了门是关着的,不过我不很肯定。”
汉弗瑞·马斯特斯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把铅笔放进口袋里,仿佛大功告成似的,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宣布:“今天晚上,我就麻烦你们这么多了,先生们,除非有人想再找点事?没有吗?”他回头瞥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后者正紧紧地绷着脸。
“我要回家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然宣告道,“我要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还从来没有这么需要过。听我说,都快三点了。”他朝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眨了眨眼,“你们两位准备去哪儿?……安斯特鲁瑟,我知道你住得离我不远,那就一起边抽烟边走吧。还有你,博士小子,今天夜里这么大的雾,你不可能一直走到早上,走回肯辛顿的。瞎扯!……跟我来,到我家里对付着睡一睡。我也需要有人陪我谈一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转脸望着马斯特斯,冲着他喊了一声,“马斯特斯,出去到大厅里,让我们几个私下里聊一聊。”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跟主人说道别话,还是要费点心思的。
“晚安,今晚过得非常好。”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着边际。
他跟主人握了握手,咕哝了几句。
他们全都心不在焉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房间内徘徊着,刻意回避盖伊那张木然的面孔;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着。憎恨的气氛犹如烟云一般笼罩着,仿佛打倒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两手紧握,头一直低着。
房间外面的大厅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穿着一件毛领子已经被蛾子啃坏了的旧大衣,脑门后头扣着一顶老旧、笨重的大礼帽,正在跟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争论着,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也加入了进来。
“嗯,先生,你回家好了!……”马斯特斯说道,活像纵容的警察,在对浪荡街头的酒鬼讲话,“不把那个吹箭的模样调查清楚,我们这边是不会结束的。那玩意儿……唔!……我敢打赌,它一定是个小东西。除非査个水落石出,否则我不会轻易发话……啧,啧……什么话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会去你的办公室。”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愤不乐地咳嗽着,“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了?”
肖特给他们拿来了大衣,服侍他们穿上,并陪他们走到大门口。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挥手让肖特走开。柯曾街上仍飘荡着影影绰绰的轻雾,迷蒙了街灯。雾气盘旋过来,迈克尔·泰尔莱恩不自觉地一阵发抖。
“到那时候,肯定可以!……”马斯特斯督察对他们得意洋洋地说道,“只差一、两个小问题……小问题,就差不多真相大白了。”
“那么是谁干的?”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听我说,亨利爵士!……”马斯特斯咧嘴一笑,“如果你愿意,可以说一说你的看法,并给些建议吗?”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抬头望着马斯特斯。
“我知道这一点!……”马斯特斯说道,“首先,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让人困惑的东西。其次是因为,我到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间,发现他有一件真正的日本晨衣……”他得意洋洋,轻轻拍了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肩头,“明天早晨,我会把我掌握的证据,拿给你看的。晚安,先生们。当心台阶。”
关门的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就像一个管家一样鞠着躬,身后是昏黄的灯光。


第11章 窗户上的人
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坚持下,迈克尔·泰尔莱恩在布鲁克街那座大宅子里过了一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想找个人聊一聊。
他开始大吐苦水,说他是怎么惨遭迫害的。他说,他妻子长期待在法国南部,偶尔回家一趟,家里就大门洞开、高朋满座,来的全是一些他不想打照面的家伙。他两个千金霸占了他的汽车,坐着车去参加聚会不说,还总是凌晨五点回家,并在他的窗户下大按喇叭,搞得他只好探出头来,破口大骂。还有战争部那些浑球吝啬无比,不肯装电梯,害得他要爬四层楼,更气人的是,有些狗屁不是的权贵,偏偏不肯采纳他有关罗森塔尔密码的建议。
实事求是地讲,这所宅子是那种华而不实、阴冷无比的处所,似乎只适宜用来搞接待。大部分时间里,只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仆人住着。不过,他所抱怨的汽车喇叭吵得人睡不着觉,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直到五点半,他才让迈克尔·泰尔莱恩上床睡觉。此前他把泰尔莱恩带到一处阁楼里,那是他的私室。低矮的房间内,书本一直堆到屋顶,挤挤塞塞的全是一些落满灰尘的纪念品。在凌晨这段迷糊不清的时间里,迈克尔·泰尔莱恩根本跟不上,此人无休无止的话头和名堂,这些与此人那张泥塑木雕般、僵硬的面孔恰成对比,简直显得有点孩子气。
例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拉出了五花八门的游戏棋。这些棋子花样繁多,其中尤以海战棋特别难玩,跟国际象棋一样,规则复杂又费脑子。迈克尔·泰尔莱恩清楚地记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火光中,领口松开,一杯劣质咖啡放在手边,除了偶尔吸一吸黑烟斗,脸部肌肉一动不动。迈克尔·泰尔莱恩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破防御,杀得七零八落,所有的主舰全都丢了,几次搞得肝火上蹿。迈克尔·泰尔莱恩只耐得住性子埋头继续。他仔细琢磨,费劲地下着,不停咒骂着棋盘上的这些小小炮舰。后来他总算又重建起了,还算过得去的防御阵形,这时他已经全无睡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刻不歇地唠叨着。他很快又换成了玩令人费解的字谜游戏,从历史人物的遗嘱中,找回文词和离合诗。他在房间里蹒跚来去,翻捡书籍,向迈克尔·泰尔莱恩念名人语录,说泰尔莱恩作为英语教授,理应答得出来。这个博学的教授终于抓狂了,开始拿自已所掌握的冷门生僻知识,来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几乎就要难倒他了。他俩敲桌子、吹胡子、瞪眼睛,直闹到五点半。
最后,迈克尔·泰尔莱恩接过半杯威士忌,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只觉得大脑似乎被放到甩干机里,狠甩了一通。他快要睡着了,才想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压根没有提手边这桩案子。
“你真是太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是我碰到的最好的华生。”他又补充了一句爱尔兰格言,说在他宅子里仍然有效,“想要威士忌,只要在地上跺两脚。仆人会懂的。”
睡了几个小时以后,迈克尔·泰尔莱恩感觉好多了,遂回家去换衣服。之前曾说定,十点钟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白厅①的办公室碰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也会过去。
①White Hall,英国中央政府机构所在地。
早晨天气阴沉,并不太冷,迈克尔·泰尔莱恩在皇家骑兵卫队那儿左拐,穿过一片拥挤的办公区,就来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俯视泰晤士河堤岸的,又一间阁楼私室。这一间与布鲁克街那一间很像,不过,一捆又一捆扎起来的、堆得老高的文件,显得灰尘更多一些,壁炉架上方挂着约瑟夫·富歇①的肖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脚高高地跷在桌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大声地发着牢骚。
①约瑟夫·富歇(Fouché, Joseph,1759—1820)。1809年受封为奥特朗特公爵,法兰西第一帝国警务大臣(1804-1810,1815)。法国警察组织的建立者。由于工作勤恳和善于随机应变,能在1792-1815年的各界政府中供职。先后在南特和巴黎受奥拉托利会培训,但未接受神职,1791年该会解散时,他任该修会在南特所办学校的校长,并参加当地所办的雅各宾俱乐部并任主席,法国大革命时当选为国民公会议员,在审判路易十六世时,他投票赞成判处国王死刑。1793年到里昂镇压反国民公会的叛乱,大肆屠杀叛乱分子。毁坏了许多优美的建筑,1794年4月被召回国民大会,同年6月任雅各宾俱乐部主席,但当受到罗伯斯庇尔攻击后,遂联合一帮人推翻了罗伯斯庇尔。督政府时期(1795-1799)他是一名雅各宾分子,1797年9月4日政变,保王派被逐出议会后,他先后出任驻米兰和海牙特使。
“坐下吧,小心那张椅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把电话一脚踢到了一边,“听我说,我很担心,担心得不得了。我是在昨天夜里,我们下海战棋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也许我应该有所行动。接着,你睡觉后,我坐起来又思考了一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息着说,“也许,我应该提醒一下马斯特斯。该死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他叹息着说,“不过,这个可怜的家伙,毕竟是个小伙子,我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有些不明白。”
“你在说些什么啊?”迈克尔·泰尔莱恩睁大了两眼,惊疑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做了一个看不懂的手势:“是关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你不明白,对吧?……”他看着迈克尔·泰尔莱恩,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尊容,“嗯,马斯特斯很快就要来了。我想我可以看一看,他的案子进展如何,那也让我放心不下。我……去他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抱怨着,电话响了,是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上来了。听到这个,他平静了下来。
矮矮壮壮的准男爵,动作僵硬地走了进来,穿着比平时更招摇的大衣,脸上的表情不太像匹克威克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了起来。
“是的,你说得很对,是比较麻烦。”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道,坐下来调匀呼吸,“曼特林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
“他不知道你这儿的私人电话号码,打电话到你家里,又没有人接。他说这根本不关警察的事。我希望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想告诉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张大了两眼。
“哦,没有再出命案,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但是,这件事有点乱七八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烦躁地说,随意挥了挥手,“他讲话也不像平时那样条理清楚。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昨天夜里,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两个家伙,差一点儿因为互相斗殴而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