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伊神同学开了口:“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希望吹奏乐部的人能离那个人的房间远一点,对吧?”
“总不能让他整个白天都躲在艺术楼里不出门啊。早上门一开,他马上出去就可以。因为门锁都是在固定的时间打开,而且我们也知道开门后暂时不会有人进来。可是这样的话到了晚上他就进不来了。钥匙都在老师手里,而吹奏乐部的人一直会在里面练习,直到锁门。”
阿三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看来他编造壁男的谣言是为了逼退吹奏乐部。如果不能让经常在一楼和二楼随意走动的吹奏乐部成员们早点回家,或者让他们别在艺术楼里到处乱晃,想要进出的确很困难。
“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伊神同学叹了口气说,“可是,喂,三野。你好像进行得不太顺利吧?”
听了伊神同学的话,三野挠了挠头说:“是啊,这个谣言并没能把吹奏乐部一扫而空。有人并不怎么害怕。”
“你还有一个计算失误的地方,我本来不想说的……”
胡说,我心里默默想着,不过嘴上没说。
“你最大的误算就是让壁男真的出现了。”
伊神同学的话我没听明白,于是问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想让人害怕,就该始终维持‘怪谈’的状态。三野却让壁男出现在了现实世界,也就是把‘怪谈’变成了‘灵异现象’。”
也许伊神同学觉得他已经解释很清楚了,但我反而更混乱了。
“有什么不一样吗?”
“怪谈的真伪是既定的。说白了就是假的。但怪谈的性质就是这样。‘明知不可能,但如果是真的要怎么’这种恐惧才是怪谈的精髓啊。”
“是精髓吗?”
“可是当它变成灵异现象之后,真伪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我认为不是真的,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的’这种乐趣是灵异现象的精髓。”
“真的是精髓吗?”
“从结果上看,怪谈只会把人推开。因为都知道是假的,再去调查怪谈的真伪也没什么意思。本来想要证明怪谈的真伪大都不可能。可是真假不明的灵异现象,就会让人不由得想要证实一下。也就是说,反而会引人上前。从本质上来讲,其实人人都是矢追纯一 6 。”
“这也说得太过了吧。”
我估计只有伊神同学,或是伊神同学的父亲会这样想。可是阿三“啊”的一声,沮丧地说:“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这都是你自寻烦恼,杞人忧天。”
伊神同学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确实激起了这个人的好奇心。
“虽说是杞人忧天,不过你做得相当到位。”柳濑同学好像发了下呆,然后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三野能干出这么大胆的事。你藏起来的是个陌生人吧?”
“那又怎么样?”
“我明白了,其实三野也没做错啊。”
阿三看着大家说道,或者说是向大家倾诉:“你们看今天多冷啊。这样冷的天气还要持续两个月呢。可是车站又关闭了,说要改造,把他给赶了出来。公园的长椅上也没法睡。那这些人要睡在哪里呢?他们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啊。艺术楼本来就是空着的。反正只是在里面睡个觉,要多少地方就有多少地方。”他回过头瞧了一眼艺术楼,继续说道,“这栋楼本来就是浪费了市里的财政预算建起来的吧?那有效利用起来不是更好吗?把那些人从车站里赶出来的不就是市政府吗?”
“阿三……”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阿三面对的沉重是我不得而知的。
阿三猛地向我们弯下了腰,说道:“拜托。你们就当没看见好不好,楼里住个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叶山……”这次他看向了我,“拜托你把钥匙借给我。我配好之后马上还你。”
阿三说他过去老是被人欺负。现在看他那副努力的表情,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这句话——那一定是真的。所以,阿三才会这样。
我没有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阿三是错的吗?我有没有阻止他的理由?如果我拒绝了,那位流浪汉就要被赶到寒冷的夜空下了吗?要不要赶走他必须由我来决定吗?
按常理来说,我们不该让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住在学校。那么所谓的‘常理’又有什么根据?所谓常理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把一个无处安身的人赶出去?
阿三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穿透。我第一次见到阿三如此认真的样子,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伊神同学却帮我拒绝了他。
“三野,这样可不行啊。还是让那个人出去吧。反正他的病也已经好了吧?”
“可是……”
“我明白你想帮他,你的行为从根本上讲或许是对的。可是艺术楼里可不止你一个人吧?你这样独断专行是不对的。”
“伊神同学,我们可没住在这儿啊。”
伊神同学对我的吐槽视而不见,他继续说了下去:“做决定的是你一个人,但要是发生了什么,风险却要由别人来承担。这样可不行吧?”
阿三根本听不进去,他抗拒地摆出强硬态度。
“我不是在拜托伊神同学,而是在拜托叶山。”
“那就更不行了。”伊神的声音强硬起来,“你拜托叶山,这根本就是犯规吧?要是把钥匙借给你,叶山也成了共犯。要是让那个人住在这儿,出了问题怎么办?要是他说出你有同伴该怎么办?那样的话,这个责任叶山也要背上一半,可是你的责任却只剩下一半了。如果叶山拒绝了呢?今后叶山就要背负把那个人赶了出去的责任,而你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你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叶山跟我不一样,他很温柔,又懂人情世故。可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烦恼吗?如果你当他是朋友,就不能不替他考虑。”
伊神同学在替我说话,我实在太意外了,不由得惊呆了。
“……伊神同学,你怎么了?”
伊神同学瞟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可能是立花的影响。”
然后他拍了拍阿三的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让我为难了三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至少你让那个人不至于死于肺炎啊,对吧?而且……”
伊神同学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对方是大人吧?那个人可能没有那么柔弱,需要像你这样的孩子来保护他吧。”
伊神同学对着沮丧的阿三说道。
“就这样吧,过了今天,就让那个人走吧。不,是把他赶出去。”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没这个必要。”
啪嗒啪嗒,有人穿着拖鞋走了下来。那人明显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套皱皱巴巴的西装。
“丰中先生……”阿三这样叫他。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男人,他就是幽灵的真面目,没错。而且他大概就是我前天,准确地说是大前天追逐的那串脚步声的源头。
丰中先生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抱歉。你们找的就是我。”
伊神同学最先反应过来。
“看上去还挺健康。”
“是的。”丰中先生认真地答道,“多亏了他的帮忙,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
“很抱歉……”伊神刚一开口,就被丰中先生给打断了。“别这么说。我已经受到很好的照顾了,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丰中先生……”阿三正想说什么,丰中先生弯下了腰。
“三野同学,很感谢你照顾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善良的人。”
“哎,没有没有。”
阿三揉了揉鼻子。
“您是哪里人?家人呢?”
伊神向丰中先生提出了问题。
“我家在东京。”说完,丰中先生低下了头,“家人……”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咬着嘴唇,握紧拳头说道:“我欠了钱……所以逃了出来。”
“金额是多少?”伊神同学抱起了胳膊,“也许没有多到要逃跑呢。”
“这个,相当的多……是的,非常严重。”丰中先生终于抬起头,“你们大家知道消费者金融贷款吗?”
“这个我们暂时还用不到。”
伊神同学回答道。
丰中先生的视线左右徘徊了一阵子,然后呼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还是跟你们说说比较好。”
等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后,丰中先生说了起来。
“如果要讲一个故事,第一页该从哪个场景开始呢?”
丰中先生在讲述的过程中,逐渐冷静下来,他的眼神很是严肃。原来他被一则“便利”的广告欺骗,变成了一个多重债务人员,然后骗子美其名曰要帮他把债务统一管理,可没想到却让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有财产全没了,再这样下去,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能自杀来换取人寿保险。
“难道连我选择的地点都写在他们的剧本中了吗?我想还不至于……当时已经被他们逼到这种程度了。”
可是丰中先生没有死。他留下了遗书,把车开进了湖里,可是在渐渐下沉的车里,他发现自己居然还系着安全带。丰中先生在下沉的车里笑了起来,决定要逃出去。虽然车已经被水淹没了,可是等水浸满车厢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丰中先生一直等到车厢里灌满水,与外面的水压一样了,才打开车门逃了出来。
“这种做法真够沉着的。”东小声赞叹了一句。可是不知为什么,只有伊神同学冷酷地盯着丰中先生。
丰中先生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都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逃出来以后,我把西装外套脱掉扔了,一直游到岸边。上了岸之后我才发觉,原来我根本不需要像之前想好的剧本那样做。”
丰中先生是这样想的。只要自己不吭声,妻子会发现自己留下的遗书。只要大家认为他死了,就能拿到保险金。这样不用死也可以解决问题。于是丰中先生开始隐姓埋名,过起了流浪的生活。不过,因为害怕妻子担心,所以他只给妻子打过电话。
不过流浪生活可不是谁都过得下去的。冬天一到,本来抵抗力就弱的身体很容易就会生病。他患了感冒,精疲力竭,恰好得到了阿三的帮助。阿三把换洗衣物和寝具带到四楼的空房间里,始终照顾着他,直到他恢复了健康。
“简直就像佛祖一般。”
“才没那回事呢。”
听到丰中先生称赞的阿三把手摆得飞快。秋野见他这副样子,安心地微笑起来。
丰中先生表情坚毅地挺着身子,然后给我们所有人深鞠一躬。
“各位,这次给你们添了大麻烦了。”
“没有。”我也在他的带动下弯了腰。这是第一次有大人向我鞠躬道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手足无措,赶忙向他行礼致意。只有伊神同学抿着嘴,默默地观察丰中先生。
接着,穿着拖鞋的丰中先生,又转向了阿三。
“三野同学。”
阿三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视线不安地跳动。
“现在的我只能用这种形式对你表达谢意。”这次,丰中先生缓缓地,深深地向阿三鞠了一躬,“不过,总有一天我要向你表达更正式的感谢。我会以此为目标,从明天开始重新出发。”
说完这些,丰中先生说他要去收拾行李,消失在了四楼。
难以言喻的感慨疯狂地涌上我的心头。大家都呆望着楼梯,久久未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真诚地鞠躬道歉。”
听到我的小声嘀咕,伊神同学听后鼻子哼了一下。
“还真真诚啊!”
“伊神同学?”
伊神同学什么也没说。
丰中先生很快下来了。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手里拎着鞋子。
丰中再次站得笔直。
“各位……”
这时,楼下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响起这样的声音,我吓得不由得“哇”的一声叫出来。有人来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脚步声移动了起来,不是一个人。丰中先生的话也被打断了,大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东同学皱起了眉。
“有人来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脚步声开始上楼梯了,我们面面相觑。东同学嘀咕道:“不会是暴走族吧?”
从楼梯那边出现了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虽然两人都散发着战斗的气氛,看上去有点恐怖,可是他们都系着领带,不像是那种粗暴的人,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中年男子见到我们几个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但是,见眼镜男点头示意后快步跑上了楼梯。我们几个惊慌得跌跌撞撞,向后退着。那两个男人快速从楼梯跑上来以后,那个中年男子把通往四楼的楼梯给堵住了。
我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个丰中先生,突然推开高岛学姐,然后脱下拖鞋,往南侧的窗户跑了过去。伊神同学赶忙从后面追了上去。追上以后,伊神同学从后面抓住他的后脖颈,同时迅速地使出一个扫堂腿。看起来好像只是轻轻一绊,没想到丰中先生高高飞到半空中,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伊神同学用右膝抵住他的胸口,然后抓住他的胳膊,用两只手和左膝按住他。丰中先生只得发出一阵哀号。
“好疼,疼疼疼疼疼疼死了。有什么话放开我再说!”
“要说的人是你,说说你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伊神同学用左手和膝盖控制住他的胳膊,放开的右手高高扬起握拳。丰中先生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高声惨叫。
“哇,别打别打别打,疼死我了,哇,喂,千万别动手啊。”
伊神同学往我们这边回过头来:“把他控制住了……你们是警察吧?”
“太精彩了!”
那个眼镜男把我推到一边,然后亮出了手铐,赶忙跑到丰中先生身边。
“丰中浩一,你涉嫌贪污公款,以及诈骗未遂,现在要将你逮捕。”
眼镜男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句话,咔嚓一声把手铐铐在了丰中先生手上。然后仰头看着伊神同学,无限感叹。
“我是西警察署的多田。哎呀,刚才真是太精彩了。你在武术方面颇有心得啊!”
“我师父也常这么说。”
师父?是谁?不对,这都不是重点。眼镜男好像是警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四下看了看,被丰中先生撞开的高岛学姐正捂着头蹲在地上。
“学姐,没事吧?”我检查了一下高岛学姐用手捂着的地方,没有出血。就是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