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徐小伟扬了扬眉,“万一再死人,怎么办?”
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弇山村住了三夜,每天晚上都会死一个人。过夜,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过了一会儿,沈琴提议道:“不如今晚大家睡一个房间吧。反正各有睡袋,我看也不会互相影响,怎么样?”
徐小伟叹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沈琴又道:“另外,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或许韩晋真的拨通了警察的电话,救援队伍正在赶来呢!”
“你相信我?”我转过头去看沈琴。
“我信你。其实事后我细想过,如果是幻觉,怎么会说得如此详细?你那天在大槐树下逗留的时间,与你所描述的相符,而且没道理其他行为都正常,只是说疯话?因此,我认为你被凶手袭击之后,手机被动了手脚,以至于通话记录都消失了。”沈琴冷静地判断道。
“用我的指纹?”
“对啊,你都昏迷了,当然是用你的手指开机咯!”
“但是我都已经报警了,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他还真打算在警察来之前,把我们赶尽杀绝?”我真的生气了,握着的拳头开始微微颤抖。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凶手才能回答。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可是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饮用水了。原本打算在弇山村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离开,谁知一住就是四天三夜。幸好蒋超的行囊中有铁锅,我们可以接一点雨水煮开饮用,但食物的短缺真的是没法子了。最后剩下的一包饼干,只能五个人分着吃。刚吃两块就没了,比不吃更饿。
“这边有没有青蛙或者麻雀,抓几个过来烤着吃。”
王师傅饿得都没力气站了,就躺着和我们说话。
“雨这么大,哪儿有麻雀啊……”徐小伟坐在角落,有气无力地说道。
“说也奇怪,我进这村子后,就没见过活物啊!你们说是不是?”王师傅摇着胖乎乎的脑袋,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所以说这村子阴气重,活物不敢待!”
“你们不要说了,好吓人!”季云璐捂起了耳朵。
王师傅还是不依不饶道:“怕个球,横竖是个死!”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我站起身来,“反正现在也没事干,我还是想再去大槐树下试上一试。”
王师傅长叹一声,没说话。
沈琴关切道:“韩晋,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沈琴又道:“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对讲机带在身边吧,万一有什么问题,立刻呼叫我们。还有,不管电话有没有接通,一个小时内必须回来。等天完全黑了,就更危险了。”
“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披上雨衣,冲大家扬了扬手,便转身走出了大门。
屋外雨势比之前小了不少,维持在中雨的程度。
我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脑中尽是刚才的推理。明明没有问题,细节也都吻合,何以解答会出现错误?这种情况在陈爝身上几乎没有发生过。是我运气不好呢,还是天资欠佳呢?刚才大家都在安慰我,可我的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其实,出门打电话是假,让自己冷静下来是真。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大槐树下,金磊的尸体依旧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树枝上,脖子和手腕上还缠着绳子。我望着他,怔怔出神,心想,他这么挂着也很累吧?人无论作了什么恶,死了之后也应该尘归尘,土归土,一笔勾销吧?虽然这人肇事逃逸,还涉嫌谋杀老人,可是见了他这副模样,我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从前石敬周老是说我妇人之仁,看来我确实是这样,心肠太软。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裤子右侧的口袋突然振动了一下。
我取出手机,发现是一条短信。
——听说你要被杀死了,快给我回个电话。
是陈爝发给我的。
手机竟然有信号了!
“万岁!”极度兴奋下,我竟仰面朝天,大喊了一声。如果此时身边有路人,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疯子,躲得远远的。
我立刻拨打了陈爝的电话,然后静静地等待。感觉铃声响了好久好久,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激动得仿佛就要跃出胸腔。
“喂……”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4
“陈……陈爝,是你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晋,你再说这种蠢话,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真的是陈爝的声音,如假包换!我感觉自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或许是太紧张了吧,握手机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千万别挂电话,万一断线,我又不知何时才能和你通话了。”
“你不是联系过唐薇吗?她来找过我了,和我讲了你的经历。好像还通知了河南警方,去你那边救援。不过因为雨势太大,可能救援行动会延缓。韩晋,在获救之前,千万别让凶手给杀了啊!”
我能听出来,陈爝语气中嘲讽的成分大过关心。
“太好了!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一下唐薇!”
“你别去骚扰人家,就是最好的感谢了。对了,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再不阻止凶手的话,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陈爝,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替我出出主意?”
“出主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告诉我,发生在弇山村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是谁?”
“韩晋,我不在现场,很多细节情况都不了解,只是和你打个电话就能破案,你以为我是神仙吗?”
“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做到。”我的态度几乎是在乞求。
“不行。”
我没想到陈爝的态度这样坚决。
“为什么?”
“你自找的啊。我警告过你,可是你完全不听。”
“这是两码事吧?”
“总之,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种简单的道理,幼儿园老师就教过你了吧?”
“我明白了,这次是我错了。请你帮助我。”
我话说完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再小的细节也不要漏掉,听清楚了吗?”陈爝大约沉寂了半分钟,才开口说道,也许是被我感动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于是,我从和沈琴会面开始说起,一直讲到我推理失败为止。其中包括蒋超被杀的现场没有足迹、赵承德在古庙离奇失踪、金磊被吊在高不可及的大槐树上以及周艺蕾被杀死后在庙中祭祀邪神等不可思议的犯罪,都事无巨细地向陈爝陈述了一遍。当然,我连在弇山村看到的一草一木都用很生动的语言形容给他听了。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陈爝会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东西什么颜色、大小之类的,大部分时候并没有插嘴打断,而是很安静地听我讲话。我怕叙述时间过长,提前把手机的电量耗尽,所以语速相对来说比较快。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要点都给陈爝描述清楚,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陈爝发言。
“我大致明白了。”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或者破案的思路?”我忙问道。
“没有。”
“什么嘛,我说了那么多,原来你对这个案件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抱歉,我对这种程度的案件没有想法。”
“这种程度?难道你已经有眉目了?”
“嗯,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以及凶手所使用的诡计了。”
陈爝在电话那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甚至能想象他此时的表情,一定非常自负。
“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凶手是谁!”我催促道。
“现在还不行。”
“怎么又来这一套?”我丧气道,“眼下人命关天,难道你不知轻重缓急吗?”
“正因为人命关天,所以我才要谨慎。韩晋,在我说出推理之前,我需要你替我去确认几件事。这些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去办,明白吗?”
“明白。”
“另外,正如你之前推测的,凶手就在你们五个人之中。”
“赵承德教授并不是凶手吧?”
“他不是。所以你的推理是错的。”
“好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你尽管嘲讽我吧!”
“不过我还是想表扬你。”
“什么?你在夸我……”
陈爝从不会轻易夸人,这一次竟然主动夸奖我,实在令我惊愕,甚至有些感动。
“关于凶手何以砍下蒋超的头颅,这一段逻辑推理堪称精彩,而且推理方向是正确的,只可惜略微有一些偏差。不过总的来讲,以你的智力能做出这样的推演,已经是极限了!”
“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损我?”
“实事求是。”
“那关于凶手所用的诡计,我的推理是氢气球,你觉得如何?”
“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说实话,当我听你讲到这段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我在现场听的话,眼泪一定会笑出来的。”
“说话能不能客气一点?我又不是在讲相声,至于那么搞笑吗?”
“实事求是。”
“赵承德教授既然不是凶手,那他也是受害者咯?”
“也不能这么说吧。”
“那怎么说?”
“总之凶多吉少。”
“死了吗?”
“不知道!再重申一遍,我不是神仙,怎么可能都知道!”
“那你要我去确认什么事呢?”
“可能还要麻烦你去傀儡庙跑一趟。不过也没多远,离你现在的位置非常近,走过去应该也花不了几分钟。”说到这里,陈爝忽然声音一沉,给我分配了一个任务。
“听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心中生出好多疑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吧,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你的办事风格了。”我无奈道。
“待会儿我就要挂电话了,因为我也要去确认几件小事。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你把案件所有相关人等,都约到这棵大槐树下,然后打给我。”
“你挂了,万一打不通怎么办?”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打不通就打不通吧。”
陈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没等我有所反应,就挂上了电话。通话结束的瞬间,我又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第十章 罔水行舟
1
按照陈爝的指示,我将众人聚集在大槐树下,静静等待电话接通。
我还记得刚回废屋,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拒绝。他们不信我再次和外界取得了联系。后来我才知道,弇山村偶尔是可以收到手机信号的,村里的信号,其实来自公路边上的基站。通信商架设基站的时候,采用的是蜂窝小区的框架。在山区,为了扩大单站覆盖面积,会减小基站天线的下倾角,弇山村虽然是低话务地区,但在覆盖范围内,应该没有问题。
沈琴、季云璐、徐小伟和王师傅四人一字排开,面对大槐树站着,而我背对着树,面朝众人,开始给陈爝拨打电话。金磊的尸体还在大槐树上,此时,他正以极其古怪的姿势趴在树杈上,仿佛在凝视我们,令人感到不适。大家都尽量移开目光,不去看尸体。
尝试了几次之后,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说明电话已接通,只需耐心等待对方应答。我开着免提,雨势有所减弱,噪音很小,是以大家都能听见手机扩音器中传来的声音。
其中最不耐烦的要数徐小伟,他完全不信一个根本不在现场的人能推理出什么真相,就算他曾经是洛杉矶警方最信赖的刑侦顾问也不行;王师傅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想听听陈爝对这次的案件有什么见解;季云璐不发一言,面色惨白地站在沈琴边上;她身边的沈琴则是面露期待,双手置于身前,紧紧握在一起。
气氛变得凝重,四周充斥着焦虑的感觉。
“喂,是韩晋吗?”扩音器里传来了陈爝那懒散的声音。
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接通了。
“陈爝,你听得见吗?”我冲着手机大声喊道,“我把人都带来了,在大槐树下。”
“说话能不能小声一点,耳朵要聋啦。”
“对……对不起……”我忙道歉。
“大家好,虽然我见不到各位的模样,但韩晋大致都和我描述过了。我们闲话少说,切入正题。这几天,相信大家已被凶手折磨得身心俱疲,所以就在今晚把一切问题都解决吧!接下来,我要在这里揭露弇山村发生的一系列杀人事件的真相。”
陈爝说这些话的时候,其他人仿佛入迷般,没有出声。
“我先回顾一下案件的发展顺序,如果有误,请韩晋及时指出。首先,你们一行人在第一天来到弇山村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第二天早上,赵教授去了傀儡庙,继而失踪,之后你们又发现了蒋超的无头尸。从这点可以推断出,蒋超是在第一天夜里就被凶手杀害并砍去头颅的。第二天白天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金磊带队想离开村庄时遇到了‘鬼打墙’,无计可施只有回到废屋。夜里的时候,韩晋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可能他尚未告诉大家,不过大家也许都看见了,就是用一根树枝从内闩住门。就在第三天早上,周艺蕾的卧室出现了蒋超的头颅,而树枝却依旧闩在门上,不久后,你们发现了金磊被悬挂在树上的尸体。第三天夜里,韩晋为了充英雄,守在了周艺蕾门口,结果遭到袭击,周艺蕾被人带走。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周艺蕾的尸体在傀儡庙的供桌上被发现,她被一把巨大的偃月刀刺穿腹部,如同一个祭鬼的贡品。”陈爝正说着,突然问道,“韩晋,这些是基本情况,我没有说错吧?”
“没……没问题,基本上都吻合。”我忙应道。
得到了我的回应,陈爝继续道:“然而,最令我觉得蹊跷的事情,是第三天早上,门闩上的树枝竟然还在。显然,凶手如果要潜入废屋,必须要从正门口进,而这个树枝则是他的阻碍。从门外能否取下门闩?我刚才嘱咐韩晋试了一下,非常可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讲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杀死金磊,并把头颅偷偷放置在周艺蕾身边的凶手,就是共同住在废屋里的人,换言之,凶手就在你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