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想说,凶手想掩盖蒋超秃顶的事?”沈琴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是,完全不是。凶手根本不在乎蒋超的头发是否浓密,他只在乎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识破。我们回到刚才的场景,泥地上躺着一个成年秃顶男人,这时候我们会发现什么?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我故意停了几秒钟,才继续道,“发现这么一具尸体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会在哪儿?当然是先受到惊吓,但紧接着,我们会看见蒋超稀疏的头顶。进而,我们就会发现一件更了不得的事,也是凶手最怕发生的事……”
“什么事?”沈琴问道。
“蒋超的棒球帽不见了。”我一字一顿道。
“棒球帽?”王师傅歪着头想了片刻,“凶手要拿走蒋超的棒球帽做什么?”
“是的,现场我们没有看见棒球帽,但也没有多想,何以呢?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蒋超的头颅哪儿去了’这个问题上。凶手为了掩盖一个问题,便制造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事实证明,他做得非常成功。”我解释道。
“你还没回答我们,凶手为什么要拿走蒋超的帽子呢!”季云璐急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带走棒球帽,凶手的身份就会暴露。”我见大家都流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也不再卖关子,“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普通情况下,蒋超是不会将帽子取下来的,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他也戴着帽子。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测,在受到凶手袭击的时候,蒋超也会戴着帽子?”
“没错,确实是这样。”王师傅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人中,就数他与蒋超走得最近,也最了解蒋超的习惯。
“假设蒋超被袭击时也戴着棒球帽,以这个为前提来进行推理。从蒋超头顶的破裂伤可以看出,凶手使用的凶器可能是有一端比较尖锐的硬物,所以蒋超的头顶骨才会凹陷,这一击非常致命。如果戴着棒球帽受到袭击的话,且不论棒球帽是否会被砸出破洞,蒋超的血也一定会沾到帽子上去,这个推论没错吧?”
“是的,没有问题。”徐小伟同意道。
“那么,假设蒋超被袭击的时候,没有戴棒球帽呢?”
我抛出了一个问题,让大家思考。
“这不可能,他一直戴着的。”王师傅斩钉截铁地说。
我紧接着道:“假设他只有在这个凶手面前是不戴棒球帽,或者会摘下棒球帽呢?”
在我进一步逼问下,大家的表情都起了变化。
“你的意思是,蒋超被袭击时没戴帽子?”徐小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蒋超只有在见到某人时,是不戴帽子的,那么遭到袭击后,棒球帽内就不会留有血迹。因为头顶受到重击时,棒球帽并未覆盖在上面。”
我认真道:“还请大家注意一点,就是蒋超的身高,起码有一米九以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想要用尖锐物体砸他的头顶,跳起来也办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这次是沈琴在问。
“除非蒋超弯下腰,把头顶暴露给凶手。”我缓缓说道。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笨蛋!”王师傅还没听懂我的意思。
“如果把弯下腰,和摘下帽子这两个动作,合二为一,你们会想到什么情景呢?”我耐心解释道。
王师傅“啊”地尖叫一声,恍然道:“是鞠躬!”
“大家是否还记得,蒋超在沁阳市宾馆为我们引荐赵承德教授时,曾非常迅速地摘下帽子,然后又戴上,并且鞠了一个躬。他说自己非常崇拜知识分子,所以见到有学识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敬意。”我道。
“我记得,确实如此。”沈琴点了点头。
“所以说,凶手一定是趁着蒋超脱帽弯腰鞠躬的瞬间,实施了袭击。凶器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金属制品,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抓住了这个瞬间,击中了蒋超的头顶,使他受到重创死亡。但由于被袭击的时候,蒋超没有戴棒球帽,帽内并没有他的血迹。如果没有血迹的棒球帽让我们发现,我们一定会怀疑蒋超遇袭时,是不是没戴帽子?但仅仅拿走棒球帽,我们也会围绕帽子消失的问题进行推理,结合在沁阳市宾馆的所见所闻,也很快就能抓到重点。所以赵教授为了掩盖这一切,忽然想到了村口的碑文。证据就是进村的时候,他和我都看见了那三段碑文。借助村庄的诅咒来杀人,赵承德教授忽然想到了这个点子,头颅都被砍下来了,大家应该不会再纠结帽子去哪儿了吧?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砍下了蒋超的脑袋。”
我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众人则相顾骇然。
他们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这样的杀人凶手。
2
“就算凶手是赵承德教授,那么他是如何制造出这三起不可能犯罪的呢?无论是蒋超在泥地中央被斩首,或是金磊的尸体被悬在十多米高的树枝上,都无法用常识来解释啊?简直违背物理定律嘛!”
王师傅边说话边搓着双手,这也许是看到了案件破解的曙光,内心激动的表现。
我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便道:“造成这些超自然现象的原因,是因为凶手使用了某种我们熟知的诡计!”
“熟知?”徐小伟皱起了眉头。
我立时点头:“没错,这个原理,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但是大家却想不到。简而言之,是我们的思维盲点。就蒋超的案件来说,我们都把重点放在凶手是如何消除足迹上,沿着这种思路走下去,就陷入凶手所布置的陷阱中。”
“你想说,凶手并没有消除足迹?”王师傅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凶手没有留下足迹,也没必要消灭足迹。蒋超的尸体并不是凶手从泥地上运过去的,而是从天上飞过去的。”
“你说尸体会飞?你在开玩笑,还是在拿什么做比喻?”徐小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开玩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道。
“怎么可能!”徐小伟冷笑一声。
“当然,我们人类当然是不能飞行的,但只要使用一个道具,我们就能像鸟类一样翱翔于天地之间。”
“什么道具?”
“氢气球。”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惊呼,他们以为我疯了。
“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徐小伟大声道,“你有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是我在蒋超被害地附近找到的。是不是特别像用来制作氢气球外层的材料?”我取出在洼地找到的涂层面料,在他面前晃了晃,接着心平气和道,“氢气球载人飞行,实际上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困难。只要准确地计算了装备和人体的重量,以及测量风速风向和气体浮力,完全可以利用气球升天。我曾经看过一个新闻,重庆市有几位网友为了挑战气球载人飞行,用十一个氢气球把人放上了天,一飞就是四十多公里。从筹备到正式起飞,不过短短七天时间。他们从网上找气球和动力气体生产厂家,然后焊接了一个三脚架用于悬挂气球,还买了吊床。飞行也很成功。”
王师傅也说:“这种事我也听过,我老家那边有人坐气球升空,在自家承包的山上打松塔。当然,人是坐在气球下部的吊筐里。可是,凶手如何控制好距离呢?”
我又从口袋中拿出了钢珠,说道:“很简单,用绳子穿过蒋超裤子上的裤襻,然后连接到气球上。当捆绑着蒋超无头尸的气球飞到理想的位置,只需要朝着气球表面打上几枪,钢珠自然会穿破气球表层,从而让尸体掉落下来。”
“如果尸体掉下来,那气球的残骸如何处理?另外捆绑在尸体上的绳子又怎么回收?”徐小伟还是不服我的推理,不断提出疑问。
我答道:“可以用凯夫拉线进行回收啊。只要在气球飞行前,用另一根凯夫拉线绑住那些绳子,就算在极远的距离,只要扯动细线,也可以对气球的残骸进行回收。而且我们观察蒋超尸体的时候,明显发现他裤子上的裤襻断了三根。裤襻因为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掉下来时应该已经断了几根,到时只要一头拿着凯夫拉线硬扯几下,裤襻就会断裂,站在远处回收气球残骸后,一切证据都会消失,绝对不会留下足迹。”
“那金磊先生被杀的案子,也是利用了氢气球?”季云璐问道。
“没错,正如王师傅提到过,乘氢气球采松塔是近几年中国北方林区农民新兴的作业方式,取代了过去靠人爬树打松塔的传统技法。所谓松塔,就是松树的果实,松子就在里面。每年松塔成熟时,就有很多人坐气球去打。当然这是非常危险的工作。言归正传,凶手勒死金磊之后,将他的尸体放入氢气球下的吊篮中,然后另一头用绳子捆住大槐树的树干,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需要的高度,也不至于让气球升空。然后凶手就进行了复杂的操作,将三根绳子分别捆绑在树枝上,造成了我们最后看到的景象。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凶手再调整气球降落,完成了这起不可能犯罪。”
说完后,我长舒一口气,感觉有些口渴。
王师傅闭上眼睛,沉吟道:“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一切都讲得通了。不管是无足迹也好,高树吊尸也好,恐怕只有利用气球才能够完成这些不可能犯罪。”
徐小伟没继续反驳,不过我能看出,他对我的解答并不信服,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出我推理中的漏洞而已。
我颇有些得意地环视众人,大声道:“至于昨天夜里袭击我,并带走周艺蕾的人,一定也是赵承德教授。他把我击晕之后,又袭击了周艺蕾。周艺蕾致死的原因,是后脑受到重创,所以我判断,教授一进入房间,就立刻杀死了她。接着拖着周艺蕾的尸体,来到了傀儡庙,并将她横陈于木墩供桌上,最后用偃月刀插入她的腹部。尽管赵承德教授五十多岁了,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以上行为虽然很费劲,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动机呢?赵老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三个?”看来季云璐也已被我的推理说服,直接向我询问起杀人动机。
于是我把金磊的驾车肇事案又说了一遍。
“或许赵承德教授与被金磊害死的老人有某种关联,甚至是很亲密的朋友。这就需要警方去调查了。”我含糊其词地说道。
“不愧是推理小说家,分析得头头是道!这样一来,至少让我们知道凶手并不在我们之中。也让人放心了不少。”王师傅冲我频频点头,颇为赞许。
“凶手竟然是老师……”季云璐低下了头,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沈琴虽然没有表达赞同,却也并没开口反驳,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只有徐小伟还是一脸不屑地看着我,嘴里低声说着:“虽然推测都很合理,但这不可能是真相,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我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我的推理有问题,请指出。或者你可以给出一个解答,来反驳我。”
“我不是小说家,我可没有这种想象力。”徐小伟耸着肩,略带调侃地说。
这时,沈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对徐小伟说:“你别耍韩晋了,快把东西拿出来。”
我轮流看着他们两人的脸,心里莫名其妙。
“其实,我和沈琴小姐一开始就知道你的推理是错的。”徐小伟一开口就否定了我的推理,令我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一开始,你的推理基础就是错的。”徐小伟果断道。
“不可能!”我拒绝接受,“除非你有驳倒我的证物!”
“证物在这里。”
徐小伟说着,从裤子的后口袋中取出了一顶棒球帽,丢在我眼前。
“这是蒋超的帽子,是我在刚才搜寻时找到的。显然凶手把它扔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不过我运气不错,正巧看见了。”
“真的是……”我捡起棒球帽。
“根据你的推理,蒋超见到赵承德教授后,脱下了棒球帽,然后鞠躬。赵承德教授趁他弯腰的时候,用凶器砸了他的头顶。所以棒球帽内部是没有血迹的,是不是?也就是说,帽子里有没有血迹,直接影响了你推理结论的成败。所以我不多说,你自己看吧!”
我将手里的棒球帽翻过来,看见帽子内部有一大块黑褐色的印记。毫无疑问,这是死者蒋超的血迹。也就是说,蒋超受到袭击的时候,并没有如我推理的那样,把帽子脱下来。
“很遗憾,看来你的推理是错的。”王师傅在旁看了一眼,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满盘皆输。”我叹了口气,颓然道,同时感觉自己失败透顶。
3
我懊恼地坐在地上,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如果不是徐小伟拿出棒球帽,我还真以为自己破了案。这种自负,现在看来简直像个小丑一样。
“韩晋,你不要太灰心,刚才的推理很精彩。你真的很厉害。”沈琴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用手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我说话的声音变得苦涩至极。
“做人不能骄傲自大,也不能妄自菲薄。我只想告诉你,你真的很优秀,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如果不是徐小伟碰巧捡到了蒋超的棒球帽,我们都会认为你的推理是正确的,而且是唯一的答案。”沈琴柔声道。
我望向沈琴,缓缓地问:“你真的这么认为?”
王师傅这时也走来,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三下,激励道:“沈小姐说得没错,我还蛮佩服你的想象力呢!特别是从凶手斩首的行为,推断出凶手是为了带走帽子,简直像小说里的福尔摩斯一样!不过终究现实中的案件和小说中是不同的。你不必太自责。”
徐小伟也道:“对啊,如果不是我恰巧捡到棒球帽,以我的智力,恐怕反驳不了你这么厉害的推理!”
他们轮番宽慰我,使我沮丧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其实仔细想来,我的推理也并非没有漏洞。如果赵承德是凶手,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发现金磊尸体的那天早上,从屋内闩门的树枝,究竟是谁抽出来的?毕竟赵教授那天夜里并不在废屋中,除非屋内有共犯,不然身在屋外的赵教授又如何潜入废屋,把蒋超的头颅放置在周艺蕾的房间里?自信心爆棚的时候,这些细节完全被忽略了。
我挥了一下手,道:“放心,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离开这里。”
“冲出去,再试一次。就算失败,也比死这里要强。”徐小伟见我们无动于衷,急了,说道,“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怎么,又不想走了?”
“没人来营救,我们当然要走。只是再过两个小时,恐怕天都要黑了。半夜在树林子里转悠,恐怕更出不去。不然还是明天早上再走吧?”王师傅说得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