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她搬下来吧?”季云璐边哭边道,“周小姐太可怜了。”
王师傅冲她点了一下头,又把目光投向了我,道:“韩先生,我们一起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和王师傅一头一脚,想把周艺蕾从供桌上搬下。可一使劲,却发现搬不动,我们意识到她腹部还插着一把长柄偃月刀,于是双手握住刀柄,准备拔出来。
使了半天劲,长刀却纹丝不动。王师傅注意到了我的神色,双手搭上来,同我一起使劲,这才把刀尖从周艺蕾身上拔出来。我双手托住这柄偃月刀,差点脱手砸到自己脚上,我掂量了一下,感觉十分沉重,起码有四十斤。刀的长柄有成年人手腕那么粗细,刀柄极长,可能是以橡木为原料制作的。
“真的好重。”因为受过伤,头还在隐隐作痛,我不得不把偃月刀放在地上。
“看来凶手的力量不小。”沈琴分析道。
没错,像这种重量的偃月刀,沈琴这样的柔弱女孩,需要两个人才能扛起。更别说把偃月刀竖起,插入周艺蕾腹部了。她完全办不到。
“刀刃并没有开锋,而且是铜做的。”我发现了一个疑点。
在我看来,这样的兵器应该没有杀伤力才对。
王师傅蹲在周艺蕾尸体边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道:“我看致死原因并不是腹部的伤,而是头部。后脑有很大的口子,应该是被钝器重击后造成的。”
像我这样的软组织挫伤一般不会引发死亡,最多脑震荡,可下手再狠一些,就会造成脑后骨骨折,引发脑疝和脑挫伤。再严重一点,比如击中脑干部位,会因为呼吸心搏骤停而死亡。从尸体情况看,周艺蕾的死因应该就是这样。
我没有被打死,看来还要感谢命运之神的眷顾。
“也就是说,凶手用袭击韩晋的方式,同样袭击了周艺蕾?”沈琴道。
“恐怕是这样。”王师傅指着周艺蕾的腹部道,“你看,这个腹部的口子恐怕是死后再刺入的,所以血迹不多。”
沈琴见案情有些眉目,便打起了精神,朗声道:“明白了,后脑伤口的血迹也不多,恐怕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由此可推断,凶手应该是成年男性,这样才有力量把周艺蕾杀死在废屋,然后将尸体扛至傀儡庙,再布置成人牲祭的样子。”
“同意,这个推理有理有据。”
我立刻认同道。沈琴推理时的神态,令我联想到了陈爝。
“如果凶手是男性的话,那凶手就在我、王师傅和韩晋之间?”发现现场的徐小伟吓得不轻,这时才开口说话。
“恐怕就是这样。”我点头道。
“不过也不能排除外来人犯罪的可能性。”沈琴补充了一句,“毕竟我们不能排除这个村子还有其他人在啊。”
只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金磊被吊死之前,我曾用树枝将废屋的门闩从内锁死。如果凶手是外来者,又怎么可能从内打开废屋,将蒋超的人头偷偷放置在周艺蕾的屋内?而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凶手知道。
“可恶,我看多半就是有人躲在暗处,想把我们都杀死!”徐小伟愤怒地冲着庙门外吼道,“有本事出来!我们来决一生死,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周艺蕾的尸体搬回去,其他事情,我们再从长计议。”
我拍了拍徐小伟的背,示意他不要冲动。
计较已定,我们找来一块破旧的门板当担架,将周艺蕾的尸体放置在上面,由王师傅和徐小伟一起搬回去,我则从侧面辅助他们。从傀儡庙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原本在大殿右侧的空水缸,此刻已盛满了水。看来这两天的暴雨,把这空水缸都接满了,可见这两日雨势之大,真是前所未有。
回废屋的路上,要经过一大段陡坡。自上而下轻松,自下而上就累多了,特别是还抬着一具百来斤的尸体。沈琴和季云璐也来帮忙,五个人十双手一起抬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搬回去,和蒋超的尸体放置在一起。
忙完后,大家都累趴下了,也不顾废屋厅堂的地有多脏,纷纷仰躺在地上。
加上周艺蕾,已经有三个人被杀了。
此时,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没有人知道答案。
4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又开了一次集体会议。
会议的内容主要是围绕对赵承德教授的搜寻工作是否继续而进行的。这一次,并没有发生强烈的争执,大家一致决定进行最后一次搜寻。若还是找不到人,就集体撤离弇山村。迷失在树林中,也比死在这里要好。
老规矩,沈琴与季云璐留在废屋,等待消息。我、徐小伟和王师傅则兵分三路对村落、周边树林以及西面洼地进行一次彻底搜索,为时两小时。无论成功与否,都要回到废屋,用随身携带的对讲机联络。由于我仍然对和唐薇的通话之谜耿耿于怀,打算再试一次,便主动提出去村落西侧大槐树附近搜寻。大家分配好任务后,便披上雨衣出行。
雨势相较前两天小了不少,不过泥地上还是坑坑洼洼,行走起来很困难。
虽说雨小了,但风依旧很大,走三步退一步,好不容易才到达大槐树下。可接下来的画面,又令我极度惊诧——原本垂吊在大槐树树枝上的金磊尸体,此时竟“爬”到了树杈上。脖子和手上的绳索还套着,并没有脱落。
这太奇怪了!
极度的恐惧支配了我的大脑,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怔怔地对着大槐树看了半天。我困惑的问题是,已经死亡的金磊是怎么“爬”上了树杈?难不成尸体自己还会动?或者是狂风将金磊的尸身“刮”上了树杈?无论怎么说,这也太可笑了吧!但若不是,那这个现象又怎么解释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数十种推测在我脑中闪现,金磊尸体的诡异状态,使我的思维感到紊乱。
过了一会儿,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推理不出原因,不如先将谜团放一放,把眼下重要的事情先解决。我取出手机,拨了唐薇的电话,然后静静等待。
然而等了很久,手机屏幕依旧显示信号全无,根本拨不出去。我又试了几次,还是以失败告终。看来,他们并没有骗我。难道那一次只是巧合?或者我真的疯了,已经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这种情况令我焦躁无比,却也一筹莫展,最后我只能选择放弃。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十分沮丧,整个人像是只斗败的公鸡。
也正因为我低着头,忽然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一颗不起眼的银色小钢珠,深深陷在泥地里。
我弯下腰,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夹起这颗小钢珠,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这颗钢珠的直径有五六毫米,看上去还是新的。为什么这种废村,会有这样的钢珠?难道是与我同行的人带来的?然而种种疑问,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虽然不知道和案件有何联系,我还是将钢珠放入了口袋。搜寻一圈后,我正准备起身离开,视线所及处,又发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布。
确切地说,是一块涂层面料。
我拿起这块布,发现其表面有一层均匀覆盖的胶质。大学时,因为社团活动需求,我接触过相关的知识,知道这是一种经特殊工艺处理的面料。制作时,需要利用溶剂或水将所需要的涂层胶粒,以某种方式均匀地涂在布料上,然后再用高温将其固着。
通常有防水防风功能的运动服,都会使用这样的面料。
我拿在手中,用手指将布料上的泥土抹去。
擦拭之后,我发现,黑布上虽然有淤泥,但看上去并不陈旧。和钢珠一样,这不会是从前弇山村居民的东西,一定是有人带来的,而且就在近期。
无足迹杀人、砍首的尸体、高树密室、祭祀杀人、失踪的教授、钢珠、涂层面料、自己移动的死尸……
谜团越来越多,我胸中的疑问亦翻滚如潮。
如果陈爝在这里,拥有这些线索,他一定能够很快看穿事件的真相。我确信他有这样的能力。可是每次想到陈爝,他那轻蔑的表情也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每当遭受他毒舌的羞辱时我总会想,难道我真的这么笨?为什么同样的线索,我却无法推理出案件的真相呢?如果我争一口气,亲自解决这个案件,陈爝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也许是想法的改变,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一想到陈爝吃惊的表情,我就生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没错,我要亲自解决这个案件,用实际行动告诉陈爝,即便没有他在,我一样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推理出真相。
我抖擞精神,集中精力开始推理。
陈爝反复说的一句话便是,凶手不会干毫无意义的事,每一个多余的动作,便是破案的关键。按照这个思路,在第一个案件中,凶手砍下蒋超的头颅便是多余的动作。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只是因为模仿碑文的诅咒?如果是,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模仿碑文的诅咒呢?这一路想来,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了。
还是回到斩首这个行为。
如果凶手要砍去蒋超的头颅,是一个不得不做的事呢?
为什么不得不做?
我闭上眼睛,开始专心回忆蒋超的一切,包括他的长相、谈吐、身材、穿着……他的所有特征,我都一一在心中如播放影片般回顾。忽然,我发现有若干的细节,竟可以串联起来。此时我心念急转,想将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可这些细节仿佛水中的鱼,空中的鸟,你以为自己快要抓住它的时候,一转眼便又消失不见。
回到原点,我打算重新思考一遍。
凶手砍去头颅,是为了制造诡计的必要举动吗?似乎不是。无足迹诡计按理说也是要为动机服务的,如果是凶手单纯炫技,那感觉毫无意义。当然,并不能说不存在这样的凶手,除了心理变态之外,极少有这种罪犯。这时,我想到了曾被关押在镜狱岛的密室小丑,这家伙便是为了诡计而诡计的典型。
还是蒋超的头颅,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他的头颅,留下了能指认凶手的证据,所以非砍去不可?
人便是这样,越是抓不住重点,便越是焦急。我站在原地,不断挠头又取出钢珠,看了许久。陡然间,心头一阵明亮,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原来如此!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想起了曾经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新闻。
——凶手就是用了相似的手法!
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穿了凶手的诡计。
这起发生在弇山村,不,应该说是发生在傀儡村的一系列恐怖杀人事件的真相,已在我眼前浮现。
当然,也包括凶手的名字。


第九章 真相之前
1
在走回去的路上,我又将自己的思路好好整理了一下。
既然已经推理出了凶手的诡计,接下来就是如何向大家陈述我的推理。说实话,我还真有些紧张。毕竟从前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倾听,感受完全不同。对于我推理出的真相,虽然不能说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但基本上没有太大漏洞,可以解释这一系列的不可能犯罪。
就算是陈爝,也至多做到这样。想到这里,我又恢复了自信。
回程大约用了两倍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废屋。进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此时,除了沈琴她们之外,王师傅和徐小伟也已经回到了这里,说明他们的搜寻工作并无收获。
“你那边怎么样?”徐小伟一见我,劈头就问。
我摇了摇头。
徐小伟抿着嘴唇,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道:“既然如此,我们——”“等等。”我打断道,“我已经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
沈琴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问道:“韩晋,你没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我也以同样认真的眼神回视她。
“韩先生,凶手究竟是谁?”季云璐焦急地问道。
“是啊,杀死三个人的恶魔,到底是什么人?”王师傅也在一旁催促。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住了,我做了一下深呼吸。
“凶手就是赵承德教授。”
所有人都沉默了。季云璐和王师傅都瞪大了双眼,徐小伟也惊讶地张开了嘴,而沈琴却冷冷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说凶手是赵老师,请问你有什么证据?”
回过神来的季云璐显然不太高兴,询问时语气严肃。
我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并不怪她。
“判断赵承德教授是凶手,并非我胡乱揣测,而是依据逻辑推理而得出的结论。如果大家有兴趣,我可以从头说起。”
在推理之前,我先来了一段开场白。
“请说,我们洗耳恭听。”徐小伟面带疑虑地说道。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
“那我先从第一起案件,也就是蒋超被斩首的案子开始说吧。关于凶手所使用的诡计,我之后会详细论述,目前我们先把关注点着眼于凶手的古怪举动。”
“什么古怪举动?”王师傅问道。
“凶手为什么要砍掉蒋超的脑袋。”
“不是模仿碑文上的诅咒吗?”徐小伟道。
“表面上是这样,其实并非如此。”我朗声道,“凶手不会做多余的动作,每一个看似多余的举动,背后都隐藏着案件的真相。这句话,我的一位朋友时常挂在嘴边。模仿碑文杀人,只不过是附会而已。砍下蒋超的脑袋,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我们从这一个层面上看,整个案情就变得清晰了。”
“为什么要砍下蒋超的脑袋,韩先生已经明白其中的原因了?”王师傅又问了一句。
“没错!”我迅速瞄了一眼沈琴,见她正听得入迷,便继续道,“凶手砍下蒋超的脑袋,只有一个可能,即留着蒋超的脑袋,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徐小伟先是一愣,随即苦涩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凶手不砍下蒋超的脑袋,我们会识破他的身份?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当然有可能,而且只有这种可能性。”
我模仿着陈爝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大声说道。
“请继续,我很期待知道凶手斩首的动机。”徐小伟用颇有些挑战我的口吻说道。
“我们回头细想一下,如果蒋超的尸体没有被凶手砍去脑袋,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相信大家都还记得,我们在周艺蕾房间发现蒋超头颅时候的情景。他的头顶被重击过,伤势非常严重,头骨估计都裂开了,一片血肉模糊,如果说这是致命伤,恐怕没有人会反对吧?”
说完,我顿了顿,环顾四周,见没人搭话,我就接着说了下去。
“除此以外,我们还发现另一件事。蒋超头发很少,特别是头顶部位有些微秃,所以他才一直戴着棒球帽,以掩盖自己谢顶的事实。毕竟作为偶像级的探险家,形象非常重要,甚至会影响到将来的职业生涯。讲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我想表达什么了吧?没错,如果凶手不把蒋超的头颅砍去,那我们所看见的尸体,就是一具成年秃顶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