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爷、四太爷,”满脸委屈的杨似山低声下气地说:”我也是当家差遣,身不由己。”
接着便问鲜大川:”是不是替四太爷松了绑,坐下来好好儿谈?”
“嗯!”鲜大川在鼻子里哼了一下,算是允许了。
于是杨似山亲手替鲜文炳松了绑,将绳子往肩上一搭,又去移过一张椅子来,请他坐下。
“说吧!”鲜大川斜睨着说:”是奸细不是?”
“在你看是奸细,在我看是福星。大川,我跟你实说了吧,他是罗思举的侄子,名叫罗桂鑫。罗思举说,看你也是一条汉子,不忍叫你’穿大红袍上天’,所以派他侄子来传话,只要你肯洗手,甚么话都好说。大川,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这是最后的一次劝告,但也只是尽其在我而已,果然,鲜大川悍然答说:”执迷不悟!哼!鲜文炳,我告诉你,我执迷不悟到底了,你又拿我怎么样?”
“拿你这个样!”杨似山在一旁接口;手比口快,扯下肩上的绳子一抛,将鲜大川连人带椅子围住;鲜文炳跳起来,将绳子一端抓住,杨似山便很快地绕着椅子走了几转,绳子也就绕了好几匝,扯一扯紧,打上死结,将鲜大川捆得扎扎实实。
这个出其不意的动作,如迅雷不及掩耳;等鲜大川的贴身卫士会过意来想动手时,杨似山已将钢刀架在鲜大川的脖子上了。
“你们谁敢动!”
当然都不敢动;不过鲜大川的嘴还能动,”四太爷,”他用服输的口气说:”我投降官军就是。”
“慢一点,你不顾族谊,放火烧大院,我要查一查有没有人烧死,再作道理。”
说完,他向鲜文炳使了个眼色,照约定的计画行事,将鲜大川连人带椅子抬到西侧的厢房,派亲信看守,然后摒人密议。
“如果他真的肯投降,应该留他一条命。”鲜文炳说:”这倒不是因为他姓鲜,我卫护自己人,实在是古人说的’杀降不祥’。”
“他并没有投降的意思。缚虎容易纵虎难!四太爷,你别忘记他要杀你,要放火烧鲜家大院!”
鲜文炳沉吟了好一会说:”你们手下的几个头目呢?万一不服你,还可以用他来挟制。”
“不必!一定会服我。”
“你如果有把握,我也不反对。”鲜文炳又说:”如今应该赶紧通知罗桂鑫。”
派的不是先前领罗桂鑫上化成山的那个人,他是”小脚色”,根本不知道甚么;唯一可派的人,便是故意说已被杀的鲜路保。
听完鲜路保的报告,罗桂鑫精神抖擞地说:”现在可有好些事要做了。路保,你说鲜大川已让你们二当家杀掉了?”
“我是听我叔叔说的,没有看到。”
“你叔叔怎么说?”
“我问我叔叔,见了罗大爷,他如果问到大川,我怎说?他说:杨二当家要杀他。”
“原来只是想杀他,并不是已经杀掉了。”罗桂鑫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一直觉得整个事件中,唯一欠妥的,就是杀鲜大川;略想一想说道:”路保,你赶紧回城,跟你叔叔,或者二当家说,鲜大川留他活口,等我进了城再商量。”
“罗大爷甚么时候进城?”
“我跟老和尚见个面,马上就来。”
其时曙色甫露,心融已经起身入厨,心贯兴奋莫名,上了钟楼,举杵大撞。化成寺的晨钟暮鼓,已停歇了两年,忽又作响,不但圆净师徒大为诧异,连附近少数农家亦被惊动了。
“老和尚,化成寺的香火又要兴旺了。”罗桂鑫说:”蓝号鲜大川已经垮台——”
“罗施主!”圆净的双眼睁得好大,”你怎么说?”
“师父,”心贯来作解释:”这位罗施主是罗游击的侄子,特为到巴州来策反的;杨二当家昨晚上将鲜大川抓了起来,巴州算是光复了。”
“善哉,善哉!”圆净双手合十连连点头,”罗施主,你做了一场大功德。”
“那要做起来看。我马上要进城,现在就跟老和尚告辞;多谢老和尚照应。”
“好说,好说。”
“还有件事,求老和尚,这心贯有意还俗从军,请老和尚慈悲,让他跟了我去。”
老和尚还未有表示,心通在一旁高声说道:”罗施主我也要跟了你去!”
这一下心贯有些着急了,”师弟,”他嗔怪地,”你别搅和!你才十五岁,个子又小,到军队里能干甚么?再说,军队里的苦,也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心贯的话不错,”老和尚慈爱地抚着心通的青头皮,”你过两年再说。至于心贯,你跟罗施主也是一段缘,好在你还没有受戒,我成全了你。”
“多谢师父。”心贯合掌低头、虔敬地说。
“不过,贪嗔爱痴,佛门所戒;你虽还了俗,善根不昧,尤其是从了军,决不可妄杀,亦不可坏妇女的名节,你到菩萨面前磕头,守这两戒,我才能放心让你走。”
“是!遵师父的吩咐。”
不但在佛前磕头默祷,誓守杀、淫两戒,心贯也向师父、师兄磕了头,又抚慰了师弟一番,方始跟着罗桂鑫下山。
为了鲜大川的生死,一直谈到半夜,尚无定论。杨似山以为鲜大川手下的几个头目,都会服他,事实上不是这回事;亦可以说,他是”二当家”的身分,大家服他,但一旦取鲜大川而代之,情形就不同了。其中的一个关键人物是鲜大川的第二个妾,大家都叫她”鲜二姨”的钟梅春。
这钟梅春,原是绅粮人家的婢女,自从成为鲜二姨以后,宠擅专房,鲜大川掳掠所得的不义之财,都在她手里,不但掌握着贮藏细软的库房的钥匙;而且传说她还派了极可靠的人,在成都、重庆等等大地方,置下好些田地市房。为人机警能干,宽厚识大体;鲜家族人如有困难,找得她必有所获,因此鲜大川虽不得人心,但提起鲜二姨,无不夸赞。
当鲜大川被拘禁时,鲜二姨就把鲜文炳请到后面,保证说服鲜大川投降;鲜文炳表示,时机已经错过,今日之下,再说投降,官军岂能轻信?
“那末,四太爷,你来当家!”
“不行,我干不来这个。”鲜文炳又说:”而且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还有杨二当家。”鲜二姨说:”他要当家也可以,可不能杀老当家。”
杨似山不受商量,还是那句话,”缚虎容易纵虎难”。鲜二姨又提出条件,愿意交出全部财产,换取鲜大川的性命,杨似山表示这不是他们私相授受可了之事,对官军要有一个交代。
两番谈判不成,鲜二姨出了狠着,召集几个头目——一半姓鲜,说杨似山居心叵测,以外人夺权,与鲜家作对;她的宗旨是鲜大川可以不当家,但当家的一定要姓鲜,同时暗示,谁能”干掉”杨似山谁就是当家,她倾资财之半相助。
这些情形,杨似山并不知道,罗桂鑫当然更谈不上了,一到城里见了杨似山,听他细说经过,虽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但亦不是全无解救之法,考虑了好一会,暗中盘算出一计,却不便说破。
“你也不必怕’缚虎容易纵虎难’,根本不纵!”他说了这一句,暂时顿住,好容杨似山去体味他的”根本不纵”所含的深意。
杨似山却全然不能理会,反倒问道:”官军能不追究吗?”
“你先别管官军,总有敷衍的办法。鲜二姨不是表示,不反对你当家,只要不杀鲜大川就可以了。你先把权接过来,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那时情形就不一样了。”
杨似山想了一会,明白了一半,”你是说,虽不杀他,但也不能放他,把他看管起来。”他问:”是这个意思吗?”
“大致是这个意思。”
“怎么叫’大致’?”
这就逼得罗桂鑫非明说不可了,为恐隔墙有耳,他招招手,示意杨似山附耳上来,低声说道:”你把权接过来,鲜大川暂时看管,随后找个机会,把他杀了,不就永绝后患了吗?”
杨似山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我没有想透,所以你说’大致’是这个意思。”他想了一下说道:”我原说’对官军要有一个交代’,你罗大爷就是官军,只有由你来转圜。”
“当然,当然,我们把步骤商量好。”
刚刚商量停当,鲜文炳闻讯而至,杨似山将最后要杀鲜大川的话隐起不言,只说:”罗大爷的意思,只要鲜大川不反复,凡事都可商量。”
“我的意思是,仍旧算鲜大川投降,这样人可以不死,家产亦能保住;但必得管住他,不能自由行动,免得他又出事,大家受累。当然,权也要交出来,交给似山,将来受抚改编,或者遣散,官军只跟似山打交道。”罗桂鑫问鲜文炳:”这些话是由你转知鲜二姨,还是我当面跟她说?”
“请罗大爷当面跟她说比较好;因为罗大爷的话就是命令,她不能讨价还价。”
于是先派人通知鲜二姨,随后由鲜文炳、杨似山陪着到了鲜大川家,鲜二姨已经大开正门,门里门外各铺一条红毡条,门外跪的是她十岁的儿子小川,门里跪的是她本人。
接到二厅,桌上已摆了八个果盘,沏好了盖碗茶;鲜二姨带着儿子,重新磕头,口称:”民妇鲜钟氏拜见罗老爷。”
罗桂鑫几曾遇到过这样隆重的礼节?倒有些手足无措了,避在一旁,连连说道:”鲜二姨请坐,请坐。”
“不敢!”鲜二姨站了起来,挽手站着。
“请坐,坐下来才好说话。”
“鲜二姨,”鲜文炳也说:”罗大爷让你坐,你就坐吧!”
“是。”鲜二姨这才在最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寒暄着问:”罗老爷是那一天来的?”
“我是前天来的。”罗桂鑫说:”刘青天跟家叔罗游击,都说鲜大川是一条汉子,何不改邪归正?所以派我来传话,如今事情虽有些波折,在我看仍旧是圆满的,大川说过愿意投降,我们就照投降的规矩来办。”
“多谢罗老爷,将我家当家的一条命保住了。”说着,鲜二姨又起身磕了一个头。
“好说,好说。不过,鲜二姨,你是里外玲珑的明白人,我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川是不是真心投降?我想你跟他一个枕头的人,亦未必知道。你说这话是不是?”
鲜二姨当然知道,鲜大川十之八九不是真心投降;人家已经表明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自己仍是作违心之论,显得不上道,就会让人家看不起,交涉反而难办了。
因此,她闪避着不作回答,只说:”请罗老爷说下去,是怎么按着规矩办?”
“好,我长话短说吧,第一,要把权交出来,当着他的手下说清楚,以后由杨似山指挥;第二,鲜大川从此在家纳福,不能出门。”
“罗老爷的意思是,鲜大川是在家坐监牢?”
“鲜二姨,这话言重了。”罗桂鑫说:”一个人要闯祸,常常是由旁人撺掇出来的。大川在家纳福,有你替他担当一切,不生祸事,岂不甚妙!”
“多谢罗老爷成全。不过,我要请教罗老爷,鲜大川会不会要解到成都去见制台大人,甚至解到京里去过堂。”
“那恐怕是免不了的。到京或者不会,跑一趟成都亦不过几天的工夫。”
“几天几个月都不要紧,就怕制台大人变卦。刘青天、罗游击,还有你罗老爷,我们都是相信得过的,可是当朝一品的大人们,头上戴的顶子是老百姓的血染红了的。尤其是现在的制台勒大人,当年要刘青天去招抚白号王三槐,一到辕门,就扣押起来,连夜解到京里,夹棍、老虎凳、活罪受足、死罪难逃。不过大家都不怪刘青天,知道他并没有害王三槐的心——”
罗桂鑫听他数落勒保,有如芒刺在背,挥挥手打断他的话说:”鲜二姨,这你不必怕,我担保不会有这样的事。”
“罗老爷,当初刘青天也是跟王三槐拍过胸脯的,有甚么用?大家不怪刘青天,也就是想到,刘青天莫非能跟勒大人去吵?就算去吵了,也吵不出一个名堂来!”
“那末,依你说呢?”
“除非鲜大川不必到成都。”鲜二姨紧接着说:”我也不要罗老爷、罗游击、刘青天担保;因为勒大人官大,各位老爷做不了他的主,一朝出事,徒然为难,大可不必。”
“你的意思是要——”
“是要有勒大人奏报到京,皇上下圣旨,赦免鲜大川。那时候,不但照罗老爷所说的两个条件,而且家产亦可以交出来,报效军需。”
听得这个条件,罗桂鑫倒抽一口冷气,与鲜文炳、杨似山面面相觑,好久说不出话来。
终于是鲜文炳打破了沈默,”鲜二姨,”他说:”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各位老爷们做不了勒大人的主,此刻也没有法子答应你;我们再商量。”
“入妈哟!这个婆娘好厉害!真正山东老乡的话:一块豆腐掉在灰堆里,吹又吹不得、弹又弹不得。怎么办?”罗桂鑫又骂粗话了:”吵他的’先人板板’,那里去给她弄那一道皇恩大赦的圣旨来?”
“唉!”鲜文炳长叹一声,久久无语,脸上是焦急、悔恨、无奈堆砌在一起的神色。
“叹气也无用。”杨似山倒还平静,”四太爷有主意,说出来商量。”
“我没有主意。”鲜文炳摇摇头,”我是懊悔,当时不该拦你;一刀送他去见了阎王,反倒一了百了。”
语声刚毕,只听守在出入要道上的人,高声喊一个字:”报!”
“进来。”杨似山迎出去问道:”甚么事?”
“有个化成寺的和尚,要见罗老爷。”
“喔,喔,对!”罗桂鑫急忙应声:”让他进来好了。”
进来的正是心贯,鲜、杨二人只觉得面善,却叫不出名字,心贯是认识他们的,”四太爷、杨二当家,”他说:”我还俗了,如今是罗大爷的跟班。”
“那,那就是一家人了。”杨似山说:”请坐!”
“杨二当家别客气,我有机密军报来报,得找一个隐密地方说话。”
“这里就很隐密。”杨似山对守卫说道:”你好生留意,莫让人闯进来。”
等守卫走远了,心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杨二当家,你可得小心,只怕有人要动你老人家的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但亦不免怀疑,”心贯,”罗桂鑫问道:”你这消息那里来的?”
“我细细跟罗大爷说——”
原来心贯领罗桂鑫进了城,说要到估衣铺去买一身便衣来换;路上遇见蓝号的小头目周二毛,是极熟的人,拉住他问:”你进城来干甚么?”
心贯本当据实相告,话到口边,忽然省悟;若说为了还俗改装,来买便衣,对方势必动问缘由,说到后来,会泄漏罗桂鑫的来历、行踪,事在混沌之际;这一泄漏,可能便有不测之祸,所以临时改口。
“杨二当家说要做佛事,我师父找到几个人,够拜一场’梁皇忏’了,来跟杨二当家要日子。”
“杨二当家今天那有工夫见你?”周二毛突然神色诡秘地问:”昨晚上,你们在山上看到了甚么?”
“对了!”心贯突然省悟,”我正要问你,昨晚上城里好大的火,我跟我师父看了好半天,像是鲜家大院遭灾了,是吗?”
“可不是?”
“怎么会起火的呢?”
“那话,说来就长了。”周二毛好意地说:”心贯,我劝你赶快回去,巴州城里出了大事,是个是非之地,躲开为妙。”
“出了甚么大事?来、来,”心贯一把拉住他;也是赖上他了,”喝碗茶,好好儿告诉我。”
前面就是极大的一个茶棚,两人找到一个座头,只见迎面柱子上,贴一张簇新的红纸,上面墨渖淋漓地写着八个大字:”多吃少摆、莫谈新闻。”
“摆”是”摆龙门阵”。但越提越醒,偏偏都要摆昨晚上发生的新闻;周二毛所知不多,只说鲜大川被软禁了,”听说是杨二当家跟鲜四太爷联手,逼大当家投降;大当家不干,才翻的脸。”又说:”如今乱糟糟的,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不定会关城门,你还是早早去吧!”
进了最后的忠告,周二毛管自己离座,心贯却舍不得走,闭上眼看似打盹,其实是竖起耳朵在静听。
“这一下,自然是二当家变大当家了?”隔座有人在说。
“不见得。”另一个人答说:”你道鲜大川的那个小婆子是好惹的吗?’粉面罗剎’嘛!”
“对!”又是一个声音:”到现在没有动静,就是事情没有摆平。”
心贯在想,原来鲜大川还有一个外号叫”粉面罗剎”的妾;可不知道”罗剎”如何难惹;”粉面”如何标致?转念到此,心中一荡,便管不住自己的思路了。
“心贯!”
正当他心猿意马、神游太虚之际,突然有人出声一喊,倒把他吓一跳,急忙定睛看时,又是一个熟人;急忙站起来招呼:”吴三爷,一向好!”
“不好,不好!几时要到你那里求支签,看看甚么时候转运?”
“化成寺的签纸不全了。”心贯问道:”吴三爷最近不如意?”
“是啊!倒楣的事多着呢?”吴三也问:”你怎么进城来了?还优优闲闲地在这里吃茶。”
心贯依旧用杨似山要做佛事,他特意进城来讨日子这套话回答;但又加了一句:”真不巧,听说杨二当家跟他们大当家闹翻了?”
“是啊!我也是为这件事在烦。”
“怎么呢?”
吴三正要回答,忽又扬脸招手,高声喊道:”测字,测字!”
但见有个双眸烱烱,满脸精明的中年汉子,应声而至,他右手擎一面布招上面写的是:”邛崃子测字观机”;左手携着一具”考篮”,内有一盒字卷、一块白油水牌。等坐定下来,吴三倒了一杯茶摆在他面前。
“多谢!客人是口报,还是抽字?”
“我抽吧!”
吴三刚伸出手去,却有人抢在他前面,”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向吴三致歉,”我老子病重让我先测一个字。”
吴三缩手,那人抽出一个字卷;打开来一看,吴三不由得失声说道:”真巧,是个’一’字。”
邛崃子抽出水笔,在水牌上将”一”字写了下来问:”你是问你老人家的病?”
“是。”
“恐怕很难了。一是生字的末一笔,死字的头一笔,快了。”邛崃子又问:”你老人家多大年纪?”
“今天六十一。”
“花甲重周,干支同今年一样,乙丑、肖牛。”邛崃子说道:”恭喜,恭喜!你老人家不会死。”说着提笔写了个牛字,下加一画,成了生字。
那人大喜,将手里提着的一吊钱,放入考篮,说声:”多谢!”匆匆而去。
“该我了。”吴三抽一个字卷交了过去,邛崃子打开看过,在水牌上写了一个”少”字。
“官人问甚么?”
“问局势。”
“喔,你是问巴州城里的大新闻?”
“不错。”
“动口还好,动手就坏。动口不过’吵’架;动手就要’抄’家了。”邛崃子一面说,一面将少字上加一个口,成”吵”;抹掉口字加挑手,便成”抄”字。
“要怎么样才不会动手?”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就怕有人横插一腿,你看!”邛崃子将”少”字那一撇,再加一捺,看去便是”小人”二字。
听到这里,有人暗地里惊心;心贯在想,这”小人”莫非就应在罗桂鑫身上?吉凶如何?但还来不及琢磨,思路便让吴三打断了。
“不错,就因为有小人横插一腿,只怕免不了要动手。”吴三略停一下又说:”邛崃子先生,我倒请问,这方面有小人,那方面有女人,你看那方面会占上风?”
邛崃子不答,只提笔在少字旁边,添上一个女字,然后才答一声:”‘妙!’”
“高明,高明!”吴三摸出一块碎银子作谢礼,接着便站起身来,对心贯说道:”少陪,少陪!我要办正事去了。”
邛崃子亦待收拾考篮离座,却让心贯一把拉住了,”慢走!我请你吃点心。”他招招手,将”吆师”唤了来,拿钱给他去买荤素包子。
“小师父,”邛崃子问道:”你是化成寺的?”
“是。”心贯点点头,”你先生测的两个字,实在玄妙。不过是真的’测字观机’,还是先知道了甚么,凑合着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