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刘青天到达州见了勒大人,说巴州还没有县官,请即指派;勒大人就提到你老叔,说他当年答应过和中堂要提拔你,问刘青天意下如何?刘青天自然大敲边鼓,勒大人便交代,要你即刻去见他,说是如果真的可用,派你署理巴州。老叔,弃武就文,真正是难得的机会,你得好好把握住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但彭华却颇有忧惧不胜之感,”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会当县官。那要坐堂问案,”他毫无信心地问:”我行吗?”
“没有甚么不行,有刘青天在,你跟他好好请教请教;再请他推荐两个老成可靠的师爷给你,县官就做起来了。不过,”罗桂鑫拿手指在唇上抹了两下,”老叔,你得把胡子留起来。”
“干吗?”
“显得老成些。不留胡子不能问风化案子。”
“啊,啊,我明白了。”彭华又问:”见了勒大人应该说些甚么?”
“看他怎么问,怎么答。县官职司民牧,无非农田水利之类。请教请教刘青天就行了。”
罗桂鑫又说:”老叔派到巴州,还有一项占便宜的地方;大凡县官一定要敷衍绅士,巴州鲜家大族,有鲜文炳在,一切都好商量。”
“是,是!为政不得罪巨室。”
“那末,老叔预备那天走呢?”
“随时可以走。”
彭华在心中盘算,见了勒保,应该有孝敬;也因此,想起有件很紧要的事,需要交代。
“喔,桂鑫,令叔替我垫的款子,我可以归还了。”
原来彭华在半个多月前,到梁山去取他寄放在赵士奇那里的一口箱子,赵士奇在梁山交游很广,认识的绅士中,殷实的也不少,为他处理了几件珍饰与名家的册页手卷,很容易地就筹了四、五百两银子,归还罗思举所垫的二百八十两以外,手头还有三、四百两银子,安家及赴达州谒见总督的开销,大致都够了。
“不忙,”罗桂鑫为他着想,”到达州,盘费倒在其次,总督衙门的门包;各方面的应酬,开销不轻,你先留着用。”
“门包不能少,我有预备;应酬可简可繁,而且也不宜多,免得让人说我招摇。”
“勒大人那里呢?你不能不送一份礼吧?”
“是。”彭华想了想说:”我想送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个’水上飘’——。”
“喔,”罗桂鑫插嘴问说:”就是那个用金刚砂把羊脂白玉磨得像纸片儿那样薄的鼻烟壶?”
“对了。”彭华点点头,”还有一样是,一个奇南香的手串。”
“奇南香,我听说过,可没见识过。”
“你不妨看看。”
彭华回入卧室,取来一个腰圆形的锡盒,另外是一个土黄色的瓷瓶,瓶上贴一张红纸标签。写着”极品酸味洋烟”六字,是曾许了送罗桂鑫的鼻烟。
锡盒中是洋棉花裹着的奇南香手串,一揭盒盖,异香馥郁,那奇南香珠每个如莲子般大,色呈黝黑,润滑如酥,十八粒奇南香,配上一粒碧绿的翠珠,用红丝绳贯穿,价值千金。
“好家伙,我总算开了眼了。”
衣锦归娶—十
到开饭时,把杯快谈,又是另一话题,罗桂鑫逸兴遄飞地大谈克复巴州的经过,尤其是跟粉面罗剎斗法那一段,连在一旁照料膳桌的魏禄官都听得出神了。
但彭华听听归,想的又是另一件事,他始终对这意外得来的”百里侯”惴惴不安,深恐不能胜任。到罗桂鑫的话告一段落,便又谈他的心事。
“我总觉得要有个人在身边才妥当。”他说:”新科进士’榜下即用’,坐堂问案,或者下乡出巡,闹的笑话我也听过不少。遇到’破靴党’的秀才,有意跟县官为难,更不容易对付。刘青天肚子里的学问,一时也请教不尽,遇到难题,总得有个干练得力的人在身边,才有个商量。”
罗桂鑫点点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很兴奋地说:”我替你想到一个很好的主意,你何不把你的把兄赵士奇找了去帮忙?”
“啊!”彭华很高兴地说:”不错,你这主意好。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了我去?”
“这容易,你跟勒大人当面求好了。”罗桂鑫问:”赵士奇现在是甚么职位?”
“驿丞。”
“驿丞未入流,官太小了;而且要管驿站,也不能经常在你身边。你出钱替他捐个主簿,再在藩司衙门花几两银子,分发到巴州,不就行了吗?”
“是,是!”彭华欣然受教。
“老叔打算甚么时候动身?”罗桂鑫建议,”以早去为宜。”
“明天就走,如何?”
“那倒也不必如此匆促。”罗桂鑫想了一下说:”如今巴州没有地方官,上头一定交代,尽快赴任;一时不能回东乡,行李就得多带,总需要两三天料理。还有,姨奶奶最好一起走。”
彭华觉得这话也不错,正在盘算之际,魏禄官开口了”罗大爷,”她说:”我有两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怎么问我?”罗桂鑫笑了。
该说不该说,应该由彭华来决定;他明白罗桂鑫的意思,点点头说:”你说,不妨。”
“我想,勒大人只通知你去见他,并没有说要派你当县官,你把我带了去,倒像是要携眷上任了。旁人看着,会笑你的!”
“着!”罗桂鑫猛一拍桌沿说:”姨奶奶的见识真高!”
彭华也想到了,官场中钩心斗角的事,他听得多了;若有人妒嫉他平步青云,或者想竞逐巴州县令一职,极可能就拿未奉明令,便已打算上任这一点作题目,在勒保面前大作文章,说不定煮熟的鸭子就会飞了。
“那,还是明天去吧!”
“这样,后天吧!”罗桂鑫说:”我回家看一看,料理几件事,后天我陪你上达州。”
“那就更感激不尽了。”
于是吃完了饭,罗桂鑫告辞回家。魏禄官姐弟收拾餐桌,留下彭华一个人在灯下沈思,回顾往事,恍然如梦,一时思潮起伏,好久都定不下心来。
忽然,他发觉有只手按在他肩上,那自然是魏禄官,他没有回头,只伸手将她的左手拉了过来,一面闻,一面说:”我没有想到,妳的手这么快就会抓印把子。”
“不敢当。”魏禄官挣脱了手,在一旁坐下来:”我刚才一面洗碗,一面在想,你到达州以后,总会派人来接我,按道理说,我应该去服侍你;不过想想,还是留在东乡的好。”
“为甚么?”
“只怕于你官声有碍。”魏禄官说:”没有太太,带个姨娘;姨娘还有个弟弟,旁人看起来,好像怪怪地,不大好。”
“那有甚么关系?你太过虑了。”
魏禄官沉默了一会说:”我自己也有点害怕。”
“害怕?”彭华愕然,”怕甚么?”
“境况太顺利了。我怕福薄灾生。”
“那有这话,你不要瞎疑心。”
魏禄官本还有好些话要说,但怕彭华心烦,没有再说下去;只提醒他说:”你要请赵大爷帮忙,该早点写信给他。”
“说得是,我今天有好些信要写。”
彭华写了一夜的信,除了赵士奇以外,还分别向吴江、北京报了喜讯。
一到达州,由刘清陪着去谒见勒保,两样重礼先托小余儿代呈;另外有个四十两银子的门包,亦托小余儿代为俵分。
“彭守备,”勒保一见先问:”你有号没有?”
“没有。”
“我替你起一个。”勒保略想一想又问;”你行几?”
“行二。”
“春华秋实,就叫仲实吧!”
“多谢大人赐号。”彭华离座请了个安。
“听说你打仗很勇敢;你见过几次仗?”
彭华便历叙他所见过的战役,不矜不伐,简明扼要,极力推崇罗思举智勇双全,自认受他的教益极深。勒保频频颔首,见许之意,溢于颜色。
“四川肃清有望了。”勒保问道:”照你看如何才能永绝后患?”
“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必附匪,自然就能永绝后患。”
“那末百姓怎么才能安居乐业呢?”
“照卑职愚见,最要紧的,莫过于不扰民。不过军兴之时,扰民在所不免,只要遇事补救,民怨不致太深,即无大患。”
“你这’遇事补救’四个字,说得很好。”勒保问说:”你读过会典没有?”
“稍稍看过,没有下过工夫。”
“会典是居官必读之书,你应该好好下一番工夫。”
“是。”
“你行军到过巴州没有?”
“未曾到过。”
勒保点点头,随后便端一端茶碗,这是结束谈话的表示,站在廊下的戈什哈便高唱一声:”送客。”
“天一,”勒保对刘清天说:”你先别走。”
于是只有彭华告辞。州县辞督抚,照例一揖,督抚起身立受,不答揖,亦不送。彭华出了行辕,径回驿馆,不久,刘清亦回来了。
“勒大人跟我谈,说你年纪太轻,又没有到过巴州,怕你顶不下来;不过,他很想提拔你,给你一个容易治理的州县,让你去历练、历练。商量下来,要等我到任以后,大概有个把月要等。”
原来刘清已经升任建昌道,部文不日可到。建昌道下辖宁远、雅州、嘉定三府,及邛州、眉州两个直隶州,辖区自川西至川南,地方贫瘠富庶不一;政事亦因汉回苗夷是否杂处而大有繁简之别。
“我的意思,将来不是让你到嘉定,就是到眉州,那里没有遭过甚么兵灾,也没有苗子摆夷,地方富庶、百姓安分,是你历练政事的好去处。尤其是眉州,苏东坡的家乡,文风很盛,你一定会喜欢。”
“是,是!”彭华很高兴地说:”是那样的好地方,又有你这样的好长官,我真是走运了。”
“勒大人还交代,你要多读书,要读有用之书。”
“是。不过有用之书很多,除了勒大人交代的会典以外,还有甚么好书,要请你指教。”彭华又说:”实不相瞒,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州县官?”
“州县官是所谓风尘俗吏,但要做好了,确是不容易。康熙朝最重州县,好些名臣,像陆陇其、郭琇,都是州县出身。”刘清沈吟了一会,很高兴地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一部对你很有用的书,可以送你。”
这部书名为《福惠全书》,作者名叫黄六鸿,江西新昌县人,举人出身;顺治年间任山东郯城知县,此地与江苏接壤,为南北通衢必经的要道,黄六鸿政绩斐然,调任直隶东光知县,内调为”行人司行人”,以召试一等,擢升为礼科给事中。康熙三十二年,辞官归里,作了这部《福惠全书》。
这部书专讲如何做州县官,共分为十四部,计三十二卷,自吏部谒选、领文凭赴任开始,到升迁离任该办些甚么手续,巨细靡遗,无不详叙。当然,主要的内容,是在讲如何做一个好州县官。
“我很得这部书之益。”刘清说道:”黄六鸿说:’有司以钱谷、刑名为重,而刑名较钱谷尤重,夫钱谷不清,弊止在于累民输纳;刑名失理,害即至于陷人性命。故是集于刑名一条,更为加意,如命、盗、逃、奸等狱,审鞫不厌烦琐,务期必得真情。’你不是最担心坐堂问案,所以在这方面,要格外下工夫,有不明了的,来问我。”
彭华衷心受教,每天杜门不出,细读《福惠全书》,其中刑名部共占十卷,几为全书的三分之一,看得更为仔细。
刘清非常热心,晚间无事,常常带了酒到彭华屋子里,小酌之间,查问他的”功课”,所以彭华的进步甚快;有一天谈论奸情,刘清出了个题目考他。
“依大清律,和奸杖八十。历来杖责的规矩,奸妇去衣行刑;但如娼妓犯了罪,该杖责的反而不去衣,试问,这是甚么道理?”
彭华考虑了好久说:”我想,或者是奸妇不知廉耻,因而去衣行杖来羞辱她;至于娼妓本不知廉耻为何物,又何必再加以羞辱?”
“说得是,显见你肯用心,审奸情案子要格外谨慎,奸有和奸、刁奸、强奸之别,只有强奸可判绞刑;失出失入,关系极大,一时无心之失,负咎终身。”
“甚么叫刁奸?”
“刁奸就是乘人之危。譬如说,有人撞见奸情,以此为挟制而强奸,虽用暴力,不能论强。”
“捉奸呢?”彭华又问:”是不是非本夫不得捉奸?”
“那要看情况,如果本夫远出,翁姑、叔伯、兄弟都可以捉。不过晚辈不能捉,因为捉而不受,必至于杀,奸夫奸妇于奸所被杀者,不论,但晚辈杀长辈,不论任何情形,都以故杀论罪,所以晚辈不准捉奸,其实亦是保全晚辈。至于公公捉儿媳妇的奸,不受而杀者,亦须看情形而定。”
“原来这就是’勿陷人于不义’的道理!”
“对了!”刘清欣然赞许,”你明白这个道理,就一定会是一个贤明的地方官。国法不外乎人情,律例法条是死的,从中细细推求人情物理,才会无枉无纵。我讲一件我平反过的案子给你听——。”
刘清初升任南充知县,到任后照例要清理积案,其中有一件命案,历经两任县官,迁延未决;往返驳复的案卷,迭起来有一尺多高,刘清花了两个晚上,一字不遗地看完,确信这是冤狱。
案情是有个卖笔的小贩名叫范仲山,娶妻贺氏,号称绝色;有一天晚上突然被杀,床前遗落一把折扇,扇上题了一首诗,上款是”哲卿先生两正”;下款署名”王晟”,诗中用了”延陵”的典故,可知这”哲卿”姓吴。王晟不知何许人,而吴哲卿是南充的一个大地主,平时喜欢拈花惹草。因而被认作凶手。及至范仲山自外县负贩回南充,传案一问,说吴哲卿曾调戏过他的妻子,罪证更加确鉴,县官据以定案,申详上官。
结果案子被驳了回来,因为吴哲卿虽经拷问,始终不承认杀了贺氏,亦不承认他曾有过这样一把扇子;而王晟更不知为何许人?
于是再次提审,”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吴哲卿屈打成招,说王晟是他住在重庆的一个朋友,但行文到重庆查问,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案子无法定谳,可是吴哲卿的嫌疑,亦未能洗刷,系狱已经六年。吴哲卿信佛,认为是前生冤孽,关照妻子,变卖田产,大行善事,修修来生,凡能在他家门口,念”南无阿弥陀佛”一千遍者,送布衣一套;念一万遍者,送棉衣一套,于是乞儿云集,高唱佛号,声闻十里。
“命案发生在四月初,既是晚上,又是阴雨,天气很凉,不是用扇子的时候;而且,偷女人不是拜客,带那么一把累赘的扇子干甚么?我就是从这不合情理这一点上,看出吴哲卿不是凶手。至于这把扇子,当然是有心遗落的,目的在嫁祸于人。仲实,”刘清唤着勒保为彭华所起的别号问:”这件案子,照你看,应该怎么办?”
“先查一查,吴哲卿有没有仇家?”彭华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错,这是正办。可是毫无所得。吴哲卿虽好渔色,但为人慷慨厚道,并无仇家。”
“那就只好查访王晟了。”
“前面说过,王晟根本无其人。”
“那么,是谁冒充王晟呢?”
“对了,我就是要把冒充王晟的人找出来!”
“大海捞针,怎么找?”
“喏,这要谈到职司民牧者,另一项要务,就是振兴文教,童生入学,第一场由县官考试,然后府试,最后学台取中,才能入学,成为秀才——。”
“啊!”彭华插嘴问道:”县官主考,要看文章,我可不够格。”
“不要紧,请人代看好了。”刘清接下来说:”如果县官是正途出身,或者性好诗文,就经常可以举行文课,捐廉作为奖金,或借书院、或借明伦堂,通常都是秀才、童生而有文名者,亦可参加。我就是用这个办法,找到了那个子虚乌有的王晟。”
南充没有书院,刘清请”学老师”在明伦堂代为召集,南充县一共只有十一名秀才,另外又邀了三名老童生,一早集会,刘清出了一道四书题;一道试帖诗题,然后备了丰盛的早饭,吃得一饱,开始文场鏖战。
一文一诗,快手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竣事;慢的亦不过两个时辰。交卷已齐,开始入席;晚饭备得有酒,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刘清携着十四份卷子回衙门,挑灯细看;作为命案罪证的那把扇子,已由刑房书办从库房中调了出来,与卷子上的笔迹,相互对照,有两个人颇为可疑,一个姓周,一个姓张。
第二天上午,刘清派人持着他的名片,将周、张二人请了来,在花厅单独相晤,先请姓周的来,称赞他的卷子颇为出色,接着便说:”昨天晚上,灯下阅卷,偶尔得了一句诗,觉得可以做成一副对联;无奈文思忽然窒塞,苦思不得,想请老兄属对。”接着便念了一句诗,是诗扇上那首七律的第三句。
当这桩命案发生后,大家只知道吴哲卿之被捕,是因为有一把王晟送给他的扇子失落而成为铁证;扇子上写的甚么,谁也没有见过,因此,姓周的以为刘清真的出了这么一个上联,很用心地对好了,正楷写呈,刘清自然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而且当面将他前一天文课的卷子,取中为第一名。
接着将那姓张的请了来,如法炮制,那知姓张的一听那句诗,神色大变,嗫嚅着说:”容晚生回家对就后呈教。”
刘清肚子里雪亮,答一声:”好,好,请便。”
姓张的回家不久,刑房书办接踵而至,”张秀才,”他说:”大老爷关照,对子不必对了,只请你将这把扇子上的诗抄一遍。”
姓张的知道行藏败露,想行贿求免,刑房书办又何敢受贿,逮捕到案,一堂就审明了案情。
原来这姓张的名叫张一清,垂涎贺氏的颜色,这天打听到范仲山远赴省城贩笔,身上带了五两银子,准备去求欢。他心里在想,妇女爱好虚荣的多,冒充富翁吴哲卿,好事易谐;但冒充得有佐证,因而写了那把扇子。及至深夜爬墙闯入贺氏卧室,惊醒了贺氏,大声问道:”“谁?”
“我是吴哲卿,久慕娘子——。”
一语未毕,贺氏大喝一声:”滚,你那里是吴哲卿!”她一巴掌打在张一清头上,”快滚!”
“我真的是吴哲卿——”张一清将扇子亮出来作证。
他亮扇子,贺氏亮的是刀;原来她因为范仲山常不在家,特意备了一把雪亮的匕首,作自卫之计。张一清如果知趣,赶紧避走,也就没事;偏偏欺负贺氏力弱,更存下一个歹恶念头,想趁机夺刀,胁迫成奸,因而伸手一托,由下而上抓住了贺氏的手腕,另一只手奋力去夺她的匕首。
“强盗——”
“盗”字不曾出口,刀已为张一清所夺,掩住她的口,狰声说道:”你再喊,我宰了你!”
贺氏性如烈火,挣扎不休,看样子即便放手,她亦会大喊大叫,非惊动人不可。张一清心一横,扔掉匕首,双手紧掐贺氏咽喉,直到气绝,方始松手;丢下那把诗扇,悄悄溜走。
这现身说法的一课,在彭华比死读《福惠全书》,更为得益,信心一增,跃跃欲试,但看刘清的意思,等他接掌建昌道后,打算派彭华为直隶州的州同,这个缺是从六品,比知县犹高一阶,但不是正印官,只管粮务、水利、管河、征税等事务,并不能坐堂问案,自不免有怏怏之感。
不道又有意外机缘,新任署理巴州县令,赴任途中,突然中风,无法接事;而暂时管理民政的罗思举奉德楞泰檄调,急于离开巴州,一时无人可调,勒保便又想到了彭华,找刘清商量,刘清力保彭华,必可胜任,事情便算定局了。
第二天,勒保召见彭华,宣示用他为县令的目的是,看他年轻上进,勇于任事;接任以后,亲民为先,不可有丝毫官僚习气,接着便问:”你成了家没有?”
“卑职已有聘妻,尚未成礼。”
“那末,是单身一个人在四川?”
“是。”
勒保点点头;停了一下说:”州县派缺,照例由藩司衙门’挂牌’,我跟朱方伯有约,川东、川北方在用兵,州县由我直接派;不过,礼不可废,你到成都去见一见朱方伯,速去速回。”
“是,卑职明天就动身。”
藩司称为”方伯”;朱方伯便是四川藩司朱宏文,坐镇省城。彭华打听到此人性善书画,特意带了十二开恽南田的花卉册页,作为见面礼。
朱宏文颇为客气,说巴州沦陷已久,属官星散,此去形同开办,有甚么困难,尽管申详陈情,一定帮忙。又很坦率地说:”足下虽是制军面前的红人,可也是兄弟的属员,同官一省,甘苦相共,千万勿存彼此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