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忽然握住她的手,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她的掌心。

姜怜心摊开掌心来看,才发现是妆台抽屉的钥匙。

她原本十分不悦他干涉自己的行为,可是真正拿到了这把钥匙,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姜怜心也不肯握住那钥匙,仍摊着掌心道:“我和你一起去。”

然而她的提议不出意外的得到了画末的拒绝。

画末一脸平静的看着她道:“你身子还未痊愈,需在家里静养,那些应酬之事你此刻也不便沾染。”

姜怜心很清楚他说的应酬之事指什么,也很清楚他素来最忌这些东西,便是过往她沾了都要被数落许久。

眼下他却不得不日日如此,实在是叫人,心里难过。

想到此处,姜怜心便执拗的把钥匙退回他手里道:“今日月圆,我等你。”

听到她这么说,画末微滞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她将日子记得这样清楚。

没错,今日又是月圆之日,画末妖力反噬的日子,也是依照契约,他向她吸取生气的日子。

画末没有拒绝,只是将钥匙重新收回袖中,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发丝才道:“那我先走了。”

“恩。”姜怜心低声应着,不知为何,此刻竟产生出一种依依惜别的错觉。

抬头间,画末已然离去,只在视线里留下一抹雪白的衣袖,她却在院前廊下兀自立了许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些失神,直到丫鬟催促她回屋才终于醒转过来。

这一日依旧过得懒散而又无趣。

姜怜心揣着一颗六神无主的心,好不容易熬到了日落西山。

丫鬟又将热好的饭菜端进了屋子里。

画末虽是妖,原本不需凡人的这些饮食,可每日总要与她一道用晚膳,偶尔饮些清淡的汤羹,两人说说话,也热闹些。

然而看着满桌回炉了三、四遍的饭食,姜怜心忽然觉得这样不好。

自己竟然到了连吃饭都要仰仗他的地步,这实在不是好现象。

她便咬咬牙提起银箸,挑挑拣拣的略食了几口,总算完成任务,便唤人来把未尽的菜食都撤了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

姜怜心忍不住扪心自问,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今日一天都呆在府上,似乎比昨日更加难捱。

她正寻思的要是明日画末还出去应酬,她也得寻个地方走动走动,便听到门外丫鬟的声音传来:“白管家回来了。”

姜怜心立时竖起了耳朵,慌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袖,端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本书来看,只是书上写的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吱呀响起的屋门上,尽管如此,却还是假装不曾察觉,只等着雪白的衣摆出现在她低垂的眼帘之中。

画末只立在她面前,也不开口,姜怜心终于按耐不住,才挪开挡在面前的书,微笑着对他道:“看书看得入迷,竟不知你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画末与她不一样,许多事情上,对人对己都十分苛刻,譬如说他雪白的衣衫永远没有一丝褶皱,即便饮了酒归来时,身上也不沾染半分酒气。

当然不排除他是用障眼法戏耍了那些凡人,原就根本没有饮酒。

“还算顺利。”画末以清冷的语调淡淡答来,继而掏出钥匙,自妆台里取出蜜饯。

对于画末出入姜怜心的寝屋这件事,全姜府的人,包括姜怜心在内似乎都习以为常,甚至寝屋里的许多东西画末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比如那盒蜜饯,他略略扫过一眼,知道她没有偷食之后才道:“一会儿丫鬟送来药,你先喝了再睡。”

画末说完后,朝着门口转身,也不知是要离开,还是去取药。

然而他才转了一般,袖角就被姜怜心扯住。

回过头来时,她正一脸无辜的看他:“今日是月圆之日。”

她的这句话成功的阻住了他的脚步,他重新转过身来向她俯近,攥着他袖角的手便下意识的紧了几分。

随着淡淡墨香在呼吸间萦绕,姜怜心紧张的闭上了双目,她听到自己的心就好像要跳出胸膛一样剧烈。

这样的感觉十分微妙,恐惧中似乎又透着些许期待。

她毫不挣扎的等着他采撷生气,这原本就是契约里约定的,只是心底却仿佛有万千虫蚁爬过,扰得人如坐针毡。

时间一分一毫都无比煎熬,然而她等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怜心有些落寞的睁开双目,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墨瞳。

她还想说什么,却见画末伸出手来替她撩起碎发绾到耳后,指尖微凉的触感竟让人留恋。

“你而今身子虚弱,不宜损耗生气,便算了吧。”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一只妖口中所出,更何况还是面对着已经到口的佳肴,不知为何,姜怜心又觉得有些失落。

可是无论怎么看都是对她更有利的情况,她怎好出言拒绝,便只得低头“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或许是因为反噬将近的缘由,画末今日的精神似乎不太好,只略与姜怜心寒暄了片刻,便辞过她往书房里去。

然而姜怜心却望着自书房那边传来的微光,辗转难以入眠,故至夜深时,她虽已褪去鞋袜躺下,却又重新起身,推开房门出去。

她对着守夜的两名丫鬟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便入到院子里,抬首间,一轮明月正悬在天际正中,清许的月光散落下来,也将寒意侵入心髓。

姜怜心打了个哆嗦,忙推开书房的门进去,里面的烛火已被方才开门的那阵风吹灭,她便只得借着月光前行。

待双目适应了黑暗之时,她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画末。

此刻的画末又恢复了他惯有的情状,宽大的雪白衣袖绞着长如瀑布的乌发铺撒了满塌。

他正抬袖覆于额上,那袖摆垂落下来正将他的面容掩住,看不清表情。

似乎觉察到有人进到屋内,画末动了动身子,最终却无能为力般将身子蜷起。

不用说也知道他此刻正承受妖力反噬的煎熬。

姜怜心想起那日去卜算铺子时,矶元对她提起过,称画末吞下炼妖石后,平日里有厚重的妖力支撑倒也无妨,每月妖力反噬之时,炼妖石的灵力却会加重反噬的作用,令那噬心之痛推波助澜。

思及此,姜怜心觉得呼吸有些微滞,便下意识的往床榻前挪去。

她握住他的手欲挪开挡住面庞的衣袖,那只手却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半寸长的指甲几乎嵌入她的皮肉。

姜怜心不由的蹙紧了双眉,却未将他甩开。

“小白…”她边唤着他,边看向他苍白的面容。

但见他双目紧闭,纤长的睫羽微微颤抖着眼睑的阴影,偶尔展露的那颗痣泪珠一般坠于眼角,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一幕,姜怜心竟生出一重错觉,就好像承受噬心之痛的那个人是她一般。

她下意识以手攥紧自己的衣襟,仿佛是为了缓解胸口的疼痛。

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她朝着满脸痛苦的画末俯下/身去。

两双唇刚一触上便似点燃了燎原之火,画末拽着她的手猛然一扯,她便失了重心与他滚进了床榻中。

遭受着痛苦的他太过急切,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拼命在她唇齿间攫取。

唇瓣都被他尖利的牙咬出血来,可他却好似因为这血的气悉而更加兴奋,然而唇畔间的纠缠似乎还不够。

“不要…”

当画末寻着她下颚的弧线,将薄唇触上她的颈项时,姜怜心痛苦的发出了呼声。

那噬咬带来的触感太过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他触碰的地方弥散开来,沿着血脉蔓延到心上,又在身子里烧起了一把火,将全身的触觉都变得异常敏感。

痛苦而又莫名渴望的感觉太过煎熬,姜怜心下意识的推拒,然而身子却被他彻底压制在床榻间,竟是动弹不得。

画末就这样如同享用一道点心一般,逐渐吞噬着她的一切。

姜怜心无助的握紧了双拳,却也阻挡不了两人身体的交缠。

这般漫长的磨折也不知延续了多久,姜怜心眼中擒满了泪光,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化作一缕幽怨之魂,飘散于天地之间,却发现画末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待到她试探着推了推压在她身上的男妖时,才发现他已将脑袋埋在她胸前睡了去。

这是个什么情况?

姜怜心尴尬的唤了他两声,他却好似睡得很沉,竟然毫无反应。

这下她彻底无奈了,只得艰难的翻过身子,托着他在床榻上躺好。

一切妥帖后,她本想起身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在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或许是因为妖力反噬耗尽了气力,此刻画末就像一个虚弱的孩子一般乖顺,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忽然间,她又有些贪恋那淡淡弥漫满室的墨香,于是鬼使神差的在他身边躺好,如此还觉不够,又伸出一条臂横过他的胸前。

那墨香便浓烈起来,无孔不入的弥漫了她的心脾,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只是略躺一会儿,他睡着这么沉,应该不会知道吧。

姜怜心这样想着,便泰然的闭了双眼拥着他入眠。

作者有话要说:这送上门的点心吃得还过瘾吧o(╯□╰)o

第十一章 :何为恋慕(一)

只是这一躺却躺得甚有些久。

醒转过来时,撒进屋子里的阳光已然十分刺眼。

姜怜心揉着惺忪的眼睛,极不情愿的睁开,看到的却是一双正认真凝视她的墨瞳。

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也提醒着她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竟然睡过头了,而且是在他的怀里。

姜怜心愣了片刻,但很快镇定心神,假装若无其事的坐起身来,眼神不知所措的乱瞟间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瞥见了他雪衫上突兀的皱痕。

那全是她的杰作啊!

姜怜心此刻别提有多追悔莫及,恨不能提起自己的衣襟,把自己扔到墙脚去。

叫你一时色/欲/熏心。

错误既然已经酿下,就还是得妥善解决。

姜怜心尴尬的回过头来,看向仍侧躺在床榻上的画末,忽而又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虽然说她是为了帮他缓解痛苦才那样做的,可是画末也说过他不喜欢凡人碰触,而自己昨天的行为也多少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

但不管怎样,她还是要尽量强调乐于助人这个方面,于是低声道:“我见你昨日很难过,就渡了些生气与你。”

姜怜心说着,略抬眼帘,偷觑画末的表情。

果然,他还是蹙起了双眉,她的心便也随之一沉。

就算是渡生气,也没必要在这里过夜的,这理由实在太过牵强。

姜怜心急切的欲再解释,却见画末朝她伸出了手,她下意识的欲逃,但怎敌得过他的力量,那只手很快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她心下又是一惊,暗道不至于这就要灭口吧,以前也不是没有在一张塌上躺过啊!

胡思乱想间,画末却没有后续动作,只是将两指在她脉上停留了片刻,继而又收了回去。

“你身子还很虚弱,不该渡气给我。”画末边说着,边缓缓坐起身来。

他顺手理了理衣衫,自床榻上下来,卓然而立的身姿,宛若仙谪。

独自坐在床榻上的画末痴痴的看着他从床榻边行至屋门前,忽然有些哀怨。

这算几个意思,明明是她帮了他,却好似是她犯了错一般。

这样想来,姜怜心便索性赖在床榻上装死,一动不动的看着画末开了门,唤丫鬟们进来伺候。

就在丫鬟们垂首立在门口,等着下一步吩咐时,画末却忽然转过身来,轻声落下一句:“谢谢。”

姜怜心惊诧的抬起头来,门外涌进来的阳光却过于炫目,将他的面容彻底隐入其中,叫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当她欲向他确认时,丫鬟们却已入得屋内,七手八脚的开始伺候她梳洗,而画末也已退到屋外回避,竟再寻不到机会开口。

更衣梳洗间,姜怜心的心情却突然好了起来,回想起他方才那句带着关切的责怨,以及两个淡若无声的谢字,她竟几度于面上浮现浅笑。

伺候她的丫鬟们则早就习惯了她这无常的情绪转换,一个个都默契的低头不语,然而互相传递的眼神却带着微妙的兴奋感。

姜怜心大概还不知,坊间关于她和画末的闺阁秘闻,又精彩跌宕了几分。

待她梳洗完毕后推门而出,画末已命人在院子里的回廊下备好一桌清粥点心,待她落座后才道:“今日阳光甚好,且在这里用早膳吧?”

姜怜心十分受用的点了点头,见他亲自为自己盛了一碗粥,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于是问道:“今日不必出去了吗?”

画末只是略摇了摇头,算是否认,姜怜心便饮着粥偷乐起来。

“你笑什么?”他对她投来清冷的目光,总是那样轻易的便捕捉到她那些不愿示人的小动作。

姜怜心便急忙反驳:“没有,我哪有笑?”

“等等,别动…”

就在姜怜心极力挽回颜面之机,却突然听到他这样的命令,于是连端着的粥碗也不敢放下,急忙乖顺的定住不动。

她刚想问什么事,却见他忽然起身,往她近前靠了过来。

她的目光便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看着他逐渐挨近,一颗心立马剧烈如擂鼓。

水墨之香若有似无的在呼吸间弥漫开来,姜怜心已紧张至极,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目,捏着碗沿的指尖也已泛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只是停滞了许久过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了。”当清冷的声音再度在耳畔想起,缓缓睁开眼睛的姜怜心,心下隐约有些失落。

只见他莹白如玉的指间捻着一瓣花蕊,是廊下新开的一树白梅,不知怎的落在了她的发上。

自从那一夜姜怜心主动“投怀送抱”的经历过后,和画末相处时,气氛便总是有些奇怪。

面对他时,胸口的地方就总是莫名悸动;平日里和掌事们说话头头是道,可一遇上他就不利索了;原本极少纠结烦恼的,一遇上他也好似成了一团乱麻;每次见到他都紧张的直欲躲开,可见不到他又有些坐立不安…

这到底是怎么了?

姜怜心再度发出这句感叹。

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可是找画末把了几次脉,却都只说是寒气侵体,身子虚弱,再无其他,然而她自己却觉得这病反而越来越严重。

或许换个大夫瞧瞧能有所不同。

怀着这样的心态,姜怜心便趁着视察商号之机外出求诊。

奈何找那城中有名的大夫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却同画末一致。

姜怜心愈加无奈了,继而又心生一念,调转方向,往卜算铺子那边去,打算找矶元占个吉凶。

只是她才刚走过一条街,就碰上个熟人。

说来,她原本也没看到他,只是觉到周围的路人反应有些奇怪。

特别是那些个姑娘家,一个个停住脚步,伸长了脖子张望,更有三两结伴的,脸上泛着微红,也不知交头接耳些什么。

被勾起好奇心的姜怜心便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却望见个桃色衣衫的翩翩佳公子朝自己行来。

难怪姑娘们激动,这真真是一副受用无比的好画面。

来人正是那日在灵犀阁遇到的桃公子,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风雅,一件原本过分女气的桃色衣衫,穿在他身上却也不别扭,反而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温暖。

他的笑容亦是温暖的,粉瓣桃香一般让人看了也不禁随之微弯嘴角。

“姜兄怎的也在此?当真是有缘了。”他的声音甚是迷幻人心,仿佛桃色的迷雾拂过耳际。

姜怜心今日却不曾着男装,于是欠了欠身道:“快莫叫我姜兄了,听着也别扭。”

桃公子亦笑道:“也是,一时不曾转换过来,还望小怜姑娘见谅。”

不过见过一次面的人,却忽然从姜兄一下子变成这样亲昵的称呼,跨度未免大了些。

姜怜心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终究还是默然接受了,却又重新回到他的第一个问题:“我刚办完事,眼下还早,就四处闲逛一番。”

听她这样说来,桃公子便又加深了面上的笑意,柔声道:“如此,我正要去茶楼观戏,小怜姑娘若无事,不如与我同去?”

听到观戏,姜怜心一时就来了兴致,她早就听兰馨嬷嬷说过,她家里还未败落时也常带着丫鬟,偷偷溜出去观戏。

说那戏文甚是精彩,唱腔甚是好听,行头也甚是好看。

她便记下了,然而小时候被关在偏院里没有机会出去,做了家主后虽行动自由,却又忙着历经许多事情,便也将观戏的愿望搁下了。

今日既遇上这机会,她也就顺口应了下来。

于是在那些姑娘们嫉恨的目光中,姜怜心跟随桃公子的脚步进到那茶馆里。

戏台上的故事才刚开演,他们二人挑了处视野清晰的地方落座,姜怜心便迫不及待的向四周看去。

真是个好热闹的地方。

这间茶馆只有一层楼,地方也不大,却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其中华服锦衣者有之,小门小户者有之,衣着简朴者有之。

有钱的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来上几盘精致的点心,坐在正对戏台前被雕花栏杆围起来的区域里,没钱的就呆在后面的堂子里,或站或坐,有些让跑堂的倒小杯普通茶水,又或者什么都不叫,干看戏的。

正可谓丰俭由人,宾客盈门。

姜怜心看得心花怒放,正考虑要不要也开家这样的茶馆,却见桃公子隔着桌机凑到她耳边道:“小怜姑娘可知这台上演得是什么戏?”

经由他这么一提醒,姜怜心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走神了许久,连台上那段精彩的开头也险些错过。

她于是忙集中精力朝戏台上看去,却见一个闺门旦正与一名小生相顾,那小生手握折柳,眉目俊俏,风流卓雅,那旦角则敛目低眉,顾盼含羞。

姜怜心不知不觉已被精彩的戏文吸引,但对于其中表达的细腻情思却不甚明了,便顺势摇了摇头。

桃公子见她不懂戏,便耐心的与他解释开来:“现下演的是《牡丹亭》里的一折,名唤《游园惊梦》。”

姜怜心恍然的点了点头,她自小读的都是些描述怪力乱神,或是神仙一类的书籍,这类戏本子却不曾接触过,也难怪她全然不知故事的来龙去脉,不过如今观来却也别有滋味。

这家茶馆的戏班子也颇有水准,唱调令人身临其境,姜怜心于是观得更加入神,连桃公子的话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她觉得自己的心绪也随着故事的脉络起伏,当唱道“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时,竟也随之深蹙了双眉,似极幽怨的犹自叹道:“这情思…”

“这一句,讲的正是闺阁女子,恋慕之心。”一旁的桃公子忽而接过话去,面上浅笑却是别有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小怜哦,你肿么一见到小白就这么别扭,为娘都替你着急。

第十一章 :何为恋慕(二)

“恋慕?”姜怜心有些惘然的重复着桃公子的话。

失神间,她并未察觉到那锦衣浅衫的公子又与她靠近了两分:“见着的时候心如擂鼓,呼吸急促,双颊好似火烧,白蚁噬心一样煎炸,见不到的时候又神思恍惚,满脑子都是那人模样在眼前晃悠,连胸口都好像被掏空了一般。”

“这就是恋慕。”伴随着迷幻人心的语调在耳畔消融的,还有令人蛊惑的粉瓣桃香,然而此刻姜怜心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一袭白衣若雪的身影,竟未曾意识到那微眯双眼的温雅公子是何等柔情似水。

桃公子虽然对台子上演的戏文了如指掌,目光却始终落在姜怜心的身上,眼下的他更是倾了身子凑到她近前,桃色的衣袖搭满了两人间隔着的桌机,水色的薄唇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脸颊。

如此暧昧景象,偏生又是男俊女俏,倒比台上的戏文尚精彩三分,难怪周遭那些观戏之人舍了唱词,频频侧目。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深陷忧思的姜怜心浑然不知。

后来那出戏唱了些什么,她却也都弄不清了。

一直到台上的戏子袅袅娜娜的谢了幕,台下众人延续了长久的掌声和叫好,再到茶馆散了场子,她却始终陷在方才那一折中,恍然出神。

桃公子连唤了她几遭,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茶馆里除了扫帚打扫的声音显得过于安静,朝四周望了望,才发现场子早就散了。

她借故推脱了桃公子一起用晚膳的邀约,辞过他后匆匆离开,却又在刚行到路口处时顿住脚步。

眼下的思绪实在太乱了,她于是打发了仆从们先回府,决定独自一人四处游逛一番,也好清一清心里的杂念。

后来,她沿着城中街道绕了一大圈,杂念却越清越多。

桃公子的话就像下了诅咒一样始终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

他说的那些症状,可不正与她无处消解的病症一模一样。

原来那就是所谓恋慕吗?

姜怜心轻叹一声,想起画末总是清冷的面容时,心下又泛起熟悉的悸动感,又像被掏尽了一般空荡荡的。

她便蹙了眉,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抬眼望了望迷蒙的月光,而后继续游魂一样的行走。

她竟然对一个男妖生出了恋慕之心?

想起书上写过的那些诸如人鬼情未了,或是人妖殊途而闹出的惊天动地,最后落得神魂飘离,最后散落在人世间的一缕怨气还不忘生生世世盼着所恋之人的故事,姜怜心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