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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未絮眉梢悠然:“二爷到床上睡吧。”
“我就睡这里。”
她“嗯”一声,凑近他耳边:“那我睡床上了。”
薛洵睁开眼:“你该回你自己屋里歇息。”
“不,我就睡这里。”她说着自顾起身,慢条斯理摘下钗饰,脱去衣裳和鞋袜,躺进了被窝。
夜深的时候,薛洵赤脚下地,走到床边看她。
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灯烛很暗,瞧不清楚,他弯下腰,凑近了些,谁知这人根本没睡,当他贴下来的时候,她从被子里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抓到了。”她睁开狡黠的眼睛,偏着脑袋贴上去,吻了吻他的唇,挑眉说:“也亲到了。”
薛洵微怔,垂眸凝视片刻,胸膛起伏着,心里忽然记起了她所有的勇敢,她就像一团火,即便被他反复浇灭,最终还是死灰复燃,来到他的身边,温暖着他。
这个意识令他震动,同时懊恼着,自己在她面前好似一个畏手畏脚的懦夫,可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又甘愿做一个懦弱的废人,让她心疼,让她怜爱,让她用女人的温柔给他一切包容。
未絮好似能够猜到他心中所想,掀开被子让他躺进自己怀里,他的脸埋进她柔软的胸口,手臂紧箍住她的腰背:“我病了,未絮,”他肯定地说:“病好以后我就不这样了。”
“我知道,”她抚摸他每一寸皮肉,亲昵地哄着:“无论二爷怎样,我都很喜欢的。”
这句话仿佛给他无限安抚,渐渐的,整个人松弛下来,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薛洵还没醒,未絮早早起床更衣洗漱,外头晨光熹微,想来是个晴天,她走出房间,看见江茗在院中石桌前沏茶。
“江先生。”她上前唱喏,听见江茗摇头苦笑:“夫人切莫如此客气,我在家排行老七,你叫我茗七便好。”
她自然不会那样叫他,偏头想了想:“七爷不是臬台大人的长子吗?”
他道:“是按族里的辈分排的,芷儿正好满十,小名叫小满。”
未絮诧异:“女儿也能收进族谱吗?”
江茗扬眉一笑:“是她自己非要排的,否则就威胁父亲,要与江家断绝关系,没办法,由她去了。”
未絮由衷赞叹:“令妹与别的大家闺秀很不一样,”说着清咳一声:“昨晚二爷出言得罪了江小姐,还望她不要见怪。”
“无碍,”江茗随意道:“他们俩小时候就是这样,相看两厌,薛洵一直不喜欢太有棱角的女子。”
未絮笑:“我倒是很喜欢令妹直来直往的脾气。”
江茗摆摆手:“久了你就知道,她很讨厌的,小时候拿我练习针法,把我嘴扎歪了,好几天合不上,跟中风似的。”他说着将下颚一歪,口中含糊道:“就是这个样子,你说像不像痴呆?气不气人?”
未絮瞪大双眼,“噗嗤”一声,捂住嘴笑得双肩直颤。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人,又听他讲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五湖四海的奇闻,大千世界,光怪陆离,当真羡慕极了。
只是这笑容落在第三个人眼里,未免过于开怀了些。
当未絮发现薛洵站在廊下冷冷看着她的时候,眼底的愉悦瞬间僵住,薛洵却什么话也没说,面无表情转身进屋了。
第五十章(上)
江茗觉得有点意思,啄一口热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道:“夫人不去瞧瞧吗,二爷好像不高兴了。”
未絮收回目光,摇摇头:“不至于,他没那么小肚鸡肠。”
“可他现在是病人,而且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
未絮默然片刻,心中已有了掂量,端起茶杯:“那也不至于,他不是一向不屑拘泥于儿女情长吗,又怎会为这种事情闹别扭,再说,我也不能总惯着他啊。”
江茗闻言挑了挑眉,笑意加深,不置可否。
正当此时,小厮捧着帖子进来回话,道:“外头有位小娘子,说是故人,求见七爷。”
“故人?”江茗疑惑,接过名帖,翻开看了看,愈发怪道:“织蕊?怎么会是她?”
原本未絮听闻有客上门,正打算抽身离开,不料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心中细细思忖,脱口道:“可是苏州合欢院的织蕊姑娘?”
话音落下,江茗诧异的眼光看过来,问:“夫人怎么认得她?”
未絮道:“有过一面之缘。”
江茗也没细究一个深宅贵妇如何跟妓女有一面之缘的,只笑说:“前几年我到苏州游玩,薛涟做东开席,请我吃酒,那日织蕊姑娘出局作陪,谈吐风雅诙谐,令人印象很是深刻,一晃数年不见,却不知她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未絮道:“她早已脱籍嫁人,没想竟辗转到了京城。”
“那我先去会一会,晚些时候再来跟夫人说话。”
“七爷请便。”
江茗起身往前厅去,未絮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秋田拿了大毛披风给她裹上:“夫人进去吧,外面天寒地冻的,当心受凉。”
“你怎么也学他们叫我夫人了?”
秋田笑:“迟早要改口的,到了这里,自立门户,您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自然要改称呼了。”
未絮摇头:“他们叫他们的,你还是喊二奶奶吧,尤其在二爷面前,别让他知道咱们决心留下了。”
秋田一想,又笑起来:“是。”
未絮问:“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用早膳。”
未絮正想进屋,这时下人过来传话:“江七爷请夫人去正厅说话。”
“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
未絮思量稍许,吩咐秋田:“你留下照看二爷,我去一趟,他若问起,如实回答便好。”
“是。”
她裹着披风,穿过二进的花园,来到正厅左侧的小花厅,里头两人起身见礼,织蕊已脱离了当年眉梢风流的模样,淡妆朴素,气韵温柔,显然嫁对了良人,日子过得不错。
未絮想起当年她信中那句“虽然日逐笙歌乐,常羡荆钗与布裙”,打动的何止轻蘅一人。如今看她得偿所愿,有了好的归宿,心中也很欣慰。
只是原以为江茗叫她是为叙旧,却没想,织蕊竟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苏州相熟的人多,去年初,我和夫君席郎来到京城经营,他拜入造园师父门下,学做木匠,今年中秋,他和师父去南方看石料,走的水路,途中结识了一位船工,名叫伍肆,某日傍晚吃酒,那伍肆喝得大醉,无意间透露了一个秘密,说永乐二十二年三月,从苏州到京城的漕船上,他捡到一个眉心带有红痣的男婴,才几个月大,长得十分可爱,他年近四十,无儿无女,便将他带回家,交给妻子抚养,视如己出。”
未絮闻言大惊:“是冬哥儿吗?!”
织蕊道:“二奶奶莫慌,听我慢慢道来,那年哥儿丢失,贵府四处寻找,苏州无人不知,席郎回来把那船工的话说与我听,因不敢确定,我让席郎再去打探清楚,就在上个月,他约伍肆吃酒,故意将他灌醉,套出话,那伍肆说,孩子来头不小,悬赏的告示他看过,路上也碰见了搜寻的人马,他知道那是苏州薛家的娃娃。”
“什么?”未絮震怒:“明知是我们家的孩子,他怎么还敢故意隐瞒?!”
织蕊道:“听说那伍肆早年曾有过一子,半岁的时候病死了,从此他妻子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把哥儿带回去之后,他妻子的病就好了,再没犯过。”
未絮冷道:“这也奇怪,当年我们薛府重金悬赏,他只要交出孩子,就能得到很大一笔银两,不仅从此衣食无忧,还可以再去收养三个、四个小孩,岂不更好?为什么偏要带走冬哥儿?”
“因为他早年夭折的那个男婴,和冬哥儿一样,眉心带痣,虽不是红的,但位置不偏不倚,正在眉间。”
未絮气不打一处来:“倒是跟他有缘了?”
织蕊说:“我曾想登门求见二爷,告之此事,但恰逢二爷重伤,不能见客,又听闻去年曾有人行刺,贵府门禁极严,我更不敢随意将冬哥儿的事情告诉护卫小厮,怕走漏风声,旁生枝节,于是一直苦等时机,恰好昨日在街上远远的看见江七爷,方知他也在京城,这才敢辗转登门。”
未絮道:“若真找到冬哥儿,你就是薛家的恩人,我先在此谢过。”
织蕊见她行礼,忙搀住:“我不过报答当年二奶奶和三奶奶的恩情,不算什么的。”
未絮道:“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先去认一认孩子。”
江茗道:“二爷如今身子不好,此事只能夫人做主。”
织蕊点头:“昨日我已经让席郎下帖,请伍肆夫妇带孩子到我们家做客,下午就来,夫人这会儿可以随我过去。”
江茗道:“算我一个吧,人多也好照应。”
未絮说好。
第五十章(下)
准备出门的时候,御史于延益前来探望薛洵,他被圣上派往江西做巡按御史,即将启程,临走之前来同薛洵道别。
未絮换了身简朴的装束,经过房外,听见他们二人在里头谈话,便轻声吩咐临安,说自己要和江茗出去办事,暂且不要惊动二爷,等她回来再说。
车马已经备好,带两个随从,江茗骑马跟着,穿过街巷商肆,隔着帘子,未絮听见江茗说:“此行夫人可做好打算了?”
“七爷此言何意?”
江茗道:“若那孩子果然是冬哥儿,夫人当真要将他带回来吗?听织蕊的描述,伍肆夫妇待他很好,虽没几个钱,但也是捧在掌心娇生惯养的,或许比在高门深宅里更过得自在呢?”
未絮闻言一怔,随即淡笑道:“如此说来,大明律也该改改,人贩子都不必量刑了。”
江茗好似有意搅浑水,接道:“夫人有没有想过,冬哥儿回来,他亲娘也得上京团聚,到那时夫人又该如何自处?”
未絮不由得蹙眉:“一码归一码,冬哥儿是二爷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
江茗转过头,隔着毡帘隐约打量她的侧脸,笑说:“江某多言,还请勿怪,只是我与夫人投缘,忍不住提醒两句,如今你在二爷身边还没站稳脚,冬哥儿算一层隔阂,再来一个妾,不仅夫人烦恼,也叫二爷烦恼,你们分离数年,何不斩断前尘往事,彻彻底底的从头开始呢?”
未絮缓缓深吸一口气,被人点破,心中竟觉轻松许多:“多谢七爷费心,原本我也想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可那何尝不是在逃避过去呢,如今正好可以直面矛盾,解决矛盾,我相信自己能够处理好,也相信二爷。”
江茗悠悠一声长叹:“但愿如此吧。”
半晌过后,终于到了地方,此处街巷纵横,宅第逼仄,市井门户,闹中取静,马车停在胡同口,织蕊请江茗留在原地等候,怕生人太多让他们起疑,江茗应了,织蕊带着未絮往家里走。
进门,见到了织蕊的席郎,是个高挺的黑黑的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袖子挽上去,正从厨房出来,揽住织蕊,同未絮见礼。
没过多久,伍肆夫妇到了,因是年下,带了节礼,还没进门就听见热闹的笑声,喊道:“席老弟,快出来迎客!”
未絮不由得站起身,从厅堂望过去,见那夫妇二人有些老态,看上去就像织蕊和席郎的父母一般,那伍肆之妻卢氏的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娃娃,粉雕玉琢,眉心带痣,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懵懂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表情简直跟前几年的欢姐儿一模一样。
未絮提起一口气,目不转睛盯住孩子,织蕊引她上前,笑着招呼:“可算到齐了,这是我相好的姐妹,正巧今日来串门,伍大哥和嫂子也来了,大家一起热闹过个年吧。”
卢氏亲亲冬哥儿的小脸,道:“乖乖小豆子,快喊人呐。”
未絮心里顿时万般厌恶,眉宇微蹙,脸也垮了下来。
织蕊说:“外边冷,快进去坐,酒已经烫好了,吃两杯暖一暖…厨房还有两道菜没弄好,听说嫂子厨艺不错,露两手让我学学吧。”
卢氏迟疑了一下,终是点头,放下孩子,嘱咐道:“娘去做饭,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跑出门,当心被人拐了去!”
未絮一听,愈发反感,织蕊向她使了个眼神,拉着卢氏往厨房走:“放心吧,有我这姐妹儿在,帮你看着孩子呢。”
席郎和伍肆进屋吃酒,卢氏到了厨房,不时从窗内往院里打望,冬哥儿蹲在廊下逗猫玩儿,未絮走到他跟前,轻轻喊了声:“冬哥儿。”
没反应,孩子不搭理。
她蹲下去,伸手托起他的脸,扳过来一动不动地打量。
谁知这孩子竟然恼了,兴许以往被伍肆和卢氏教过,对陌生人十分敏感,这会儿只把她当做坏人,抓起地上的小石头砸她,口中大喊:“你谁啊!我不认识你,走开!”
未絮彻底发怒,一把将他抓住,抱起来就走。
“啊——爹——娘——”冬哥儿登时大哭。
正在吃酒的伍肆愣住,卢氏惊叫一声,抄着菜刀追出来:“你干什么!放开我儿子!老伍,这女人偷小孩儿!”
未絮满脸阴沉,大步跑出门,冬哥儿使劲儿挣扎,被她用力打了一下:“闭嘴!认贼作父的东西,你爹是大理寺薛洵,乱喊什么?!”
冬哥儿哪里听得懂,只一个劲儿地乱蹬,猛踹她的肚子,两只小手拼命扯拽她的头发:“坏人!坏人!”
未絮吃痛,咬牙往胡同口跑,卢氏在后面紧追不舍,疯癫一般,将手中的菜刀朝她后背甩去,没砍到背,却砸中了脚踝,未絮感到左腿一阵剧痛,她回头一看,那卢氏满脸扭曲,好像要杀人似的。
织蕊也追上来,抓住卢氏:“那是人家的孩子,不是你的!”
卢氏尖叫:“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江茗听到动静,忙跑上前从未絮怀里接过冬哥儿:“确认了吗?”
“是,”她厉声道:“快走,那疯女人不要命了!”
江茗把冬哥儿塞进马车,吩咐两个随从:“去帮他们把人制住,先别报官,等府里安排。”
说话间,未絮也上了车,抓住张牙舞爪的哥儿,恶狠狠道:“反了你!竟敢跟我动手!信不信我告诉你父亲,让他打断你的腿!”
“臭女人!我打死你!”冬哥儿虽小,市井耍狠那套倒是耳濡目染,厉害得很,未絮虽大,却十分娇弱,被他又抓又咬,几乎应付不住。
好在江茗赶车快,不一会儿回到薛宅,下马掀开轿帘,看见垫子上有血,惊道:“你受伤了?”
未絮脸色发白:“被刀砸中了脚。”
这时门房护卫迎上前,江茗拽过冬哥儿交给小厮,又将未絮拦腰抱下车,疾步往府里走:“我妹妹在二爷院里吗?”
“是。”
他步伐快得几乎跑起来,到了院中,江芷儿已经听到动静,提着药箱两步上前:“怎么了?”
江茗抱着未絮走进正厅:“她脚受伤,留了很多血,你快看看。”
薛洵站在廊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这群人,看他们涌进了正厅,他也缓缓走进正厅,见未絮被放在铺着金心线的坐褥上,江芷儿掀起她的裙摆,将她鞋袜脱下。
秋田忙命丫鬟打开屏风回避,薛洵看了江茗一眼,默不作声绕过屏风,站在边上看着。
小厮抱着冬哥儿立在正厅门前,一时也不知该进该退。
里头忙了多久,冬哥儿就哭了多久,可惜这会儿压根儿没人注意到他。
终于处理完伤口,未絮歪在椅子上疼得没了血色,说不出话。江芷儿擦擦汗,道:“刀口有点深,好在没伤到筋骨,静养月余就好了。”
屏风撤下,薛洵的目光从未絮身上移开,没看江茗,也没看江芷儿,只是疏离又淡漠地说:“既然贱内已无大碍,二位也请便吧。”
未絮没听明白,江茗和江芷儿也有些愣怔。
只见他慢条斯理落座,端起茶盏,一双眸子冷冷望向江茗:“请你们离开我的府邸,还需要说第三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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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于谦去江西的时间或许有出入,《明实录》里没找到明确记载他被派去巡按江西的笔墨,可能找漏了吧,差不多的时间只看到被派去巡按淮安府的御史,还有一个巡按江西的监察御史许胜,没找到于谦,《明史》里也只有大概的记载,所以就这样吧。
第五十一章(上)
未絮觉得薛洵在无理取闹。
只听“砰”的一声,江芷儿扔下药箱,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问:“你什么意思?”
江茗倒是没恼,看了看即将发作的胞妹,清咳一声,说:“是我不好,方才情急之下抱夫人进来,实在冒犯了。”
“没什么冒犯的,”未絮撇薛洵一眼:“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孟子说的。”
“你还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呢?”薛洵转过头:“本朝自洪武年间起,有的是那些个被陌生男子碰一下手就自尽或被家人逼迫自尽的贞洁烈妇,但我没那么迂腐,也没说不让他救你,只是我想问问,你跟他孤男寡女的出去做什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救你儿子啊。”未絮冷笑。
薛洵登时眉头一拧,恍惚过后,仿佛这才听见了门口的哭叫声,他睁大双眼望过去,接着倏地起身,两步上前,弯腰抓住那孩子的双肩,两手发颤,不可自制。
江茗略有叹息,道:“织蕊那边怕是已经闹翻天了,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江芷儿说。
未絮收回目光,点点头:“晚些时候再向二位赔罪。”
“夫人言重了。”
江家兄妹离开,未絮望着薛洵佝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清朗道:“二爷若要赶他们,那我也一起走好了,反正孩子已经找回来,朋友之谊,夫妻之义,都算尽到了,如今你们父子团聚,外人在这儿没意思,不惹你嫌了。”
薛洵直起背,大掌按住冬哥儿的小脑袋,重重地揉了揉,就像安抚小狗似的,接着让小厮带下去好生照看。
他回到未絮身旁坐下,眼眶有些涨红,猛喝了两口茶,问:“怎么回事?”
未絮见他如此,心中也感到依稀酸楚,收拾情绪,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讲与他听,从织蕊的造访,到伍肆夫妇出现,再到她冲动之下抢走冬哥儿,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好似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她讲得很投入,只是话没说完,薛洵忽然打断,问:“你脚上的伤是谁打的?”
未絮眨眨眼:“卢氏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望着她:“脸上的抓痕又是怎么弄的?”
她扯起嘴角一笑:“你的好儿子干的。”
他不置可否,未絮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冬哥儿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偷走,一晃数年,如今都会说话走路了…我看伍肆夫妇对他还算不错,倘若当年落在别人手里,还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你的意思,让我不再追究了?”
“二爷还想怎么追究?罪魁祸首早已受尽折磨伏法,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孩子回来是好事,何必赶尽杀绝?再说,冬哥儿视他二人为至亲,你若处置了他们,有朝一日冬哥儿知道,难保不会怨怪,如此岂不伤了你们父子之情吗?”
薛洵握着扶手,骨节泛白,隐忍片刻:“但那泼妇弄伤你,这一遭又该怎么算?”
未絮低下眼眸:“多谢二爷垂怜,有你这句话,算不算账都不要紧了。”她又说:“倒是江七爷和江小姐,人家帮了咱们,你却把他们得罪了,这可不是待客之道,需得安抚才好。”
薛洵说:“茗七和小满不会当真计较,再说他们原本早该走了,不过为了我的伤才逗留至今,现在闹这一出,自然晓得避嫌,再怎么安抚,也非走不可了。”
未絮蹙眉:“你的药还没戒,江小姐怎么能走?”
薛洵道:“京城满大街大夫,圣上也派了太医,怕什么?药瘾易控,心瘾难除罢了,再说不是还有你在吗?”
未絮道:“二爷有决心便好,那东西极为珍稀,大多来自外国朝贡,民间很难买到,你疗伤时用的那些药,不还是圣上御赐的吗?不戒也没办法。”
“别说了,”他眉宇倏地一蹙,攥了攥拳,站起身:“我去看看冬哥儿,先抱你进屋,你好生歇着。”
“叫两个婆子来抬就好了。”
他弯腰搂她,口中冷道:“你夫君还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废物,不至于就抱不动了。”
未絮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那你慢点儿,当心我的脚。”
她方才经历过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此刻确实感到薛洵有些吃重,而他偏偏低头观察她的表情,想看她内心是否也在比较,于是未絮觉得好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轻蹭:“二爷仔细看路吧。”
***
傍晚,江家兄妹回府,薛洵在前厅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用饭的时候进屋,告诉未絮:“你的七爷明日便要动身前往天津卫,他让我和你说一声,不必当面道别了。”
未絮一怔,手中筷子顿住:“明日就要走?那江小姐呢?”
“她非要留下尽她的医德,等我身体康复以后再去和她兄长会合。”
未絮感到万分抱歉,偏他若无其事打量着,问说:“你好像不大高兴。”
“没有。”
“不过认识两日而已,就舍不得了么?”
她皱眉,放下筷子:“二爷。”
正说着,丫鬟进来回话:“小哥儿不肯吃饭,闹着哭哩。”
未絮本就心烦,此时冷声道:“不吃就不吃,让他饿着,你们把饭菜撤了,也不许拿点心过去,就让他饿着。”
丫鬟犹疑地望向薛洵,见他没有插手的意思,便领话去了。
未絮摇头:“小孩子娇生惯养,两三个大人端着碗跟在后头追着喂,像什么样,没半点规矩!以前欢姐儿也犯浑,被我收拾过一次,第二天不用人哄,她自己乖乖坐下吃饭,再没耍过性子。”
薛洵倒是笑了:“你收拾欢姐儿之前,态度可没现在这么强硬。”
未絮直接回嘴:“亲疏有别,二爷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一时无话,过了好一会儿,貌似无意地随口说:“我打算,把冬哥儿送回苏州,你觉得如何?”
第五十一章(下/完)
他说要把冬哥儿送回苏州。
未絮本想询问为什么,但又觉得这么问有点抬杠的意思,于是定下心神,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尝过鲜,嘴里有了滋味,语言也丰富起来。
“二爷果真这样想吗?”
“是。”
“冬哥儿好容易找回来,你怎么舍得送他离开?”
薛洵正要回答,却被她抢了话,道:“我来分析分析,二爷听听,看我说的对不对。”
薛洵似乎知道她没什么好话,闻言脸色变得严肃而认真。
未絮感觉回到了那年深夜,他即将远行,与她在书房摊牌,他的话不多,但实则一字一句讲的都是抛弃,放弃。
那次她拆穿了他的伎俩,也接受了他个人的抉择,而他甚至没有辩解,也没有回应她坦诚的剖白,未絮这才体会到,真正的放弃是沉默,且不吐恶言。
此时此刻,好像就要历史重演。可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次不一样。
可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二爷当年离开苏州,一为调任,二是身心疲惫,想要逃离薛家的一切,到京城喘一口气,所以你谁也没带,自己走了。冬哥儿虽是你的爱子,可同时也是薛家的枷锁,我想任何关于过去的东西你都不愿再碰了,如此正好,改日等你康复,我带冬哥儿回去,二爷继续过自己的清净日子,仍和这两年一样。”
薛洵默然片刻,他看见自己的拳头攥起又松开,接着他短促地叹一口气:“冬哥儿是为薛家生的,苏州比京城更有他的位置,母亲和月桃比我更需要他。听说月桃这两年精神十分恍惚,倘若把冬哥儿送回她身边,兴许会好一些吧。”
“夫人未必还愿意把冬哥儿交给她抚养。”
“那也总比相隔千里强。”
未絮笑了笑:“二爷就没想过接月桃上京吗?”
薛洵看着她:“你方才说我不愿再碰过去的一切,我想了想,诚然有几分道理。我对月桃有愧疚,有同情,可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再见她了。当年我曾经给过她离开的机会,临走前甚至告诉夫人,若她哪天想通了,随时可以放她出府,全凭她自己的意愿,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未絮缓缓深吸一口凉气:“她爱你,心里想着你,不会走的。”
薛洵的目光又沉了几分:“那你呢未絮?你来到我身边不过两日,已经两次说要走了。”
她点头:“是,反正早晚要回苏州,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不满。”她忽然没了胃口,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屋内软塌前躺下,搭着锦被,闭上眼睛休息。丫鬟们进来收拾碗碟,手脚利索,很快出去了。薛洵坐在软塌前看着她,她睁开眼冲他笑了笑:“二爷对我的两三分情,又多了几分是吗?”
他闻言一怔。
未絮叹道:“你如今身子不好,需要人照顾,况且咱们分开两三年,一时处着新鲜,所以你才想让我留下来,对吗?”
薛洵听得难受,俯身将脑袋贴到她的颈脖里:“你在说什么…”
未絮伸手轻抚他的背,笑道:“二爷的用情,反反复复,我实在不敢受用。等过些时日,你精神养好了,或许就不需要我了。人在承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总比平日脆弱许多。”
“未絮,你别这样。”他搂住她的身子,双臂用力收紧。
她略微叹息,仍是微笑:“我嫁给你的时候还小,也许当年用错了方法,总想讨所有人欢心,尤其讨你欢心,于是把自己放的很低,后来我知道,你和夫人瞧不起我,即便你心里喜欢我,可是没有尊重,那跟喜欢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差别。我现在讲这些,不是要数落二爷的坏,而是想告诉你,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你那两三分情,我也不稀罕了。尽管直到今时今日,直到此时此刻,我依然可以为二爷放低自己,不因讨好,只因我心里有二爷,可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低了。”
薛洵抬头看她,神色已不受控制:“我想要你留下来,不是为了图新鲜,未絮,分开这么久,我还是想要你,你觉得是为什么?喜欢小猫小狗?你怎么能说这么没良心的话?你只记得我对你不好,那些好的你全都忘了吗?对,我承认,我习惯女人顺从,甚至卑微,但你放眼看看,大明朝的男人有几个不是如此?我不过是个凡人,自然逃不过一些局限。我也承认,无论是你姐姐、月桃,还是当年的你,都不是我自己想要的,这辈子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但我现在想要你,明白吗?”
未絮见他额角青筋爆起来,用手抚了抚:“我明白的,你别着急。”
薛洵抓住她的手:“让冬哥儿回去,还有一个原因,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什么隔阂,我怕你心里不舒坦,我在乎你的感受,而且我现在没有犯药瘾,脑子非常清醒,相信吗?”
未絮缓缓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嗯。”
“那你还走吗?”
她抿了抿嘴:“我不知道,等你身子好了以后再说吧。”
薛洵很是失望,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行,行,此事以后再说,我先派人送冬哥儿回苏州。”
“何必呢,让他在你身边多陪伴些时日,万一后悔了,再想接他过来,可就难了。”
薛洵眉宇深锁,不置可否,他弯腰将未絮抱起来,抱到床榻放下,用锦被盖好,双手不知怎么开始发颤:“我被你气得…有些不对劲…你先睡,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二爷去哪儿?”
“找江小满看看,你睡吧。”
他不待她细问,转身匆忙走了。夜里他在外间睡下,次日将近晌午的时候才醒来,听见秋田在里头和未絮说话,道:“方才临安来回,那伍肆在门外磕头求见,说他内人痛失爱子,一夜满头花白,半死不活,疯疯癫癫,他恳求二爷和奶奶让他们夫妇再见小哥儿一面…”
未絮先是叹气,接着冷道:“你去告诉他,不可能,想都别想。什么痛失爱子,他可知当年因他一己之私,冬哥儿的亲爹亲娘被害成了什么样?他媳妇疯了就来要人,月桃疯了又找谁去?总奢望别人发善心、做菩萨,自己却为非作歹恣意妄为,这世上有那么便宜的事吗?你警告他,薛家没找他算账已算仁慈了,若再敢纠缠,二爷必要活剥了他的皮,叫他好自为之吧。”
“是,我这就去。”
薛洵翻身起来,感到今日精神尚好,他洗漱完,到偏房看冬哥儿。那小娃娃昨日犯浑不肯进食,被饿了一夜,这会儿坐在丫鬟腿上狼吞虎咽,给什么吃什么,听话极了。
薛洵心头酸软,从丫鬟手里接过来抱着,冬哥儿怕他,不敢闹,只是放声啼哭:“我想回家…我要爹娘…”
“我就是你爹啊,你不记得了,小崽子。”
“你不是我爹…”
薛洵默然擦拭他的鼻涕眼泪,叹气之余,莫名想起当年离开的时候,欢姐儿抗拒又退缩的眼神,连一声“父亲”也没有叫他。他感到万分无力,心中自嘲般一笑,想着孩子们都不肯认他了,也算是报应吧。
回到书房,他修书一封,告知苏州的家人,冬哥儿已经找到。接着两日后,他安排一路人马,将孩子送离京城,让他回到娘亲身边去。
又一个多月后,薛洵药瘾已除,江芷儿也马不停蹄前往天津卫找她兄长去了。
走的那日,雨雪霏霏,薛洵和未絮一路送她到城外,烫一壶秋露白,再三言谢,再道珍重。江芷儿喝过酒,坐上马车走了,薛洵看见未絮神色失落,嘴角更有一丝苦笑。
晚夕沐浴,她趴在桶边发愣,薛洵进来,抬手示意秋田下去,接着挽起袖子,为她擦洗肩背,没过一会儿,开口询问:“你在想什么?”
未絮一怔,回头看了看:“没什么。”
她并不打算告诉他,在江芷儿临走之前,她曾私下请她为自己诊过那无子之症,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见对方蹙眉摇头的样子,她心里仍然感到了一丝揪痛。
“你别瞒我,”薛洵扔下帕子,用手抚摸她光滑的裸背:“是不是舍不得江小满?你们才认识多久?”
未絮笑了笑:“自然有些舍不得,可也不全是为她。”
“还为了什么,说给我听。”
“我…想起了轻蘅,心里很是挂念,还有欢姐儿,我好想她。”
薛洵闻言没有应答,只是将她从水里抱起来,抱到床上,用帕子擦干了身上的水,再拿锦被裹上,想了想,又把她的手捞出来,放在唇边轻啄:“你离开苏州不过两个月,就这么惦记她们,我与你分开两三年,你就不想我吗?”
未絮笑了:“二爷此时就在我面前啊。”
“那我不在的时候呢?”他问得认真,语气平和,可不知怎么,也许是那薄唇依稀带笑,让未絮察觉到认真里头的一丝轻浮,或许不该说轻浮,而是夫妻之间,闺房里的调情。
“怎么不说话?”他一条胳膊撑在她耳畔,半个身子笼罩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未絮心跳乱了,她就知道,等他好了以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我脚疼。”她没来由答了这么一句。
薛洵笑她:“都结疤了还疼呢?”接着又说:“放心,不会碰到伤口的。”
他脱去衣衫,掀开暖和的锦被,将她双腿搁在肩头,折压下去,吻了吻她的唇:“还记得洞房花烛那晚,你在我身下,就像个待宰的小羊羔,和现在一模一样。”
“二爷…”
“不对,”他忽而笑了,贴在她唇边:“那会儿可不如现在动情的快。”
未絮感到他缓缓挤了进来,因为太久没弄过,进入有些困难,好在她足够湿润,能够接纳他的炙热坚挺,以及失控和放纵。
“小柳儿,”他喘息剧烈,不断吮咬她的唇舌:“小柳儿…你说,你还走吗?嗯?还走不走了?”
她说不出话,只能看见自己的双脚在他肩头乱颤,只能听见床榻发出持续而激烈的嘎吱声,还有来自他的喘息,和她的呻吟。
“你瞧你,”薛洵直起背,用手搓揉她胸前娇嫩的桃子:“明明自己很喜欢,却总是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未絮胸前酥麻,一个抽搐,忍不住愈发将他绞紧,薛洵闷哼一声,直接送入最深处,交股厮磨起来。
“不要了,”未絮拼命摇头:“受不住…不要了…”
他却身心舒悦,快活无比,见她求饶,忍不住发狠:“你就装吧,别打量我不知道…欢姐儿都要到京城了,你还敢吊着我呢…猜猜我会怎么收拾你?”
“二爷…”
他抱她翻身,让她张腿骑在跨上,双手握住她的大腿往上撑,未絮双脚离开床面,手掌无措地向后按着他的膝盖,他往上顶弄,交合处发出清亮的拍打声,不过十数下未絮就受不了了,紧缩着肩膀往后躲,淫靡之处酥麻至极,一股涓流泻在他胸膛小腹,香艳极了。
后来又被他怎么弄的,已经神魂颠倒,不分东西。入睡的时候精疲力尽,他在后面抱着她,亲吻她的头发和耳朵,半哑的嗓子带有一丝笑意,对她说:“小柳儿,好孩子,别再说你要走了,你怎么走得掉…”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未絮仍在暖床里熟睡,忽然有人轻拍她的脸,她朦胧睁开眼,看见薛洵已经穿戴齐整,正弯腰对她浅笑。
“我要去上朝了。”他说。
未絮“嗯”一声,倒头接着困觉。
谁知又被他拍醒:“明日早点起来,我想让你为我更换朝服,好不好?”
她心头一暖,伸手搂抱他的脖子:“好。”
他抱她一会儿:“真的要走了。”
她松开手:“散值后早些回来。”
“嗯。”薛洵亲亲她的眼睛:“接着睡吧,小柳儿。”
未絮沉入梦里,梦见许多年前的上元节,她和姐姐扮作小厮,跟着哥哥出门逛灯市,人烟稠密之中,她看见一个清俊的少年站在琉璃灯架旁,冷冷清清的模样,寡淡疏离,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对什么都不在意。
后来,这个人成了她的姐夫,再后来,成了她的夫君。
她叫他的二爷,他唤她未絮。
他们分分合合,断舍千里,最终还是要在一起。
***
十年后,宣德皇帝驾崩,年仅九岁的太子朱祁镇继位登基。
同年薛父在山西病逝,借丁忧之故,薛洵辞官回乡,彻底从朝堂抽身而去。
未絮随他离开京城,前往山西,扶薛父灵柩回南京老宅。
从此以后,天南地北,携手逍遥。
她一生无儿无女,却与夫君白头到老,恩爱不离。
她叫未絮。
苏州柳家缎子铺的小姐,薛家洵二爷的爱妻。
未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