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阿姊如此关怀,弟甚是暖心。”
听到赵嘉的话,卫青蛾笑得开怀,带卫夏和卫秋离开时,背光站在门前,对赵嘉道:“阿弟护我,我护阿弟,不是理所应当?”
随着鹤老等人出面驳斥流言,风言风语终究未能持续多久。
禾仲一家本想看赵嘉的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自己反倒成了众矢之的,背着忘恩负义的小人之名,别说找到生计,在沙陵县中近乎无法立足。三千钱花完,只能灰溜溜的离开沙陵,前往南边的阳寿县,隐姓埋名继续做起佣耕。
经此一事,村寨众人更加团结,哪怕之前有些小心思,此时也烟消云散。他们终于明白,赵嘉并非一味宽容,必要时也会下狠手。即使他不下狠手,身边的人也会代劳。
没了多余的心思,老人们吩咐田耕及放牧诸事,众人都听得极其认真。关系到自己一家是否有粮吃,能否平安度过边塞寒冬,没有任何人敢于疏忽大意。
老人的话讲完,村人们陆续散去,赵嘉请鹤老往家中,言有要事相商。
“郎君有何事?”坐在屋内,鹤老捧起一碗温水,苍老的脸上带着笑容,下垂的嘴角也不如往日严厉。
“嘉闻长者对草原多有了解?”赵嘉用筷子夹起一块蒸饼,送到鹤老面前。
蒸饼里裹了蜜,是赵信和公孙敖等人采来。因为此事,孙媪还动了巴掌。不过少年和孩童们全不在意,想起蜂蛹和蜜饼的滋味,每次外出都会留意野蜂,总希望能再找到几个野蜂巢。
“早年间,我曾被征力役,随和亲队伍出塞,到过匈奴王庭。”鹤老饮下温水,拿起蒸饼,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赵嘉也不催促,等鹤老将饼吃完,又夹起一块,送到他手边的木碗里。
“长者曾入和亲队伍?”
“还是在先帝时,距今有二十多载了。”鹤老端起木碗,饮尽温水,反手抹干胡子上的水渍,回忆道,“我记得是丁卯年,那年死了一个匈奴单于,新单于派人来长安,使者的队伍从云中郡过。后来朝廷就恢复和亲,送翁主入匈奴,做了单于阏氏。”
丁卯年,距今二十多年,赵嘉在心中默默推算,大致可以确定,这应该是文帝早年,也就是老上单于时期的事。那么,死掉的匈奴单于应该就是冒顿。
“那次和亲的队伍里有个宦者,背汉投靠匈奴,那之后没少帮匈奴人祸害汉民!”鹤老愤然道。
“宦者?”赵嘉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可是中行说?”
“中行说?”鹤老想了想,摇头道,“不甚清楚,只知道是个宦者,随翁主和亲,之后就投靠匈奴。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死没死。”
听着鹤老的讲述,赵嘉愈发肯定,他说的宦者必是中行说无疑。
想到中行说的所作所为,赵嘉不自觉攥紧手指。他不确定中行说是活着还是死了,要是死了且罢,如果活着…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想弄死一个人。
张通要的只是他赵嘉一人的命,中行说却是心怀私怨,不遗余力的祸害汉朝边民,而且一祸害就是数十年!
“郎君询问草原是为何?”发现话题有些扯远,鹤老放下木碗,开口问道。
“今岁雨雹,田亩减产,朝廷固然免去田租,边郡的粮价也将居高不下。”赵嘉沉声道,“纵然太守府下严令,粮价也未必能降下多少。故而,我想多买牛羊,待南边商队到来,从其手中市换粟菽,以防粮价过高,村寨众人无粟果腹。”
“郎君高义!”鹤老肃然神情,欲向赵嘉行礼。
赵嘉忙扶住鹤老,口中道:“长者无需如此。”
鹤老力气极大,硬是行过礼,才对赵嘉道:“郎君既要市牛羊,城内即有胡商。”
“胡商知晓边郡遇灾,粮食减产,即使不趁火打劫,牛羊的价格也不会低。”赵嘉摇头道,“我之前获悉有匈奴别部在北边游牧,几部之间素有仇怨,彼此仇杀,抢来的牛羊除了部分留下,还会同商队交换盐、酱和布匹等物,价格远低于城内。”
“郎君的意思是从胡人手中买?”
“确有此意。故而询问鹤老塞外情形如何,可有相熟的商队?”
“不瞒郎君,我已有二十年未曾出塞,知晓的道路是否能行,实是不敢断言。至于商队,更是无有联络。”鹤老沉声道。
“关于草原,长者还能记得多少?”
“我记得当年出塞,行经半日,路过一座古城。城内破败不堪,据说是前朝修建。中心有溪水流淌,还有大片野生的谷子。队伍沿溪向上,有两座废弃的烽火台。其后就是广阔的草原,再没见过城池建筑。”
“又过两日,才陆续有了人烟。”
“途中遇到大大小小十多个匈奴部落,其中有一个部落擅长驾车,车轮比人都高出半头,有懂得胡语的役夫,称这部落高车。”
高车?
依赵嘉在太守府看到的典籍记载,丁零本属敕勒人,因习惯使用车轮高大的车子,也被称为高车。
如果鹤老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他口中的部落很可能就是赵信和赵破奴口中的匈奴别部。至于前朝古城,两人没有提到,倒也算不上稀奇。二十年的时间,风吹日晒,很可能早成了几座不起眼的土丘。
“长者稍待。”
赵嘉站起身,到墙边的木架上翻找,取来一张硝薄的羊皮,铺开在矮几上,随后拿起毛笔,在羊皮上勾画。
“长者,从边界出行,队伍可是往正北?”
匈奴王庭位于云中郡北面,不过以匈奴逐水草而居的习性,单于的大帐也会随季节移动,不会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点。
“应该偏西一些。”鹤老移坐到矮几旁,在赵嘉提笔勾画时,仔细在脑中回忆。可惜时间过去实在太久,能记起来的细节十分有限,幸亏赵嘉早就询问过赵信两人,才将大致的路线描绘出来。
事实上,太守府内就有一张草原的地图,尤其是须卜氏经常活动的地区,经上百名斥候打探,丘陵、河流、树林都记录得十分清楚。
问题是,在古代,地图属于战争资源。赵嘉名为魏太守宾客,实际不过是挂个名号,托庇于魏尚的羽翼之下,专心发展他的种田和养殖大计。
如此一来,他就更没有理由接触地图一类的军事资源,别说借来细看,连瞄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若是莽撞开口,魏尚倒是不会对他怎样,落在旁人眼中,难免会以为他不知深浅,将以前积累的好印象全部耗光。
除了太守府,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往来边郡的商队。
可问题又来了,不给半点好处,人家凭什么把吃饭的家伙借给你?
这些商队游走在草原和边郡,时刻要面对胡人部落和贼寇的威胁,和他们打交道,最有效的手段除了利益就是权势。
赵嘉目前还处于抱大腿阶段,狐假虎威不是不行,可如果自己没有实力,一旦虎皮戳漏了,带来的后果会相当严重。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方式还是自己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落下最后一笔,赵嘉看着羊皮上简单的线条,实在不想将这玩意称为“地图”。
鹤老盯着矮几上的羊皮,神情愈发严肃。
“郎君,此物不可轻易示于外人。”
“我知。”赵嘉点点头。
他不以为凭这几条粗线,连大致的距离都无法确定,就能一路飙到匈奴王庭。但世事没有绝对,他做不到,万一有人能做到呢?
历史上,卫青、霍去病一样没有精准的地图,不是同样踏破单于王庭,打得匈奴跪下唱征服?
地图绘制完毕,鹤老告辞离开。
赵嘉将他送到前院,虎伯更送出大门,陪着鹤老走出一段路才调头返回。
“虎伯同鹤老说了什么?”赵嘉好奇道。
“仆叮嘱他,今日郎君询问之事不可道于旁人。”虎伯道。
“鹤老如何说?”
“自是点头答应。”虎伯笑道,“郎君尽管放心,有仆盯着,此事万无一失。况其两子及长孙皆在畜场做工,三女又嫁于孙媪的次子,今日之事,他必会守口如瓶。”
翻译过来就是,鹤老同赵嘉已经是利益共同体,赵嘉好他就好,赵嘉倒霉他也跑不掉。
赵嘉回身走到屋内,看着矮几上的羊皮,道:“村寨中还有哪位老人曾去过塞外?”
“这…仆并不十分清楚,待熊伯归来,郎君可询问于他。”
“熊伯知晓?”
“仆曾随郎主出塞与匈奴交战,并未深入草原。熊伯早年曾为斥候,其所知远胜于仆。”
“如此,我明日去畜场再当面询问。”赵嘉道。
“出塞的人选,郎君可有计较?”虎伯道。
“暂时有几个人选,不过需得先派人去原阳城问一问三公子,方可最终确定。”赵嘉坐在矮几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派人出塞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有去无回。
然而,风险往往意味着机遇。
赵嘉有种预感,如果这次事情能够成功,不仅仅能带回大批牛羊,还能借机搜集情报,勘察地形,以备来日。只是他目前仅有模糊的概念,理顺还需要一些时间。
“郎君要同三公子合作?”虎伯迟疑道。
“有这打算。”赵嘉将木牌放到桌上,“出塞不是小事,需得上报太守府。如过三公子点头,事情将容易许多。”
文、景两朝都曾同匈奴和亲、通关市。朝廷禁止向草原输铜钱铁器,牛羊和绢帛贸易并不禁止。不过组织商队出塞必须谨慎,既要防备被胡人和贼寇劫掠,也要避免无意间触犯界限。除此之外,还要考虑胡人部落是不是会愿意直接和汉人做生意。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代理人,乌桓人就不错。可惜赵嘉没有这份人脉,也未必能控制住对方,只能请魏悦帮忙。
这些暂时都是赵嘉的想法,是否真正可行,还需要等魏悦的回音。
“我明日去畜场,会遣魏同往原阳城。”赵嘉道。
魏悦在原阳城练兵,一来一去就要耗费数日。
好在此事不急在一时,赵嘉目前的关注重心还在田亩之上,真正准备妥当、组织起商队,怎么说也要等到两月之后。
明白赵嘉早有计较,虎伯没有再说,起身退出室内。
赵嘉放松下来,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摆弄着木牌,想到要派人给魏悦送信,就不免想起说给对方的马鞍和马镫。
“算了,这事不是我现在该想的。”
朝廷真要武装骑兵也会暗中进行,不会对外透出任何消息。如果他在乡间都能听到消息,知道朝廷的军队在干什么,那才是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赵嘉铺开木牍,准备给魏悦的书信时,三骑快马正离开长安,骑士身怀天子旨意,一路风驰电掣,奔向云中郡。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鼓声响起,未着甲胄的骑士纵马跃过围栏, 双腿夹紧马腹, 单手控缰, 另一手抓紧木制长杆, 在队率带领下,形成两道锋利的尖矢, 向对方猛冲过去。
鼓声一阵急似一阵, 战马交错间,木杆断裂声清晰可闻。
有骑士气力不济,被对手掀翻下马, 当即护住要害, 熟练的在地上翻滚, 躲闪混乱的马蹄。
待到鼓声停止, 马背上的骑士剩下不到一半。
地上的骑士都是满面青紫,挣扎着站起来,一边揉着胳膊腿,一边活动关节手腕, 不时冷嘶几声。视线扫过周围的同袍,无不庆幸这是在演武, 众人都会尽量控制战马。若是在战场上, 他们就不是落马受伤, 而是被活活踏死。
魏悦站在演武台上, 单手按住剑柄, 目光锐利,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鼓声再次响起,骑士们迅速捡起还能用的木杆,咬牙再次上马,在队率的带领下发起又一次冲锋。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太阳西斜,再无一名骑士能安稳坐在马上。包括队率在内,凡是参与演武的骑兵,全都仰面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战马踏着前蹄,低头用鼻子顶了顶满脸青紫的骑士,被后者拍了拍,才甩动脖颈打了个响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乱糟糟的演武场才变得秩序起来。地上的骑士陆续站起身,重新列成队。碎裂的木杆遗落在脚下,有的断成数截,送到灶下就能当柴烧。
“令庖厨宰牛一头,羊十只,犒赏营中。”
魏悦的命令传达下去,骑士们瞬间忘记身上的疼痛,用力拍着刀鞘,发出阵阵欢呼。待到魏悦转身离开,彼此互相看一看,发现甭管队率还是小兵,都是一副鼻青脸肿、呲牙咧嘴的样子,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医匠背着药箱走来,也不计较周围环境,撸起衣袖,拉过一个骑士就检查起来。确定伤势之后,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骨折的用木板一夹,照样活蹦乱跳。
有骑士一条胳膊吊在胸前,被同袍一拳捶在肩膀上,疼得呲牙的同时,不忘狠狠踹回去一脚。
“给某家等着!手臂能动之后,必要打得你连骑马都不能!”
医匠离开后,演武场周围的栅栏被移开,战马被分批牵到马厩内。几名役夫搬来大桶煮熟的豆渣,合力倒进食槽。确定每个食槽都是半满,才扛起木桶送回灶下。
自从魏悦接手练兵之后,军伍的伙食提升数个等级,战马的饲料也开始发生变化。以前都是草料和菽掺起来喂,如今草料依旧,菽则是先制成豆腐,余下的豆渣才会煮熟喂马。
豆腐刚制出来时,大多数军伍都不晓得这是何物。吃过几次之后,近乎餐餐都离不了。同样都是菽,这样的吃法远比蒸煮要美味得多。
灶下,伙夫们忙着杀牛宰羊。
大块的牛肉架到火上,斩成段的羊骨和肋条投入陶罐,热水滚了数滚,肉香开始弥漫。
伙夫从甑中盛出粟饭,填满足有半人高的木桶。陶罐里的羊汤同样倒入桶内,和装有粟饭的木桶横向排成一排。
随着铜锣声响起,装有粟饭的木桶前排起长列。军伍们早就抵挡不住肉香,手中捧着木碗,不断的吸着鼻子。
伙夫挥舞着木制的长柄勺,先舀出满满一勺粟饭,再加一勺飘着油花的羊肉汤。凡是参与演武的骑兵,每人还能得一块羊肉或是牛肉。
“快些,下一个!”
端着粟饭羊汤,军伍们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没人顾得上说话,全在大口撕扯分到的肉块。几口扒-光碗中的粟饭,再去盛上满满一碗,搭配羊汤,一口饭一口汤的吃了起来。
肚子里有了油水,众人才有心思说话。
几个有过战场经验、曾和匈奴面对面的骑兵蹲在一起,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琢磨这种练法能不能成。
“你说这事能成吗?”脸上带疤的伍长道。
“成与不成都得练!”膀大腰圆、从背后看几乎不比门板窄的壮汉饮尽羊汤,咂咂嘴,说道,“想想上次,要是能和匈奴对冲,就不用看着那支蛮骑跑掉!”
回忆起之前和匈奴别部交战,因为箭矢射空只能看着对方跑远,军伍们都有些丧气。
“可惜咱们的骑术不及匈奴。”
“没法比。”一名老兵摇头道,“这些胡人能走路就会骑马,差不多是活在马背上。咱们怎么比?”
“照我说,实在坐不稳,不如把腿绑在马背上。”
“别出馊主意!闹不好就得出人命…”
军伍们议论纷纷时,魏悦坐在营帐里,魏尚派来的健仆候在一旁。
合上竹简,魏悦沉吟片刻,取来木牍,写成一封回信,用粘土封缄,交给送信的健仆,道:“阿翁的意思我已明白,将此信交给阿翁,言诸事无需担忧。”
“诺!”
“将这封书信也带回去。”魏悦拿起另一册木牍。
接到赵嘉的亲笔信后,魏悦仔细斟酌,认为此事可行。经过一番考量,亲自完善部分细节,写成计划,准备送给魏尚。
赵嘉能看到的好处,魏悦自然也能看到,而且想得更为深远。
组织人手出塞,能做的很多,并不仅仅是市货和搜集情报。对于赵嘉提到的几个匈奴别部——尤其是敢劫掠本部牧民的丁零,魏悦很感兴趣。
匈奴看似强大,实则内部矛盾重重。
自冒顿单于死后,老上单于和军臣单于虽能统一各部,却做不到如冒顿时期的如臂指使。尤其是本部贵种,对于单于的命令常会阳奉阴违。
据草原传回的消息,军臣单于的太子,如今的左贤王於单并不得人心。右贤王和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声势都远胜于他。
右贤王曾带兵入汉,烽火烧到甘泉宫;伊稚斜麾下的强兵纵-横草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正月时,各部首领会于王庭,矛盾已经十分明显。几个本部首领差点当场拔刀子,事情传遍草原。五月大会茏城,想必又会是一场好戏。
军臣单于活着,还能暂时压服诸部。等到他死了,太子於单未必能顺利接位,单是野心勃勃的左谷蠡王就够他喝上一壶。
“丁零,羌,氐…应有可为。”
送走来人,魏悦站在军帐前,眺望北方草原,眸光深邃,瞳孔一片漆黑。
健仆快马加鞭赶回云中城,将魏悦的书信呈递给魏尚。当日,太守府便以打造农具的名义召集城内工匠,从中挑选出数人,于城内单辟一处,打造马鞍和马镫。
长安来的飞骑并未久留,传达完旨意,即携带魏尚的奏疏动身折返。飞骑离开不久,第一批马具就打造完毕,由魏尚亲自派人押运,送往魏悦练兵的原阳城。
此外,魏尚看过魏悦出塞的计划,拍着大腿表示“我有佳儿”。可惜事情必须保密,魏太守只能压下对人炫耀的冲动,命忠仆清点库房,挑选出两车绢布,带着他的亲笔书信送往赵氏村寨。
绢布送到时,赵嘉正和熊伯一起下田。
公孙敖和卫青几个站在田边,挥舞着绑有布条的长杆,驱散偷食谷子的鸟雀。
赵信和赵破奴几人张开捕网,找准鸟雀飞扑的方向,一网下去就能逮住五六只。拧断脖颈,也不-拔-掉羽毛,直接裹上湿泥在火中烤熟,分给三头身,个个吃得满脸灰道。
“熊伯可知鹤老所言的古城?”沿着田陇走到地头,赵嘉放下水桶,直起腰,甩甩手上的水渍。
“早年间见过一次,不是郎君说的城,只有两面土垣。大概天候的缘故,溪流已经干涸,野生的谷子倒是有不少。”
“大概距边界多远?”赵嘉问道。
“若是骑马,一个时辰可到。组织人手运货的话,至少需要大半日。”
赵嘉点点头,这同鹤老说的没有多大出入。
“若是用马车,速度可否提升?”赵嘉-抽-出短刀,在地上勾画,“鹤老同我说过胡人的大车,如有熟练的匠人,可仿造这种大车,除用来运货,也可做帐篷。”
“帐篷?”熊伯诧异道,“车怎么能为帐?”
“为何不能?我听说匈奴单于的大帐可用车运,只要找到关窍,制出这种车帐,既能抵挡草原夜寒,遇到狼群也能作为屏障,以弓箭射杀驱逐。”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单于的大帐也要随季节移动。
据悉大帐十分豪华,自然不能随便拆了装、装了拆,用大车运送就成了最佳选择。
赵嘉没见过丁零人的大车,但他有足够的知识积累,参考乌桓人和汉人商队的大车,组织熟练的匠人,造出西汉版的“房车”应该不难。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车的重量问题。毕竟大车的主要职能在于运货,如果本身重量超出预期,对拉车的马会造成不小的负担。
两人说话时,几匹快马从畜场方向驰来。
临到近前,马上的妇人拉住缰绳,飞身而下,来不及喘口气,就对赵嘉道:“郎君,魏使君派人去了村寨,有给郎君的书信,还有两车绢!”
“绢?”赵嘉诧异的回过头,“两车?”
“是!”
“郎君,田中有仆和长伯照看,郎君当尽速返回村寨。”熊伯道。
“也好。”
赵嘉简单交代两句,很快跃上枣红马,向村寨飞驰而去。
田中,青壮和佣耕仍在辛勤劳作。
自那场冰雹之后,大半个月没有一滴雨水,几百亩田全靠人力和畜力担水,众人几乎是片刻不得闲。
少年和孩童们尽职尽责的驱赶鸟雀。遇到几只狡猾的野鸟,既赶不走又抓不到,卫青当即放下长杆,将手指放到唇边,学赵嘉的样子打起呼哨。
几息过后,天空传来嘹亮的鸣叫。
雀鸟呼啦啦振翅欲飞,恰好撞上凌空扑来的金雕,两只被抓伤,一只直接丧生在金雕爪子。
“这只雕倒是听阿青的话。”公孙敖将手搭在额前,望向空中掠过的猛禽,口中啧啧有声。
赵破奴单手扎着捕网,扭头看向卫青,道:“一些胡人会驯鹰,专门用鹰来引导方向和寻找猎物,他们从不会在草原迷路。如果能将这只雕驯服,以后肯定大有用处。”
“真的吗?”卫青双手撑起木杆,望向空中的金雕,认真考虑半晌,又遗憾的摇了摇头。
“怎么?”赵破奴奇怪道。
“阿金有东西吃才会来。”卫青叹息道。
按照赵嘉的说法,这位是不折不扣的吃货,没有肉送到嘴边,休想劳动它扇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