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诘看似粗莽,实则颇有些算计。
他所部超过千骑,在别部中实力不弱。可惜之前和高车部一战,死伤接近两百,若是攻击这支商队,拿倒是能拿下来,但损失同样不会小。
既然如此,何必冒风险?
他手中有抢来的骆驼和牛羊,牛羊挑健壮的留下,骆驼又不会养,无妨和体弱的牲畜一起换给这些汉人。
拓跋诘甩了下马鞭,令同行的骑兵收起武器。随后在马上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汉礼,用还算流利的汉话道:“这些车上都是货物?”
领队点头,让护卫放低弓箭,但不要放松戒备。
“可有铜钱铁器?”拓跋诘大手抓着骨朵,活似一头骑在马上的黑熊,“我有骆驼牛羊,可以换!”
领队正要皱眉,赵嘉打马走上前,同他低语几声。
拓跋诘的视线移到赵嘉身上,奇怪眼前少年是何身份。
“拓跋首领,我并无铁器铜钱。”领队慢悠悠开口,“不过我有盐,可以常年市换。”
“果真?!”拓跋诘双眼发亮。
铜钱和铁器能提高部落的战斗力,而盐和粮食则能保证部落生存。
听领队口称有盐,拓跋诘已经意动,得知他能常年市换,更是将骨朵挂上马背,搓着大手道:“我的部落就在北方数里,汉子一同前往,骆驼牛羊成群!”
说到这里,拓跋诘又指了指车队中的两个妇人,笑道:“这样的奴隶我也有,汉子喜欢,可以送你!”
听到拓跋诘的话,赵嘉只觉得怒气上涌,用力攥紧手指,才勉强压下怒火,没有当场发作。
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神情,拓跋诘继续道:“高车人,氐人,大宛人,匈奴人,我都有!”
听他话中提到匈奴,赵嘉和领队同时眸光微闪。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拓跋诘盛情相邀, 领队和赵嘉商议之后, 暂时放弃查探高车营地,转道前往羌部驻扎地。
空中的乌鸦和秃鹫仍在盘旋, 飞落之后又再次升起,似黑压压的阴云, 始终萦绕不去。
队伍转道时, 两个妇人坐在大车上,打量走在前方的羌人,视线凝固在拓跋诘身上, 双眼变得暗沉。
“长者,请转告郎君,要小心这伙羌人。”之前和赵嘉说话的妇人凑到车栏边, 对虎伯低声道, “若我没有看错, 当初袭击高车人的就是这支羌部。高车部落中有传闻, 他们还袭击草原商队, 甚至连匈奴人都抢过。”
并非妇人眼力超出常人,而是拓跋诘的头盔和武器太显眼。尤其是他手中的铁骨朵,纵然是在匈奴本部, 也要裨小王之上才能持有。
至于说羌人袭击商队和匈奴, 高车人并不觉得如何。类似的事情,一些实力强大的高车部也常做。老上单于时, 高车部还曾联合起兵, 虽然最后被剿灭, 却也让匈奴本部吃了不小的亏。
虎伯对妇人点点头,中途休息时,策马走到赵嘉身边,转达妇人之语。
赵嘉拔掉水囊的塞子,举到嘴边饮了一口,反手抹去唇边的水渍,看一眼正和领队说话的拓跋诘,低声道:“无碍,车上有毒烟筒。”
在出发之前,赵嘉特地请示魏尚,希望能在商队中装备一些特殊武器,毒烟筒就是其中之一。
和边军使用的不同,这些毒烟筒没有绑在长戟上,而是装在特质的木筒里,点燃后抛掷出去,能够放出大量的毒烟,而且点火效果极好。
如果情况不对,商队中的护卫策马绕着营地跑两圈,就能让羌人的帐篷变成一个个大火炬。
出发之前,赵嘉特地寻荒地做过试验,魏尚和魏悦都在现场。看到新制毒烟筒的威力,魏尚当场拍板,将这种武器装备军中。
同行的长史提出,可在筒上嵌入绳索,飞甩起来扔得更远。两军交战,普通士卒来上一轮,就能让对面冲锋的骑兵阵型大乱。
看到改良后的“新品”,赵嘉不得不承认,比起这些抄刀子和匈奴对砍、专门研究涤荡草原的边郡大佬,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受到了局限,当真还有得学。
短暂的休息之后,队伍继续前行。
跃身上马时,赵嘉发现右前方的草丛有些不对,正想让护卫去查探,带路的羌人已经策马冲过去,根本不用弓箭,直接挽住缰绳,让战马人立而起,狠狠地踏了下去。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耳中,羌人放声大笑,用胡语叫着什么。
下一刻,草丛中冲出三四个赤身-裸-体,仅在腰间围了一圈兽皮的男人。各个面容凶狠,手中抓着石头骨器,其中一个还拖着一个半大少年的尸体。
“是草原野人。”乌桓商人走到赵嘉身边,低声道。
赵嘉没说话,双目紧盯前方。
比起赵信和赵破奴几个,眼前这些男人更加凶狠,比起人更像是野兽。哪怕羌人驾马冲上来,照样不见半点畏惧,就地一滚避开马蹄,用手中的石头和骨器砍伤马腿,像野狼一样咬住战马的伤口,生生撕扯下一块肉来。
羌人愤怒大叫,立即张开弓箭。骨制的箭头虽钝,照样能轻易穿透野人的皮肉。坐骑受伤的羌骑更是-拔-出短刀,对着野人一顿挥砍。
羌人数量占优、武器占优,草原野人再是凶狠,终究无法用血肉之躯对抗刀箭,陆续惨叫着倒下。最后一个野人转身想跑,拓跋诘在马上张开强弓,箭矢飞射而出,正中野人的后心。
战斗发生得突然,结束得极快。
在赵嘉看来,羌骑不像在杀人,更像是在取乐。这些草原野人在他们眼中,的的确确和野兽无异。
“郎君,他们在展示强悍。”乌桓商人突然开口。
赵嘉神情微顿,看向收起弓箭、满脸得意的拓跋诘,忽然冷笑一声。
展示强悍?
如果拓跋诘自以为聪明,怀揣此等心思,那可就打错了主意。
又行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前方出现三名羌骑。
看到排成长列的商队,以及为商队带路的拓跋诘,羌骑都很兴奋,手搭在嘴边,发出古怪的叫声。
声音传出很远,在空旷的草原中回荡。
大地传来一阵震动,更多的羌骑从地平线处涌来,马蹄踏碎高草,呼啸着奔至近前,声势惊人。
拓跋诘大笑着举起骨朵,嘴里喊着什么。羌骑纷纷拉住缰绳,举起自己的武器,用胡语大声应和。
赵嘉冷眼旁观,沉默地计算羌骑的数量,盘算着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将这几百人一举拿下,
最后得出结论,想要快速结束战斗,投掷毒烟筒是最好的办法。杀不死更多,却能造成对方的混乱,等其互相践踏,形不成战斗力,大可冲上去补刀。如其分散逃跑,还可以在身后开弓,从容收割首级。
换成两个月前,赵嘉不会如此冷静。假使知晓此刻脑海中描绘的场景,估计还会被自己吓一跳。
只能说世事不由人,他想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想要在这里更好的活下去,想要护住身边之人,就必须进行改变。
现如今,亲眼见到汉人被掠后的悲惨,见到草原上的真实,赵嘉就算是强迫,也要使自己武装起来。如果犹豫不决,不能坚定的朝目标迈进,最后留下的只能是不甘和悔恨。
摸到缠在前臂上的匕首,想起出发前魏悦同他说的话,赵嘉闭上双眼,再睁开,看向羌人的视线犹如利箭,再不见边郡时的温暖。
两支队伍合拢一处,数百羌骑行在左右,无论是草原野人还是伺机而动的贼盗,都不敢轻易靠近。
途中遇到赶着牛羊的牧民,牛羊中间还混着不少骆驼。
牧民显然没有经验,对这些骆驼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勉强维持住畜群不散,抓紧向部落的方向驱赶。至于将骆驼和羊群分开,难度实在太大,基本是想都别想。
“首领!”
带头的牧民是一个年约三旬的大汉,身上穿着左衽皮袍,四方脸膛,面色黝黑,眼底带着凶光,看向拓跋诘身后的大车,表情中是掩不去的贪婪。
拓跋诘按住牧民的肩膀,对他摇摇头,随后转向赵嘉和领队,指着大群的牛羊和骆驼,高声道:“市给我们盐,这些骆驼换给你们,还有牛羊!”
一路行来,拓跋诘同样在观察,他依旧不知道赵嘉的身份,却能肯定这个少年的地位不低,甚至能做商队一半的主。
之前猎杀野人,主要是为试探赵嘉的反应。如果对方被吓住,事情就会简单许多。可惜期待的场景没有出现,这让拓跋诘变得谨慎,在牧民询问是否动手抢时,直接掐灭了对方的打算。
“兵强马壮,牛羊成群,拓跋部强盛。”按照乌桓商人的提点,赵嘉笑着说道。
拓跋诘被挠到痒处,哈哈大笑。
队伍继续前行,拓跋诘不断打听能市给他们多少盐。知晓车上还有粟米,更是兴奋得直搓手。当即打消用病弱牛羊交易的念头,表示商队可以自己到新建的羊圈中挑,他绝无二话。
别看被屠灭的高车部落弱小,首领的帐篷里着实藏了不少好东西。光是绢帛就有五匹,竟然还有半箱铜钱,拓跋诘着实发了一笔横财。部落勇士的损失都已经补足,剩下的骆驼牛羊都是抢来的,换出去压根不心疼。
知晓首领带回商队,部落中的妇人和孩童纷纷走出帐篷,围了上来。
每次有商队经过,都能换到不少好东西。尤其是汉人的商队,还能换到珍贵的饴糖,那是本部贵种才能享用的美味。
看着兴奋的孩童,赵嘉的心情变得复杂。
他们和畜场中的孩童何其相似。
然而,见到被用绳子拴住,满身鞭痕,近乎被拖在地上爬行的奴隶,发现其中不乏孩子,赵嘉的心又瞬间变得冷硬。
归根结底,在草原上举刀,是为了汉家百姓的生存!
赵嘉一行抵达羌部时,云中郡内正举行一场特殊的演武。
和历次点兵不同,这次演武并未大张旗鼓,在骑兵换上马具之前,演武场四周都是严密戒备,寻常百姓都不能靠近。
魏尚登上高台,精壮的汉子立刻拿起鼓锤,用力敲击支在架上的皮鼓。
咚咚的鼓声传出很远,连城内军市都能听到。
三千骑兵皆身着皮甲,坐骑佩有高鞍马镫,伴着鼓声列阵,杀意凛然。魏悦一身黑甲,手持长刃,策马立在队伍最前。
魏尚-抽-出长剑,鼓音瞬间一变。
没有喊杀声,也没有高声喝令,魏悦猛然一拉缰绳,黑色战马先是慢跑,在大队人马跟上之后,不断进行提速。
隆隆的马蹄声压过战鼓,竟合成同一韵律,丝毫不显得杂乱。
从台上俯瞰,三千人化作三支锋锐,猛扑向立在前方的木桩和草人。
目标越来越近,一轮箭雨之后,骑士长刃在手,继续加速前冲。
长刀挥落,骨朵砸下,前方的骑士一击即走,即使木桩和草人没有斩断,自有同袍为其补刀。
这样的速度和冲击力,换做以往,至少会有大半的骑士坠马。有了高鞍和马镫,三千骑兵来回冲锋,始终无一人落马。
“好!”
魏尚手按长剑,朗声大笑。
观战的长史、决曹掾、五官掾等抑制不住激动,大声叫好之余,恨不能亲自下场,策马跑上一回。
待场中的木桩和草人尽数被斩断,骑兵的冲锋也告一段落。
魏悦上前领命,魏尚等不及,竟是一跃跳下木台,大手按在魏悦肩上,所有的激动和喜悦仅凝成一个字:“好!”
演武结束后,郡官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纷纷走下木台,来到骑兵身边,仔细检查马鞍和马镫。长史让人牵自己的马来,佩上高鞍和马镫,抓起一把铁骨朵,在场内飞驰起来。
周决曹擅长刑狱,骑射同样不弱。将佩剑扔给起健仆,同样抓起一把铁骨朵,继长史之后跃身上马,慢跑一段距离,立刻挥缰提速,和长史正面对冲,战得不相上下。
有两人带头,五官掾、议曹掾、主簿等纷纷上马,也不分战阵,逮住一个就捉对厮杀。最后连魏尚都亲自下场,拔-出随身佩剑,力战两名掾史。
军伍们旁观叫好之余,突然间意识到,大佬们都是真刀真枪对砍,自己平时对战训练还在用木棍,不免一阵面红耳热。
队率们彼此交头接耳,目光扫过麾下军伍,见反应都差不多,暗中做出决定,回营后就请示三公子,训练换成真刀!
于是乎,景帝年间初建,以铲平草原为己任,凶狠到让匈奴闻风丧胆的云中骑,就此开始成型。
演武结束后,魏尚当日就写成奏疏,遣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彼时,匈奴使臣仍滞留在汉朝都城,就和亲的章程和汉廷争执不下。
景帝采纳刘舍的建议,采取拖字诀。参与谈判的官员领会天子之意,一边表示我们很有诚意,一边朝谈不拢的方向努力。
总之一句话,你说的我坚决不答应,但咱们可以谈。谈完还不行,那就重新再谈。
这事压根不合逻辑,稍有脑子就能看出不对。
奈何兰稽在战场上勇猛无匹,比智谋口才压根不是长安大佬们的对手。别说三公九卿,哪怕是装塑像的王信,努努力都能虐菜。
就如之前匈奴使团人员被曹时几个带着骑僮狠揍,转眼又被中尉关押,兰稽找上门,压根没用景帝出面,在中尉府就被说晕。
拔刀子?
魏尚已经让兰稽明白,冒顿早成历史,再回溯老黄历,压根没有半点用处。在云中城拔刀仅是兵刃被断,到长安之地嚣张,说不好就会身首异处。
不杀使臣?
一旦撕破脸,汉朝和匈奴都没这规矩。
兰稽憋了一肚子火,却根本发不出来。想要动身启程,不谈了,直接请单于发兵,却发现使团中的不少人留恋汉地繁华,竟然不愿意走!
在汉人面前不能拔刀,砍自己人谁管得着?!
气到脑袋不正常的兰大当户,在下榻处刀砍随员,大发神威。让汉朝官员惊异于他脑回路的同时,也为自己埋下更大的隐患。
早有异心的裨小王暗地撺掇,和被砍的匈奴人互相通气,决定回程时,设法在途中杀掉兰稽,推说是汉人做的。回到部落之后,立刻率众去投靠左谷蠡王。就算是右贤王有怀疑,照样不能拿他们如何!
匈奴使团内讧,长安上下乐得看笑话。
和亲之事一直拖着,选到长安的女郎们依旧留在永巷,由宫人们进行教导。凡是被选中出塞的少女,无不在默默祈祷,希望和亲的章程能一直争执下去,永远别出结果才好。
事情一直没有结果,兰稽越来越烦躁。刘舍十分清楚,对方的耐性已经快到极限。在又一次不欢而散之后,刘舍请见景帝,上请是否该给匈奴人一点好处,让谈判能继续进行下去。
当然,铜钱铁器想都别想,具体可在绢帛上增加一些。
受召走进宣室,没等刘舍开口,满面红光的景帝就将一册竹简递到他面前。刘舍面露不解,景帝却不解释,笑着让他自己看。
展开竹简,看到其中内容,刘舍的双眼越睁越大,看完最后一个字,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抖动。
“陛下,天欲强汉!”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魏尚的奏疏抵达隔日, 朝议之后,景帝召丞相周亚夫、大将军窦婴等重臣入宣室。殿门关闭近两个时辰, 期间仅有宦者送上热汤蒸饼, 旁人一概不许打扰, 连馆陶长公主都被挡在门外。
待殿门开启, 宫内诸人见到罕见一景,盛传不和的丞相周亚夫和御史大夫刘舍前后脚走出, 都是面带笑容,哪里有半点不和的影子。大将军窦婴更是一改平日严肃,同刘舍把臂说笑。
宫人宦者不提, 殿前护卫都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馆陶长公主没见到景帝,转道去长乐宫, 没待片刻就被窦太后打发走。
自从在陈娇的婚事上和太后意见相左, 刘嫖极少能见到窦太后笑脸, 满心的郁闷,憋了一肚子火, 硬是无处排解。
此前堂邑侯卧病,陈娇回府, 一改在太后面前的乖巧, 性子愈发骄横, 事事同她作对。刘嫖打又打不得, 骂了也没用, 到头来只能继续窝火。
离开长乐宫后, 刘嫖正要登上车架,骑僮上报,椒房殿宦者请见。
“不见,打发走,回府!”刘嫖事事不顺,不认为自己有过,只恨王娡出的馊主意,对椒房殿来人一概没好脸。
宫门前的一幕很快被报至景帝面前。
“阿姊这脾气。”景帝摇摇头,倒也不怎么在意,处理完政务,直接摆驾长乐宫,将边郡之事告知窦太后。
听到景帝的话,窦太后面露喜意,道:“阿启所言确实?”
“奏疏中详述演武,并有练兵之法。”景帝道。
经历过最初的激动,窦太后渐渐冷静下来,询问景帝组建十万强军需多久,库中钱货可足。若是广发青壮,是否会耽误农耕。
“需着人前往北地马场,计战马之数;发铸造器具的工匠,制骑兵的甲胄。如钱货不足,可从长乐宫取。”窦太后一项项数下来,虽有些杂乱,却是实打实的在帮景帝查缺补漏。
汉朝没有女子不参政的规矩。
汉太后可自称“朕”,从吕后、薄太后再到窦太后,无论后世褒贬如何,都不能否认她们的政治智慧。
知晓有剿灭匈奴骑兵的战法,窦太后甚至愿意拿出长乐宫储存的绢帛和黄金,助景帝打造强军。这也是母子俩存在争执,却始终没有太过疏远的缘由之一。
可惜王娡不明白这一点。
她仿效窦太后的形,却没有学到她的里。以亲情为筹码,越是想要挽回刘彻,越是会行差踏错,反而将亲子推得更远。
现如今,太子疏远椒房殿已经不是秘密,连程姬都在嘲笑王娡。不过嘲笑之余,也晓得过犹不及,平日里找茬都会收敛一些,避免给自己的儿子惹祸。
终究是亲生母子,疏远归疏远,外人做得过分,太子未必会坐视。如今动不得程姬,他日登上皇位,未必不会对她的儿子下手。
程姬的性子像栗姬,唯一强过后者的,就是她会考虑后果。
在被窦太后警告,又得身边忠仆劝诫之后,程姬开始有意收敛自己的行为。隔三差五请见窦太后,希望能在家人子中选出几个,赐给已经就封的三个儿子。
宫中赐家人子,目的不仅仅是赏赐美人而已。从吕后身边走出的窦太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故而,商议完强军之事,窦太后话锋一转,言程姬请赐家人子,并重提临江王的婚事。
“我观武强侯家女郎甚好。”窦太后道。
“阿母,此事还需再看。”
“天子不愿临江王娶妻?”窦太后声音微冷,连称呼都变了。
“阿母,我不是此意。”
“那是何意?”窦太后声音冷厉,“我闻朝中有人告发临江王,一月之中就有三次,都是些微末小事!天子不斥这些小人,任其肆意攻讦临江王,是作何打算?”
“阿母,此乃律法。”
“律法?休要和我提律法!”窦太后突然冷笑,“当年你杀吴王世子,你父可用律法处置于你?”
景帝脸色微变。
“阿启,我知你是为太子着想,但你要记住,临江王同为你子!为太子削其权,除其国,乃至发配边郡都可,绝不可动其性命!”说到这里,窦太后放缓语气,“一旦开了这个头,后代仿效,汉室将会如何,阿启可曾想过?”
景帝沉声应诺,只是仍没答应以武强侯家女郎为临江王妃。
窦太后没有坚持,也没有再提其他人选,待景帝离开长乐宫,立即召来少府,命其取日前择选的傅亲女郎名单。
“将最优几人录名,带来长乐宫教几日。明岁开年,两人赐临江王,余者分赐鲁王、江都王和胶西王。”
“诺!”
少府不明白为何要从傅亲女子中选,这与先时定下的章程截然不同。但太后既然下令,断无旁人质疑的余地。当即捧着名册退下,亲自前往永巷,将择定的家人子选出,另外进行安置。
云梅是第二个被唤名,依吩咐带上包袱,同另外几名女郎一起被带往长乐宫。
少女们都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少府自然看出她们的心思,等少女们安顿下来之后,笑道:“太后下旨,明岁开年,赐家人子入诸侯王府。”
诸侯王府?
乍听此讯,少女们愣在当场,半晌无法做出反应。
少府也不计较,命宫人照管好她们,好生加以教导,即转身往太后处回禀。
“长者请留步!”云梅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砰砰乱跳的心,压抑住不断涌出的狂喜,努力回忆在永巷学到的规矩,正身向少府行礼。
得到云梅提醒,少女们陆续上前行礼,面上带着潮红,眼底都有喜意。
少府着重打量了云梅几眼,受下几人的礼,这才转身离开。
等到房门合拢,少女们互相看看,想要笑,出声却是哽咽。实在压抑不住,干脆彼此拥在一处,捂着嘴,将头埋入同伴的颈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
入诸侯王府,或许也将蹉跎半生,但至少留在汉境,只要活着,终能有和家人相见的一日。
哭过之后,少女们似乎都被-抽-干力气,暂时抛开礼仪,或是背靠背、或是彼此依偎,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再出声。
云梅独自靠在榻边,取下发上的银钗,摩挲着钗身上的花纹,想到择选时发生的一切,略微有些出神。
“阿梅,这钗是家人给你的?”一名少女转过头,好奇道。
“不是。”云梅抬起头,微笑道,“是择选当日,同村寨的女郎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