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 这又不是市场,有什么好看的? 还吸烟! 把烟掐了! 你怎么一
点学校的规矩都不懂? 上过学没有? ”老校工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往楼梯口推
他。
他掐灭烟,揣进兜里,尴尬地笑着说:“您别推我呀。要是我没认错,您是
杨大爷吧? ”
老校工已将他推到楼梯口了,听罢他的话,不由得站住,歪着头辨认他那张
胡子拉碴的脸。
“我是王志松呀! 当年冰球队的,您不记得了? ”
“我记得你干吗? ”
老校工对他这个当年为母校争得过无数次荣誉的鼎鼎大名的冰球队长竞毫无
特殊印象,不免使他大为扫兴。
他搭讪着问:“孙老师还在吗? 就是我们初三四班的班主任孙桂珍老师……”
“她调走了。”
“教语文的庞颖老师呢? ”
“退休了。”
“教政治的……”他的话问一半又咽回去了——他刚才在市委大楼前还想到
这位老师,此刻却忘了这位老师早已死了。
他一时觉得再没什么可继续问的了。
而老校工似乎也正希望他再没什么可继续问的了。
他留恋地回头向自己当年的教室望了一眼,默默走下楼去。
就在那个教室里,有一天,他们那个组织的红卫兵正在开会,对立派的红卫
兵突然闯进来,将他们组织中的每一个人,不分男女,或轻或重地都揍了。唯独
对他格外开恩,没碰他一指头。在武斗中冰球“明星”享有豁免权。
但他因为被豁免感到羞惭极了,好像自己是一个内奸似的。
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他暗暗拿起一块带钉子的木板,咬咬牙往自己手背狠
击一下……
至今疤痕犹在。
“小子们,好好念书吧! ”他心里说,“你们他妈的算赶上好运了,不必像
老子这么傻,自己用钉子往手背上来一下了! ”
他很遗憾没有窥望到坐在自己那座位上的是个男学生还是个女学生,也因为
没有再窥望到那位女教师一眼而感到有些惋惜。
他走出教学楼时,郑重地对老校工说:“请代我向全体老师问好! ”
老校工十分不耐烦地敷衍他:“行行行,快走吧! 快走吧! ”
怎么连我王志松也不记得了呢? 他十分沮丧。
支撑阳台的水泥柱,一新一旧。
他扶着那根新水泥柱,又忆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幕:他们学校的一个红卫兵组
织,是“捍联总”中学支队的一个据点。制造坦克的军工厂的‘炮轰派’要拔掉
这个据点,出动两辆坦克开进了校园。
也许这仅只是一次威胁行动而已。一个临危不惧的女“捍联总”从阳台上投
下一枚燃烧瓶,使一辆坦克起火。两辆坦克撤退时,撞倒了一根水泥柱,碾平了
校门旁小小的修理钟表的铺子……
他永远也忘不了,一个少女怎样扑在那修理钟表的老头的尸体上,哭喊着:
“爷爷,爷爷,你死得好惨啊! 你死了撇下我可怎么办啊! ……”
那一天离开学校,直至到北大荒去,他再也没有跨入过学校。
这件事在他头脑中造成的强烈印象太刺激太难以抹去了。正因为这一点,十
一年中,他每次探家,从校门前经过,也不愿进入学校看看。学校的牌子白底黑
字,但在他看来那上面是有血的。他甚至不愿向别人承认他曾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对于曾是这所学校的女“捍联总”们,他一概冷漠待之。使她们大惑不解,不明
白他这个当年的“散兵游勇”,何以会对“捍联总”抱那么深的派性敌对情绪。
下课铃声突然响了。
他匆匆朝校外走去。
他不愿被如今母校的学生们用猜疑的眼光注视……
在那个被坦克碾平的钟表铺的原址,盖起了一所小房。小房的窗玻璃上写着
“染发”、“理发”四个字,是用红油漆写的。
他看了一眼,立刻转身。
一只手从后边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见是同连的返城知青、好朋友严晓东和姚守义。
4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碰见你! ”严晓东仿佛和他三年五载没见面,上上下
下打量他,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姚守义问:“你到学校里去了吧? ”
“没去。去干什么? ”他矢口否认。
有什么必要否认呢? 他暗问自己,觉得自己的心理太有点古怪了。怕他们瞧
出自己在莫名其妙地撒谎,犯什么猜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闲逛才逛到这儿
的。”
严晓东意味深长地说:“闲逛可是一门难掌握的艺术啊,我俩也正实践呐! ”
姚守义将一块碎砖用鞋尖挑起来,一腿甩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说:“我
俩本想到学校里去看看,可走到这儿,忽然又都觉得怪没意思的,不想进去了! ”
严晓东说:“志松,你还记得吗? 有年割麦子,咱俩累得半死不活的,躺在
麦堆上,我问你在想什么,你回答我:‘要是有那么十几天,哪怕几天,可以什
么事都不做,那真叫幸福! ’如今你的话应验了,我们已经三个半月无所事事了,
他妈的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幸福! ”
姚守义幸灾乐祸地嘿嘿笑道:“幸福? 幸福是鞋趿拉,穿惯了的人才觉着那
玩艺儿舒服! ”
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忽然提议,“咱们三个看电影去吧? ”
姚守义不动声色地问:“你身上有多少钱? ”
“够买三张电影票的就是! ”严晓东掏出钱包,炫耀地在手上掂了掂,“到
红少年电影院去看怎么样? ”钱包是用牛皮纸叠的。
王志松丝毫没有想看电影的心思,为了不扫严晓东的兴,装出非常乐意的样
子问:“演什么啊? ”
严晓东道:“管它演什么呢,消磨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呗! 我们看电影,让
我们的灵魂从肚子里爬出来在黑暗中活动活动嘛! ”
“你怎么知道灵魂是在肚子里? ”姚守义认真地问。
“灵魂不过就是一口气嘛,不闷在肚子里能在哪儿? 在脚后跟上? ”严晓东
继续掂着钱包,预备展开一场辩论的样子。
姚守义趁他不防,掠过钱包,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灵魂可是个经常借酒浇
愁的东西! ”打开钱包一看,撇了撇嘴,“连张整块的都没有,还不如我阔呢! ”
说着,将钱包里的毛票钢崩一把全部抓出来,揣进自己衣兜,随手将钱包塞进身
旁的垃圾筒,“穷光蛋的钱包最好是放在这类保险箱里! ”
“你干什么你! ”严晓东生气地将姚守义推开,胳膊伸进垃圾筒去掏,一边
说,“还留着坑小偷呢! ”
姚守义抱着膀子,撇嘴瞧着他说:“你小子真是缺德到家了! ”
严晓东掏了半天也没能掏出自己的钱包,却掏了一手肮脏,先狠狠踢了垃圾
筒一脚,后在树干上反复蹭手。
姚守义哈哈大笑起来。
王志松也忍不住笑了。
他本想告诉他们,他已经有工作了。但看出他们分明并不真正开心,觉得这
时候告诉了他们,是再愚蠢不过的,便打消了念头,说:“我不跟你们一块儿去,
我已经出来好长时间了。而且,从今天起,我要戒酒了。”
姚守义止住笑,皱着眉问:“向什么人发过誓了吗? ”
他摇了摇头,挺严肃地回答:“向我自己发了誓。' ‘
姚守义作戏般地长长舒了口气,在他肩上重重拍一下,嘲讽地说:“那你就
大可不必装出这么一副严肃的样子哕! 一个人向自己发誓,不过是为自己创造违
背誓言的机会而已。”
他坚持地说:“我可.是认真的。”
“但你没有同时让你的朋友养成尊重你誓言的习惯啊,这可是你考虑不周了
! ”姚守义说着,翻起他的衣兜来。四个兜都翻遍了,却只翻出两块多钱,显出
有些失望的样子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现在你维护自己的誓言也来得及,需不
需要再还给你五分钱乘车? ”
严晓东闻了闻自己那只不幸的手,说:“王志松,你他妈的以后要还我一个
钱包啊! 那天你充阔佬,把我俩的钱包也搭上了,没这么坑人的! ”
姚守义说:“别翻小肠! 老娘们才翻小肠。你不是还喝了喜酒么? ”
严晓东用吃了大亏的口吻说:“可咱俩不能白替他抬花圈满市游行吧! ”
王志松默默听着而已。
姚守义又说:“得了得了,找个地方喝几两去! ”
于是他们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王志松半拖半架地劫持走了。
他们走到市场区,走过了几家饭店,对那几家饭店,有名气的字号和高等的
门面望而却步,没有进去。最后来到了一个街角上的小小的饭馆,互相看看,站
住了。
“就这里啦! ‘香得来’,牌号起的不错。”姚守义抬头望着小饭馆字体拙
劣的牌子,用作出什么重大决策的语调说。
“香得来阿拉肚皮咕咕响! ”严晓东率先大摇大摆地走将进去。
“请吧,返城盟友! ”姚守义对王志松姿态优雅地说。
王志松只好不欢不快地跟随在严晓东身后。
这三个返城知青伙伴都走入这个小饭馆后,站在门口环视了一番,占据了墙
角一个杯盘狼藉的无人的小桌。
小饭馆里十分肮脏,空气污浊。已有六个醉意醺醺的小伙子,仍围着一张桌
子高叫怪嚷地猜拳行令。
严晓东看了他们一眼,说:“这里还怪热闹的啊! ”
姚守义却瞅着王志松问:“你怎么不高兴? 是不是觉得跟我们到这儿来喝酒
辱没了你的身份? ”
王志松勉强笑笑,说:“你干吗总挖苦我? ”
姚守义说:“你让我瞧着别扭。一块儿喝酒嘛,你那么一副嘴脸多让人觉着
扫兴! ”将兜里的钱一古脑儿全掏出来,摊在桌子上数,数完了,瞧着那堆毛票
钢崩儿,像个阔少似的说,“加上我自己的,一共是四块九毛七,今天咱们全开
销了! ”
一个二十多岁的穿件油腻工作服的服务员姑娘,斜倚着小柜台,目光从眼角
注视着他们。
严晓东大声对她说:“同志,你过来擦擦桌子行不行? ”
她拎着抹布,像拎着条黑鱼似的,一扭一晃地走过去,将脏杯子脏碗推到小
桌的一端,在半个桌面上胡乱地用抹布滚沾了几下,便一声不响地站到一旁,毫
无热情地期待他们点菜。
“一盘花生米,一盘肠,一盘松花蛋,再来六两白酒,要……哪种酒最便宜
要哪种吧! 你先算算多少钱? ”姚守义越是寒酸,越是要摆出一副腰缠万贯的样
子,脸上毫无窘态。
“三块九毛五。”女服务员当即回答。一张敷粉的脸,好像挂了一层霜。严
晓东讨好地说:“业务不错啊! ”
人家连瞥都没瞥他一眼。
严晓东装出来的那种笑模笑样,一时不知往哪种表情过渡才自然,迷失地留
在脸上。
王志松替他觉着难堪,将脸转向了一旁。
姚守义却还要十分郑重地问他:“剩下一块零二分,再添个什么菜? ”
女服务员一手托着胳膊肘,一手托着那团能拧出半碗汤水的脏抹布,有点不
耐烦。
“呃? 再添个什么菜? ”姚守义沉着得让王志松恨不得揍他一顿。
“随便。”王志松压着火,希望那张挂了霜的脸快点离去。
“别添菜了,买两盒烟吧! ”严晓东搂过剩下的钱,起身去买烟。
王志松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如此,使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个体面的机会较合理
地恢复正常状态。
他买了烟回来后,表情果然改观,搭讪地说:“剩下的钱还够买盘花生米呐
! ”
姚守义不错过可以嘲弄一下别人的机会,盯着严晓东说:“提醒你一句,那
姑娘并不值得你讨好,脸形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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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晓东用一种惭愧的语调回答:“我坐的位置不利,刚才没看出来。”
王志松低声说:“你俩再这么油嘴滑舌的,我可就走了啊! ”
姚守义说:“我不反对啊! ”看着严晓东问,“你呢? ”
“我甚至还表示支持。他那份酒归我了! ”姚守义嘲弄的目标转移向王志松,
使严晓东挺高兴。
“你们今天存心气我是不是? ”王志松又恼又恨地瞪着他俩,瞪了几秒钟,
到底还是苦笑起来。
姚守义和严晓东也苦笑了。
一会儿,女服务员将他们要的花生米之类和酒分两次送来,又回到小柜台那
里,斜倚歪靠地去继续想她的什么心事。
三个返城知青伙伴同时默默举起了酒杯。
姚守义说:“还要保持在北大荒喝酒时的习惯,不举无名之杯,两位谁来句
什么? ”
严晓东略一思忖,高声道:“为‘鞋趿拉’! ”
“为鞋趿拉? 好! ‘鞋趿拉’包括一切了:工作,房子,老婆……
就为我们返城知青的‘鞋趿拉’,干……一口! “
王志松一脸阴郁地和他的两个朋友碰了一下杯。
不唯那个想心事的女服务员,就连那六个在划拳行令的小伙子,也都朝他们
这边拧过头来。
“这酒够冲的! ”姚守义说。
“跟咱们的北大荒酒一比差远了去啦! ”严晓东说。
“还不如说为‘破鞋’干杯呢! ”六个小伙子中,有一个阴阳怪气地说。其
余五个,爆发一阵哄笑。
王志松刚触到唇边的酒杯,在这阵哄笑中又缓缓放下了。
严晓东侧转身扫了他们一眼,瞧着王志松和姚守义说:“我想劝他们安静点。”
王志松知道他其实是想干什么,冷冷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 ”
姚守义也说:“算啦,别理他们。”
这时,有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三个返城知青伙伴的目光,不由得都投向了她。从年龄上看,她应该属于他
们的同代人。她穿一件咖啡色呢大衣,脖子上搭着一条紫毛线围巾,发式很优雅,
长及肩头,恰到好处地烫成几叠波浪,发梢向内收卷,衬着一张白净的眉目文秀
的脸。
她的出现,使这小小饭馆里安宁了片刻。
那六个喝醉了酒的小伙子望着她,变成了六只姿态不同的泥人。
那个女服务员,简直是在用一种嫉妒的目光“欢迎”这位顾客。
她见再没有清洁些的位置,便将一只折叠式小圆凳搬到窗前,从呢大衣兜里
掏出张报纸展开垫着,而后撩起大衣下摆款款坐定,对女服务员竖起两根细长的
手指:“二两面,就放在窗台上吧。”
女服务员懒洋洋地走入后灶,片刻端来一碗面,照她的话放在窗台上,又懒
洋洋地退回原处,仍靠着柜台,交臂叉脚,乜斜着暗暗打量她。
她从从容容地拉开自己小坤包的拉链,取出一双用白纸包了半截的骨质筷子,
似乎不经意地朝王志松瞥了一眼,端起碗,挑起面条文雅地吃着。
他觉得她有点面熟,仿佛在他记忆的深层,朦朦胧胧地存在过她那么一张冷
漠而秀丽的脸,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见过她,并对她保留下了一
种似有似无的印象。
她这时又看了他一眼。
他一接触她的目光,马上转移了视线。
他觉得她那目光有些奇特。似乎像个女便衣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也似乎要
引起他对她的某种注意。
姚守义盯着他的眼睛问:“秀色可餐是不是? ”
“什么? ”他装傻充愣。
“一没工作,二没票子,老兄,像咱们这号的,得有点坐怀不乱的修炼啊,
别心猿意马! ”姚守义挖苦他时,一向不乏好词儿。
“我不是就看了她两眼嘛! ”他低声替自己分辩,拿起筷子去夹花生米。
姚守义却将盘子挪到了自己嘴巴底下,对严晓东说:“都是咱俩的,他看着
她下酒就可以啦。”
严晓东说:“我也这么认为。”
他狠狠地在桌子底下朝姚守义腿上踢了一脚。
姚守义咧了咧嘴,暗中回敬了他一脚。
严晓东欠起身,将他的酒杯拿过去,说:“反正你是不情愿来的,干脆连酒
也别喝了吧,陪我们坐会儿,尽点哥儿们情分。”
他尴尬极了,恼火极了,起身欲走。
严晓东正色道:“坐下! ”口气近于命令。
他只好坐下。
“你知道我们两个有多么后悔吗? ”严晓东红着眼瞪着他问。
他摇头,不理解这句话从何谈起。
严晓东恨恨地说:“你小子他妈的还摇头,自己做过的缺德事自己连想都不
想,真没人味! ”
“我没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他伸过胳膊,将自己的酒杯又拿在手中,喝
了一大口。
“可是你对不起她! 对不起徐淑芳! 她总归是真心实意地爱_ 过你一场,你
那么报复她,缺德不缺德? 我们两个没能劝你,反而成了你的帮闲,这种事儿他
妈的准叫我们后悔一辈子! 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会后悔! 老实告诉你,你小
子他妈的在我们俩心目中的形象算彻底玩完啦! ”
王志松注视着两个朋友,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
他心中痛苦地想:淑芳,淑芳,你在哪儿啊?
你还能当的成别人的老婆么? 要是还能当成,就当吧! 但愿你能获得点幸福
! 你迟早总归是要当了一个什么男人的老婆的。
你知道我虽报复了你,我的良心为此多么内疚么? 幸亏你没死啊,这是命运
可怜你和我! 一报还一报,就让咱俩的情账从此一笔勾销吧! ……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严晓东还欲说什么,姚守义举杯道:“喝酒,喝酒! 志松,你别信晓东的话,
没那么严重。”
王志松恶狠狠地说:“以后你们再当着我的面提这件事,我就对你们不客气。”
“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提了。”姚守义呷了一口酒,接着说,“男子汉大丈
夫,做过的事绝不后悔! 谁后悔谁是王八蛋! 我返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
所以我理解你。我弟弟对我说:‘哥,你得帮我去报复! 街头有个坏小子,欺负
过我。有次他和另外几个坏小子,把我绑在树上,和一只野猫绑在一起。’我这
才知道,他脸上的几道疤是怎么留下的。这他妈的是要影响到他将来找对象的!
我问:‘以前我探家时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弟说:‘以前不敢告诉你,怕你找
他算账。你走后,他更欺负我! ’我说:‘如今你不必怕了,你哥返城了! 这个
仇你哥一定替你报! ’晚上,我就让我弟带我去找那个坏小子。我拿了一根大棒,
从外面一块块敲碎他家的玻璃,敲得一块都不剩。然后,一脚踹开了他家的门。
那坏小子结婚了,已经和老婆孩子躺在被窝里了。他一见我弟,立刻明白了,光
着膀子坐起来,低声下气地说:‘别吓坏了我爱人和我孩子,你们容我穿上衣服,
离开我家,随便你们把我怎么样都行。’他老婆从床上扑下来跪在我跟前,只穿
着短裤和内衣,抱住我的一条腿,浑身哆哆嗦嗦地说:‘你们就饶了他吧! 你们
就饶了他吧! 我知道他以前做过一些坏事,你们要报复,就报复我。要打,打我。
我替他挨着。’孩子吓得哇哇哭,抱住那小子的脖子嚷叫:‘爸,我怕,我怕呀
! ’那一时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在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面前,是多么凶恶! 那
天夜里真冷。西北风呼呼地从没有了玻璃的窗口往屋里灌,刮得墙上的画和挂历
哗啦哗啦响。那一家三口冻得瑟瑟发抖,那女人的嘴唇都冻紫了。我手里的棒子
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了,我一转身走了出去。我弟跟出来,问我:‘就这么便宜
他了? ’我甩手给了我弟一耳光……”
三个返城知青,各自注视着自己的酒杯。
6
严晓东又饮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说:“某些时候,我们被许多人认为做错
了什么事,内心却很坦然。另外一些时候,我们觉得所作所为天经地义,做过之
后,良心却会永远不安。他妈的,人为什么要有讲良心的毛病呢? ”
王志松拿起酒杯,咕咚一口。
姚守义苦笑了一下,又说:“他妈的不谈良心问题了。好人深谈这个问题,
也会怀疑自己不是好人了。咱们谈别的。我今天早.晨去知青办,他们问我有什
么特长。我一想,就我,初中还没毕业就到北大荒去了,赶了十年大车,城市哪
有大车让我赶呀? 我他妈的什么特长也没有哇! 但又不甘心这么回答,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