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塞满了糠皮的枕头一样塞满了烦恼、愤恨、忧愁焦虑、希望和幻想。而今天这
只枕头破了,他仿佛正把这样的一只枕头枕在脑下。他的头脑也像这样的一只枕
头般空空如也,彻底的破灭也是彻底的了结。
他的全部思想全部神经由于一个最后的希望的破灭,以及为这个希望所付出
的一切彻底了结而彻底松懈彻底瘫痪彻底崩溃,奄奄一一息。
门,轻轻开了。她赤着双脚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屏息敛气地站立着,像一
个幻影飘人淡蓝色的梦中。
他凭直觉感到了。他不睁开眼睛,不动。希望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开去。他
不需要她的怜悯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安慰。别人的怜悯和安慰对他的
心灵不过是水,而他的心灵不是白菜花,不是水仙,它是一个具有生命的胎儿,
需要的是血液,他自己的血液。每个强硬的人都应该是他自己心灵的母体,他愿
做一个无比强硬的人。如果她此时此刻对他说出一句怜悯的或安慰的话,他会无
法忍受,会觉得受到了侮辱,甚至会从床上跳跃起来。
粗鲁地咒骂她,将她驱赶开。
然而她没有说话。不动,也不离去。在淡蓝色的幽光下,她久久地注视着他
的脸。
他听到了一阵郗郗簌簌的声音。他不知她在做什么,他还是不睁开眼睛。
他觉得她轻轻掀开了他的被子,她一声不响地躺在了他的身旁! 她那赤裸的
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她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肩膀,抚摸着他的胳膊,抚摸着
他的一只手,随后,握住了他那只手。
她那温暖的、柔软而颤栗着的身体,更紧地依偎向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电弧倏然间通过了他的全身。他从那种不是醒着也不是睡
着的状态中堕入了一种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的无底的深渊。他的血液如同岩浆一
般在他的血管里炽热地急速地奔流着。她的呼吸并不急促,却似一阵阵飓风将要
裹卷着他把他扬向空中!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他以为是一个梦,又明知不是一个梦。他以为她
是一个虚幻的魂灵,又明知她不是什么魂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赤裸裸的温暖的
柔软的女人的身体。他能够感觉到她真真实实的存在。他可以抚摸到她,可以拥
抱住她。他无比强烈地渴望这样!
一片火焰在他闭着的两眼中燃烧。
一只只大黑蝴蝶在他封闭的视觉中飞舞。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那片火焰将他的心也燃烧起来了。
她的手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头上。
她的身体离开了他的身体。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她也不说话。不动。静静地躺在他身旁,不再颤栗。
他们仿佛是两个布娃娃被“玩家家”的孩子并放在一起了。
许久许久,他们沉默着,静静地躺着,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似乎感觉不到
对方的存在。
终于,她又轻轻掀开被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无声无息地下了床,却仍
站在床边,注视着他的脸。
淡蓝色的幽光朦朦胧胧地映衬着她那赤裸的身体。
她徐徐地转过了身去,像个幻影似的,无声无息地弯下腰拾她的衣服……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那么紧那么紧!
那个“玩家家”的孩子不是个只喜爱布娃娃的孩子,它是命运。
它以击溃人的理性为骄傲,它以征服人的灵魂为天职,它欲将一个男人与一
个女人拆开或结合;宇宙中过去,现在,今后永远没有足以抗拒它的力量,它是
任性的。
他和她终于拥抱在一起了。拥抱得那么紧,那么紧,那么紧。
他们亲吻着,亲吻着,亲吻着。他们彼此爱抚着,爱抚着,爱抚着。
他们的灵魂和他们的肉体同时彼此占有。
命运在完成了它的天职之后,将余下的人类最值得因为是人
而幸福的时刻慷慨地留给了他们,带着善意的微笑离开时,顺手带走了他们
的理性作为战利品。
10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行为机制的时刻;那是炽烈的冲动与迷眩的柔情交织在一
起的时刻;那是男人和女人完全主动摧毁各自的羞怯这道“情感防线”的时刻;
那是男人和女人任凭爱彻底占有他们,充满他们的时刻;那是人感到自己是一个
人的时刻。他们的爱,那一时刻无边无际,无边无际。他们的爱中包溶着深深的
深深的恩爱!
让他们彼此温柔的抚摸更加温柔吧!
让他们长久的亲吻更加长久吧!
让他们紧密的拥抱更加紧密吧!
让他们炽烈的冲动更加炽烈,燃烧的情感更加燃烧,彼此满足的肉体更加满
足吧!
让爱这个字所给正常人的全部的无与伦比的一切亲昵感受都让他们尽情地去
感受吧!
这一切本不是人的原罪而是人不分高低尊卑共同的权力!
呵,这两个灵魂啊!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当淡蓝色的月光在时问的流动中变化成淡蓝色的日光时,他从淡蓝色的梦境
里渐渐醒来了。
她枕着他的一只手臂,她自己的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头靠着他肌肉
凸起的肩。他瞧着她那几乎脱落光了从前的柔发的头,心里一阵难过,眼眶里有
些湿了。她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畅。她的脸此时此刻是那么安宁,由于
呈现着甜蜜的安宁而使他感到那么秀丽娴雅。他看得出来,她已经醒了,却不愿
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这会儿变得愈加苍白,嘴唇却是变得愈加鲜红了。
她双眉舒展,睫毛显得更长了。他情不自禁又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抱在怀中
!
他想:我要给她买奶粉、麦乳精、滋补药品,让她天天吃饺子和蛋黄龙须面
! 无论为她借多少钱,欠多少债,我也要给她买! 我要重新为她振作起我的精神
重新为她鼓起我的勇气奋起我的刚强! 我要为她到处去出卖我的体力! 我还不应
该绝望,我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我还有充分的体力! 因为我内心里一直是爱她的,
因为我需要她现在非常需要她,因为我需要她的温存需要她的柔情需要她的爱抚
需要白天看到她那贤淑的微笑需要夜晚紧紧搂抱住她那柔软的使我迷眩的肉体!
因为我已无法再离开她失去她! 她本来早就该是我的妻子!
至于那架花圈,它已经被烧毁了,不存在了! 让道德和良心审判我谴责我咒
骂我吧! 我不在乎我不后悔我不惧怕一切人对我的鄙视! 如果将她和那一切放在
同一架天平上,不,郭立强不需要天平! 即使那一切的重量将她高高地压起在空
中,我还是要跳起来飞起来将她抱下搂在我的怀里!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轻轻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上痴情地吻着。
梦境? 不,不是梦境;是一个笼罩在淡蓝色光辉之中的现实。
她已成为他的女人。
他已成为她的男人。
他不由得将头偎在了她的怀里,将他的脸紧贴着她那丰满柔软的乳峰,像追
赶太阳而精疲力竭的巨人靠着泰山。
让我们大声地虔诚地感激生活吧! 感激生活仍为一代返城待业知青保留了那
么多好女人! 她们与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不正常的年代和不寻常的岁月! 她们和
他们共同告别城市走向那遥远的广袤的神秘的荒原。她们与他们共同从那个地方
经历了人生的种种艰难跋涉返回到城市。她们现在又与他们共同沦落到城市生活
最卑下最少幸福最少欢乐的底层。青春妙龄的光彩已从她们的眼睛里和面容上消
失,但她们为他们无私地珍留着女性的一切美好的残迹,随时准备在他们最需要
的时候更加无私地奉献给他们,就像古希腊的圣徒向心目中的神明奉献祭品。她
们乃是属于他们这一代的女人! 她们仍愿做他们这一代的女人! 如果没有她们在
他们悲观绝望苦闷烦愁的时候,向他们的心灵注入无限的柔情,带给他们的生活
一些温存的慰藉,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他们——这些被席佛西斯无意义地在
历史的山坡上滚动了十一年的石头,也许会变成一片沉默的无形无状的碎石堆集
在历史的山脚下了! 她们是他们的宝石花!
她睁开了双目,看了他一眼,又微微闭上了。她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肩,另一
只手臂搂着他的头,同时用手充满爱意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地说:“你这个
男子汉啊,真像个孩子。”
他说:“我真想是个孩子。我真想是你的一个孩子! ”
男人无一不是在女人的怀中长大的。所以即使某些刚强铁汉将他们的头偎在
一个他们所爱的柔弱的少女怀中,也是丝毫不足为怪的。伟大的统帅和勇猛的强
盗,高贵的王公骑士和平凡的劳工苦力,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浪漫诗
人的叹诵和睿智的哲学家的理论,对这一点所作的是同样本质的解释。它是人类
以永不枯竭的激情和圣洁的冲动将永生永世赞唱下去的千年万载的长诗!
她的嘴唇触在他的一只耳朵上,悄声说:“让我起来做早饭吧! ”
他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他的头仍一动不动偎在她怀里。
她又说了一遍:“让我起来做早饭吧。你昨天一天没吃饭,我要给你做顿好
吃的饭。你想吃什么呢? ”
他这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什么都不想吃。抱住你我不饿,不渴,不怕。”
“怕? 不怕什么? ”
“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就怕……失去你……”
她不知为何沉默了,她那只抚摸着他的手停止了抚摸,她那条搂着他的胳膊
慢慢放开了。
他还是那么偎在她怀里。
“咱们今天可是起得太晚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灯绳,拉亮了
灯。
淡蓝色的幽光被灯光逼射到塑料布窗帘上去了。
他说:“对没有工作的人时间没有早晚。”
“你忘了我要去货车场上班啦? ”
“我再也不让你为我去干那种活! 从今天起我要你在家休养,我要天天为你
买好吃的做好吃的,像侍候养病的人一样侍候你!
今天我要一步不出门,一整天陪你呆在家里……“
他的话使她那颗女性的心幸福得快要发出喊叫声了! 她感动得流泪了,又开
始抚摸他,并且喃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还爱我……”
他回答:“我也真没想到你还爱我! ”他抓住抚摸着他的那只手,又要痴情
地亲吻它,却在灯光下发现了她记在手背上的那些已模糊不清的字。
于是他没有亲吻她的手,很奇怪地问:“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记在手上? “
她便解释她在公共汽车站看到了一张怎样的“通告”,以及她
为什么要记下这个日期。
他不由得欠起了身,望着立柜顶上。立柜顶上平放着一架装在破旧盒子里的
坏了的扬琴。在兵团时,他也从没当过宣传队队员,但他学会了演奏它,而且演
奏得不错。大返城的日子里,它被扔在大宿舍的一个角落,没有谁想要它。他便
将它带回了城市,却一次也没有心思和情趣再摆弄它。
“我要把它修好! ”他说:“千万提醒我别忘了你记的日子! ”说完,他匆
匆穿衣服,好像他今天有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开始做。
他一穿好衣服,便从立柜顶上取下了琴盒,将它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盒盖。
它断了好几根弦,弦码也丢了好几个。有一处显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深
深地塌陷了,要从里面撑起来分明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这可得给弟弟打个电
话,让弟弟抽时问回家一次,细木工修补起它来一定比他有些更巧妙的办法。他
紧了紧剩下的那几根弦,结果又紧断了一根,使他对自己懊恼得几乎想扇自己的
耳光。他在琴盒里寻找击棒,将手探人破了的琴盒衬布里去摸了个遍,一无所获。
他到厨房里取了两根筷子又走进来,双手分持着,在所剩无几的琴弦上敲了起来,
它发出一阵用音符表达的痛苦的呻吟。
她也已穿好了内衣,两腿还盖着被子,端坐在床上,出神地望着他。此刻,
完全不同的两种想法,使他们都从深深的任他们自由潜泳的爱河中浮出水面了。
“你听,它修修还能行! ”他那样子,完全像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语调中
充满了喜悦。
她是他的妻子了! 这件事曾使他充满了忧郁烦恼的生活中,更增添了多少忧
郁烦恼啊! 而在昨天夜里,她报偿了他。让忧郁和烦恼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她是
他的女人了! 他有资格乐观地对待生活了! 让“师资培训班”也见他妈的鬼去吧
! 他在同一天里得到的比他失去的美好得多重要得多幸福得多! 怎能相比? 无法
相比! 产生相比较的念头都他妈的是一种罪过。
11
他已对她说,有了她,每天能够看见她,抱住她,亲吻她,爱抚她,他就不
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了! 在此之前他
完全不曾料到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并且拥有了这个女人的爱,会成为一个什
么都不怕的人。他觉得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他不但不再怕自己的命运,
而且还从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要去帮助别人改变命运的热情。因为他觉得在
相同的命运下,他远比别人幸运得多也幸福得多。
“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 ”他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破扬琴,一边自言自语。
“什么? 为什么你想到死? ”她低声问。
他停止了对那架破扬琴的折磨,转身望着她说:“有了你,我才不想死呢!
你使我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了,你知道么? ”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表示相信他的话,理解他话中的无限深情。
而他,竞没看出,她那微笑,又流露着了某种苦涩的内涵。
“难道你就不想请我替你演奏一曲吗? ”他用鼓励她的语调问。
“你从来也没告诉过我你还会演奏乐器,你都令我刮目相看了! ”她的话像
是说得很认真,也像是说得很随便,有点崇拜的意味,也不无揶揄的成分。她又
那么微微一笑,他还是没看出她那笑流露着某种苦涩的内涵。
“虽然你没有请求,就算是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吧! 为你演奏——《快乐
的炊事员》,杂技配乐! ”
于是他转过身去,又忍心地折磨那不幸的破扬琴。
难登大“俗”之堂的一曲终了,他复转身郑郑重重地向她鞠躬谢——没幕可
谢。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为他鼓掌。
眼前的幸福使他身上表现出了在少年时代就早已失去的孩子的顽皮气。
“感谢您的欣赏,本想再露一招……”他看了看破扬琴,非常遗憾地摇头叹
气。
他又说:“大音乐家都是靠好乐器出名的! ”
她用怀疑的语调轻声问:“你能修好? ”
“能,夫人。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但一定得需要钱。”
“需要多少钱? ”
“至少十几块吧,换弦,买弦码,击棒。乐器也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 为它
花钱,它才肯发出美妙的声音。”
“把我的棉大衣拿过来。”
“乐于效劳,夫人! ”
他走到外屋去,像仆人似的,双手捧着她的棉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并没笑,从棉衣内兜取出了一卷钱递给他。
“哪来的? ”他惊诧极了。
“我把我那双皮鞋,那件毛衣,还有那件没穿讨的外衣……卖了。”
“卖了?!……那你穿什么? ”
“我不是每天都穿着衣服去上班的吗? ”
“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生气了。
“别生气,”她请求道,又用责备的语调说:“在昨天夜里之前,你连一句
话都不愿主动跟我讲。”
卖掉的都是他们结婚前他为她买的。几天来,她就是用那些钱买米,买柴买
菜,买油盐酱醋什么的。唯恐分散他参加考试前复习功课的心思,她隐瞒着他。
“我没生气,”他说:“我难过。哪一个丈夫像我,妻子没有一双皮鞋,一
件毛衣,一件新外衣……”
她说:“哪一个丈夫像你,因为爱他的妻子,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
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你是一个使妻子感到最幸福的丈夫。拿去
用吧,差不多够修好它了……”
“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们是在为别人修它啊! ”
“别夸奖我。有一天我们实在生存不下去的时候,贴一张同样内容的‘通告
’,也会有许多人为我们尽力而为的,对吗? ”
“对。”
“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一点? ”
“应该相信。”
“那么把钱接过去吧! ”
“淑芳,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今后不能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不配是一个
男人! ”他终于将钱接过去了。
“你到外屋去呆五分钟,我要起床了。”虽然她昨夜已由一个姑娘变成了一
个女人,已将一个女人所能奉献给一个男人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了,但
她还是不习惯被一个男人注视着在白天展示自己的身体。羞涩这种本能的“情感
防御”,在白天,在他面前,又将一个女人变成一个姑娘了。
他顺从地走到外屋去了……
当郭立强从乐器商店买了琴弦等物回到家里时,门锁着。他以为徐淑芳又去
上班了,有些生气她的任性,也有些后悔临走没态度坚决地再对她进行阻止。
昨天她为他洗出来的那几件衣服已经干了,她为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
上枕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过了,连窗玻璃门玻璃上的水雾痕迹也擦
去了。
他闻到一股香味,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锅里魉着她为他做的午饭:两
个馒头,一盘肉丝炒土豆片,还有一碗面条。
他想起了她早晨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要给你做顿好吃的饭。”
锅台上,烤着劈得很细的引火的木柴,煤箱里的煤倒满了,炉膛底的煤灰掏
尽了,水缸里的水也快溢出了;一切家务活她都做
了,他没什么可做的了。他本想今天陪她在家里呆上一整天,尽量使她感到
一些快乐,弥补他许多日子以来对她的冷漠,这个愿望却落空了。
他便动手修那架破扬琴。他要赶快修好它,然后到货车场将她替换回来。若
不是她这些天顶替他去上班,他也许连货车场那份临时工作也丢掉了。
他忽然发现闹钟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以为她有什么忘记叮嘱他的话写在
上面,立刻拿起来看。没看完,脸就白了。
那张纸上这样写着:
我走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向你告别,千万别恨我,千万原谅我。我万万
没有想到原来你爱我爱到那样深。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从昨夜至今晨我会对你产生
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我终于体验到了什么叫爱,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对爱的要求常
常那么强烈那么痴心。我也体验到了我们之间的爱绝不是一般的爱,它是恩爱。
虽然我对你无恩无索,而你对我的恩与你的爱一样深,将永远地铭记在我心里。
但是我却不能做你的妻子,不能成为你的女人,不能不离开你,不能够和你
生活在一起。我们的婚礼上那架花圈它总在我心里燃烧。
我本想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将我的肉体奉献给你,用女人最圣洁的一切安抚你
的心灵和肉体,报答你为我损失的一切和曾经给予我的一切。实际上我昨夜奉献
出的与我获得到的一样多。不! 我获得到的比我奉献出的还要多,多得多。你无
法知道我为此多么感激你。你对我的恩增加了难以报答的一份! 我的爱永远永远
是你对我的爱的奴仆。是命运使它们成为两个星座中的星星!
我实际上没有报答你,又必须去偿还我当年欠他的债。那已经不是感情上的
债,而是良心上的债。良心上的债不偿还,人是没法有真正的欢乐和幸福可言的。
让我就去做道德法庭上的忏悔者吧! 别为我担心,他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再伤害
我,他会原谅我,会收留我。
关于那孩子,我无需再向你解释什么。因为我已向你证明,你是我的第一个
男人!
你千万别去找我。找到我,我也不会再跟你回到这个家。
你要记住你今晨对我说的话,不怕失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
地不怕,什么都不怕。那么你也应该不怕我们的分离,不是因为怕它,而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