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宝宝愕然道:“为什么?”傅春道:“你身材那么纤弱,倒像个女子,哪像军营的军士呢?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
鱼宝宝红了脸,倒也不再坚持。遂议定由沈德符和傅春装扮成扫雪军士,王名世则在当日找借口到司礼监官署一带,作为二人的接应。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三千扫雪”的日子。沈德符早已出重金买通两名负责西六宫一带积雪的军士。代役在京营中早已是司空见惯之事,上上下下都知道,既没有人为此而惊讶,也没有人怀疑沈德符是别有用心。事情进行得极顺利,得到临时牙牌的沈德符、傅春跟着一大帮军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森严的紫禁城中。
王名世也早早进来皇宫,来到司礼监官署,假称有事来找司礼监掌印陈矩。他是东厂千户,陈矩兼任东厂提督,他来找顶头上司禀事再正常不过。他也事先知道陈矩最近因为妖书案而焦头烂额,大多数时间都在东厂官署。
司礼监官署位于宝宁门内,正好在李太后居住的慈宁宫的正南面。他在官署中随意转了转,便出来庭院。正好遇到锦衣指挥佥事郑国贤带人护送着薛家戏班往慈宁宫而去。
郑国贤笑道:“王千户也在这里。今日宫里请了戏班为太后唱戏,要不要一起来看戏?”王名世道:“属下尚有公务在身,郑佥事美意,我心领了。”
戏班班主薛幻原有世袭有锦衣卫指挥官职,与王名世认识,特意过来打了声招呼。
郑国贤道:“王千户还有公务要办。那我们先走了,免得太后、皇上、贵妃久候。”
王名世听说郑贵妃也要到慈宁宫看戏,心中颇喜,只是凝视着戏班一干人的背影,蓦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他甚至不及等候接应二人,转身便匆匆离开了皇宫。
分配到翊坤宫扫雪共有十名军士,包括沈德符和傅春在内。众人进来翊坤宫时,郑贵妃已经率大批宫人赶去慈宁宫看戏,天气又冷,偌大的翊坤宫冷冷清清。
郑贵妃是大兴人,家境贫寒,其父郑承宪曾因家贫将她许给某孝廉为妾。出嫁当日,父女相拥而泣,孝廉心软,没有强纳郑氏。万历初年,郑氏被选入皇宫,由于她性格果敢强毅,与温吞软弱的万历正好相反,皇帝疯狂地爱上了她,先是封为德妃,次年即封贵妃,万历十四年生下皇子常洵后,进封为皇贵妃,益受专宠。进入天下人的视野,却是因为国本之争,也因此受了不少唾骂。
像翊坤宫这样重要的宫殿,宫人早已清扫过甬道上的积雪,方便来回通行。军士要做的,就是将路面扫得更宽些,其实并不费劲。领头的武官吩咐了几句,大致划了区域,众人便取了竹帚,各自散开扫雪。
过了一个多时辰,甬道已经露出青石路面,足以供轿子通行。领头武官知道各人心思,笑道:“大概齐差不多了。咱们只是第一拨,即使扫得不好,后面还有第二拨、第三拨呢。各位难得进来一次皇宫,就随便溜哒去吧。记得别惹事,正午时在城门集合就行了。”
军士们欢呼雀跃,一哄而散。大多数人心中最想看的是天子居住的乾清宫,虽然万历皇帝目前并不住在那里,但乾清宫是“天子之常居”,对应的是天上紫微垣中“天皇大帝”的星座,在众人心中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自然是窥测的首选。
独有沈德符和傅春二人还留在翊坤宫,一面假意扫雪,一面往里而来。
翊坤宫是处二进院落。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檐下施斗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内殿正堂前有一副龙走蛇舞的楹联:“九陌红尘飞不到,十洲清气晓来多。”
二人见左右无人,走到门槛前,正欲探身,有名圆脸宫女疾奔过来叫道:“喂,站住,你们是谁?”
古代女子有缠足习俗,即以布帛紧束双足,使足骨变形,脚形尖小成弓状,以此为美。宋代大文豪曾写《菩萨蛮》一词叹缠足道:“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一些文人还根据脚大小来细分贵贱美丑,以三寸之内者为金莲,以四寸之内者为银莲,以大于四寸者为铁莲。杜牧有诗云:“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韩偓又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又小又尖的“三寸金莲”是女子弓足的上品,大脚妇女则为人轻视。明太祖朱元璋皇后马氏便是因为一双天足,得了“马大脚”的绰号。即使当上皇后,还是被人戏称为“大脚皇后”。
缠足虽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然而纤纤小脚亦带来许多不便,女子行路只能以足跟勉強行走,行走十分困难,更不要说奔跑。本朝一直有个传说,凡是被选入禁中做宫女嫔妃的女子,一旦登籍进入大内,便须立即解去足纨,重新恢复自然天足,目的是让这些女子在御前侍奉奔趋无颠蹶之患,与民间习俗全然不一样。沈德符见那宫女急步如飞,这才知道传说不诬。
傅春忙向那宫女赔笑道:“小的是扫雪军士,从来没有进过皇宫,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一时好奇,想进去看看。望姊姊恕罪。”
那圆脸宫女自小入宫,极少见陌生男子,居然也不怕生,嘻嘻笑道:“这是内堂,是贵妃娘娘的居处,你们不能进去的。”
傅春道:“那这内堂可有名字?”圆脸宫女道:“内堂就叫翊坤宫内堂,里面的暖阁叫‘海涛’,内室叫‘仙桃’,是皇上给取的名字。”
傅春道:“好姊姊,求你让我们进去看看,我们这辈子,大概也就能看这一次。反正贵妃娘娘也不在,求你行个好吧。”圆脸宫女从未被男子这样软语求过,登时红了脸,忸怩了一会儿,应道:“那好,不过只能进去看一下。”
傅春和沈德符便跟在圆脸宫女身后进来。
过了正堂屏门便是暖阁,果见阁门上的牌匾写着“海涛”两个字。又穿过一扇月门,便是名为“仙桃”的内室了。
傅春心中暗念道:“浩渺天风驾海涛,三千度索向仙桃。翩翩一鹤青冥去,已隔红尘万仞高。”脑子想着冯琦绝命诗的诗意,便不由自主地仰头去看。
那圆脸宫女心思一直在他身上,登时留意到了,问道:“你也听过这件事?”傅春不知道她所指何事,刚要否认,蓦地心念一动,忙改口应道:“是啊,听过,不过也是道听途说,不怎么真切。姊姊说说,那里那么高,怎么才能上去啊?”
圆脸宫女道:“嗯,确实很高,很不容易上去。当初贵妃娘娘命人将玉盒放到房梁上的时候,可费了一番老劲了。虽然宫里也有那么长的梯子,可根本就进不来内室。最后还是几截梯子搭起来的。”
傅春与沈德符相视一眼,心中各自“怦怦”直跳——圆脸宫女所说的“玉盒”,一定就是装有皇帝手诏的玉盒。当年万历皇帝与郑贵妃感情最炽热之时,曾携手到大高元殿拜神,发誓将来要立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为皇太子,还把誓言写在黄纸上,放在玉盒里,赏赐给郑贵妃,作为日后凭据。万历二十九年,万历皇帝顶不住太后和外廷大臣的强大压力,终于决定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郑贵妃遂当着万历的面取出玉盒,想要以誓书逼迫皇帝就范,哪知道誓书上的“常洵”二字刚好被蛀虫蛀蚀。万历皇帝感叹天意难违,最终下定了立皇长子的决心。只有那个装有誓书的玉盒,才值得郑贵妃如此大费周章,要收在自己寝室的房梁上才能放心,真可谓“九陌红尘飞不到”了。
那圆脸宫女咬着嘴唇笑道:“你们想看的其实就是这个,是不是?好多人都想看呢。”傅春也不置是否,笑道:“这多年前的事,姊姊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圆脸宫女道:“我当年六岁,刚刚入宫分到翊坤宫做宫女,亲眼看见那么多人爬那么高梯子,怎么会不记得?”
沈德符虽觉得“姊姊”叫得肉麻,但见那宫女偏偏吃这一套,不得已也学着傅春的口气问道:“那么姊姊今年贵庚多少?”圆脸宫女笑道:“二十岁。其实你们都该叫我妹妹才对。”
这宫女今年二十岁,入宫时六岁,也就是说,郑贵妃是在十四年前将玉盒收藏到房梁上,当年正好是万历十七年。玉盒中的誓书关系皇太子人选,关乎国本,自然也是干系天下安危。翊坤宫内室房梁,当真称得上“又深又高”。难道当初润娘潜入皇宫,就是受人所托,来盗玉盒誓书?结果事情不成,被人发现后秘密处死?
二人心头的震惊难以形容,再顾不上与圆脸宫女调情,匆匆出来,往司礼监官署来寻王名世。
正好在司礼监官署门前遇到驸马冉兴让,他不耐烦看戏,假称方便溜了出来,正无聊得紧。二人本要装作不见,却被冉兴让认了出来,奔过来叫道:“沈兄,傅兄,真是你们二位!你们怎么这身打扮?”
他虽是农家子弟,毕竟与公主成婚日久,也知道“三千扫雪”的惯例,随即醒悟过来,笑道:“原来二位也对宫闱有好奇之心。”
傅春忙应道:“紫禁城是天子之宫,谁能不好奇呢?我们进来是花了银子的,搞不好要惹祸,驸马可千万别对旁人说起。”冉兴让道:“这是当然。”又问道,“你们二位是在等人么?”
沈德符道:“嗯,我们跟王千户约好在这里见面的。驸马可有看到他?”冉兴让道:“王千户早就离开了。我和公主进宫时,他就出宫了。”沈德符道:“可能突然有什么急事。小傅,咱们先去那边扫雪,过会儿再与军士一起出宫。”
傅春道:“等一下。驸马,今日到慈宁宫唱戏的薛家戏班吗?”冉兴让道:“是啊,听说他们很有名,可惜我不爱听。”
傅春笑道:“驸马是爽直之人,不爱附庸风雅。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薛幻了,我还欠他银子呢。”往身上摸了摸,什么也没有,转头问沈德符道,“你身上有钱吗?”
冉兴让忙道:“我带了钱,我替傅兄还给薛班主就是。”傅春道:“那好,多谢。二十两银子,回头我给驸马府上送去。”冉兴让道:“不值什么,傅兄不必放在心上。”
到正午时,傅春、沈德符所在的第一拨一千名扫雪军士出宫,又有第二拨军士来替换。军士们一边争相谈论宫廷见闻,一边赶回营吃饭。傅、沈二人则回来藤花别馆。进堂时,才发现鱼宝宝、薛素素、齐景云三人都在,鱼宝宝正与薛素素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看上去十分亲昵。
沈德符很是惊异,道:“你们…”鱼宝宝抢着道:“她们担心你们两个,正等着你们回来呢。饭菜已经做好了。”
三女遂一齐到厨下将菜肴端出来,边吃边聊。沈德符本来还觉得尴尬,但见薛素素神色平静,鱼宝宝也一改敌意,极是热情,不由得愈发纳罕。
诸人也不是外人,自然谈及入翊坤宫之事。傅春便大致说了经过,道:“如今愈发可以肯定,润娘失踪跟翊坤宫有关。素素,你别难过。”薛素素道:“我早知道娘亲回不来了,只是没想到还能有有查明真相的一天。”
傅春道:“其实这件事冯琦冯尚书很大功劳,如果不是他留下的绝命诗,我们是联想不到翊坤宫头上的。”薛素素一时无语。
鱼宝宝道:“既然冯尚书留下了这么重要的线索,说明他对润娘做的大事多少是知情的。可他跟润娘没有直接干系,真正有关系是小沈的父亲沈北门…”
他大嘴大舌惯了,言语往往不经过脑子,张嘴就来。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旁人却已经从他话中听出了其它意思,一时骇异,望着沈德符。鱼宝宝最后一个会意过来,“哎哟”一声,也捂住嘴唇,呆在了那里。
沈德符自己却缓缓说了出来:“你们怀疑家父是因为知道内情,所以才被人暗中灭了口么?”
润娘究竟只是个民间卖艺女子,消失就消失了,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但沈自邠却是誉满天下的翰林学士,朝中重臣有一半以上要么是他的同年,要么是他的同乡,如果死因突然由病死变成了被杀,一旦张扬开去,所引发的风波不难想象。旁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沈德符道:“我跟冯伯母一样,只想知道真相,并不想要报复谁。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不要再管了,我自有主张。”
鱼宝宝先道:“你想撇开我们可不行,我们风雨同路走到现在,难道眼下的情形难道能比你当初关在诏狱还凶险么?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帮你找出真相。”薛素素道:“事关我娘亲生死之谜,我当然也不会放弃。沈公子,我跟你一道。”
傅春道:“素素是景云的好朋友,小沈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没有什么多说的了。只是这件案子查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难以进行下去了。所有的隐秘都被包围在紫禁城中,想要有所突破,除非从宫中下手。”薛素素道:“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一直沉默的齐景云忽然插口道:“也许从外面着手。我以前有个姊妹,她的阿姨原先是宫中得宠的女官,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太后,就被送去了浣衣局。”
众人登时眼前一亮,浣衣局虽然是二十四衙门之一,却是唯一不在皇宫中的宦官机构,位于位于德胜门以西。那里的人大多是犯过错、或是不小心知道了什么隐秘的宫人,悲惨地从事低贱的洗衣工作,与待死囚徒无二。譬如当年盛传武宗皇帝不是张皇后亲生,而是宫人郑金莲所生,张皇后夺他人之子为嫡子后,还将郑金莲及宫女黄女儿等人送浣衣局,最终劳累致死。
鱼宝宝忙问道:“还能找到你那位姊妹的阿姨么?”齐景云道:“怕是不能,她已经死了。”傅春道:“不管怎样,景云提醒了我们,浣衣局是一个很有效的途径。”
正谋划要如何进去浣衣局打探消息,王名世急闯进来,道:“我知道当日在万玉山房险些被我抓到的窃贼是谁了!”鱼宝宝不满地道:“你不能一次把话说完么?眼下有这么多事要办,谁有心思去猜?”
傅春问道:“是谁?”王名世道:“薛家班主薛幻。他就是潜入礼部尚书府万玉山房,在书架上翻找卷轴、想找火器图的那人!”
原来今日在皇宫时,王名世意外发现戏班班主薛幻的背影极其眼熟,略略一想,便记起极像他当日在万玉山房撞上的窃贼。他急急忙忙出宫,也是为了查证此事。
傅春和沈德符跟薛幻熟识,也酷爱他编排的戏剧,均无法相信。沈德符道:“薛班主虽然从事梨园行当,却是世家子弟,有世袭的官职。他连做锦衣卫的指挥都不稀罕,只以排戏有乐,又怎么会窥测火器图呢?王兄,你仅凭一个背影断定薛班主就是窃贼,会不会太过武断了?”
薛素素却道:“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们可能想知道。冯府寿宴当晚,我趁乱潜去万玉山房,曾看到薛班主也在竹林中。当然,他没有看到我。本来我也没有太当回事,万玉山房名气颇大,他也许只是想趁机会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后来我听说冯琦死的当日,薛幻也到过万玉山房,心中才起了疑心,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总觉得事情应该不会是那么简单。”
傅春道:“当日薛幻到万玉山房,是因为冯尚书索要《牡丹亭还魂记》戏文,他去送书呀。”鱼宝宝道:“不对,冯尚书派人索要戏文没错,薛幻大可以交给仆人带回,为何还要大老远地从南城赶到内城呢?”
沈德符道:“当日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大堂,薛班主作证时说过,因为冯府尚有款项没有结清,他其实是取银子,顺带才送书的。”
鱼宝宝道:“这只是他的借口呀!你们想想看,当日赵先生将火器图留在万玉山房只是个意外,没有人会知道书房里有一张价值连城的火器图,除非是有人暗中瞧见。素素不是说见到薛幻在竹林中么?他一定就是那时候看见的。大概他也想当晚动手盗取,结果因为发生了钱若应行刺事件,惹来大堆官兵,他没有了机会。后来他借口送书再来万玉山房,其实是想看那张火器图还在不在那里。等到确认之后,终于偷偷摸进了书房,哪知道正好撞上了王兄。”
沈德符也觉得他的推测有理,可还是不能相信,道:“薛班主有什么动机呢?他淡泊名利,不喜欢当官,对财物也不是看得很重,为什么偏偏要盗那张火器图呢?”
鱼宝宝一时语塞。还是薛素素圆场道:“也许薛班主不是为他自己。你们可别忘了,他其实是蒙古人。”
王名世道:“不瞒各位,我急忙出宫,赶去浙江会馆搜查了薛班主住处,发现了这个。”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铺在桌子上。
沈德符道:“啊,这…这是火器图么?”王名世道:“这是土耳其噜密火器图,并不是赵中舍的火器图,这种火器远远不及赵中舍的新火器有威力。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项重要证据,证明薛幻表面与世无争,暗中一直在窥测大明的火器图。”
众人见那火器图旁有各种颜色的细线标注的痕迹,显见费了不少心思,再无话说。鱼宝宝不无得意地道:“这次你们可是失策了,想不到薛幻才是真正潜伏的奸细吧。”
沈德符叹道:“其实就算有铁证,我还是难以相信的,薛班主虽是蒙古人,可他这一系自高祖一辈起便在京师生活,跟我们大明子民没有任何区别,他祖祖辈辈都是食大明俸禄,怎么可能作出这种叛国的事呢?”
王名世道:“我已经派了校尉守在皇城门口,等薛幻出来时就会逮捕他。沈兄如果实在想知道原因,可以到锦衣卫官署当面问他。”他心中更关心沈、傅二人在翊坤宫的发现,听过经过后,良久不言。
沈德符忙道:“当初王兄积极参与这件案子,不惜冒险助我等从东厂盗取证物,实是担心暗格中的真牙牌落入歹人之手,而今既然已经知道那是素素所为,真牙牌也已经寻回,王兄大可不必再冒险卷入此事。”
王名世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好与各位共进退了。”
薛素素道:“那好,我就直言了,以我娘亲的性格,绝不会主动卷入什么立储风波,一定是有人雇请我娘亲,用所谓的关系天下安危打动了娘亲。”傅春道:“不错,我也是这样认为。而且这个主谋一定位高权重之人,完全有能力带润娘进出皇宫。”
润娘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绳伎,轻身功夫了得,只有她才有本事能从翊坤宫内室的房梁上悄无声息盗走玉盒,无须借助梯子之类的工具。这起事件的背后主谋定然是看上了润娘的本事,找到了她,用特别的法子打动了她,令她同意冒险。但润娘也意识到此事凶险异常,很可能有去无回,所以事先安排了钱若应逃走、又向女儿做了交代。
只是她身上那块原本属于校尉杨山的牙牌仍然是个谜团,既然雇请她的人是个位高权重的人,自然有法子能带她出入皇宫,无须用一块东厂牙牌。唯一的解释是,杨山是昔日告发的杂耍班人,是润娘的仇家,她要在做大事前除掉这个人,后来杨山壮年致仕暴病而死,大概源出于此。那么润娘为何又要将杨山的牙牌交给沈自邠呢?
鱼宝宝道:“会不会是润娘料想有去无回,却又有所不甘,所以特意留下牙牌给最信任的人,当作线索?”
傅春道:“宝宝提醒得对。如此,牙牌必然是跟润娘入宫一事有所关联的。王兄,你之前在东厂打探杨山的情况,提过他是有一天被人从宫中抬了出来,说是忽然病倒了,抬回家后不久就死了。”王名世道:“是,这是我从东厂老人那里听到的,应该是极可信的。杨山其实应该算是殉职,但不知道为何东厂的名册上记录是己丑万历十七年致仕,同年病死。”
傅春道:“杨山是当年东厂提督张鲸的心腹,时常出入禁宫。有没有可能凑巧是主谋派杨山来引润娘入宫?润娘趁机盗取了杨山的牙牌,一是作为证据,二来也可以仿刻一块牙牌方便钱若应逃亡。”
王名世道:“我还记得东厂名册上记录的杨山致仕的时间,是二月初四。”薛素素道:“那正是我娘亲跟我告别失踪后的第二日。”
鱼宝宝道:“那么润娘应该是二月初二入的宫。二月二,龙抬头,这真是刻意选的日子呀。”
相传二月初二是轩辕黄帝出生的日子,又传说这一日是天上主管云雨之神龙王的抬头之日,意味今后雨水就会多了起来,有利于耕种。这一天,皇宫、民间多会举办一些活动来祈祷风调雨顺。
傅春道:“这么说,杨山之死多半跟他丢失牙牌无关,很可能是被人有意灭了口。”又问道,“小沈,万历十七年东厂提督陈厂公在哪里?”沈德符道:“当年陈厂公还没有进司礼监,是在翊坤宫当管事太监。”鱼宝宝道:“呀,难怪你们说当晚陈厂公见到刺客身上搜出的牙牌后神色大变,他肯定是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