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沐优大吼道:"你凭什么说小夕?"
"凭什么?就凭我把她当朋友,我关心她。就好比之双把冯净当朋友,他也关心她一样。你给我过来!"康乔上前将方沐优拽了过来,拉着她离开了病房。
随后,冯净也夺门而去了。
常夕看着面容憔悴的刘之双,温和地说了一句:"送一下她吧。"
"不用我送。"
"她就要离开湾城了。"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送她。"
"我们?我看不必了。"
"小夕,你的记性很不好,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
"誓言?"
"不论是前女友还是前男友,都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常夕转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我要好好想想,之双,我们彼此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好吗?"
腊八节,湾城下起了第二场雪,似乎今年的雪频繁得有些蹊跷。
常夕还未出院,她隔着病房的窗户看着这雪,呵了口气,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写画画。
刘之双每天早上8点准时送鸡汤来,这天,他比以往晚了2个小时。
他给常夕发来短信:冯净今天走,我想送送她,可以吗?
她没有回复这短信。
他再发过来:你不回答,我便当你默许了。
常夕继续在玻璃上写字,没发觉刘父已经走了进来。
她有点惊讶:"爸,你怎么来了?我住院的事情…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不堪一击,事实上,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为了成全你们的好心一片,在这里装傻充愣。"
"爸…"
"我原来是想一直装下去的。不过听说你要和之双离婚,我就装不下去了。小夕,孩子没了,这是件遗憾的事情。但这遗憾,可以补救。不过,一旦离婚了,这段缘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既然可以出院,那就跟我回家吧。对,小吉已经送人了,我不想你再辛苦照顾它了。养个狗,也只是我的一个突其想。年纪大了,什么都可以将就,但求儿女们过得开心。"刘父一直站着,用恳切的目光看着常夕。
"回家…"
"回家,喝腊八粥。大家都在等你,原本想一起来接你的,我说索性让我来吧,估计你能给我几分面子的。"
"爸,谢谢你来接我。"
"你随时都要记得,你和之双虽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但你们上面还有两对父母。我们几个人商量过了,今年咱们去欧洲过新年。你愿意去,也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因为你要是不去,就没人陪你过年了,我们集体全部飞欧洲去了。到时候你孤苦伶仃哭鼻子,可别给我们打电话,国际长途贵得很!"
十七、明天是一道诱惑的光
生活到现在,你总该明白,那种人们所承诺的"明天"不可能马上到来,它总是与人藏猫猫儿,不会那么准时出现,闹得你心里直发慌。但你不得不承认,"明天"闪着诱惑的光芒,"明天"让我们义无反顾越过绝望的门槛,在漫长黑夜里你似乎听到了"明天"咚咚的敲门声。
1
花田镇的除夕。
雷小柱和林小容穿戴一新,在花田小学举办了朴素又热闹的婚礼。
方沐优和康乔应邀前来,同行的还有张艺宝和小九。远离开喧嚣的湾城,在这个宁和的小镇上过新年,别有一番风味。
花田小学挤满了前来祝贺的学生,他们红扑扑的脸上写着欣喜--这几个来自大城市的客人给他们带来了崭新的电脑。
已是为人师表,雷小柱倒有了几分书生气。这套不太合身的新郎礼服据说是从镇上最好的照相馆借的,裤腿有点短,露出了红袜子,却也透着喜气。新娘林小容秀丽里带了腼腆,红色婚纱外面穿了红色的羽绒服,别具一格。
张艺宝得到了一个主婚人的机会,忙着四处发烟、发喜糖。小九跟在他屁股后面,手里扛着一大袋子的烟和糖。
酒宴在正午时分举行,是为了不影响宾客们晚上回家吃团圆饭。冬日的阳光出来得晚,快开席时,天还有些阴冷。几串鞭炮放过,太阳像是被吓出来了,酒席吃到一半,操场上便洒满了阳光,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身为主婚人的张艺宝原本想说几句的,可是被小九拉住了:"别说了,你看,大家都忙着吃喝,谁要听你讲什么大道理。"
"小九,你这就不对了,我可是主婚人。"
"行了,婚礼上最大是新郎新娘,可不是主婚人。"
"听上去,你这话酸溜溜的。怎么,也想嫁人了吗?"
小九往他嘴里塞了块红烧肉:"金猪年说来就来了,多吃点猪肉,运气会好点。"
他满嘴都是油,好不容易才把肉咽下:"别的无所谓,来点桃花运就行了。"
方沐优无不羡慕地看着新娘子,对康乔说:"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抢捧花的环节。"
"抢捧花?我记得在小夕和之双的婚礼上,新娘捧花好象扔到了我手上。"
"不过呢,当时你把花给了我。后来,我在自己家楼下不小心弄散了那束花,接着遇到了当保安的雷小柱。没想到,现在我居然能参加他的婚礼。那捧花倒真的灵验,不过是灵验到了雷小柱身上。"
"你这就说错了,我看,接触到那捧花的人都挺幸福的。你、我、雷小柱,不都是大团圆结局吗?"
"结局?至少,我和你的结局都还是未知数呢。你看到没,小九和张艺宝似乎都比我们有戏。"
康乔嬉皮笑脸地捏住方沐优的手:"怎么,想让我向你求婚了吗?"
她未作回答,给自己斟满了酒。他拿过她的杯子,一仰而净,她满不在乎地举起了酒瓶,对着嘴巴往里倒。酒洒出来,泼到她衣服上,流进她的脖子里。他本想去抢她的酒瓶,但不想扫了她的兴。
不过他看出来了,她有些抑郁。
雷小柱和林小容的洞房就设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因为过新年,小镇的几家宾馆都歇业了,雷小柱便问同事借了套宿舍,让康乔等人暂且住下。
闹完洞房,张艺宝叫嚷着要夜游花田镇,拉了小九一道去。方沐优大醉了,康乔背着她回到雷小柱给安排的住处。
不在湾城过新年,这对康乔来说,还是头一回。
康父康母本打算邀请方母一道在康家过新年的,被方母婉拒了。方母一个人留在方沐优的单身公寓里,似乎她故意要冷冷清清过这个年。
酊酩大醉的方沐优趴在康乔背上,唱着一首不成曲调的歌。康乔背着她,走在教师宿舍的木楼梯上,气喘吁吁。楼梯里有盏很昏暗的灯,灯泡上蒙满了灰尘,透露出微弱的黄色光芒。半路上他停下来,将她放下,按住她,强迫她坐到楼梯上,自己点了根烟来抽。他们坐在狭小的楼梯上,方沐优看起来安静了些,但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掉眼泪。
她喃喃自语着:"我很怕过年。"
康乔摸着她的头发:"一喝酒就这样,你啊,下次再也不给你喝酒了。"
"小时候过年,别的小孩子都能收到爸爸的红包,我从来没收到过。打从我记事起,我似乎就没见过爸爸。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妈妈很少跟我提他。我跟妈妈姓方,她连我爸爸姓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很坚持,这坚持让我学会了坚强。尽管如此,但每到过年过节时,我就特别渴望知道爸爸的一切。"方沐优趴在康乔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生怕他跑掉。
"红包呢,我这里有一个。"康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拿着吧,是我妈给你的。"
方沐优接过红包:"可是,我特别想收到爸爸的红包。有时候我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然怎么可能不回来看我呢?"
"或者,他一直在你身边关注着你。其实,你应该和你妈妈好好谈谈。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是吗?"
方沐优咳嗽了几声,大概是酒后吃了冷风,感冒了。康乔扶起她:"不如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赶回湾城呢。"
她将他推开:"我看不清楚自己的明天,常常看不清楚。"
"明天…明天咱们回家。"
"你知道我所说的明天…我是说,婚姻大概是没有胜算的一次赌博。我其实有些担忧,最起码,我没有能力将你捆绑在我身边一辈子。总有天,你要走的,你要伤害到我的。我怕极了,可是我们走到这一步,我怕是不能再回头了。你妈妈这个红包,我一旦收下,便应允了当你们家的媳妇,是不是?"
康乔摇头:"如果你非把婚姻比作赌博,那么这赌博,我何尝有胜算呢?你又何必捆绑我,沐优,爱不是捆绑。爱是一种默契,一种投契,一种约契。我想说,爱情是靠自觉来维护的。这红包,你想收就收,不想收便放下,总之,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始终都是一只飞蛾。"
"但我不是火。你这个比喻是错误的,沐优,你不能这样比喻。"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不如来做一对鸳鸯--止则相耦,飞则成双。"
方沐优叹息:"鸳鸯是很美好,它们一夫一妻、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张艺宝说过,鸳鸯一旦结为配偶,便陪伴终生,即使一方不幸死亡,另一方也不再寻觅新的配偶,而是孤独凄凉地度过余生。"
"不,其实这只是人们看见鸳鸯在清波明湖之中的亲昵举动,通过联想产生的美好愿望,是人们将自己的幸福理想赋予了美丽的鸳鸯。事实上,鸳鸯在生活中并非总是成对生活的,配偶更非终生不变,在鸳鸯的群体中,雌鸟也往往多于雄鸟。现在我们是彼此的鸳鸯,在有限的日子里,互相珍爱。要是有一天,我们谁离开了谁,并不见得就活不下去。傻瓜,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谁离开谁,谁也活不下去的事情。我们在一起的原因是,拥有了彼此,会过得更幸福。"康乔揽住方沐优,"现实就是这样,有些时候,鸳鸯还得面很多诱惑。罗素说过,人之所以有道德,是因为受的诱惑太少。他说得倒未必全对,至少,我们可以用责任感来抵抗诱惑。"
方沐优酒醒了大半,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笑得有些诡异:"那你说,我爸爸和我妈妈为什么要离婚呢?是谁受了诱惑呢?我敢肯定是我爸爸被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女人所诱惑了。所以,男人一般总是容易被诱惑。"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替你找到你爸爸,好问问他是什么诱惑了他。"
"你要是真找到了他,我二话不说就和你上民政局去。"
"上民政局做什么?"
"少来!还能干嘛?去领结婚证呗!"
他们回房间后不久,小九就背着张艺宝走了进来:"快点快点,我背不动了…他扭伤了腿…"
"你就这么一路背着他?"康乔吃惊地看着他们。
"不然我找谁帮忙呢?"
方沐优看着小九:"你是故意要背了他回来的吧,我就不相信找个人帮忙还有找不到的。要是真的找不到,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们。"
张艺宝看着小九,她的脸被冻的通红,但眼睛里写满了温柔。他抓住她的手:"小九,扶一下我,我要进屋休息去了,不和他们理论。我们回房…"
"我们?"
"当然是我们,就两个房间,他们一个,我们一个。这原本就是个陷阱,小九,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沐优姐姐是良苦用心,要成全我们呢。"
进屋后,张艺宝吩咐小九:"给我打个地铺,你睡床…"
"这怎么可以?"
"那我和睡一起,似乎也不客气…虽然我不反对和你恋爱一场,但今天我腿扭伤了,什么都做不了…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做个君子。"
小九微笑着亲了张艺宝一口:"你是君子,但我不是。"
2
湾城。
万家灯火掩映着这个都市的繁华与喧闹,华彩的新年景象让人沉醉。
沉醉过后,便是一种言说不出的伤痛。
方母做了很多菜,她开了一瓶香槟,独自坐在饭桌面前。
有些人是等不到的,即便等到了,又能如何?
她清楚地明白这些,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这次,这个人倒没有令她失望,未过12点,他敲开了她的门。
微微发胖的身材让他显得儒雅了些,当年的桀骜不驯被另外一种气质所代替,那气质是历尽沧桑还是过尽千帆之后的沉稳不惊呢?
"淑灵,辛苦你了,做了那么多菜。"这是相隔了20多年的再次重逢,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辛苦。"她微笑着邀请他入座,"今天肯和你见一面,主要还是沐优的事情。"
"沐优要结婚了,是吗?"
她捋着额前的刘海:"所以,在她婚礼那天,我希望你能出现。"
"以什么身份?黄导还是她的父亲?"
"黄导?呵呵,你为这个导演的身份已经失去了太多,怎么,这导演当得还不过瘾吗?"
他摇着头:"沐优10岁那年,我来找你们母女,你避而不见。我很明白你这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年抛下你们去实现自己的导演梦。可是这梦做了大半生,幡然醒悟过来,竟然发现自己是一无所有的。明知你不能原谅我,不肯见我,我似乎也死了心。命运是很公平的,老天帮我实现了一个梦,就要毁灭我的另一个梦。"
她给他倒了酒,笑道:"我想过了,尽管我无法原谅你,但你总归是沐优的父亲,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打算把这个真相告诉她,在她结婚之前。毕竟之前你和她见过面,而且你也照顾过她。"
"正好相反,我没有照顾好她,让她受了不少委屈。这个孩子个性强硬,我原本想让她多吃点苦。"他环视着方沐优的这套单身公寓,"这房子不错,等她结婚后,你就住这里吧,我帮你把这房子买下来。"
方母喝了口香槟:"这酒还不错。好酒不能多喝,好话呢,也别说得这么早。我不想接受你的恩惠,你每个月寄过来的钱我一分都没花过,打算给沐优置办嫁妆。她结婚后,我就会回家乡去,安度余生。"
"我从未幻想过你会原谅我。你叫我在沐优面前保持沉默,不要将我是他父亲的事实告诉她,我也做到了。现在,你又要让我跑去跟她说,我是她的父亲,我也会去做。只是…"
"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这些年从未再婚,你也是,现在大家都老了,不如…"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们之间已是不可能。还记得吗?当年你跟我说过'好聚好散',这句话我铭记至今。既然散了,就散去。以你现在的身份,忽然跑来要和我破镜重圆,我担当不起的。我倒想过有天你身无分外,再跑来找我,我却还能收留你。我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倔强了大半生,辛苦了大半生,呵呵,当然,现在沐优要结婚了,我也安心了。"
临近12点时,方沐优打电话过来。
方母说:"沐优,妈妈正好有个新年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妈妈,我有些喝醉了,刚准备睡觉。康乔说我那么粗心,都不记得给你电话。对不起…妈妈…我这么晚才打电话过来。"
"不要紧的,你们玩得开心就好。这份礼物你怕是期盼了很久,今天我就把这礼物送给你。我叫他接电话…"
"他?"
"是的,你爸爸。"
方沐优激动得放下了手机,抓住康乔的衣领,轻声说着:"我爸爸…是我爸爸!"
手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沐优,你在听吗?你有在听电话吗?"
康乔推着方沐优:"快听电话,快啊!发什么愣啊!"
她将手机贴到耳边,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开了口,腼腆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爸…"
"沐优,我是黄开平。你没想到,对吗?我一直就在你身边,只是…"
"黄导!"方沐优当下就将手机掉落到了地上。
她看着康乔:"黄导…居然是我的爸爸…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看出来…我怎么会那么粗心…"
康乔捡起手机,信号早已中断。他抱住方沐优:"不是你粗心,也许,是他有苦衷。我们明天就回湾城了,到时候,你和他见上一面。"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逢里溢出,她说:"再打个电话过去,我要问问他,当年为什么抛弃我和妈妈…"
3
24年前,茗城有位出了名的才子,他叫黄开平。
他考取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一飞冲天,要离开这个城市去追寻他的导演梦了。
可是,他已经有了妻子和女儿。
并且,他深爱着她们。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妻子给了他一份离婚协议书。
她说:"从此后各不相干。不是我要放弃你,而是你选择了去电影学院,就选择了放弃这个家庭。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公交车售票员,我很明白,我们不再是同一条地平线上的人了。不对等的相爱,只能称之为'怜悯'。"
"那就好聚好散吧。"他痛快地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因为他很清楚妻子的为人,一旦她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况且那时候他们年轻,年轻总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离开了茗城,他总以为另有一段闪光的前途在等待他。
他不愿意窝在这个城市过一辈子,期许着更高的理想。
这就是方沐优从黄开平那里得到的答案--为了更高的理想,放弃了一个家庭。
然后他实现了这理想,到头来,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于是他去找妻子和女儿,妻子拒绝与他见面,这一别,就是24年。
后来,他辗转找到了在上海念书的女儿,预备帮她实现她的演员梦。但女儿的个性刚强,他给她安排的角色她并不满意。再后来,前妻托人告诉他,要他远离女儿,她不愿意母女俩的平静生活被扰乱。
当他在湾城不经意遇到方沐优后,他也只是隐忍着父女相认的迫切心情,给了她一只自己的名片,他料到她会来找他。之后在横店拍戏的日子,几乎是他们父女之间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时光。
在那期间,前妻曾给他打过电话。她说拍戏可以,但不能揭穿真相。她这是在折磨他,但对他来说,能看到女儿已经很是满足。
在这场折磨前夫的游戏里,方母并未获得快感。相反,她隐约中觉得不安。现在女儿都快结婚了,她觉得有必要告诉女儿真相了。
方沐优回到湾城后,与黄开平见了一面。
黄开平给了她一张光盘,这里面记录着她在横店拍戏的点滴。
她张开嘴,欲叫他一声"爸",但喉咙里发不出这个音节。
他笑道:"没关系,以后习惯了就好。"
"以后…"
"怎么,不想有以后吗?我打算在湾城置一个家,将来你想回娘家了,就很方便。我原本想让你妈妈也留下,但她一贯有自己的打算。你能理解我们就很好了,我就怕你责怪我们。沐优,在我和你妈妈这失败的婚姻里,谁都没有错的。我不希望它对你有任何影响…"
她点着头:"没怪过谁…"
"听你妈妈说,你特别羡慕别家的小孩子过年能收到爸爸的红包。今天是大年初二,正月还没过去,给你红包还来得及,对吗?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有笔钱。我知道钱不能填补我对你的伤害,不过…这是我的心意。"
她摇着头:"不要,我不能要这钱。"
"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
"那你收下!"
她吸了口气:"爸爸,不如你把这钱投资到康乔的公司去。"
"投资?"
"对,投资。"
"你刚才叫我'爸爸'了…"
"是的,爸爸。"
方沐优决定原谅黄开平,她也原谅了母亲。
康乔说得对,她一直是个希望世界和平、希望身边所有人能皆大欢喜的人。
她将黄开平请到家里来,亲自下厨给他做了顿晚饭,同席的还有方母和康乔。
康乔帮她切菜、切肉,忙得不亦乐乎:"沐优,我爸爸说想见见你爸爸。还有我妈,她看了很多你爸爸拍的戏,一听说自己的未来亲家是个大导演,她兴奋地不得了!"
"那你兴奋吗?"
"我比他们都兴奋。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找到了爸爸,就和我去民政局。"
"我反悔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
"至少,我要个象样的求婚仪式,不能敷衍了事。"
黄开平在客厅里喝茶,方母自顾自地织着一件毛衣。
他说:"康乔这小伙子,你觉得可以打几分?"
"你觉得你自己可以打几分,作为一个丈夫?"
"不及格。"
"那康乔可以打90分。"
黄开平笑着站起来:"给个机会补考吧。"
方母用毛衣针去顶他的腰,阻止他进一步靠近她:"有些考试只能考一次,不及格就是不及格。"
他尴尬地走开去,到厨房里去帮女儿的忙了。
4
常夕和刘之双从欧洲回来时,已经是初春。
湾城几条主街道的阔叶树吐出了嫩绿的枝桠。
常夕手上戴着刘之双在欧洲给她买的戒指,比结婚戒指更闪亮,足足3克拉的钻石让她更加光彩照人。她的脸上流露出的满足感并不仅仅因为这钻戒,而是在欧洲的这段日子,真得很快乐。
在法国参观了罗浮宫博物馆,看到了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热闹非凡的香舍丽榭大街的午后喝咖啡,悠闲中另有风情;瞻仰了宏伟庄严而又代表着法国民族精神的凯旋门,还能血拼欧洲的名牌服装与化妆品。
意大利、希腊、梵蒂冈、摩洛哥…都和法国一样让她难以忘怀。
此时,他们行走在湾城街道上,享受着这初春午后的闲散时光。
刘之双总算是没违背诺言,实现了她的欧洲梦。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像刚开始恋爱一样羞涩,他眯着眼睛在笑,眼镜片里藏着深切的爱意。她则半低着头,似乎还在回味欧洲那段美好时光。
"听康乔说,他预备给沐优筹划一个盛大的求婚仪式。"刘之双笑着告诉常夕。
"你似乎没向我求婚吧,呵呵,我当时也应该整整你。"
"怎么没求,在这条路上,我们坐在车子里,差点没影响了交通。"
"你那个不叫求婚,你叫逼婚。"
刘之双当街跪了下来:"那么,这叫求婚吗?"
"快站起来!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
"反正戒指我是不买了,都买2枚了…我把这个姿势补上来就行了嘛。"
"这么跪着,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怎么样?"
"你背着我呗。"
他背了她,快步行走在街道上,路人无不侧目而视,常夕满不在乎地笑着。
他的背原来是这么宽厚,宽厚得像张软沙发。
路上他们遇到了牵着手的张艺宝和小九,互相都惊叫起来。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从实招来!"刘之双边说边把常夕放下。
"倒是你们小两口,大白天的,在路上背来背去,影响市容哦。"张艺宝也慌乱地松开了小九的手。
小九笑着拉着常夕,问道:"我们要去帮康乔的忙,他打算给沐优一个惊喜,怎么样,你们要参加吗?"
"当然要参加。"
这边刘之双一直在悄悄问张艺宝:"什么时候开始的?快说快说…"
"我们不是一起在花田镇过新年的吗?你们是去欧洲嘛,有钱人;我们穷人,就只能去一些边远小镇…"
"快说,别扯开话题。"
"我和小九嘛,我们夜游花田镇,路上我摔了一交,她背着我回住处的。就像刚才你背着小夕那样…"
"我的天,你可不轻,她怎么背得动。"
"所以,是爱情的力量。你不相信啊,来,我叫她背一个给你看看。小九,快过来,之双不相信你背得动我…"
小九半红了脸:"我才不背你…"
这天晚上,康乔开着擦洗一新的索纳塔,到方沐优楼下等她,邀请她去看电影。
他们恋爱以来,看电影还是头一次。
在电影院门口,有个小女孩递给方沐优一束花后,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跑开去。
方沐优看着康乔,说道:"就这么点小伎俩啊,一束花就想把我搞定,没门!"
进场后,康乔找了个在第一牌找了两个座位。
"喂,我们票上写着是第3排…"
"没关系啦,这年头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了,哪里有人像我这么懂浪漫。坐吧,不会有人和你抢。"
"看个电影就叫浪漫啊。"
果然如康乔所说,第一排这两个位置不但没人和他们抢,甚至整个第一排都没其他人坐。
后几排倒是坐着黑压压一片人,电影没开始,这电影院却连灯都不开,抠门到了这地步。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没当演员是对的,那些人怕也不是来看电影的,是来找浪漫的。唉,其实浪漫是找不到的。在电影院里寻浪漫,是最笨的。"
康乔笑而不语。
电影总算开始放映的,放的居然是动画片《猫和老鼠》。
方沐优有点抓狂:"怎么放这个…"
"不是挺好看的吗?"
"回归童年?"
"算是吧,不过好看的在后面,你再等等。"
动画片放到一半,突然跳出来一行字:方沐优小姐,请打起精神,下面这段片子你一定会喜欢哦!
方沐优张大眼睛看着康乔:"怎么?你在耍什么花招?"
接着幕布上出现了方沐优在横店拍片的花絮。
身穿古装的她在银幕上颇为养眼,一频一笑都很动人。
她抓紧了康乔的手,顿时泪如雨下。
这段花絮过后,电影院的灯亮了,掌声响起。
她回过头去看,后面那些人哪里是什么观众,全都是他们的亲人与朋友。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银幕上出现了康乔的脸,他还说了一段话:"沐优,这个仪式你可满意?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来打动你。今天,我们的亲朋好友全都到场了,我预备当大家的面向你求婚。我怕光是这样还不能说动你,所以,我还叫大家都说了些话。下面,有请你最好的朋友小夕出场。"
常夕出现在屏幕上,她做了张鬼脸:"终于要嫁人了呢,嫁吧,你要嫁的这个人还不错。当然,没有我们家之双好,不过,你也就凑和着嫁吧。可别熬成老姑娘了呢,哈哈。"
接下来是刘之双、张艺宝、小九、麦麦,连康父康母都没落下。
最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方母:"孩子,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什么都不说了,就看我女婿给你的钻戒大不大了。要是钻戒不大,你可别答应。"
方沐优笑得不行了,也哭得不行了。
康乔说:"大家都来了呢,都在底下坐着,你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对了,这部电影的导演还坐在底下呢?"
"我爸爸!"
"对啊,他说这是他生平导得最好玩也最无奈的片子。"
"无奈?"
"是啊,因为看完这片子,他女儿八成就要嫁人了,他舍不得。"
大家都簇拥了过来,康乔这才单膝跪地,变魔术一般变出一束花和一枚钻戒来:"沐优,请下嫁于我。"
掌声再次响起,方沐优扶起了他:"嫁给你,嫁给你…不嫁给你都不行了。求个婚都闹出这么大动静来,真是的…"
常夕拉过方沐优的手,然后她们互相拥抱着。
她附在方沐优耳边说着:"好好对他哦,不然我和你没完。"
方沐优捏了她一把:"要是我以后虐待他,你再把他要回去好了。"
"我才不要呢,我有之双。"
5
康乔和方沐优的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
婚房没有买,准备暂时和康父康母住一起。
康乔还处于创业初期,原本是想婚礼一切从简的,方沐优也没意见。反正婚礼就是个形式,怎么操办都无所谓。
康母和方母却不同意了,她们说结婚是大事情,不能敷衍了事。既然求婚都花了那么多心思,结婚就更要大大地操办一回了。
张艺宝和刘之双给康乔出了主意,索性也来一次户外婚礼,学刘之双和常夕。
户外空气新鲜,利于摄影留念,更加突出浪漫主题。新人也能更多地受到人们的关注,毕竟婚礼一生只有一次,新人们多少还是愿意出出风头的。特别是新娘子们,觉得在户外举办婚礼一定会引来众人的关注,可以向更多的人展示自己的美丽。
"鸽子、蓝天、白云、草地,要多浪漫就有多浪漫。如果天气好,晚上还可以开个party,点上蜡烛、放些烟火…沐优一定很喜欢。"张艺宝似乎有些向往。
"既然你那么喜欢,索性你和小九也把婚事给办了。"康乔笑道。
"我们不着急,等我把画廊开起来再说。"
"你要开画廊了吗?"
"嗯,小九叫我开个画廊,将来好养活她。"
"将来…似乎是很遥远,就连明天都是不可预测的。艺宝,我是不是得婚前综合症了?总觉得有点迷茫。你当初和麦麦结婚时,也迷茫吗?之双,你呢,你结婚前迷茫过呢?"
张艺宝抽着烟:"迷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转眼就要有自己的小家庭了,一时间有些惊慌。染上婚前综合症症的人,会对未来婚姻有一种恐惧感,通常症状是烦躁、脾气比较急、爱发火,有的人会沉默寡言,不愿多说话,进而影响到工作和生活。可是我看你,都还比较正常,你比我那时候好多了。"
刘之双摇头:"这些症状我倒是没有。"
"你有才怪呢,你当时就是想着怎么把小夕抢过来…哪里有空想这些?"张艺宝调侃着。
康乔摇着头:"我可没心思开玩笑,最近,我老是在想一句话。"
"想什么?"刘之双问道。
"有句话,说什么明天更美好。明天…这明天真够悬乎,所有人都告诉你,明天很美好,可是所有人都不能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刘之双笑了笑:"生活到现在,你总该明白,那种人们所承诺的'明天'不可能马上到来,它总是与人藏猫猫儿,不会那么准时出现,闹得你心里直发慌。但你不得不承认,'明天'闪着诱惑的光芒,'明天'让我们义无反顾越过绝望的门槛,在漫长黑夜里你似乎听到了明天咚咚的敲门声。"
"长篇大论又来了。"张艺宝叹着气,"书呆子,你这些话我半懂不懂。但其中有句话我是赞同的,'明天'的确是一道诱惑的光。为着这诱惑,我们才有勇气努力拼搏、奋斗,才能有声有色地活下去。"
"放心去结婚,婚姻不会让你失望的,康乔。"刘之双说道。
康乔微笑着说:"嗯,结婚吧,让我在婚姻里迷迷糊糊吧。"
"迷糊着过其实也不错,婚迷不醒嘛。"
"昏迷不醒?"
"是'结婚'的'婚'。"刘之双强调道。
婚礼当天,天气出奇得好。
方沐优一席拽地白色婚纱,康乔是一身黑色西装。一辆欧式马车载着这对新人和伴郎伴娘从绿草地中间铺着的红地毯上过来,红地毯两边堆满了方沐优的画像,张艺宝已经无偿将这些画贡献给这场婚礼了。黄开平叫来了专业的摄影团队来婚礼现场,要把女儿婚礼的美好画面一一纪录下来。
常夕和刘之双作为伴娘和伴郎,先行下了马车,将新娘和新郎搀扶下来,音乐响起,掌声也响了起来。方沐优拖着长长的婚纱,觉得走起路来别别扭扭的,摔了一交,宾客们忍不住笑了。
康乔横抱起她:"走得那么辛苦,还是我来抱你吧。"
婚礼照常进行着。
最令人期盼的扔新娘捧花的环节到了。
这束捧花很抢手,麦麦和小九几乎同时抢到了它。但两个人又同时松了手,互相都有些尴尬。
麦麦将花拣起,放到小九手里:"这是你的,你拿着吧。"
"这是你的…麦麦姐…你拿着吧。"
张艺宝一把夺过花:"是我的,就当是我的,你们都别抢了。"
麦麦挽着身边的宋连,笑道:"我不再是那个小心眼的麦麦了,艺宝,这花是属于你和小九的。再说了,我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既然那么流行结婚,我和宋连,我们也打算结婚了。"
娜娜正吃着一盘沙拉,笑看着新人和宾客,她想结婚也许真的成为了一种时尚。她也该认真地谈一场恋爱,一场以婚姻为前提的严肃的恋爱。
方沐优看到了站在边上的方母似乎有些黯然神伤,她便自作主张说道:"作为新娘子,我想再扔一束捧花,把更多的幸福送给大家,好不好?"
这次,她几乎是直接对准了目标,捧花稳当地落在了方母怀里。
方母吓了一跳:"我这么一把年纪,还接到捧花…这也太好笑了…重来,重来!沐优,你重新扔过!"
方沐优没有理会她,拉了康乔的手,和宾客们喝酒去了。
方母拿着花,站在那里,一时间没了主意。
黄开平走到她面前:"幸福来临了,就别再拒绝了。"
她昂着头,不说话。
他扶住她的肩膀:"别再倔强了,再倔强下去,就老得更快了。"
"我很老吗?"
"不算很老,穿起婚纱来应该还不算难看。"
"是吗?"
"不相信?不相信你可以穿穿看。"
此时,方沐优和康乔都在大口喝着酒,他们都有些晕眩了。
这感觉很好,像是夜里作梦,不小心踩到了云彩里。
康乔悄悄对方沐优说:"老婆,我爱你。"
"我没听到。"
"就当我没说。"
"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