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达到目的。
话题回到保卫司令部的本职工作范围,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阐述自己的观点,表达对军内**分子的强烈愤慨。
部长端坐在长桌的末端,默默倾听着众人发言,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始作俑者。
李正皓坦然承受着这份关注,估摸火候差不多了,清清喉咙说:“‘幽灵船’最终靠泊日本,炒作新闻的也是日本媒体,咸镜北道又聚居了大批日侨——我认为,找理由对军内有日本背景的人进行排查。”
这一提议得到了广泛支持。
朝鲜半岛被大日本帝国殖民三十余年,对这位东亚邻居的观感向来不堪。
尽管侨民们本是同胞,弃日归国后却很难融入朝鲜的主流社会:生活方式的不同、经济水平的差异、语言文字的隔阂,使得这些人最终沦为异类,常常被当作阶级斗争的牺牲品。
保卫司令部对此更是习以为常。
确定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李正皓拿出一份手写的申请书:“第四处负责思想监察工作,对外要树立权威,对内要服众。尽管我不会再出国执行任务,但在国内还有些海外关系,请求干部处逐一核实、消除隐患。”
日侨数量有限,能够参军的更是少之又少,大部分集中在情报部门——负责执行涉日任务或培养外派特工。
李正皓是侦查局出身、长期活动在东亚国家,接受过关于日本文化的系统训练,以对他进行政审为由,可以合情合理地排查所有军内日侨。
现场,已经有不少人在默默点头。
部长皱着眉头,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用力按灭烟蒂,一锤定音道:“好吧,具体行动就由二处负责了。”
赵处长猛然起立,绷紧腰杆站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李正皓将申请书用双手递出去——在那页薄薄的文稿纸上,列明了他曾经接触的日侨名单——其中某些不可能被调查,只是履行程序,比如张英洙;另一些则会得到“重点关照”,包括曾经的日语老师,柴田高磨。
革命军、劫机团、日语教员;高内庆子、张英洙、宋琳…条条线索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即便他不是最终答案,也肯定与事实真相有关。
根据宋琳之前透露的信息,柴田高磨有渠道与境外联系,被抓到把柄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长期潜伏者,想要让他说出真相,恐怕还得费一些“手段”——考虑到劫机团成员的特殊身份,没有充分的理由,部长不会批准采取强制措施。
正因如此,李正皓才放弃独立调查权,假借核实“幽灵船”之名、以人事处政审的形式,确保司令部参与,尽量做到一击中地。
至于顺藤摸瓜又能查到些什么,他也很好奇。
学习日的活动结束后,李正皓身心俱疲,坐进自己的专车,吩咐司机启程回家。
副官朴永植照例坐在前排,向他汇报白天监听的成果:“…电话响过一次,答录机还没启动就挂断了;友谊商店的送货员来敲门,后来把走廊上的酒箱搬走了。”
监控小组入驻后,宋琳就一直没有回家,公寓里成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经常乏陈可善。
但这恰恰是情报工作的常态——隐藏、蛰伏、等待,在冗长的重复中慢慢消磨生命——直至捕捉住到不同寻常的那一刻。
李正皓不着急,他甚至衷心希望最终一无所获。
正如他希望那些腐尸并非同胞,外媒策划了“幽灵船”的阴谋,柴田高磨不过是个普通的日语老师,张英洙也没有对劳动党政权图谋不轨…而宋琳真的只是宋琳。
纠结吗?矛盾吗?反复吗?
或许都有一点。
经过“海神号”上的刑讯逼供,还有后来发生在首尔的点点滴滴,李正皓以为对方值得自己信任——尽管信任的前提是相互利用,但这并不妨碍彼此卸下防备,尝试着去接受现实。
重回朝鲜后,两人的身份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心中的怀疑也被渐渐放大,喧嚣着吞噬了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臣服于欲望并不可耻,李正皓提醒自己,被谎言蒙蔽才是真正的悲剧。
灰色的眼瞳再度睁开,疲惫、恍惚、犹豫消失不见,只剩下坚定的意志与信念。
他拍了拍司机的座椅,轻声道:“走吧,去情报学院。”
第 53 章
虽然知道情报学院占地面积惊人、前期投入了大量资金进行建设,但当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李正皓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宽阔的训练场围住了整个山头,斜墙、高低杠、铁丝网、望塔、懒人梯…全地貌的障碍物沿着山坡一路铺陈,坑坑洼洼的泥坑点缀其间,四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模拟城市巷战的街道上,建筑物按真实比例还原,墙壁和地面布满弹孔;数十名受训士兵全副武装,背着沉沉的负重匍匐前进,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黑色的越野车犹如一个无声的幽灵,静默停靠在训练场的界碑旁边。
含住一根烟,借着副官递过来的火点燃,李正皓摇下车窗,眯眼望向山坡。
“红军编组进入场地,”高高架设的扩音器中,女声清冷地发布命令,“蓝军在十五分钟内通过巷道,否则就不用吃午饭了。”
李正皓抬腕看看时间,恰是午后三点,这帮人从山顶一路突围,演习显然已经严重超时。
最后的场地是一段狭窄复杂的街道,蓝军突击队员没有任何装甲或火力支援,突破敌方固守的难度可想而知。
现代战争打的就是双方的不对称性,巷战是弱者对付强兵的最佳选择。
他想起苏尔特,卡扎菲的家乡,也是利比亚反对派最后的噩梦。这座港口城市被改装成弹药库,居民不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岁就能领取武器,每一扇窗户背后都配备了RPG火箭筒。
房顶、楼梯、围墙以及地下室统统成为战场,苏尔特再也不是一座城市:白天,街巷里弥漫着遮天蔽日的烟云,枪炮声震耳欲聋,烈焰熊熊燃烧;夜晚,一群群野狗和牲畜绝望地跳进锡德拉湾,试图逃离地狱。*
巷战是“绞肉机”,是屠宰场,在一整座城市的尖叫声中,只有意志坚如磐石的战士,才能挺下来。
搭乘“清川江”号离开码头时,他还能看到远处白色建筑物上飘扬的绿色国旗。然而,就在第二天中午,卡扎菲被人从下水道里拖出来,受尽虐待后屈辱死去。**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十个月之后,愤怒的人群再次包围了美国驻班加西领事馆,大使本人也遇刺身亡,伤痕累累的尸体惨遭游街示众。
以死亡为代价的战争,没有最终的胜利者。
眼前的模拟场地上,蓝军队员迅速整编成作战小组,狙击手和机枪手、火箭炮手配合冲锋。这样的三人小组杀伤力强、移动迅速、兼具远、中、近三种距离的火力搭配,是城市街道战的黄金组合。
除了单兵装备的激光模拟对抗装置,火箭炮和机枪的射程之内尽是硝烟尘土,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用的是实弹!”副官朴永植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突然惊呼出声。
李正皓对此并不意外,点掉烟灰后,颔首补充道:“而且没有穿防弹衣。”
反观负责防守的红军,凭借先发优势占据高地,利用建筑物掩护火炮等重型武器。尽管他们的人数有限,火力也不够充分,但是仍然给进攻方造成了很大困扰。
“难怪情报学院会设置那么多关卡,这里哪敢让普通人进来?简直是把生命当儿戏。”朴永植一边摇头,一边有感而发。
李正皓不予置评,沿着高音喇叭的线路寻找演习控制室,却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随着蓝军发起总攻,战场重心渐渐移向山脚转移,越来越靠近演习场旁的小路。火箭炮的落弹点近在咫尺,泥沙飞溅、火光冲天,偶尔还有几颗流弹击中路旁的小树,残枝败叶散落一地。司机连忙发动引擎,将车开远了一些。
越野车刚刚停稳,李正皓便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场地边,近距离观望起来。
“处长!”朴永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小跑着跟上去,吓得满头大汗,“您这是要干嘛?”
李正皓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紧随着演习场上的进展,一瞬不瞬。
那声声枪炮,如催魂的命符,又如召唤的号角,在铁与火交融之中,激发出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早在美军基地的监牢里,他就已经接受了身体残障的现实,这是执行任务应有的觉悟。
然而,面对融入血液的战斗本能,还是会萌生出上阵冲锋的强烈冲动,根本无法压抑。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视野里,进攻方已经推到最后一栋建筑物跟前。在密集火力的压制下,防守的红军完全无法探头。蓝军侦察兵随即开始摸哨,默契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上去。
围墙边的废墟里,几道模拟激光束悄然亮起,无声无息地点过蓝军的机枪手们。
光束掠过之处,所有人头盔上的烟块立刻燃着,代表阵亡的红色信烟弥漫成片。很快,除了几名躲在墙角里的单兵还有作战能力,防守方再次占据主动地位,彻底扭转了局势。
李正皓原本就站在场边跃跃欲试,看到这里,忍不住拍掌叫起好来。
蓝军士兵们注定了无缘午饭,还没等演习结束的哨音吹响,便接连地颓然地跪坐在地,满脸郁卒表情。
浅灰色的瓦砾里,虚虚晃晃地闪出几道人影,为首那个动作敏捷,正侧着头冲对讲机喊话。
扩音器里同时响起女声:“居然能冲到最后一堵墙来,蓝军今天的表现很不错嘛,可惜还是没资格吃饭。”
场地上爆发出阵阵哀嚎,其中蕴含的沮丧、失望、愤懑,就连旁观者听了都感觉于心不忍。
倒是发号施令的那人,似乎还没从这怨念中得到满足,再次补充道:“红军防守得这么烂,也不用吃饭了。”
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狙击手,闻言似乎也有些步履蹒跚。
只见宋琳单手解下头盔,涂满城市作战油彩的一张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亢奋与激动。
正如世间有光明就有黑暗,尽管大多数人都厌恶战争与杀戮,却有人却嗜之如命,需要在枪林弹雨中证明存在的意义。
这种“偏好”,若非与生俱来,便是战斗应激症的极端反应。
李正皓早就知道宋琳枪法好,像刚才那样单发命中率保持在90%以上,绝对是专业狙击手的水平。双方激烈的交火过程中,准确锁定目标、迅速作出判断、确保枪枪致命,更需要丰富的战场经验才能做到。
“好玩吧?”
一顶头盔迎面飞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宋琳拄着枪站在训练场旁,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李正皓接过头盔,将没抽完的半根烟衔进嘴里,冲她伸出右手:“给我看看。”
宋琳撇嘴笑笑,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武器:“小心点。”
德拉贡诺夫,前苏联装备最广的狙击步枪,素以性能卓越、皮实耐用而著称。手里的这支枪拆除了蝶形脚架,瞄准镜和消声器都已经锈死在底座上,黢黑的枪身散发着某种神秘的光泽。
他把枪拿在手里掂掂,发现分量也轻了不少,随即明白宋琳刚才行动迅速的原因。
“你就不怕炸膛?”李正皓皱紧眉头问。
被改装过的狙击枪射程变短、威力增强,非常适合城市巷战。但是这样一来,弹药的稳定性差很多,也会给枪手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传统狙击手和敌军相隔两、三百米就无法发挥作用了,这帮臭小子自作聪明,以为靠得近就没危险…我偏要出其不意。”
齐肩的发梢上汗珠凝结,她浑身散发着热量,在这炎炎夏日里,竟比太阳还要耀眼。
李正皓没再说话,低头走到前面去,副官朴永植已经跑回车边,随时准备为两人拉开车门。
“报告教官,47号晕倒了!”
学员们的脚步声嘈杂而凌乱,慌慌张张地跟上来,匆忙唤住宋琳。
却听见女人轻描淡写道:“喝点水就好。”
“…他两天没吃饭了,是饿晕的。”
后来者的声音中,隐藏着几分压抑的情绪,感觉似曾相识。
李正皓回头,果然发现了同是非转向长期囚的赵成禹。
短短数月未见,年轻人早已皮肤黝黑,在战火硝烟的熏陶下,比往昔更多出几分干练气质。
他的少校军衔不再,佩戴着学员专用的红色肩章,手臂上绑有蓝色布条、头顶信烟还没冒完,明显是被伏击撂倒的最后那批人。
李正皓轻轻拉低帽檐,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
和其他追过来的学员一样,赵成禹的怒气集中在宋琳身上,尽管尚不够壮胆,却足够破釜沉舟:“训练强度持续加大,应该摄入足够量的食物——如果把克扣口粮作为奖惩手段,就更不该有教官介入演习,这不公平!”
第54章
“战场上,你有权挑选自己的敌人吗?”
被一群愤怒的士兵层层包围,宋琳却丝毫不见露怯,反而目光坦荡地环顾四周。
没人回答问题,原本气势汹汹的氛围变得紧张而焦虑,即便站在路边也能清晰感受。
李正皓悄然冲司机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发动引擎。
他带过兵,知道哗变往往发生在瞬间:一句话、一个眼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无论主体思想多么强调人的主观性,都不能对抗饥饿造成的生理反应。高强度的训练和缺衣少食的条件——任何一样都足以摧毁意志,把士兵从令行禁止的跟随者,变成以下犯上的挑衅者。
果然,短暂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便见赵成禹抹了把脸,梗着脖子吼道:“我们要吃饭!”
此言一出,站在他身后的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忍无可忍。
宋琳习惯性地勾起唇角,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演习巷道总长一百五十米,花了27分13秒推完。就算没有狙击手,也足够无人机高空制导、用地狱火炸你们两次。街区被彻底摧毁后,战斗人员的存活率不会超过85%…谁还有命吃饭?!”
稍作停顿,她继续冷冰冰地说:“特种兵是尖刀和匕首,必须直插敌人的心脏。如果不能贯彻战术安排,就只剩死路一条。”
方此时,越野车刚好停到训练场旁边,朴永植小跑着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地敬了个礼:“处长!”
簇拥的人群这才发现有旁观者,还是个大校军衔的高官,看似来头不小。
为首的赵成禹随即认出李正皓,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对方如今在保卫司令部任职,专门负责内部监察,对于士兵以下犯上的僭越行为,有权进行理所当然的“处置”。
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痛,赵成禹疼得当场跪倒,扭头却见宋琳居高临下道:“还不快滚回去打扫战场?”
听到这话,原本不知所措的众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逃离事发地,生怕被坐实围攻上级的嫌疑。
将头盔和狙&击步&枪交给副官,李正皓站在原地等宋琳。
她小跑着追过来,上下打量了越野车一番,满脸不赞同的表情,鄙夷道:“特权阶级。”
“权力是个好东西,等你有了就知道了。”
李正皓抬头看向山坡,正好捕捉到赵成禹回探的目光,把对方吓出一个踉跄。
浅灰色瞳孔隐藏在军帽帽檐下,被深深的阴影遮掩着,显得有些模糊。那凌冽冰冷的气场却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赵成禹和同伴们匆匆忙忙地跑回模拟战场,气喘吁吁地躲进建筑物里,透过墙角门边的缝隙远远观望。
“雷克萨斯GX!”个别人眼力好,很快认出越野车的车型,猛然惊呼。
朝鲜受到国际社会的常年封锁,一般人对车辆的品牌、型号鲜有了解,但情报学院的受训学员是从侦查局选□□的,大部分都执行过境外任务,具备相应的识别能力。
忽略燃料和保养问题,豪车级别的座驾只能从中国进口——除了双边海关的特批文件,还要支付巨额外汇——若非达官显贵,是不可能开着这样一辆车在朝鲜上路的。
望着车轮卷起的尘埃,士兵们纷纷猜测车主的身份,怀疑先前的冒失会被记录在案,甚至影响自己日后的前程。
“应该不会,”作为知情者,赵成禹试着宽慰同袍道,“宋教官都已经给我们找台阶下了,没道理继续追究。”
有人冷哼一声:“这会儿倒想起教官了,刚才不就是你要兴师问罪吗?”
非转化长期囚的身份是机密,赵成禹不敢说自己认识李正皓,只好嘴硬反驳:“我是开口提出合理化建议,你们一个个缩在后面嚼舌根,算什么英雄好汉?!”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特别是被宋琳强悍的单兵作战能力震慑,赵成禹倒是早已放下了性别偏见。
事实上,引发不满情绪的还是训练营里的非人道待遇。
尽管装备精良、弹药充足,士兵们却一直食不果腹,也无法得到充分休息——还不断提高训练要求,简直就像在开国际玩笑。
这也是赵成禹带头抗议的主要原因。
宋琳从未解释过训练的方法和目的,也不在乎被人质疑,她甚至欢迎学员主动退出,美其名曰“减少工作量”。
然而,今天的一番对峙证明,看似非人道的训练计划,其实是源自实战的要求,确保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也能生存。
赵成禹知道自己错了,其他人也一样。
脸红脖子粗地对视几秒,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发泄掉,大家很快就不再激动。士兵们无言地四下散去,老老实实地开始埋头干活。
那辆引发争执的黑色越野车驶离训练场后,不一会儿便进入情报学院的教学区,最后停在一幢古老的苏式建筑门前。
“就是这儿?”李正皓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无法相信建筑物里暗藏的玄机。
不等司机替自己开门,宋琳干净利落地跳下地:“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眼前的三层楼房由红砖砌成、用灰浆抹线,格局四方规整;高耸的门厅下,回廊宽缓伸展;墙身上装饰着五角星纹章,造型庄重大气。
“埃及的奥斯康公司撤资后,邮政事业本部接收了高丽电信的所有资产,总部也搬到了平壤市中心。”宋琳指着大楼外崭新的牌匾,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情报学院下设两个教学方向,分别是我们的实战特训营和121局的网军基地。”*
朝鲜的互联网遗世而独立,人民军对于网络战的研究却十分积极。
在最高领导人的指示下,网络司令部、计算机中心和121局先后成立,负责实施对外网络攻防,作战能力极强。
其中,121局隶属于侦查局,占编1800人。
包括2004年韩**队的通讯网络被入侵、2013年首尔仁川国际机场受到攻击和2014年的索尼黑客事件在内,都是这支部队的杰作。
侦查局能够把同级别的121局纳入麾下,局长张英洙功不可没。
实枪荷弹的哨兵守卫大楼,看到李正皓的肩章,马上立正敬礼,鞋跟撞击的声音在门厅里回响,动静大得吓人。
宋琳放慢脚步,垂眸敛目地跟着他,竟比朴永植还像个副官。
李正皓绷住笑意,走进大楼后,方才压低了声音问:“你自己进不来吗?”
“…嗯。”她回答得很憋屈,“进得来也出不去。”
“怎么讲?”
宋琳无奈叹息:“这里集中了朝鲜境内的顶级黑客,包括像林东权一样非自愿的入境者。为了防止他们逃跑,网军基地是不得随意进出的。”
李正皓事先查阅过林东权的内部档案,知道“特殊专家”受到严密监控,却不曾想到宋琳的行动也有所限制。
她和劳动党高层的关系似乎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亲密——至少没到被赋予特权的地步——毕竟,身为侦查局局长和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张英洙,在朝鲜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考虑到金正恩根基尚浅、金圣姬大权旁落,如今的“白头山血脉”看似江山稳固,实则风雨飘摇。
情报机构的职能是保障国家安全,掌握着凌驾于政府部门之上的绝对权利。张英洙想方设法地在各处安插人马、拉拢心腹、组建部队,显然已经超过情报战的必要限度,不能不加以防范。
这也是李正皓坚持私下展开调查的原因。
他告诉宋琳,自己即将接受保卫司令部的政审、交代当初被捕的真实原因——证明“阿格斯”系统的存在是前提,必要的时候还得请林东权出面作证。
事实上,宋琳除了担心对方是否会配合之外,并未对李正皓的动机提出任何质疑。
她一边领路往里走,一边轻声介绍道:“‘专家’们行动不便,平时办公、住宿都在这栋楼里,就连三餐都是由勤务兵负责的。除了定期送‘解药’,我也很少有机会见到林东权。”
李正皓点点头,明白林东权被变相软禁了,和自己在南朝鲜的待遇差不多。
“他…”宋琳难得踌躇,在隔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将将停下脚步,“他来朝鲜时受了点刺激,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你待会儿别太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