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牢里“瘐死”的机率、还有被拉出去干苦工累死的机率,也怨得不何家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
——对,他们没本事跟谢扶苏等等所有瘟神划清界限,但至少,可以卷铺盖逃跑吧?这片大陆有十二城,向东越过茫茫大海,那边大陆还有九郡七国,哪儿没个活人的地方呢?
瞒着谢扶苏与青羽,春婆婆和秋婆婆作主,就偷偷商议起逃跑事宜来。这事儿倒不难。何家老爷子刚过身时,她们过不下去,就已经讨论过到外地讨饭的事,至少总比在坊里苦守下去容易。
但是铁生不同意。
“青姑娘是为了帮助我们才留下来的…”铁生开口。
“谁也没说不是啊?”秋婆婆拍腿。
“那怎么可以丢下她走?”铁生张大牛眼。
“她要走她也可以走的嘛!”秋婆婆嗤之以鼻。
“她要帮助我们。我们走了,她还要帮助云水坊。而且她说,如果连她都走了,那官府来抓人,抓不到她,又要找其他什么人泄愤呢?所以她不肯走的。”铁生回答。
“那就是她的事了。”秋婆婆道。
“奶奶!”铁生哀鸣。
“谁也没说不感谢青姑娘,但我们老小总要活命。还有,祸是那只狗、那胖子、还有谢先生招的。我们请他们来了吗?没有。”春婆婆一锤定音,“咱们走。”
铁生干脆往地上一坐:“那我留。”
“你不走,粗活谁来做啊?我们有这力气吗?”秋婆婆五雷轰顶,“你瞎嚼啥烂鬼蛆啊你个小砍脑壳的!”
“反正我不走。”铁生死坐在地上。
他身坯实在是大。他不肯站起身,任谁也扛不起来。秋婆婆已经打算跳脚嚎哭了,大娘拉拉她:“婆婆,别叫那边听见。”冲青羽她们住的方向努努嘴。秋婆婆赶紧收声。
“你是不是觉得青姑娘和谢先生比这些女人更能保护你,所以你一定要留啊?”胖子碰碰他。
“小人!”铁生瞪他一眼。
胖子和狗胖的脑袋一起缩了回去。
“呸,不理他了。咱们先去收拾东西,看他走不走。”秋婆婆招呼,“咱悄悄儿的收拾——三宝?”
三宝缩在铁生后面,脸上表情很烦恼。他已经烦恼几天了。
那天谢先生他们在门口应对官兵,而他跟着大娘她们从后门跑了,他就觉得很烦恼。
逃跑是应该吗?也许,一直以来家里人都是这么个意思。可是应不应该、和感觉好不好,完全是两回事啊。当他想跟先生学医术救人的时候,感觉很好;丢下先生跑掉了,不好。
他是一个小孩,小孩天经地义只要保护自己安全就可以吧?但即使这样想,他也会感觉不好。这完全不可以用理智来解释。
铁生手绕到身后直接一捞,把他捞起来,丢到二娘的怀里。
“四叔!”三宝委屈的叫。
“嘘!”铁生严厉的一瞪眼,“你跟奶奶她们走。”
春婆婆把三宝的嘴一捂,招呼:“走,走!都别发声儿!”带着女人小孩们踮起脚尖走了。铁生扭头问胖子:“你走不走。”
胖子摇头。
“为什么?”
“她们不可靠。”胖子流畅的回答,把狗胖搂得再紧一点,挨在铁生背后蹲着。铁生翻个白眼:这什么人哪?
何家人的动静,其实谢扶苏早听见了——小小几间破屋,这么大动静,能有听不见的道理?等到铁生那大嗓门儿响起,哪怕是尽量压低了说话,整院里也全都听到了。
“先生,他们要走呢。”青羽道。
“唔。”谢扶苏看她一眼,很怕她难受。
“所以先生,我们千万不要出去。要假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哦。不然,他们走得会不好意思的。”青羽扯着他的袖子。
“…”谢扶苏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朗朗乾坤,为什么青羽说的话总叫他听不懂啊…
“然后,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把铁生哄走呢?还有胖子和狗胖,可以都带走藏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少城主要杀狗胖啊!不管怎么说,狗胖都太可怜了。还有胖子,没有恢复记忆,现在全城又在捉拿凶恶的逃犯,胖子跟狗胖在一起,也许他们会把胖子也当逃犯抓起来吧?那胖子也太可怜了。”
“如果胖子真是逃犯呢?”谢扶苏问。
“我不觉得他很凶狠啊!先生你觉得呢?”青羽张大眼睛。
谢扶苏只好摇摇头。这胖子,说他自说自话也好、说他神经错乱也好,总之跟凶狠不沾什么边。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逃犯,他也已经失忆了不是吗?让一个人为他记不得的事负责,那太可怜。”青羽合掌,“所以请先生带他走吧。如果他真的是坏人,先生也一定有办法对付他,是不是?”
“那你呢?”谢扶苏只好问。
“我在这里啊。”青羽理所当然回答。
“你在这干什么!”谢扶苏再好脾气,也要用吼的了。
“官府如果讲道理的话,不应该为难我们,那我留在这里也没事;如果官府想出气,那我不在,他们也要找人出气的,所以当然是我留在这里承担就好。”
“你能承担什么?”谢扶苏看了看她的肩。尽管骨架子小,看起来纤弱,但常年作活,她不是真的多么弱不禁风,她甚至用行动证明了她的双手可以挽救一个作坊、或者可能是两个——只是这跟监牢又不同。她的生活里,只有正直、善良和阳光,他不能想像她怎么可以在监牢里生活。他也不能允许她进去。
青羽想像着传说中可怕的监牢,双肩也不由得瑟缩一下,可,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是为了适合坐监而生出来的吧?如果一定要有人进去,那她跟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那她承担就好了。至少,想到所有人都安全,她会比较开心;总胜过叫别人坐监,她在外头无计可施的难受。
“那我留下来。”谢扶苏道,“反正弄坏了官兵武器的也是我。”
“不,不可以!”青羽大大受惊,“是我把胖子拣回来的,也是我没有及时把狗胖赶出去。先生你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啊!再说、再说我又没有能力保护大家,所以当然是先生不要被抓最好。”
噜嗦!计较来计较去,噜嗦得不得了!谢扶苏斩截道:“那么,我们都留下来。看官府有什么动静,我再应付。”以他的能力,应付一两支御林军应该还不在话下。
“先生…”青羽仍然担心。
“就这样了。”谢扶苏点点头,结束谈话。
奇怪的是,官府一直到何家人都走光、青羽他们留在何家扇坊不知多吃了多少顿饭,都没有动静。连城里对那神秘凶恶逃犯的抓捕,都松懈了下来。朝堂上,听说老城主病重了,现在是少城主当政,很是抓了几个违法乱纪的大官。刑农工商,事事办得井井有条,唯独没再理会这独犯了御林军的何家扇坊,穿斗篷的人再也没出现过。谢扶苏都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秦家商号出了点事。
有个女孩子到秦家铺子里大闹,叫秦家公子出来说话,一刻不出来,她拆了一十一把扇子,两刻不出来,她号称要拆二百二。
看守铺子的朝奉当时就不干了,亮起嗓门要叫官兵来收拾她——像各商铺一样,秦家铺子一年到头不知孝敬给官里多少钱,这等时刻还不叫他们来出面?
女孩子倒不怕,鼻子一皱:“叫官?”笑得前仰后合,“叫呀!我不经官,叫秦歌出来见我,是给你们秦家面子。”手往柜台上狠狠一拍,“给你脸你不要脸。通天是吧?叫啊!”
朝奉给她镇住。
仔细看看,这女孩子虽然脸皮黄了点、雀斑也多了点,眉目也算周正的,尤其那双水当当大眼睛,简直的勾魂儿。秦歌之到处风流,又是人人尽知,爹打几次、娘哭几次,全没用的。莫不是秦歌跟这个女孩子不清不楚、做下了什么事情?朝奉心里打着鼓,不敢决定,只能进去禀告老爷夫人。
秦老爷气得胡子乱翘,一迭声:“那小畜生、小畜生呢?找来,给我打死!”
秦太太乜他一眼,鼻子里“唔?”一声。
秦老爷顿时想起他跟嘉一场荒唐、最后碰一鼻子灰,还是不得不回家来,对太座是太也对不住,顿时气也虚了、肩也塌了、笑容也谄媚了:“这事,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先找歌儿来问问。”
找秦歌谈何容易!他在云心那边消遣呢,两个人青春少年、千伶百俐,将几月后要用的灯谜拿出来为难一番、又把市面上一些都晓得的人物嘲笑一会,言语间,佩击钗摇、襟擦袖接、眉飞色舞,满室间春意融融,秦歌乐不思蜀,纵然天火降下来烧,他也不想走的。直到秦家老仆几乎给他跪下了,云心看着实在不像话,才硬推他出门。
等秦歌到了铺子,这铺子里若有一万把扇子,已毁了九千九了。这女子糟蹋扇子的功夫恁的好,遇纸则撕、遇绢则戳、遇象牙则磕打、遇金银则踩踏,当真是玉手过处,寸草不生,艳目睇时,遍野尸横。秦歌一脚踏进铺子,朝奉是用哭的腔调抱住他腰的:“小爷,你可回来了!”
秦歌看见那女孩子,怔一怔:“这位姐姐,我们见过?”
他别的不行,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敢号称过目不忘,更何况欠过风流债的女子?但眼前这张脸,却着实陌生得紧。要说从没见过呢,眉目间又确有些眼熟,叫他好生踌躇。
“你自然不记得。”女孩子啐道,似是说气话,唇边却在笑,过来,将他手腕只一捏,秦歌顿时大叫:“啊,你!”注目于她脸上,仍然惊疑:“你?”
“我。”女孩子笔直拖了他走,“出去说话。”
秦家二老一时也看傻了,等反应过来,叫人“快快,跟着少爷走!”出得门来,却哪还找得着秦歌的影子?
“好姐姐,缓一点儿,可怜小生没习过武。”秦歌脚不沾地被她往僻静地方拖,一路告饶。
“谁是你姐姐?”女孩子横过来一眼。
“那是妹妹。”秦歌柔声唤,“好妹妹哎…”
女孩子耳际一红,兜头啐他:“占我便宜,你想死!”
“是是。”秦歌没口价告罪,“那是仙姨、神娘娘、姑奶奶、小罗刹菩萨哎…”
“你倒认得出我。”小罗刹把他一丢,回手撕下人皮面具来。
“姑娘这双手,触肤难忘。”秦歌揉着手腕,雪雪抽冷气。除了小罗刹,更哪个女孩子一手差不多能捏碎人骨头的?
“没用的东西。”小罗刹瞥着他手腕上那圈红手印,冷哼。
“是是,我没用。”秦歌乱没脾气的答应着,“不知姑娘找我这没用的东西有何事?”
这话一出,小罗刹就安静了,拿脚踢着地上的石头,半晌,道:“你最近又不去找青羽了?”
“呃…”秦歌一言难尽。青羽她是个怪物!乍一看软绵绵的、怎么捏都可以,其实呢,嚼不透、扯不烂,油盐儿不进!再加有个冰山般的谢扶苏、铁塔般的铁生左右卫护,秦歌这软硬钉子碰得也够了,虽爱青羽这份心还放不下,倒不妨在云心那儿多找点快活日子,也算不枉青春。
“我可以杀她,真的可以杀她。”这串话没头没脑从小罗刹口中溜出来。她好像也被吓着了,双唇保持着“她”的那个微张姿势,合不回去,但也没收回她的话。风吹过他们的头发,天气很有些凉了,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半青黄的萎顿叶子,像有毒的鱼干一样,穿在柳丝上,轻轻摇晃,不知想请谁吃。
“你是说,你想…?”秦歌咽了口唾沫,艰难询问。
“我想。”小罗刹急促的喘一口气,闭紧嘴唇。
“啊,那个,我爹每次看哪个女人多一眼,我娘也总是说想杀人,哈哈,女人都是这样的啦。”秦歌试着打哈哈。
“我可以做到。”小罗刹打断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
她的双手娇小白晳,像朵初开的花。它们可以轻易扭断青羽的脖子,这是真的。它们也许已经不止一次折断其他人的脖子了,这也是真的。
“她身边有谢扶苏。谢先生会武功。还有铁生,铁生力气也很大。”秦歌紧张的捍卫青羽,仿佛他多说一句,青羽就多一重保障。
“嗯,龙哥哥也不许我动她。但我现在忽然有了个好法子,让龙哥哥都不会保护她,我可以把他们全杀了。不应该杀女孩子的,我,尤其不应该设计杀龙哥哥宠爱的女孩子。我下了决心要好贤惠好贤惠的。可我好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乱,我至少知道怎么结束这么乱的心情,斩断它的源头…”小罗刹无意识的重复一遍,“我真的可以做到。”
风吹着,残柳似在沙沙重复:“可以做到可以做到…”
“那末,你来找我做什么呢?”秦歌轻声问。
“我不知道。”小罗刹无措的抬起眼睛,“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好女孩子?”
“你是!”秦歌向她保证。
“可我不是啊。我有那么多秘密、做了那么多事,好像再多做点什么都可以似的。我跟自己说,我可以做,就看看自己的手。但又有个声音说,不可以做,于是我…”她望着他,“我就来看你。”
秦歌凝视她的眼睛,张开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就像看见一朵花淋在雨里,他会驻足为它撑伞;看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他忍不住张开手抱住。
“你也喜欢青羽,你们都喜欢她。”小罗刹在他怀里哑声道。
“不,我喜欢你。”秦歌道。这句话说出来时,他是真诚的。
小罗刹忽然一指戳在他心口,推开他。
“你…你干什么!”秦歌捂心哀鸣,脸都痛白了。
“我会再考虑考虑,至于你啊,”小罗刹又恢复了活泼神采,拎起他的耳朵皮子,“我不管你到什么地方野,总之我要见你时,叫一声,你就要立时三刻赶到,知道不?迟一点仔细你的皮!”
呜…他不知道…如果他有幸当皇帝,下一道命令叫全国女子都不许习武好不好?虽然习武的女子很有魅力,但被习武女子拎着的皮…真的很痛…
云心脸色惨白。
天气一夜转冷,河水并没有结冰,但瓦背有了微微的霜。
最要命的是,所有涂上密蜡的扇骨,都被冻成蜡黄。
一个孩子的小脸被冻得蜡黄,就已经够让人心疼。扇骨被冻黄,简直让人心碎。
“扇骨是我亲手调理,绝不会因这一点点温度出事。是扇蜡。她赌我过不了这个年关,一定会涂上她故意让我偷到的蜡方,栖城的天气,快过年了才转冷,那时我们扇子都卖到经销商手中,一受冷,品相变质,客户纷纷退货追款,云水坊灭顶之灾。”云心握拳,“她好毒。”
云贵愣了愣,脸色倒静下来,伸手碰她:“我们仅剩的钱都押在这批货上,现在毁了,是天意。”
他的手干燥温柔,罩在云心冰冷的手上,云心却一把甩开:“不,还没有完!”
云贵趔趄了一步,倚住墙,抬手捂住眼窝,面部痛苦,腰似不堪重荷般缓缓弯下去,手在抖。
这不是云心一甩之力所能致。他有宿疾。
云心快步上前,自他背后张开双臂怀抱他,熟门熟路在他肩、额头的穴道按摩:“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可是哥哥,老天可怜我们,提前让天变冷,还没有出货,还来得及。我会有办法的!”
“不行就算了,云水坊纵然今天关张,也不是你的错。”云贵哑声道。
“不,我会有办法。我已经想到办法!”云心坚持。
云贵默然不答。
有些人够本事,每逢难关能靠自己的能力撑过去;有些人更本事,逢难关能靠有能力的人帮忙撑过去,靠不到时,用哄用骗也要创造个靠山出来。云心就是这种人。至于还有一种,不必出力出脑、甚至不必出声,自然因缘际会就能渡过难关的,那是运气,无关人力,投胎一向是个技术活,争执不得。
云心去找秦歌。
受过小罗刹警告之后,秦歌心里是愿意到云心这边透透气的。小罗刹生得美固美、对他也似乎产生了些情份,但实在太辣了,像盘红辣椒,同坚韧寡味的青羽走两个极端,都有些叫人吃不消。他还是愿意同云心常来往。云心,云心是元宵汤,红豆馅的,软糯绵长,又不至于太甜,既端得上台盘、也放得下身段。云心是个好女孩。
但是秦老爷严令他禁足一年。照这位老爷子一惯来的脾气,命令向来是可打折扣的,但再打折,总也要有个把月出不去了。秦歌不敢说出小罗刹江湖上的大名,秦老爷只当他勾引烟花女子、又或穷人家浪荡女儿,故禁了他足,免得他出去祸害,也是为他好的意思。秦歌心里叫苦:“你困我在家里,岂不更方便那女煞星找我么?”但又不好说得,只能苦苦哀求,至少准开禁去云水坊。云水坊算是墩厚老商家,虽然嘉同云心闹过一次,里头疑雾没拆开、云水坊的老牌子不至于立刻砸没了,经营的困境又有云心支持着,外头看不出什么来,秦歌在那边走动,还算合宜。秦老爷的口气便有些松动。无奈秦太太实在看不上云心,说这女孩子眼风儿太活泛,身家又不清不楚的,倘若一勾搭两勾搭、竟勾搭进门,那祖宗祠堂也要不乐了,因此竟摞下狠话:既然禁足,哪里都不能去,何况还专去云家,是什么说法?难道云家同秦家是一家不成?秦歌要敢动这心思,她登时上吊请他看!
秦太太上吊也不是一次两次,轻车熟路,拿手得很,包管又热闹、又到位、还不至有性命之虞,端有一甲子功力。秦歌同老父一样头疼,只好乖乖给她挟制住,果然出不得门。
云心稍微知道一点端倪。她乖巧,知道女孩子此刻不宜直接上门求见,惹得对方家长不悦,平白掉价。她封了一个盒子,叫老妈子送进秦府去,说秦歌忘在云水坊的,现封还来。
一个盒子,秦家二老若还过问,那秦歌就成了囚徒了,哪还有公子派头,于是这盒子就大门不惊、二门不动的,通过他丫头的手,直接搁上了他的案头。
秦歌不巧却正在忙碌。他有什么正经事?檐下盆子里一株杜鹃在这大冷时候,竟忽然爆出两点儿花芽来,一屋子丫头啧啧称奇,秦歌闷闷的披了件大红锦狐袍子、把好好一双黑绒云花藕合地双梁鞋当懒鞋趿着,走出来问清端倪,来了兴致,将这廊子上下左右猴看一番,道:“天地万物,原本都比人有灵性,人不开心的时候也要笑、开心的时候也要硬憋着自己,只有这植物啊,不想开的时候,纵皇帝下令它也开不了,既开了,必有这个天时地候叫它开。”指着檐下一个烟道,问,“这是什么时候造的。”
有机伶些的丫头即刻答道:“老烟道去年堵了,开春时改砌在这边,没怎么用,还是前儿天气忽然变冷,夫人怕猫儿受凉,叫这里生起火来。”
原来一墙之隔竟是猫室。
秦歌拍手:“着啊,娘那宝贝有点痰疾,不能受烟,炭从宫里托人带银丝炭,还是我亲手帮她验的呢!银丝炭暖而无烟渣。暧气经烟道向这边排,又没有黑脏的烟渣儿出来,花儿但觉舒暖,只当春天到了,才暴出这两点芽儿试探春光。这也是造化神妙了。”
众丫头听着有理,齐齐围着那花赞叹,又夸羡少主子智慧超群。秦歌骨头被夸得轻飘飘,挥手:“既然有缘,我们便把它捧进室中,好好烘培,开出花来,也是盛事。”丫头们手镯叮当作响,齐齐跳跃鼓掌赞同,搬花的搬花、理炭盘的理炭盘,甚至有拿棉被来给花盆捂的。全摆弄停当,秦歌才看见案上盒子,爱这手掌大的花梨木七彩描金盒儿端正玲珑,便问了句:“谁送的?”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才有人想起来,道是云水坊封还的。秦歌登时跳起来:“怎不早说!”将手边一只淡荔枝红水晶盘子碰下,盘里小小金桔状的糖果哗啦啦散一地,并那只盘子也碎成几片。
“少爷最讨厌了!”丫头叫起来,蹲到地上收拾,不小心,“哎哟”扎到碎片利边,幸而也未出血。秦歌仓促的低头看,心里很觉后悔:他爱惜这只水晶盘子,像爱惜每个女孩子一样。私底下他觉得每一块水晶都不应该破碎、每一个女孩都不应该受伤与哭泣。但花开是为了凋谢,他再怎么小心,也总难免触伤这些脆弱的生命。
他打开盒子。
这盒子里竟然空无一物。秦歌大奇,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云水坊里去得多了,拉下什么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但一向聪慧妥贴的云心何以封个空盒子过来?
秦歌心中一动。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闻见一缕香味,
似午后,南边遥远的城池。听说那里靠海,有一种花叫鸡蛋花,硕大而清香,阳光终年洒在它身上,它的气息都镀着金边。
这是秦老爷叫商队路远迢迢刚采买来的新香粉,打算合在香囊里作扇坠卖的,想必受欢迎。他娘也喜欢,先抢了一包,他在娘那儿撒娇撒痴要了半包来,送于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