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香粉?南北交通都从栖城过,扇业上牛鬼蛇神都有用,能搜刮的都搜刮尽了,还有什么新香粉?”云心当时骇笑,拿着闻了闻,沉吟片刻:“是合出来的罢?有冰片、桂花、鼠尾草,还有几样…合得倒别致。像鸡蛋一样、又不觉腥气的基调,不知是什么香。”
秦歌五体投地:“是,是。是合的。爹打算到时掺得稀点,号称是全新的花朵提炼出来,免得人仿。”
云心一笑,握在掌心:“那我就收了。”
“很配你。”秦歌不邀功,只奉送好话。送好话比邀功更见功。
云心叹出口气,倒向他坦白:“我正想给扇子染上香味,你送的这一味我喜欢,大约会用。秦歌你放心,我一定对方子加以改动,不至连累你。”
秦歌一笑:“随你怎么样。真要有人问,我这包香粉我自己丢了,与你无关。”
他不是个蠢人,知道他自然要有点用处,云心才对他这样好。有用就是他的福气,他不计较。届时父亲的生意会否受损?咦,他虽是公子,每月的零花钱扣死了就那么点,受不受损同他何干。至于说百年之后那份家业是他的,他拿到手后也不过是讨女孩子欢心,那又何妨现在讨。花开堪折终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看得很清。
他只是没想到云心这样能干,短短几天,真的仿了出来,又另掺一种气息,仿佛鸡蛋花开到月夜,金粉未褪、另有种清凉的韵味流动,令人只想叹息着躺下来与爱人相拥。
女子多灵慧。秦歌感叹云心所能的,胜过他百倍。
他只是不知道这样灵慧的女孩子,毕竟解不出密蜡方,堕人圈套,以至要急急设法补救。
“她送这个气味来,是问我可不可以吗?一个字都不送进来,是怕惹麻烦吧。所以我该马上跟她说话,庆贺她、并叫她安心才好。”秦歌想着,忙问:“送盒子的是谁?还在吗?”
丫头们笑着回他:“是云水坊的汕嫂子,也没说要回信,当然即刻谢了人家、给了辛苦钱,人家自去了,还等到现在?”秦歌嗐声跺脚,自己赶到二门去,门子拦住:“少爷,老爷说不让出门。”秦歌不理,一把推开,奔到大门外。
门子的力气拦不住他?才怪!他是金凤凰,纵然说禁足,要是推来搡去碰伤磕破了,门子饭碗还要不要。只能让他过去,自己在后头紧追着不放也就算尽责了。
秦歌脚蹬着门槛,看着街上人流,也觉自己荒唐:人家早走了,追有什么用?真对云心过意不去,出点钱,托个下人去传话即可。何必硬冲门禁,叫门子为难。回头让爹知道,也不是个事儿。
“哎,那不是汕嫂子!”丫头们在后头欢呼。
果然那位大嫂晃着双手,仿佛不经意似的,一摇二摆过来,见到秦歌,咧嘴笑:“哥儿,咋站这儿?”
秦歌如见仙子下凡,忙把她叫进来,问好问歹,凑头切切私语。门子只知禁足,并未得令说不许秦歌交接外头人。而今公子爷不再硬往外闯,只是说说话,他已经念佛,哪敢打扰,只在一边守着就是了。过一忽儿,汕大嫂却抬头向他一笑,手里酒葫芦冲他一晃:“本来特特出来打个酒回去叫老头子吃的,一想,打错了,老头子吃白干儿,我咋把花雕打给他。大哥,来一口不?反正我拿回去也是白费。”
天下门子,没有一个不馋酒的。这门子口水当场就流了下来,还顾忌着看看秦歌,秦歌满脸是笑,也叫他饮,还叫拿果子豆干来佐酒。门子一杯两杯,不觉饮过量,迷迷糊糊盹着了,待醒来时,金乌西斜,已过去半日,他忙问秦歌在哪,听说少爷好端端房里坐着哪!至于刚刚少爷有没有去过哪里?没人留意。门子心知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缩头回去了,再没跟任何人说。
云心拜托秦歌所做的,是偷出他家油炸竹的方子。
所谓油炸竹,乃是经过油炸加工、色泽沉褐如旧竹的毛竹,行里也称油竹。它品相凝厚,可以仿古,但如细细观摩,怎比得上真正年深日久的旧扇:真正玩久的竹骨,手抚掌磨之下,如玉一般养出晶莹包浆来,那才叫自然典雅。相比之下,硬炸出的油竹就忒也俗了,讲究精工的扇坊绝不肯碰它,怕掉价儿!但秦家不是专攻扇子的,而是主作营销业的扇家,外地许多客户就要廉价、又有古意的东西,俗不俗且不论。于是秦家经手许多油炸竹骨扇,做得多了,渐渐成了家传手艺,有个秘方,炸出来的竹骨格外醇厚、又不显油腻,色泽也好,是秦家不传之秘。
这样的事也可以拜托,因云心在秦歌身上下过功力,她知道可以托。
但她这知道,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险,倘若失足,万丈深渊、无处回头。梦里她曾看见自己的肉身坠进可怕的地方去,不是地狱、因为没有火焰或钢叉,只是那样深、那样黑,身体坠进去,即刻就被吞没。她的灵魂站在上面看着,也不尖叫,看着看着就醒了,满身冷汗。她自己拿毛巾拭净,换过衣服,继续睡。第二天,阳光照下来时,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梦。
她一点都不后悔找秦歌办这事,哪怕一旦出错,身败名裂。不,她筹码不多,决定赌,就无从后悔。
但该转身回家时,她不由自主转向另一条路,拾阶爬上个小山头,凝视南边。
豆腐干样的小小院子,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烟,清淡、柔和,与下午三四点的阳光融在一起,云心想这应该是煮竹骨的烟。
那是何家的院落。
虽然还没有出事,但明明很危险不是吗?为什么不逃难、为什么不奔走,为什么不对坐而泣、饮食俱废。为什么还有心思做扇子?好像那里的岁月永远清淡从容,不必担心任何事似的。
有谢扶苏在…也许青羽确实不必担心任何事吧?真的出事的话,反正有人救她逃跑。她又没有那么多责任、不需要削尖脑袋站稳脚跟向上爬,跑到哪里都没关系。
云心咬唇。她嫉妒青羽。这是她世上最讨厌、也最嫉妒的一个人。
铁生正抱着一捆蒲扇从门里出来,仰头,远远看见山上的人影,怔怔。他眼神很好,隔得那么远,仍然依稀认出了云心。云心也从魁梧的身材上认出了铁生,忙仓卒回身,避开了,扶着树定定神,不觉失笑:
她有什么理由要躲他呢?
撒过谎、存着秘密的人,逃避阳光成了本能,总觉得脸上涂着墨迹,人人喊打。
做坏事真正可怕,一经失足,永世不得超生,哪里还需要官府花力气刺配?墨字早刺作心鬼。
“有什么事?那人是谁?你喜欢她?”胖子跟在铁生身后,亦步亦趋。
铁生看看屋内,忿忿回答:“不是,我担心青姑娘!”云心总叫青羽帮忙,何家一有事,她立刻躲得人影不见。此刻又站在山顶偷窥,实在可疑。
“青姑娘有谢先生照顾。“胖子应声而答,理路清楚。
铁生又看了看屋里,把胖子带出去,方才愤怒斥责:“你不懂事!你自私!“
“我失忆。”胖子耸耸肩。
“就算失忆,善良的品德是不会忘的。你根本不关心别人死活,你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铁生痛心叱骂。
“不,我关心你。因为你会保护我。我只关心会保护我的人。”胖子同他解释。
“青羽一直也很保护你。”铁生答。
“她有这个心,但她没能力。没能力,跟没心也差不多。”胖子冷静分析。
“谢扶苏有能力。”
“但他没心。”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有心啊!”铁生想哭。
“我觉得是。”胖子摸着狗胖的脑袋,温和道。
轱辘话说到这里,就没意思了。铁生忿忿然扭头离开:“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呆立片刻,轻轻扭扭狗胖的耳朵,对它道:“其实我还是有很多话好说的。昨天晚上我还想了一首诗呢。”便指着西斜的太阳,吟诵:
“啊,月亮!
它高高挂在天上。
它一定照过我
很久、
很久、
很久了。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
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
什么人。”
狗胖“汪”了一声。
胖子低头望着狗胖,满脸苍凉寂寞:“我也不是故意忘了我是谁啊…”阳光浅淡,忽有两条人影飞来,更不打话,一人一边挟了胖子,便待要劫持而去。
谢扶苏坐在房中,提笔正删补一张方子,猛听见屋外细微的破风声,立时知道不对,将笔一掷,破窗而出。胖子刚刚张开嘴时,谢扶苏已掠在院中;狗胖“嗷呜”一声跌下来时,谢扶苏已经掠至他们身前,双掌分袭这两人面门,这两人都着黑衣、蒙着面,抬臂一对掌,不敌谢扶苏内力,双双被震回去,毫不犹豫翻腕亮出尖刀,对谢扶苏疾刺。
青羽扑在门口叫:“先生!”谢扶苏五指如钩,向两人执刀手腕钉去。他手指快到两人手腕、两人刀锋也早到了他手腕,便要划下,不料他手一转,闪电般倏起倏落,两柄匕首“当啷”落地。两个蒙面人握着手腕疾退,满眼是惊骇。谢扶苏道:“朋友,我立誓不再杀人。不知什么地方有误会,要朋友们前来劳顿,可否告知一二?”
这两人并未回答,又有两条人影,自后飞来,竟直取青羽。铁生站在院中,发生怒吼,就奔来相救。他虽然天生怪力,但没正经习过武,怎敌真正武林高手?好在那两个,倒似不敢让青羽受惊的般,作势晃了晃手,并没真碰青羽,反而先对付铁生,“啪啪”打了他四掌,铁生皮厚肉粗,难得被人打这么结实,“嗷”痛叫一声,振起双臂对敌。谢扶苏也早一手拖了胖子,捷似飘云,闪至青羽身前,手一晃,抓住了后来人其中一个的手腕,另一个同伴忙救护,谢扶苏手已经放开那人手腕,戳中他的腰眼,时机掌握之巧,竟像是这人自己挺身上来请他戳似的。
这人腰眼一麻、内力全泄,弓腰狼狈退下。先前被抓手腕的人也捧着手,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他骨头没断,只是给谢扶苏轻轻一扯,就搞脱臼了。他竟能忍着脱臼之痛不开口,也算条汉子。
这时节,最先发难的那两人,被谢扶苏敲中手太阴肺经,血气还没缓和过来,但见后来的两位同伴遇难,少不得咬牙来救。铁生适才吃痛,大怒未解。一步踏上前,将那被谢扶苏戳中腰眼的人双手举过头顶,冲着前来救援的两人砸去。那两人心惊胆战,双双往旁一避,竟没敢接,任那可怜的同伴呼哧一声飞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条小小身影飞来。
依然紧披着紫红的斗篷,赶不及接住被铁生丢出的蒙面人,但来得及射出一条手巾。
手巾柔软,在她手里,却利如铁片,破风飞出,挨至蒙面人的身体,倏然又变软,卷住那人的肩背。那人本来是头冲下摔出去的,得这手巾一卷之力,得以放正身躯落地。斗篷女孩流星赶月,并不理会铁生,手一扬,七道寒光直取谢扶苏。
谢扶苏袖子一圈,七道寒光厉芒顿敛,化回本相,原来只是女孩手中的一枝银簪。谢扶苏袖风搭住银簪,就要顺势碰她的手。
她手指一磕,银簪断成两截,都射向谢扶苏的心窝。她自己却从谢扶苏袖边一闪而过,拉住胖子的手臂。
狗胖跑过来想咬她,她抬起雪白小靴子,随意一踢,狗胖头壳破碎,倒毙当场。鲜血与脑浆瞬间弄脏了靴尖,她本能的在地上蹭一蹭。
青羽捂住脸,大声尖叫。
谢扶苏冷哼一声,也动了真火,鼓足真气,袖管一回,将银簪磕落,顺便一肘击向斗篷女孩。
他击得正好。斗篷女孩蹭了靴子后,顺便打算赏青羽一脚。谢扶苏急忙将斗篷女孩逼退,女孩手里还拉着胖子。胖子鬼嚎起来。四个蒙面人都纵身扑上。谢扶苏虽然不在乎胖子的死活,到这地步,势不能坐视他们胡为,叱道:“尊驾未免欺人太甚!”放手激战。
四个蒙面人武艺也算高强,同谢扶苏自不能比,唯有斗篷女孩,伏着刁钻招术,与谢扶苏还略可支吾,但四五十招之后,必定落败的。铁生很具义气,不忍谢扶苏独斗,在旁边也要帮忙,但实在不懂武,反给谢扶苏添乱,过了两手之后,索性回身护住青羽要紧。左右谢扶苏已经稳居胜算了,四个蒙面人根本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真正能打的仅剩斗篷女孩一人而已。
有个人像叶子一样,从树林中飞起。明明没有风,但他身形却像被狂风所吹那般迅猛轻捷,直掠向这边来。
这个人也蒙着面,但武艺与四个蒙面人相比,显然是阳光与萤火的区别。他扬袖,一左一右发出两道劲气。一道刚猛,生生将谢扶苏逼退;另一道阴柔,竟将地上狗胖的尸身卷起,扔向唯一一个尚存行动能力的蒙面人,那蒙面人伸手捞住。
谢扶苏知道来了劲敌,抢步上前。
他身后有人要保护,退不得;敌众我寡,缓不得。只能硬碰硬、快打快、强拼强!
剑光闪过空际。
没人知道这剑是从哪里来、又是如何闪过。它像是已失去了形迹、只余剑意。
谢扶苏拂袖,他的袖忽然变成了剑,织成剑网,要防来人的无形之剑。
无形之剑骤然消失。消失之处仿佛有吸力,谢扶苏的剑网为之一滞。
那人喝:“走!”
空气中又有了剑,那剑像是凭空凝结出来的,刺向谢扶苏肋下。
谢扶苏的袖子模糊了,像一朵云、或者一片雾,虚不受力的罩向这支剑。腰身同时一扭。
青羽张着嘴,叫不出声。
这个剑术高绝的蒙面人似乎看了青羽一眼。轻轻的“叮”一声响,地狱的剑尖仍然刺中九霄的云袖。
这一声响之后,蒙面人、斗篷女孩,全都悄然遁走,带走了胖子、甚至带走狗胖的尸体,只留下地上一团血迹、两截断簪,还有谢扶苏袖上一个小洞。
谢扶苏面色凝重。这是他到栖城来,所遇最强劲敌。若他手中还有当年那柄宝剑,跟此人好好对打一场,最后谁输谁赢?结果尚难预期。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青羽喃喃,看着地上的血,“好过份…”她歇斯底里哭起来,“这好过份!”
第三章 魅生因对镜
天子之怒,赤地千里;布衣之怒,血溅五步。青羽之怒,没这么厉害,她只不过去官府衙门前击鼓鸣冤而已。
只不过,谢扶苏一百次不同意,她就请求一百零一次;只不过,官府一百次不理她,她就击第一百零一次。
谢扶苏有时候想: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天底下的奇迹。
到最后,连府令都几乎要哭了:“兀你这丫头!跟你说了,访遍大内诸军,没人说跟你们交过手。你说有狗死、有人失踪,死又无有尸体、失踪又无有户头,空口白话,这叫什么案头?若那胖子便是悬赏缉拿的大盗,本府还要问你们的窝藏之罪!”
青羽不在乎推搪、不怕吓唬,跪着只有一句话:“他可能有危险,大人您是父母官,因当查明真相。”
“好好好,本官查。查!”府令拿她没办法,“有消息自会传讯你。快下去吧!一府里事情多了去,本官成天跟你耗不成?下去下去!”
青羽这才退下。
她吵得热闹,满街人都有来瞧的,闹一次、瞧一次,像追连台本戏似的,等着她下文如何分解。咭咭咕咕,说啥的都有,单没人出头替她出主意:一则是不知来龙去脉、二来也怕惹祸上身。青羽也习惯了,出得衙门,低头回家。谢扶苏和铁生总陪在她身边,一左一右,都不说话,却可靠得像座山,把那些指指戳戳、蜚短流长挡在外头。他们是她冬天里的暖阳,她想。
她只是从没想过,对他们来说,她也是冬天里的暖阳。
“哟,在这儿呢?”微笑的一个声音忽传来。
青羽抬头,只见嘉盈盈站在那儿,对着她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青羽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坊、坊主?”
“你还认我是坊主?”嘉过来就点她的额头。谢扶苏和铁生老大不乐意,但于情于理,又不便拦她,只能杵在旁边看着。嘉眼角也不带他们一眼,点完了青羽,扶着肩上下看一遍,泪光泛起,一把揽进怀里:“傻丫头,傻丫头。”
青羽哪里当得住,泪水早已决堤,呜咽道:“坊主,我…”
“行了,我都知道了。”嘉咬上了牙,“不知道我还不来呢!跟官闹?你主意大了!”
“可是,坊主,你不知道,我——”青羽着急。
“知道!”嘉一口截断,“我认识的人比你多。听着,马上不是元宵了?你要是能准备一把扇子,到会上,略露个脸,有个关节大约能打通。你此刻旁的都别想,只管用心制扇,到那时候,我自有道理。”
“你知道内情?”谢扶苏警惕的问。
嘉“哼”了一声,撇嘴道:“云心那小鬼呢,不跟你们在一起了?”又戳青羽的额角,“你把她当朋友吧?帮她跟我斗吧?看她对你是什么样!”
她这一句话,把青羽连云心一起骂。青羽对什么“斗”的事,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嗫嚅替云心辩解。“我不好,惹上麻烦,云心她背后有整个云水坊,怕遭我连累,往来得少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咄!她怕连累不来往。你们平常买米买菜买扇材,人家怎么不怕,还跟你做生意?她比那做买卖的胆气都不如了!”嘉嗤之以鼻。谢扶苏和铁生听到这句话,难得这么同意的,暗地里大大点头不迭。
青羽却仍然替云心解释:“她跟我向来是朋友,所以怕连累。买卖铺子,本来就没有干系,所以不怕——再怎么株连,没有连做买卖一起株连的。这不一样。”
“那末,要朋友何用!”嘉啐了一口,“就为你没眼色,你做扇子,我帮不得你,怕你得个什么好,转身就给小贱人偷了。”
“云心没有偷过我什么,她还教我刻艺呢。”青羽低声下气,眼泪又迸出来。
坊主、云心,她都很喜欢。她不愿意她喜欢的人彼此吵架。也许都是她的错,是她没处理好,如果她更聪明一点,就会有办法让大家都开心吧?总是她做得不够…
“够了。你真的不乐意的话,谁能偷你的?”谢扶苏皱眉对嘉道。
嘉的目光瞬间如刀般划在谢扶苏脸上:“这话,人人可以说。你能说?”
谢扶苏嘴立刻被堵住。
铁生有点畏惧:这么美的女人,忽然间凶悍得像被捅了一刀的母狮。捅过她一刀的…是谢扶苏吗?
但转眼之间,嘉的神色又和缓了,拍拍青羽:“加油吧。我学做扇时,也没有谁一手一脚带我上位。你该学的基本知识,都学到了,剩下的路你能走。”
青羽激动得“嗯”了一声!
这之后,青羽真的全心全意,万事不管,除了扇子再不想别的。
她信嘉,已信成了习惯,嘉叫她先准备宝扇会、此后自有道理,她就奉成了圣旨。再则说,研究他人去向、推敲怪事根基,也是她最不拿手的,勉强想了,多添些头痛,一旦决意放开,也便放得开。
她不乱想,谢扶苏本该放心。只叹她天性太固执,先前为胖子他们担心,是一门心思去担;如今要改进扇子,又一门心思去改。胖子的事,她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还只是慌乱而已;扇子的事,她想又偏想得出点什么来,费神劳心,又比先前多过百倍。
谢扶苏实在看不下去了,劝她:“胖子的事,我心中有了点头绪,会多方打探,你这宝扇会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太着急。”
青羽从几十罐新蜡、几百根竹骨中抬起头来,面色累得发白,双眼完全茫然,要呆了呆,才听懂谢扶苏的话,倒虚弱的笑起来:“是,我当然相信先生的,只不过…要做好扇子,也不单为了胖子。”
“怎么?”
“何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别无长技,外面想必过得也不容易,这边官府既说我们没有开罪官兵,那他们也好回来了。回来后,我如果能有更好的扇子制法留给他们,他们生意会更顺。此外,我顶顶担忧云心。”
“嗯?”
“先生你知道的,云心虽然家里是做扇坠的,可她喜欢扇子,为了让云水坊也能出扇子,她费了多少心。轻薄美丽的扇子,有各样鲜亮颜色、配各种可爱的香气,她这个想法多好。复杂的香气本来要用香粉合出来才可以,她甚至想办法,让那香味不必依赖香粉而存在、能直接附在扇面上。这样精心的准备,一旦推上商铺,一定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可是过年的大市快到了,到现在,云水坊都没动静,是不是准备过程中出了什么麻烦?她担心家人平安,不能来找我。但我如果能在宝扇会夺得个名次,也能帮她打响名头吧?我觉得她需要我帮忙。”
“这个帮忙,意味着你要以云水坊的招牌去参赛,参赛完之后的扇子制法,还要提供给何家扇坊、云水坊用。”谢扶苏听完,静静指出。
“是啊。”青羽理所当然的点头。
“但你是引秋坊出来的。所有基本功,都是引秋坊教你。你转而帮其他坊做事,没有问题吗?”谢扶苏皱眉。嘉这个人有多小气、多爱报复,他很清楚。能不惹还是不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