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留意马路上的情形,一边注意不引人注意地走着。当离开街灯越来越远,周围的人影也越来越稀时,她的脚步便自然地加快了;到了感觉到四周一片漆黑,已经没有电灯的亮光时,她更是拔腿跑了起来。

一定要快、一定要快、一定要快……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反复地出现。可是,她的身体似乎不能和这几个字的意思相配合,一直在奔跑的腿部肌肉正在向她脑子里的意志提出抗议。

野村操的手里提着小包,包里是在中滨车站换下来的衣物。把头挖出来以后……那个可恶的女人的头一定已经变成骷髅了……就暂且先放在这个小包里吧!虽然会弄脏包,也会弄脏衣物,但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直到现在才想到要如何处理挖出来的头,之前只顾着赶路,只想着要赶快把头挖出来,完全没有想到挖出来以后要怎么处理。

都是那个女人不好。令人心痛的思绪在野村操的心里奔跑着。当初自己对中菌真的没有什么感觉。他确实长得很英俊,个子也很高,或许可以说是现在的日本男人中少有的美男子。还有,他在学术上也很有实力,又是个单身的未婚男子,是女性追逐的目标。

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那些,我的脑子里只有自己的研究,更何况我是独自来到东京的异乡人,在一直还没有搞清楚东京的东南西北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异性。

那个女人像一头疯狂的猪,不管我做什么事情她都要来破坏。因此,当知道我对出云神话有兴趣时,原本在研究什么埼玉县吉见百穴的她竟也突然开始读起《出云国风土记》来,然后在我的论文里寻找漏洞。

如果她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那也就罢了。她明知在学问上不是我的对手,便到中菌那里去刺探我的论文里不成熟的部分。不管是在研究室、教室,还是在酒馆,甚至是在床上,青木都无所不用其极地从中菌那里得到可以打击我的最佳武器。

那个女人和中菌订婚时,我原本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只是她以为她压下了我的气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很难忍受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为什么会有杀死那个女人的念头呢?我自己也很难判断。我不愿意把这归咎到中菌的身上,不愿意认为我杀人的动机与男人有关。可是,或许中菌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是为了我的父亲。父亲孤独地住在山阴地区的乡下,为自己的研究投入毕生精力,他在没有得到任何掌声的情况下就默默地死去。可是却有人要用那种可恶的言论来攻击他的研究,所以我实在不能允许那个女人继续得意洋洋地活下去了。青木根本没有认真研究过《古事记》的记述就完全否定里面的记述与事实有关,认为那都是虚构的幻想。说这种话的她,是站在最轻松的立场、用最漫不经心的话就否定了别人的汗水。她傲慢地批评别人,不把别人辛苦的研究当回事。还为了正当化自己的言论,不仅以中菌贞夫的权威为靠山,还要把他的权威据为己有。她是个污浊的女人,只懂得利用让人难以忍受的政治性行为来合理化自己的言论。

谁也不能否认她的行为是政治性的。她所拥有的只是女人的美貌,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除了容貌外,她对于总能帮助自己在考试中过关斩将的记忆力也非常有自信。对于记忆力这一点,她的信心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然而,记忆力有什么了不起呢?光凭这一点并不能让一个劣等生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只会读书、考试,充其量只能获得很好的学历,并不保证可以成为好学者。她对自己优秀的学历也很自负,经常以学历来表示自己高人一等,可是她却不能展现学者应有的创造力。从缺乏创造力这一点来看,我认为她是个差劲的学者。如果她没有遇到中菌,那么,她大概会和优秀的银行职员结婚,过着和别的家庭主妇比较住家的大小和丈夫的成就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生活。

她走错路了,竟然迷路闯进学者的世界。当她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优等生的自尊并不适用于学者的世界时,她的心里一定感到非常的焦躁不安吧!她只是很会读书、很会考试,但是来到学者的世界后,却找不到可以发挥专长的地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做什么。发现这一点后她一定非常非常的不安吧!

高傲而自以为是的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在学者的世界里证明自己的方法。她利用自己的容貌,让站在这个研究领域高点的男人成为自己的俘虏,并以这个男人的权威为盾牌,让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攻击凌厉的评论家。

批评别人、从别人的话里找漏洞是最容易凸显自己优点的方法。还有,她从学生时代起就学得一手好钢琴,还很会打网球,身上穿的是和流行服装杂志上一模一样的衣服。所以不管任何时候,她都是众人眼光的焦点。不过,不知现在已经到了那个世界的她找不找得到可以吸引别人眼光的衣服?

如果她只批评我个人的论文也就算了,让我不能忍受的是她竟然用那样的傲慢言论来批判我父亲努力的成果。

父亲是个接受了旧式教育的人。可能因此之故,他认为《古事记》里所说的事都反映了确实发生过的事件。这是父亲的信念。

回顾父亲的一生,除了以教师的身份在高中授课外,其余的时间他都奉献在研究上。可是那个女人研究《古事记》不过短短两三年,和父亲相比彷佛只有一个晚上那么短暂,却用权威般的口吻否定父亲的研究。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就算不是我,一定也会有别的人受不了她的作为是要求她付出代价吧!

对我而言,不,是对我的父亲而言,那个女人就像八歧大蛇,是邪恶而丑陋、应该被消灭的怪兽。当她得到那个男人时,她就像被美酒麻醉了全身的大蛇,这正是消灭她,把她分成数段的最好时机。

把她切割成八块后,再把谷物放在身体的旁边。因为她曾经那样嘲弄父亲“五谷的起源”的说法,所以,这是我献给天上的父亲的供品。除了把大豆小麦和她的身体放在一起外,还要再把稻种放在眼睛里,把粟米塞进耳朵里,把小豆放进她高傲的鼻孔里。根据传说,大蛇的八个头会漂流到木次町的八本杉神社境内。所以最后把头埋在刻着八本杉字样的石碑之下。

但是,那些种子变成幼苗了!

这当然不是完全想像不到的事情。可是,我认为就算种子变成幼苗被附近的人看到了应该也无所谓,因为谁也不会想到石碑的下面竟然埋着一个人头。

然而,发现那些幼苗的人是岩渊久子。问题就出在这里她把自己看见的情形写成文章,刊登在《神有月》上。

岩渊大概认为我会看《神有月》,所以那篇文章应该是特意写给我看的。我知道她没有什么用意,不过是想传达故乡的情景让我知道罢了。可是那篇文章却让我毛骨悚然,脊背发凉,这是谁也无法了解的。

岩渊是住在那里的人,当然有可能发现种子变成幼苗。看到那样奇特的情形然后把它写成文章,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那篇文章被印刷出来了。一旦被印刷出来,迟早会被刑警们看到,刑警们,尤其是那位吉敷刑警,一定会觉得那是一种不自然的现象,于是去找岩渊,问出那个地点,然后进行挖掘,找到那个头骨,经过检验之后断定那是青木恭子的头部。为了防止这种情形的发生,我一定要早一步把那颗头挖出来。

人的身体也可以成为植物的养分让植物异常快速的成长吗?一想到这里,我的背脊就不断发凉,好像要冻起来一样,脚下也变得越来越没有力量了。

看到八本杉的石头牌坊了。由八棵杉木铺设而成的小路旁,是一座茂密的小树林。入口的石头牌坊外,低矮的栅栏把这个神社的围绕起来。

四周一片宁静,没有别人。太好了,野村操想。她鞭策着疲累的腿,跑进神社。

很安静。深夜里的乡下神社理当如此吧!可是,这里的气氛却是异样的安静。

神社的范围并不大,她站在中央,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气息像水波的波纹一样往外扩散,然后被吸入周围的黑暗之中。

好像一直有一个高而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只有青木的头被埋在这里,所以那声音一定是青木恭子的哀鸣吧?不安的骚动声充满了这个绝对寂静的地方。

气息渐渐平静下来了,野村操终于能抬起头。刚才呼吸困难所引起的喘息似乎已经完全被黑暗吸收去了。

可是,心脏的悸动仍然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只有心脏的悸动是她无法控制的事情。此刻,这股悸动越来越强烈。

高而尖锐的声音好像来自竖立在正面的石碑。刻着“八本杉”这三个表意文字的大石块像金刚力士一样耸立在野村操的面前。一个月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也是只有这块石碑看着她悄悄地在自己的脚下做了什么不欲为人知的事情。

这块石头的脚下现在已经长出了绿色的苗。

野村操的视线搜寻着石碑的脚下。但是石碑的周围实在太暗了,从她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地面的情形。

野村操想向前迈进,这才发现腿脚一直在微微发抖。而且脚底好像和地面粘在一起了,根本无法挪动。她的腿颤抖着,想要抬脚往前迈出时,腿就会像抽筋一样地痉挛。她的脚底好像长出深入地表的根,让她无法动弹。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一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被八本杉围绕起来的四方形空间里。这是神给我的惩罚吧!她这样想着。神降罪于我,让我像植物一样永远站在这个四方形的框框里。

接着,她了解到一件事:这个位于出云木次町里的小小四方形土地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空间。八本杉生长在埋藏大蛇八个头土地的上方,以大蛇头部的腐肉为养分,所以恭子的头才会被牵引到这里。自己正是受到那股力量的操控才会把恭子的头埋在这里。

现在我要把头挖出来并且带离开这里。可是,这里的土地会答应我这么做吗?

晕眩的感觉一阵阵袭来。野村操觉得害怕,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她抬头看天空--被耸立着、插入天际般的八本杉所围绕起来的四方形漆黑天空里,有闪烁着冰冷星光的星星。看着星星,头更加晕了。野村操觉得好像整个天空都在旋转,耳中好像也传入化身为八神尊的八本杉的哄笑声。

置身于黑暗中的她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嗅到泥土的气息,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了土地。她发现自己和那个时候一样,正以手支撑着上半身。她曾经在这个同样的地点上弯曲着膝盖跪坐了许久。于是她的手用力地按着地面,艰难地让无力的脚站起来。

她的脚向前踏出,她能走了。再试着向前一步,好像真的能够走动了。但是当她想靠近石碑的时候,却绊到一个东西,好像是柔软的布料之类的东西。野村操很快就发现那是她携带至此的小包。

她单膝跪地,打开包,把手伸进去,拿出放在包底部,从涩谷的园艺用品店买来的铁铲。她右手拿着铁铲,左手提着包,包包开口的拉链仍然开启着,蹒跚地靠近石碑。

就算已经很靠近石碑了,脚下仍然是漆黑一片。她蹲下来看,仍然看不清楚。于是她把包放下来,战战兢兢地往地面的方向伸出右手的手指。空荡荡的!她的手滑过黑暗的空间,什么也没有触摸到。

她记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记。这地方应该已经生长出三种不同植物的苗了。可是她的指尖什么也没有碰触到。太奇怪了!于是她凝目看去。

虽然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但是她仍然无法在这样的黑暗中自由地看到东西,所以她让眼睛更接近地面。

太奇怪了,地面上不仅什么苗草也没有,还好像被耙子耙过一样,有好几道又细又深的沟痕。有人用粗鲁的方法打扫过这里了吗?或是在除草的时候把这里的植物全都强行铲除了?

不过,对野村操而言,不管打扫还是除草都是一样的。就算这里的苗草被铲掉了,刊登在《神有月》上岩渊的文章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她的记忆像植物的根一样,仍然深植在地下,不会消失。根和幼苗一样,必须一起被除掉才行。

好像用软弱的爪子刺向大蛇一样,她拿着小小的铁铲刺向地面。地面发出微弱、无奈的声息。才一个月而已,地面就变得如此坚硬了,大概是被附近来玩的小孩踩踏的结果吧!幼苗竟也能从这么坚硬的泥土里冒出头来。

野村操反握着铁铲,一次又一次地刺着地面,刺了十次、二十次。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刺地面,而是在刺青木恭子的身体。那个女人虽然已经被自己杀死了,但自己心中的恨意似乎还没有消除。

即使真的把她大卸八块了也不足以泄心头之恨。那个女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自己心中的怨恨却有增无减。

地面变得比较软了以后她才开始铲泥土。铲子刺入地面后,再把泥土铲起来,然后再刺、再铲。越下面的泥土越柔软,也越容易刺入、铲起,她使的力气就越小。

不过她并没有挖太,大约挖深到五十厘米左右吧?像须佐之男的剑碰到草薙之剑一样,铁铲发出锵锵的声音。

野村操专心挖掘发出锵锵声的地方。她用铁铲的尖端把洞的底部挖宽,然后挖松泥土。

接着,她放下铲子,用手去挖掘那个洞。在进行考古的野外调查时,经常会用手去挖出埋藏在泥土里的人骨或陶土器皿,因为那是学术研究上贵重的宝物,不能轻易损伤。

像一颗脏掉的圆形大石头一样的骷髅头,在微弱的星光下赫然出现在洞底。

头好晕……真像夏目漱石的百年之女①[1]啊!野村操想。完全想不到现实生活里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好像沉到了奇怪的梦境底层。当她挖出沉重的骷髅头,把它放在左手上时,强烈的晕眩感突然袭来,手上的骷髅头差点因此掉落到地上。

她闭起眼睛,摇摇头,慢慢等待晕眩感离开自己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张开眼睛,但是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失去视力了,眼睛像被针剌一样疼痛。

我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紧闭着眼,视网膜上是一片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块。她再度睁开眼睛,但眼前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面对神突然给予的惩罚,野村操的情绪变得十分混乱。她完全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视力。她睁开眼睛又闭上,这样反复了好几次,还用脏手背去揉眼睑,但仍然没有恢复视力。青木恭子的头颅终于从左手掉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或许又滚进原来的洞里了……

野村操不停地揉着眼睛,即使泥土跑进眼睛里她也顾不了了,她心里只想着:难道从此以后我必须过着盲人般的生活吗?

此时她的手好像被谁抓住了。一只人类的手,强而有力地握住野村操满是泥沙的手臂。

强烈的颤抖迅速贯穿她的身体,肩膀和脖子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收缩起来。她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情已经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了吗?就在这一瞬间,她又听到神们发出来的奇怪声音。那个声音好像是笑声,好像是从远处、从高处传来的神们的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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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夏目漱石《梦十夜》中第一篇里的人物,故事讲过的是穿越百年时空的男女之情。

6

“怎么了?”一个冷静而低沉的男性声音在她的耳边慢慢响起。

“啊!有人救了我吗?”野村操迷迷糊糊地想。她好想让自己完全依附在某个强壮的男性臂膀之中。她一直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正从某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醒来,所有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情都是一场恶梦。因为那只是个恶梦,所以现在自己可以抚着胸,安心地从洁白的床单上坐起来。

可是事与愿违,在她面前的是残酷的现实。她仍然在那个地方--出云木次町八本杉的下面。

还有,现在的这里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这里不再是寂静、无人的地方,而是充斥着人声,有许多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在她的周围走来走去的地方。这里变得像白天一样热闹。

她的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完全丧失了视力,所以她无法理解自己的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睛的疼痛开始逐渐消失了,但是她的视线中央似乎有一大片黑云遮挡着。不管她怎么左右移动视线或闭上眼睛,那片黑云都会遮住她眼前的事物。

疼痛的感觉完全消失了之后,她才意识到是突然而来的强烈光线让她的眼睛疼痛的。光线让她感到晕眩、眼前发黑。是突然而来的强光让自己……

她一边想着,一边揉眼睛。但是她的手被一个强大的力量拉住,不能再去揉眼睛了,她越想把手拉到眼前,那股拉住她的力量就越大。

“泥沙跑进眼睛里了。”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记得这个声音。

眼中的黑云渐渐变淡了,她的视力要回来了。

“好了,清楚了吗?”男人说。他用手中的强力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高而挺的鼻梁浮现在光线中。

“刑警先生!”野村操声音嘶哑地叫道。绝望贯穿了她的身体,这个男人竟然是吉敷。

“我怎么会在这里?不,我的意思是,刑警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路跟踪你才能来到这里。我是从米子开始跟踪的,我知道只有跟踪你,才能找到头部。我们马上会把那颗头拿去做齿型核对,证明那个死者是青木恭子。”

“你从米子就开始跟踪了?”

“是的。因为我们实在想不出你会把头部埋在什么地方。于是认为只有由你带路才可能找到这颗头。原来埋在八本杉!和你曾经教训过我的一样,如果认真一点研究出云神话,应该就不用你来告诉我们这个答案了吧!对你而言,青木恭子就是八歧大蛇,所以你在‘富士号’中把她分尸成八块。那八块尸体除了身体以外的部位后来都转移到了‘出云一号’上。那些尸块后来陆续被找到,但是就是找不到头部,原来被你埋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知道我要把埋好的头部再挖出来?”

“因为我们得到了提示。”

“得到提示?我不明白。你们也看过岩渊写的那篇文章了吗?”野村操很不明白。

于是吉敷露出令人不愉快的笑容说:“你还认为《神有月》上的那篇文章是岩渊小姐写的吗?”

“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不是。她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看到稻子或粟米的苗,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长出那样的东西。刚才你自己也检验过了吧?这里没有稻子或粟的苗草。”

野村操好像受到重重的一击,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她才喃喃自语般地说了这几个字。

“这里有任何谷物的幼苗吗?”吉敷说。

“你是什么意思?这是骗我的吗?”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高。

“没有办法,如果不用这个方法的话,我们根本想不出那颗头会在八本杉这个地方。”

“所以那篇文章是刑警先生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我没有那种本事、那种文笔。刑警只会写调查报告之类的东西。而且,我也是前天才知道你怎么利用‘富士号’与‘出云一号’的,所以就算有本事写,也来不及写出来。”

“那是谁写的?”

“好了,你可以过来这边了。”吉敷转身对背后的杉木大声地说。

一个矮小的男人的身影从杉木后面的暗影走出来。那个身影踏着漆黑的地面,慢慢地靠近吉敷和野村操。远处的车灯在男人的眼镜上闪了一下--是波地由起夫。

“是波地先生吗?”看到意想不到的事物般,野村操喃喃地说。

“正是波地先生。他模仿岩渊小姐的文笔写了那篇文章。既然身尸的身边有大豆和小麦的种子,那么被掩埋起来的头部里,一定会有稻米、粟米和小豆的种子吧!这是他的想法。不管那些种子有没有真的变成幼苗,你看到那篇文章后一定会心生不安,想把头部移到别的地方。若想找到头部,就必须跟踪你这次的行动。这个见解实在太高明了,而你果然也采取了移动头部的行动。”

“是我不够努力,所以才需要采取这种方法。”站在黑暗中的波地小声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所以文章里写的是白兔海岸和鸟取砂丘……”

“你和警方是串通好的吗?”

“不是,他没有和警方串通,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方法。”吉敷代替波地回答。“我也是昨天才听他提起他想跟踪你的计划。他没有事先告诉我的原因是他想独自处理。”

“怎么独自处理?”

“就是独自跟踪你。”波地回答。

“我搭飞机的时候你也能跟踪吗?”

波地没有回答。

“就算你能跟踪我,但是只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对我怎么样?靠你自己的力量抓住我把我扭送到警察局吗?”

“不是。我打算在你找到头部,确认你就是凶手的时候劝你去自首……”波地说。野村操不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站着,互相看着。

“是吗……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好吗?”野村操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她的叫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站在远处的警察们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为了她,你一定要抓到我才心甘情愿,是吗?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她的脸吗?”

吉敷伸手抓住野村操右手的手臂。他很清楚野村操因为愤怒、悲伤和焦躁而变得情绪失控了。因为想伸手去抓波地,她的肩膀剧烈地扭动着。

波地一直沉默不语。他是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言词才不出声吧?这个男人的情绪确实让人难以捉摸。

“我败给你了。这一点我无话可说,我承认我输了。而且我也必须重新认识你。如果你一直要把我抓出来的原因是基于正义感,那么我以前确实看错你了。但是如果你是为了替她报仇而非把我抓出来不可,那我还是瞧不起你。你现在好好听着,并且老实回答我!你是为了她吗?”

波地低着头,仍然不说话。

“你不辞辛苦地做这些事情是为了那个女人吗?”

野村操用尽力气般地又问了一次。星光之下,她的嘴唇激烈地颤抖着。这些吉敷都看在眼里。

但是波地由起夫没有看到野村操激动的情形。因为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虽然接下来他慢慢抬起头了,但是视线也只到野村操的胸部,不再往上看。

“我现在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他小声地回答。

“呼……”野村操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说,“我总是输,总是输。”

她在喃喃自语。但是她的语气里也有“终于结束了”的畅快感。

“警方早晚都会抓到你的,他只是让我们能够提早结束这个案子的一个因素。不过,为了你这样也比较好吧?”吉敷说。

“是吧。媒体也对这个案子穷追不舍,我确实迟早会被抓到,躲不了的。”

“是吧!”

在吉敷的催促下,野村操抬起头。警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路旁,石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车顶的红色警示灯不停转动着。

“要去哪里?东京吗?”野村操不自觉地问。东京是都会区,一到了那里,她会立即遭受媒体旁若无人的包围与攻击。所以现在把她带回东京,等于是把她推到媒体面前,让她接受媒体的酷刑。

“不,去你弟弟那里。”刑警说,“去鸟取署。你也觉得去那里比较好吧?”

野村操放心了,点了点头。

在走向警车的途中,野村操好像想到了什么,问了一个和此时此景完全无关的问题。

“刑警先生。”

“嗯?”

“你一定结婚有太太了吧?”

在红色的警示灯光下,吉敷露出苦笑。他说:“刑警的薪水太少了。”

野村操好像很意外似的停下脚步,一脸讶异地看着吉敷说:“你没有太太吗?”

“没有。怎么了吗?”刑警反问。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野村操说完这句话,再度迈出步伐。

吉敷回头看,波地也谨慎地走在他们的后面。野村操快步向前走,没有回头看,好像根本忘了波地的存在。

吉敷走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他有些在意波地的感觉,好像波地是他柔弱的弟弟似的。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呢?吉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仔细想想,他下了一个结论:这或许是基于同情心吧!

吉敷觉得:野村操其实是个大意的女人。她曾经批评波地由起夫根本不配做学者,说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所写的文章都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一辈子大概都只能生活在学界里阴暗的那一面。

可是,野村操的父亲不也是如此吗?为什么她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呢?

吉敷突然又想到野村操说过的一段话:我认为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他写的文章都不会左右任何人的人生。

虽然当时她是针对波地的论文而下的批评。但是吉敷现在回想那段话,却觉得那些话真是天大的讽刺,因为野村操正好败在波地所写的一篇文章上。野村操因为波地的文章而做出飞蛾扑火的行为,终于露出马脚。这篇文章完完全全地左右了她的一生。

吉敷觉得这个讽刺性的结局对波地而言应该是一场咀嚼有味的胜利。但是对野村操而言则是一场难以下咽的大失败了。

第五章 神有月



案子结束后,吉敷为了把学报和《神有月》还给波地又跑了一次本乡。他们仍旧相约在旧古河庭园见面,时间是星期五的下午。今天是波地的休假日。

他们并肩走过小石子路,步下石阶,来到玫瑰花园的尽头,坐在和上次相同的长椅上。吉敷说了一些感谢帮助之类的话。

“没什么。”波地淡淡地说。然后问:“那个命案的杀人、分尸过程和刑警先生之前的猜测一样吗?”

波地当然也有知道这件事情来龙去脉的权利。

“几乎和我猜测的完全一样。野村操买了‘富士号’个人包厢的票给自己,又买了B卧铺的票给青木恭子,并要青木到列车的包厢找她。”

“她是怎么让青木去找她的呢?”波地说。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好像只是写了一封信,并把车票一起放在信封内,表示有事情要和青木商量,要青木去找她而已。”

波地慢慢地点了两三次头。他的双肘抵着双膝,上半身向前倾斜。日益强烈的春光将树上枝叶的影子投射在他向前倾斜而略成弓形的背上。

吉敷的这几句说明其实和事实有些出入。实际上,野村操好像在信上写着想要归还中菌写给她的许多信件,青木恭子不疑有他,就前去赴约了。不过,野村操是否真的拥有中菌写给她的信则是已经无法确认的事了。因为中菌说他没有写信给野村操,野村操却说中菌确实写过信给她,只是那些信全部烧掉了。吉敷的想法是:中菌应该确实写过信给野村操,但是数量并没有野村操所说的那么多。总之,青木恭子一定是不想让那些信留在野村操手中或想得到更完全的胜利,所以才应邀赴约,上了“富士号”列车,在列车一离开东京地区就立刻前往一号车厢找野村操。

吉敷曾经问野村操:为什么不约在咖啡厅或餐厅见面而一定要约在往西走的列车上见面呢?青木难道不会有这样的疑问而不答应赴约吗?但是野村操却表示,她知道青木一定会依照她的意思赴约。

吉敷没有让波地知道这段事情的原因是他认为波地或许会因此而感伤。

“上了列车以后的事情我们之前大都说过了,所以我们来说说野村操上列车之前的事吧!姐姐野村操在东京车站内的不同报亭里一个一个地买到了七个纸袋,还买了两份G新闻报后才上了‘富士号’,在一号车厢的个人包厢内等待青木恭子。至于弟弟野村毅,则搭乘晚一点才开车的‘出云一号’。这两列车在开车前分别停靠在东京车站的九号线和十号线月台上,那是同一个月台的左右两侧,所以列车出站前,他们应该还能够在月台上做最后的确认工作。

“在‘富士号’上,野村操一等青木恭子进入她的个人包厢就勒死青木并且将她分尸,还用笔沾上从学校里分次少量偷来的浓硫酸涂抹在青木的手指和脚趾上以除去指纹。野村操在叙述这段杀人分尸过程时阴气逼人,让人心里发毛。她把防水布从床上直铺到地板上,在防水布上进行分尸。她在进行这件事的时候还特别注意到出血量和血腥味的问题。

“解剖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尸体时,即使是刚死不久的尸体,也不会有很多血流出来。这是她从医学院那边的朋友听来的知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在切割的部位下面垫上婴儿用的尿布。

“另外,为了尽量不让人闻到血腥味,切割之后,她立刻用保鲜膜将切口封起来,然后再喷上除臭剂。

“从以上她所说的过程很明显地可以知道这是女性‘作业’的模式,使用的工具都是女性熟悉的物品。在必要的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勇于面对鲜血。”

吉敷看着听完这段话的波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接下来就像我们以前所说过的,她把切割并且分装好的尸体按照小腿、头部、手部、大腿的顺序,利用热海、沼津、滨松、名古屋这四个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把除了身体以外的那些尸体从‘富士号’递送到‘出云一号’上。死者躺在床铺上时需要露出毯子以外的部位必须先送上车。

“各车站月台垃圾桶的位置要怎么使用、要从哪个车厢门下车去拿细节野村操事先都仔细调查、计划过了。国铁车站月台上的垃圾桶有好几种,他们必须选择最大的来使用。

“还有,如果都从同一个车厢的同一个门下车,一定会让人起疑。所以列车到达四个车站时,他们会选择不同的车门上下车。

“就这样,只有身体的部位一直和姐姐野村操在一起,并且被带到广岛,再回头到姬路,放到‘但马二号’上。但是野村操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个致命的失误。她虽然把身体确实放在‘但马二号’的列车上了,但是放的位置却是后来才连接上的车厢,那原本是‘美作二号’的车厢。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发现到她的诡计。但是野村操却是在听到我说了这一点后才知道‘但马二号’与‘美作二号’连接的事,还因此吓了一跳。她原本并不知道‘美作二号’会与‘但马二号’连接。如果不仔细看时刻表,就不会知道两辆列车要连接的事。她虽然很擅长古文献的阅读与研究,却好像不怎么会看时刻表。

“离开姬路之后,她就前往出云,先从弟弟那里取回青木的头部,然后等到深夜,再把青木的头部埋在木次町的八本杉境内。在掩埋头部的时候,她把早已准备好的稻子、粟米和小豆放进头部,一起埋进土里。天亮以后才从出云机场转两班飞机抵达鹿儿岛。

“察觉到稻子与粟米的事,才能利用种子会长成幼苗的常识让凶手露出马脚。波地先生你独具慧眼所想出来的计划实在让我自叹不如。”

“不。上星期我们见面时我就说过,把我察觉到的事情弄成诱使野村小姐上当的计谋,这个想法才是独具慧眼,让我十分惊讶。让我更惊讶的是,警方竟然找来一些难懂的法律条文,让不懂法律、原本打算独自跟踪她想办法让她出面自首的我不得不变成警方计划的一部分。”

“我们确实用了一些手段,这点请你谅解。但是我不觉得我的做法有错。你的方法确实让我非常佩服,但是你要做那样的事,必须找我们商量过才行吧?”

波地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想自己应该怎么说才好。吉敷也沉默着。

“我原本就不是会引人注意的人,所做的也是属于没有掌声、非常孤单的工作,所以做任何事都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处理就行了。”他好像在解释什么似的,接着又说:“因此,我没有找别人商量什么事情的习惯。我写那篇文章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设计陷阱来捉野村小姐。那不是我的想法。我和岩渊小姐原本就认识。不久之前,《神有月》的编辑来找我,希望我可以写点东西,于是……上上个星期因为截稿的日期已经到了,我才突然想到要写那样的文章。冒岩渊的名字写作,当然很对不起她,但我真的没有要借那篇文章逼迫野村小姐的意思,我只是想,那或许是一次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吉敷抓到波地话中的语病般认真问道。波地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像陷入思考中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但是并没有对吉敷的问题做出回答。

“很抱歉,我现在还是要说,我觉得上个星期日我们见面时,如果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发现和我所做的事情或许比较好……这种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吉敷没有说话。

“我还是觉得应该给野村小姐自首的机会。那时我一时胆怯,才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结果却剥夺了野村小姐自首的机会。”

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个男人还在担心别人的事情。

“你真的这么想吗?”吉敷说,“自首的机会很多,不是只有那时而已,她一直没有要自首的意思。”

吉敷想:当时就算波地一个人跟踪野村操,但是在那么小的飞机里,他能怎么跟踪呢?吉敷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如果是大型的喷射机的话,野村操或许不会发现他,但是在狭窄的YS-11飞机内,她很难不发现波地在跟踪她。

因为有了波地的告知,警方才能在事前部署,吉敷和波地才能先行到米子埋伏而不被野村操发现。他们到米子以后,东京地区的跟踪工作则由别的刑警负责。

波地虽然无法释怀,却好像不得不同意言敷的看法般点了一下头。

“可是,野村小姐竟然能一个人做出那么大的事情!”

“因为她心中的怨恨太深、太强烈了。她不只在列车中杀人、分尸、弃尸,回到东京后,还拿着从青木身上拿到的钥匙潜入青木居住的地方进行大扫除,把屋内体毛之类的东西清除得干干净净。她不仅计划谨慎,做事也很小心。总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父亲。如果不是她的父亲,她不会有这么大的怨恨吧。”

于是吉敷把野村操父亲的事说给波地听。波地好像很有兴趣似的,默默地听着,他的心情好像相当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弟弟野村毅会协助她。”波地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下来。他大概联想到了自己吧!

“学术的世界是非常孤独的,和作家、画家的世界不一样。”沉默一会儿之后,波地突然说。“在学术的世界里,很少有突然获得很多钱或突然声名大噪之类的情形。对学术界的人而言,名誉和研究就是最大的报酬。

“学术界当中当然也有不甘寂寞的人,也有汲汲于名声的人,但是我觉得那样的人很奇怪。因为一旦成为名人,就做不了什么大研究了。”

“听说你专门研究《源氏物语》和《枕草子》?”吉敷随声附和地插嘴说。

“表面上是那样没错。”波地立即回答。又说:“我很清楚那是谁都做得来的研究,但那也是最不会出错的研究。我更明白,要维持住大学讲师这个职位,就不能在研究上出错。《源氏物语》和《枕草子》是大学学生的重点课程,专门研究这个学问的人就可以在大学里安心授课。

“而研究独特题目的人经常会被套上‘拥有不寻常的野心’这样莫须有的猜疑。因为学术界也有这样黑暗的一面。”

“你真的没有做别的研究吗?”

“我一直对山鹿素行的《圣教要录》很感兴趣。但这是非常冷门的学术领域,不管我多么努力地持续这个研究,大概也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被注意到。因为就算我写了很多论文,目前也找不到可以发表的园地。

“不过我也会想:我写的‘圣教要录的研究’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这样就够了。虽然那时或许我已经死了,但现在的研究过程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已经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得到乐趣了,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世界上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他们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样吧!所以,我认为野村小姐的父亲也是这样的。虽然亲人觉得他很辛苦,但是他本人却乐在其中。我很可以理解这种情形。”波地由起夫说。

是吗?是那样的吗?吉敷心里虽然有这样的疑问,但却什么也没有说。两人沉默了一陈子,吉敷站起来,瞄了一下手表。

“这次的案件真的多亏了你,谢谢你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回去了。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请你要保重。”吉敷说。

“刑警先生,请你也多保重。”波地说,“我还要在这里散散步,你先请吧!”

波地说完后,他们两个人便行了个礼说再见。然后吉敷转身,背对者波地向前走去。但是走没几步,吉敷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回头看波地。波地仍然站在原处。

“波地先生。”

波地没有应声,只用表情回应吉敷。

“我也想知道野村操问过的事情。你成功地的让野村操露出原形的动力到底是什么?是为了青木恭子吗?或是……”吉敷没有再往下说,他在等待波地的回答。波地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红晕,他好像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很不会表达心中对别人的想法与感情。我的祖先曾经是会津藩的武士,这是我被山鹿素行吸引的原因之一,但是……”波地有些口吃地说着,这让吉敷觉得很奇怪。“我认为人类必须清楚自己的作为,做过错事的人应该自行认罪,弥补自己的罪行。这是我很想告诉野村小姐的话。”

吉敷没有说话,因为他还是不明白波地的意思,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但是波地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有些明白了。

“但是,却因为我的优柔寡断让我无法告诉野村小姐那些话。”

“那么,你是……”吉敷开口要说,却被波地由起夫打断了,他以前所未有的明确语气说:“我是为了野村小姐,不是为了青木小姐。因为我喜欢野村小姐。”

说这句话时,他表现得很像一个男子汉。

吉敷吓了一跳,他无言地咀嚼波地的话。天意如此吧!吉敷的脑子里浮出这句话。

“是吗?”说完这句话后,吉敷又慢慢地点点头才转身背对着波地,离开波地所站的地方。在处理这个冷酷的杀人案件的整个过程中,此刻他第一次有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