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凤山的飞签只阻挡了一次便放弃了,因为只需要这一次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阻挡。楼凤山又不能退,虽然退到三间房里会有更妙、更凶的兜子来对付齐君元,齐君元却根本不会追到三间房去。因为只要自己退开十步左右,就已经是将封堵的道路让了出来,齐君元便可以直接绕到另一侧的阳鱼位从那边的四卦出去。所以这个时候他能做的只有凝神聚气,准备和齐君元来一次实打实的搏杀。
齐君元只用了二十四片大瓦,便已经将“惊雉立羽”的兜子完全豁开。然后他牙齿一合,咬破内唇边,朝“惊雉立羽”中间吐出一口血痰。白土夯实的地面上,血痰的痕迹作为参照标志是很明显的,也是对方很难快速清除的。
两件事完成后,钓鲲钩再次出手。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取瓦,而是越过水池,钩带回来两大束竹枝,劈头盖脸地朝楼凤山砸下。
楼凤山吃亏在手中的武器太短,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对付齐君元会需要长武器。所以当大片竹枝盖下时,不知道其中会暗藏怎样杀招的楼凤山只能避让。
竹枝中没有后续的杀招,齐君元的目的就是要楼凤山避让,这样他才能借助这个空隙踏瓦而行、冲过兜子。否则楼凤山占住位趁自己踏瓦而行时迎面阻击,大力的对攻之下,脚下的大瓦万一承受不住,自己便会直接落在兜子中间被爪子所伤。
楼凤山一避让,齐君元想都没想便踏瓦而行,径直朝着楼凤山猛冲过去。
一切还算顺利,当楼凤山重新调整好身形时,齐君元已经冲过了“惊雉立羽”,而且离开最后一片瓦有三步之远,已经是置身于可以辗转周旋的平坦之地。
但是就在此时,楼凤山第一对飞签也到了。齐君元的冲势未消,只能撒出钓鲲钩与之对击。
“仓啷啷”一阵响,钓鲲钩被击回,飞签从齐君元身旁飞过。飞签飞过时带起的尖利风声让齐君元心中感到惊恐。一股深深的寒意,如此小小的签子上所含力道之强劲竟然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应该不输于东贤山庄大丽菊的大力绝镖。但那是一种经过特殊加工制作的重镖,有辅助的借力装置,而这只是大半根筷子长的普通铁签。看来楼凤山不止是卜算风水、设局设兜的技艺绝妙高深,他的技击功底更是难有匹敌。
楼凤山没有让齐君元有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对签子飞射而出。齐君元的钓鲲钩再次对击,这一次他少了之前的冲势,所以力道上更逊一筹,被迫退回了一步。
飞签再至,力道一势高过一势。齐君元再接两招,然后又退两步。如此下去,再要有一击,他便要重新被逼退到“惊雉立羽”中去了。
就在齐君元已经踩到最后那片大瓦时他站住了,没有再后退,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了。所以也就在刚刚踩住最后那片大瓦边缘的刹那,他主动出招了,抢先出招了。
抢攻是为了争取时间,反攻是为了夺取空间,但无论抢攻还是反攻,前提是要有实力,要有一下子就压制住对方的攻势。齐君元发了狠,这一次他不仅抛出了钓鲲钩,还有四只子牙钩。
楼凤山依旧是飞射出一对铁签击飞了钓鲲钩,但他之前却没有做好应付剩下四只子牙钩的准备。急切间只能以手中握着的签子直接去格挡。子牙钩弦栝动作,二次发力,让楼凤山连退两步,手中的铁签差点被震落。
从齐君元冲兜到楼凤山被逼退,整个过程的描述虽然繁琐,但其实就是刹那之间。而就在这个刹那之间中,双方重新认识到对方的实力。两人谁都不敢再轻易出手,只能凝神聚气严加戒备,呈对峙状态。
王炎霸看到了整个对决过程,最终的结果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完全依赖于楼凤山的实力。所以立刻转而决定采用其他办法来要挟、控制齐君元。这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和卖玩器的两边夹击,先将秦笙笙拿下。
王炎霸此时表现出的果断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刚想到对秦笙笙下手,立刻便快速闪步朝那方向移动了。移动的同时一手将手中阎王簿展开到一幅“无边落木”的册页上,而另一只手则从身边的囊中掏出一把粉末。粉末不是迷粉也不是毒粉,而是闪粉,一种可反射出星星点点闪动光亮的粉末。这种粉末一般是用金银箔碎末制成,也有用琉璃石、晶石做成的。其作用就是要在挥洒间制造出一种迷茫的范围,然后再配合上其他映射的景象构成一种幻境。这次王炎霸选择的是“无边落木”的幻境,因为配合竹林的背景,这种幻境可以更加有真实感。
幻境可以让秦笙笙不知对手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应该采用什么办法来应对对手的突袭。所以王炎霸很自信,用“无边落木”的幻境加上两边的夹击,须臾之间便可以将秦笙笙拿下。
攻击确实也是按照王炎霸的想法进行着。王炎霸才一动,那边卖玩器的也就动了,弓腰抬臂,斜步突进。
秦笙笙却一动未动,看样子似乎是对自己所面对的状况还未曾完全反应过来。而到了这程度还未能有所反应和动作,也就意味着再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和动作了。因为王炎霸握着闪粉的手已经挥出,“无边落木”的册页映像也对准了光向和位置。
须臾之间,所有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秦笙笙没有被拿下,她依旧站立原处没有任何反应。但是王炎霸和卖玩器的却是猛然间强自定住了身形,就仿佛他们的行动突然撞上一个无形的障碍。
驿多异
事实上没有障碍,只有威胁。
王炎霸发现的威胁是在他自己刚刚过来的生门处,这威胁虽然距离较远,但王炎霸却能感觉出此威胁蕴含的力量足以赶在自己出手之前制止自己。
卖玩器的也发现了威胁。和王炎霸不同的是,这威胁离他很近,就在身后几步的样子。那感觉柔柔暖暖的很舒服,就像一块擦拭自己敏感处的暖巾。但他知道这感觉是绝不能以享受的态度去对待的,否则柔柔暖暖的就会是离开自己身体的最后气息。
当两处的威胁露面后,王炎霸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停止了行动。生门那边出现的是裴盛,虽然他离得较远,但是凭他手中“石破天惊”无可阻挡的狂暴劲道和疾飞速度,要阻挡住王炎霸的出手的确没有问题。而卖玩器的背后出现的是唐三娘,她手中真的提着一块柔柔暖暖的布巾,而且是一块可以让人舒服得再不会醒来的布巾。
疑问在好几个人心中一同涌起。裴盛和唐三娘他们两个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真的会出手救助秦笙笙吗?没人回答这些疑问,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两个肯定知道,或许还有其他人知道,但这人是谁或许就连裴盛和唐三娘自己都不清楚。
齐君元和楼凤山全神戒备地对峙着,但他们两个还是凭借经验和功底发现了裴盛和唐三娘。
两人的出现让楼凤山主动退了三步,这样可以离得他身后的三间房更近些。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楼凤山不认识裴盛和唐三娘,不管那两人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一伙的。
王炎霸也退后了些,但是在退后的过程中他将手中的阎王簿另翻了一个册页,这一页“百洞暗贯”的图案更适合躲藏和避让。卖玩器的虽然没有退回,却是顺势将自己缩入转弯处另一侧的凹形中,这个位置是他眼下应对两边同时攻击的最好位置。
秦笙笙的困境解除了,齐君元面对的敌手退却了,但这一切并没有让齐君元心中的压力减轻:裴盛和唐三娘为何会在此时出现于此地?他们不是走另一路追踪唐德寻找倪大丫去了吗?他们两个是要杀人还是要救人,或者只是为了解局打圆场?而且这两人如此突兀的出现于困局之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太多的偶然往往隐藏着必然。
江湖人常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暗算。从最初瀖州刺杀失手,直到眼下王炎霸露真相同门相逼,所有发生的一切将齐君元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让他根本分不清哪件事是人算、哪件事是天算、哪件事是暗算。就在此刻,他的心中暗下决心: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能再与这些人混在一起,哪怕是暗中跟随、旁观,自己都不能置身在他们中间。
两处胶着之势,仿佛时间、空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始终没有人说话,但是他们都在心中打着各自的主意,想着各自的方法和对策,并暗中调整着各自的状态和位置。所以危险并没有因此消彼长的势头而消除,反是在更加微妙、细致地酝酿和增长,而且一旦到了某个阶段,肯定会以更加狂飙的方式爆发。
好像起风了,竹林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让人心中涌上一阵难以疏解的寒意。因为这声响仿佛是一种信号,一种预示,一个催促危险爆发的咒语。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簌簌”声的停止,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静止下来的那个时刻作为自己出手攻击的起始。
“簌簌”声越来越轻,即将消失。所有人都蓄势待发,一场风云莫测的凶斗已经酝酿到了极限。就在竹林的声响即将完全消失时,又一阵单调的“簌簌”由远而近、由弱变强。那不是竹林被风吹动的声响,而是鸟雀拍打翅膀的声响。
一只灰鹞紧贴着竹林顶梢飞过,然后划一条弧线从王炎霸的头顶落下。王炎霸终于喘出口气,虽然他在身体和武器上的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但他心中清楚这一场搏杀他并不占上风。不占上风的坚持是愚蠢的行为,所以他早就希望有什么意外情况出现,可以将此时此地的僵局化解。
灰鹞来得正是时候,在场所有人都能认出这是离恨谷专门发飞信的鹞子。于是这只灰鹞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因为他们这些人都是职责在身却活儿未能做成,一个个都急需离恨谷下一步的指示。哪怕那指示是让他们回衡行庐领罪受罚,都比将他们在这儿干耗的好。而且只要是离恨谷的指令下出,他们之间也完全没有必要再为了推卸自己的罪责而发生争斗,孰是孰非、孰重孰轻谷中自有定论。
王炎霸是带些惊喜地架住那只灰鹞,又是带些忐忑地捻开“顺风飞云”。轻巧地将素帛展开,王炎霸定睛看素帛上的内容。而其他人都在看着王炎霸,想从他的表情提前获知这份指令上的内容是吉是凶。
王炎霸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语气却有所波动:“是露芒笺,令随意主事,带算盘、妙音、阎王、锐凿、氤氲、六指急赴烟重津截杀南唐特使萧俨、顾子敬。”飞信上根本没有提及他们之前活儿未能做成的罪责,依旧是以正常格式和口吻布置了一件刺活儿。
“顾子敬!”齐君元心中一震,这不就是自己在瀖州失手未能刺成的刺标吗?
赵匡胤带着几个贴身护卫进了霸关驿。有驿站小吏将他们引进迎客厅中。整个驿站很是安静,特别是在这迎客的厅房,因为太过空荡就连说句话都隐隐有嗡响回音。
整个驿站不算大,里里外外总共就四五个小吏。虽然赵匡胤带了好几个人进来,也就只有一个小吏给照应着。可见平时此处很少有过差,这帮子驿丞、驿吏都懒散惯了。
刚到驿站门口时,赵匡胤便看了一眼旁边的马栏。马栏里有几匹马匹,但都皮干鬃松,是长时间没有奔跑的马匹。这应该是驿站养着给急件快报信使更换用的,而不是过客马匹,所以此时驿站里没有其他过往官客。但是赵匡胤却发现马栏内外有许多新鲜的马粪,驿站前沙石地上的杂草被断折,苔青被踏破,这些现象却表明不久前刚有许多马匹来过。
进门后,赵匡胤站住,目光在乌砖地上扫看了一下。乌砖地的乌砖没有特别,也没有异常。但是赵匡胤看的不是乌砖,而是砖缝。铺地的乌砖由于位置不同,角落里的砖块和常有人走的砖块在色泽和磨损度上会有所区别。但是砖缝中嵌入的灰尘区别却不大,色泽基本一致。因为砖缝凹陷,污物填入便再难清除,都是常年形成的状态。但是赵匡胤却发现有几处砖地上纵横几道砖缝的颜色和其他砖缝的颜色不同,是新鲜的灰白色。这种情况赵匡胤过去在行走江湖时见得多了,这种特征是用炉灰吸去地面的血迹才会留下的。这就说明不久之前这里刚刚有杀人流血的事情发生,而且被杀死的人还不止一个。
除了看马匹和砖缝,进来的过程中赵匡胤还特别注意了下前面带领的驿站小吏。这小吏双臂横摆,背直腰挺,下颌斜扬,站定双脚分开较大。
驿站小吏虽名属官家,但其实就是官家客栈的小二,最为下等的杂役。平常来往的行差、信使都比他的级别要高,更不用说还有些调动、上任的官员。所以一般的小吏见到官客后都是恭敬、谦卑状,低首含胸,腰围微倾。而眼前这个小吏的各种动作却显得有些张狂,脸上虽是谦恭卑微的,骨子里却透着江湖人的气质。另外,只有练过站桩且经常骑马的人,在站定时双脚才会分得那么开。
迎客厅与驿站客房相连,这是唐至明最为典型的官家驿站格局。一边高大的厅堂迎客、安排酒饭;另一边分做两层隔做客房。客房朝外的一面有掀板窗,朝迎客厅的一面有糊了窗纸的格窗。
夜幕降临,迎客厅中点起八挂大油盏。这大油盏都是面盆大的盏子、拇指粗的油芯,挂在两丈高的位置。八盏齐点,将整个厅堂照得极为明亮。
这是个地处偏僻的小官驿,驿站中的丞吏收入微薄,为了养家糊口一般会从驿站规定支出的财物中尽量省点下来自己分了。像现在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就算是比较大的驿站,这样的大油盏最多也只会点亮靠近有人桌席上方的两三盏。而此处却是将整个厅里都点了,看来这并非没有必要,而是另有所用。因为这应该不是为了给赵匡胤他们几人照明的,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清赵匡胤他们几个。
还有,像现在赵匡胤已经进了迎客厅并且坐下了,这时早就应该有驿站主管的驿丞出来相见。询问官客官职、验看官证,确定身份后才好按不同级别予以招待。但是这驿站中却没有,看来他们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就是不负责的驿丞。什么都没问,也不需要任何证明,那边酒菜就已经安排上来了。酒菜倒是很丰盛,属于招待赵匡胤这样一级官员的规格。问题是像霸关驿这种小官驿就算提前专门准备,也是拿不出这样的招待规格的。
酒菜上来,赵匡胤反而站起来离开了桌子,借助大油盏子光亮的映照扫视了一下客房。他很快便发现两处不对,在一层最靠厅门的房间和二层最靠楼梯的房间里有好些人,而且这些人正凑近窗缝窥探着自己。
被赵匡胤看出完全是躲在房间里的人的失误,他们凑在窗缝上窥探别人虽然小心谨慎,却还是因为经验不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正确的呼吸方向和不恰当的口鼻位置将呼出的湿气反复喷在了窗纸上。而窗纸上一旦有了湿痕,在灯光的映照下会出现很明显的暗影。
赵匡胤就是借助光亮映照发现窗纸上多个暗影的,并由此确定那两间客房中藏着很多人,而且都是彪悍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