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步,赵匡胤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对随身的一个侍卫挥了挥手,那侍卫想都没想,朝迎客厅窗外甩了下手。于是一支响铃袖箭从窗口飞出,发出的声音不高,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暂。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等待这响箭声的人已经离官驿很近很近了。
张锦岱没有随赵匡胤进霸关驿,但他带着余下大部分侍卫悄然围住了驿站,并且派得力的好手潜入到驿站的各个重要位置。所以响箭刚刚飞出,赵匡胤的手下便已经从墙头、屋顶等途径冲入了驿站。几个驿吏根本不曾有任何反应便被擒住,而那两间客房里的人刚有所反应时门窗就都已经被别人堵死。不过这些人倒真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非但不降,反是几次三番想从里面冲出,最后眼见着死伤殆尽,根本没有逃出的希望了,便在房中引火自焚,要与赵匡胤他们在霸关驿中同归于尽。
刺重出
遇到这样的亡命之徒赵匡胤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带人及时退出霸关驿。此处山道缺水,火势燃起后便再无法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霸关驿连同那些试图刺杀自己的凶徒付之一炬。
到此为止将前后的情况联系起来分析,基本可以推断出这是一个以真掩真的双重刺局。设局之人最初用一个假冒的驿丞拦路,求见赵匡胤,告知歹人占住霸关驿欲设局刺杀于他,以此博得信任也好,引起疑惑详加盘查也好,总之是要竭尽一切可能接近赵匡胤找到突下杀手的机会。而一旦假冒驿丞的行动失败,刺客的身份暴露,那么他前面所说霸关驿被占设局刺杀赵匡胤的说法便会被认为是胡言虚构的。因为没有一个刺客会在自己刺杀时主动将同伴下一步的布局告知刺标,那么他这种做法就反会让赵匡胤这些人对霸关驿失去警惕,然后毫无防备地踏入第二重刺局之中。
但是他们今天遇到的是在凶险江湖上闯荡过且又在比江湖更凶险的官场上磨炼过的赵匡胤,不断在步步惊心的环境中求得生存和功名,必然也会养成步步小心的良好习惯。所以这一环套一环的双重刺局对于赵匡胤来说并不算太过出乎意料,很轻易便被拆破、化解。
另外,第一轮刺杀的那个假冒驿丞以吐露真言来接近赵匡胤时,不单说了霸关驿被占布成刺局,而且还说从此地到京师沿途有不下十几处都设下刺局、杀兜。现在霸关驿之说为实,沿途十几处刺局、杀兜的说法也完全有可能是真的。关于这个信息的准确性很快就得到证实。霸关驿中抓获的那几个冒充驿吏的刺客虽然强悍,但在大周禁军的威逼下,还是有人没能扛住,将刺行中有人下重额暗金要取赵匡胤性命的事情全招了出来。
对于出现这样的事情赵匡胤并不感到意外,当初自己身在江湖就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过,现在身在官场就更不足为奇。比如说被自己设计顶去都点检要职的驸马张永德,比如说一直对自己职位虎视眈眈的侍卫亲军副指挥使韩通,还有特遣卫正统领薛康,他们都有向自己下手的可能。但问题是眼下的情形对自己不大合适,周世宗有要事发金龙御牌紧急召自己回京师,自己根本没有闲暇应对这些暗算手段。也许背后指使之人抓住的就是这个时机,就算不能刺杀自己,也让自己不能及时回京。如果误了世宗的军国大事,再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进谗言,世宗必定会责罪自己,而别人也就有了上爬的机会。
想到这里,赵匡胤心中很是后悔,暗暗自责太过大意了。自己一心为了大周,却未曾考虑背后会有人趁机暗算。
之前赵匡胤将弟弟赵匡义派遣去追踪薛康,抢夺宝藏秘密;将赵普派往了西蜀;而他的结社兄弟高怀德、张林铎等人随周世宗北征后被暂时委派为镇守收复城池的职务,没有随班师大队回朝;石守信虽在东京城中,却被调任外城守防;王审奇则被自己派往遗子坡,对蜀国青云寨施加压力。现在连他自己也远离东京,这时要是有人在世宗面前做点手脚,他真的是防不胜防。
赵匡胤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赶回东京城去。即便不是因为有世宗的召唤,就算为了自己官职、地位的稳固也应该及时赶回。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虽然是勇者的做法,却绝不是智者的做法。所以包括张锦岱在内的好些人都劝阻赵匡胤,让他绕道而行,由一个别人意想不到的路径返回京师。
赵匡胤仔细考虑了一下,除去面前的这条官道,可选择的还有两条官道。一条是沿淮水往西,过南阳府,到伏牛山折转,然后走登封从郑州府绕回京师。还有一条道是先往北,过兖州府到济南府,然后沿黄河往上,绕回京师。这两条道不但是路程上要多走千里,而且一路山峦连绵,河流纵横,路途艰难。即便没有任何意外,恐怕也要多走二十天的样子才能到。如果不走官道自择野路而行则凶险更多,意外难料。一旦走错了路径,反复下来时间拖得可能比从那两条官道绕的还要长。而万一迷路了,那么需要的时间就更是不可知了。
“不行,走其他路径耽搁的时间太长了。皇上有要事找我回去商议,这路上万不能耽搁太久。”赵匡胤权衡之后,依旧要冒险而行。
“大人,仍走此路太过凶险,别人可是撒了兜在等你。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回去也不好向皇上交代呀。”张锦岱坚持劝阻。
“我有个闪失不打紧,皇上那边的事情要是有个闪失那可是会危及千秋基业的,所以我必须从这条最近的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另外,你们也真的不用担心,刺行中虽然很多人想挣到刺我的暗金,但就刚才我们遇到的两重刺局可以看出,这些人的刺术都不高,布局也不严谨。像这种能力的刺客在刺行中最多排在三四流。刺行中真正的高手那都是善权衡、知轻重的,肯定会顾忌到我的身份和实力,不会贸然来挣这份钱。反倒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才会贪这杯厚羹,但就凭他们这点微末技艺又能将我如何?”
赵匡胤说完这话后微微仰首,傲然而立,将神光闪烁的眼睛望向远处黛黑的山影:“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我们虽路遇两次凶险,但全部解决也不过耽搁了一个时辰而已。这样的杀兜妨碍不了我们的行程,反倒是可以为这枯乏的一路奔走陡增些趣味。如若是在平时,身无我主召唤之令,我会定下心来将这十几处刺局一一彻底破解,在江湖道上再扬我大周禁军的威名!”
所有护卫都看着赵匡胤,听了这一番言语之后,他们个个气息变粗,面色有血潮涌动。
“但现在必须尽快赶回东京,我们只需从那些凶险中闯过即可。当年我徒步千里送京娘回乡,一路上也是凶险不断,我仅凭一己之力便护着一个弱女子闯了过来。今日身边是你们这些如虎如狼、如铁如钢的豪壮之士,难道反倒惧怕了不成?”
护卫们顿时间血脉贲张、豪气冲顶,目光中流动的全是无所畏惧。
“各位将士们,今日我唤你们一声兄弟!敢不敢与我赵某往那些龙潭虎穴中走一遭,与那些妖魔鬼怪戏耍一番?”煽动性的言语是为了鼓起手下侍卫的豪情和勇气。
“愿随赵大人赴汤蹈火,定保赵大人安然无恙。”侍卫们齐齐抱拳高声呼喝。
赵匡胤嘴角微微扬起,他要的就是这结果,特别是最后那一句话。与杀手、刺客决斗,从杀场、刺局冲闯只是表象,而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他赵匡胤能安全及时地回到东京,否则一切都不存在意义。
赵匡胤果然是精明、睿智的,他的推断没有错,接下来两天里连遇三处刺局,都是刺行中的低劣手段。这三处他们未曾踏兜便已看出端倪,所以虽然貌似凶险却都轻易地尽数解决,只有很少的折损。
三处刺局的第一处是在河运县东城外的大马店。刺客用了最下三滥的蒙汗药,而且没有丝毫针对性,在店中水缸、酒坛中全都下了。但赵匡胤他们这些人上路后便绝不喝外人酒水,只喝自己从流动的河道山溪中取来并自己烧开的水,所以那蒙汗药只是将店中其他客人迷了。而这也是唯一一次刺客没有露面的刺局,赵匡胤也未查找到底是谁下的蒙汗药,只管急急离开。
第二处刺局是在洪泰县成子湖湾,赵匡胤他们是要从这里的成堰坝过去到破釜涧。此处的杀兜极为简单,就是一条小船。小船的船头、船尾各有一人:一个撑篙的渔家女,一个划桨的老渔翁。
赵匡胤一眼看出那撑篙渔家女穿的是软底快靴,这不是在非常光滑的船甲板上应该穿的鞋子。而那渔翁划桨时好几次桨头都触到水底的淤泥,但仍是将船往岸边上靠近。赵匡胤推断此二人为假冒的渔家,并不识得此处水势。他们如此强行想往边上靠近是有所企图。
果然,那女子竟然身具神力,手持的撑篙竟然是“夹刃竹篙”,篙头前段从水中提出时闪动着六道锋刃。“夹刃竹篙”以狂风之势横扫赵匡胤,幸好赵匡胤早有防备,盘龙棍五撞“夹刃竹篙”,最终用龙头将竹篙撞折。而那女子紧接着的两支飞叉,赵匡胤也都躲过,只将其身边一个贴身侍卫刺死。
老渔翁本来是要以铁桨飞砸赵匡胤的,但未曾来得及出手便被张锦岱的飞蝗石压住。一支铁桨虽击飞无数飞蝗石,却终究是没有机会出手合攻赵匡胤。最后在小腿迎面骨、膝盖连中两颗飞蝗石的情况下,老渔翁便赶紧将船划走,逃入湖区深处。这一次的刺局是赵匡胤他们到此为止遇到实力最强的一次,身边人有了折损。
第三处刺局是在徐州府外凤凰山处,布下的杀兜有三层:一层绊马索连伏地弩;二层锁脚陷坑连飞石阵;三层淋头毒油,江湖又称“毒蛟飞雨”。
张锦岱凭超人的目力直接看出道上的钢弦索,然后又从道边间距规则的凸浮土堆判断出此处暗藏伏地弩,只用了一辆铁钉铜包轮的长把推车便破掉了第一兜。
二层锁脚陷坑连飞石阵的崩踏杠设置得太过草率,只是随手拉扯了些旁边的杂草遮盖,乱糟糟的草面很容易便让人觉出异常。所以赵匡胤派人从不远处的村庄中找来七八只羊赶入兜中,触发陷坑和飞石,未损一人一骑便破解了此兜。
第三兜淋头毒油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必须是设在高处,再一个必须是现烧的热油。这次还是张锦岱发现的,他看到高处折坡的背后飘出很淡的轻烟了。两队侍卫迂回上坡,以连射弩将第三兜上的人爪子尽数灭了。无爪行兜,这一兜自然也就破了。
凤凰山这一处应该是他们到现在为止遇到的布置最为精妙的刺局,但是不曾折损一人就见招拆招全数破解了。
顺利闯过这几处刺局之后,赵匡胤的信心更足了。虽然所遇杀兜在实力和布设上比最初霸关驿那里的两杀都要高明许多,但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之前得到讯息这一路会有不下十处刺局针对自己,现在算来已经破解五处,差不多要有半数了,接下来只需更加小心,肯定可以顺利闯过,及时赶回京师。
————————————————————
(1) 四方二十八宿布局是按正四方位排布,但是四方位相互关联后从不同方向以及仰视、俯视可得出不同的排列顺序,布局自身变化的方式可达一百六十八种,如果再算上相互间的错位排列,可达六百五十四种变化。


第十一章 狂攻刘总寨
堵军寨
接下来的两天中一路顺畅,只是穿越死黄河时听到有江湖盗匪常用的响箭声,但始终未见盗匪或刺客出手。估计是看到赵匡胤人多势众、兵强马壮未敢轻动,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通过。
过了死黄河,便是平原大道,而且每天都有妥当安全的驻足点。赵匡胤估计这一大段路程很难布下刺局,倒是在经过热闹集镇时要提防单个或少量刺客的突袭。所以在这一段路程上,赵匡胤改换了着装,换上一套和身边侍卫一样的甲胄。这样一来,在经过几处集镇点时也未遇到任何意外。
死黄河下来后的第一站是一个叫泗阳的小县城,但是赵匡胤没有在县里府衙歇脚,而是穿城而过,来到泗阳西边二十里左右的刘总寨过夜。
刘总寨是个小军营,倚坡背林,全寨是由几幢大宅屋加尖顶围栅构成。这些大宅屋很是高大,坐落布局很是讲究,由此可见当初建造时的气派。据说这是隋朝时泗阳把总刘权建造的私宅。但是后来刘家败落,子孙离开,这些宅屋又地处荒僻,远离后建的泗阳县城,于是便荒废在此。现在这些宅屋被用来当做一个小军营,军营中其实只有四五十名兵卒,由一名队正带领。没有什么实际军事用处,只是当邻近几个县镇有事发生时可配合处置。
但军营毕竟是军营,外防内守的各项军事设施都是齐全的。这可不是泗阳县衙的一堵高墙能比的,安全性相对要高出许多。而且赵匡胤一进营寨之后便立刻吩咐手下侍卫布设三角钉、棘花索,进一步加强了防卫的强度。
刘家寨一夜安然无事,这依旧是在赵匡胤的预料之中。但是当他早起想要再次启程时,却发现周围的情形不对了。有人竟然趁着天黑在营外布设下了兜子,将出路彻底堵死,这是赵匡胤怎么都未曾料算到的。
虽然夜间布兜未能觉察,但赵匡胤并不惊慌。在他看来,暗夜之中难辨细节,不会布下什么细致的兜子。另外,这一夜整个军营中的人都未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常响动,由此推断,外面所布兜子中没有设置什么固定的、重型的狠爪子。很大可能就是一些浮面儿(兜相的遮掩物)加人爪子,否则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但是当赵匡胤看到营外的设置后,他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的情景告诉他,他只猜对了一半,就是外面兜子确实用的是浮面儿。但是猜对的这一半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而没有猜对的一半却可以让他寸步难行。
在正对军营营门的半圆范围内,放下了大大小小几十个草垛、草把。这就难怪了,黑夜之中也就只有搬运这些草垛、草把才不会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堆放这些草垛、草把也不用太过细致到位。
这些草垛、草把就是赵匡胤猜对的一半,平时像这样没用的东西的确是用来做兜子浮面儿的材料。而赵匡胤没猜对的一半,是今天这些草垛、草把构成了一个杀气无限、凶相重重的杀兜,往里看影影绰绰,往远看雾气昭昭。
让赵匡胤心中真正惊寒的是这个杀兜的兜相他竟然完全辨别不出,更无从知晓它的兜理。整个兜形看着仿佛是有九星八门的方位在,但又好像混入了二十八宿位。而且这些位置都是乱向的,并未按规矩排布。赵匡胤脑中搜刮几遍,最后只能沮丧地承认这是他从未见识过、也未听说过的布局,未见兜相、不辨兜理,就根本没有破兜的可能,也不具备闯兜的条件。就算手下人马很强悍,强冲之下只会是自寻死路。所以赵匡胤马上转向思考,立刻带人往军营后面走。他这是想拆开围栅从其他方向逃出。
但是在军营中转了一圈后他发现,军营外的兜子已经是将东、南两个方向堵死,而北面紧靠的是黑松林,西面倚靠光石坡。这两个方向本身就极为险要,如果再设置下杀兜的话,那比从正面营门冲出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