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欧洲爆发金融危机,把全世界都卷入漩涡,也消灭了金融复苏的残余希望。这一年的年底,萝瑞塔开始会在布道时晕倒。这些晕倒事前毫无征兆,也并不戏剧化。她会谈到酒精或欲望或赌博(最近愈来愈常谈)的毒害——总是以一种平静的、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有上帝向她显现的坦帕景象,这个城市被自身的罪恶烧黑,化为一片缭绕着烟雾的荒原,土地焦黑,昔日的屋宅烧成一堆堆冒烟的木炭,她还提醒大家有关圣经中罗得的妻子【※旧约圣经记载,耶和华决定要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毁灭前,两名天使通知城内仅有的义人罗得一家,要他带着家人逃离,不可回头看或稍停。但罗得之妻在途中忍不住回头看,当场变成一根盐柱。】,恳求大家不要回头看,绝对不要回头,而是要往前看着一座光辉的城市,里头住着深爱耶稣的白色人种,身穿白衣服,住在白色房子里,她要大家祈祷,坚决地抛弃背后那个罪恶的城市,好让自己的子女引以为荣。在布道中途,她的眼珠会左右转,身体也随之左右摇晃,然后她就忽然倒地。有时她还会抽搐,有时美丽的嘴唇会流出少许唾沫,但大部分时候,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有人认为(但只有在最下层的圈子里),她的人气如此高涨,一部分是因为她俯卧在舞台上的模样太美了,身上穿着薄薄的白色绉纱衣裳,薄得让你可以看到她小小的、形状完美的胸部,还有完美无瑕的苗条双腿。
当萝瑞塔这样倒在舞台上,就成为上帝存在的证据,只有上帝才能造出如此美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有力的东西。
于是她激增的崇拜者把她的种种诉求视为针对某个人,尤其是针对当地某个黑帮分子,此人正要以赌博的祸害蹂躏家园。很快地,国会议员和市议员纷纷回报乔的政治掮客说「不行」,或者「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各种变数」。但他们并没有把乔的钱归还。
机会之窗正在迅速关上。
如果萝瑞塔·费吉斯早死——但一定要弄得很像真的是「意外」——那么在一段哀悼期之后,赌场的计划就能够开花结果。她这么爱耶稣,乔告诉自己,让她去见上帝,也是帮了她。
所以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非做不可,却迟迟不下令。
他去看她布道。去的前一天就开始不刮胡子,打扮得像是农具推销员或是饲料店老板——干净的工装裤,白衬衫,条纹领带,深色帆布运动外套,外加一顶干草编的牛仔帽,拉低到眼睛上方。他让萨尔开车载他到殷格斯牧师传教帐篷的营地边缘,然后沿着一条松树夹道的窄泥土路走过去,来到了群众的后方。
营地紧贴着一个池塘,池塘边以木板搭建起一个小舞台,萝瑞塔站在上面,她父亲在她左边,牧师则在她右边,两个男人都低着头。萝瑞塔正在谈最近的一个灵视或梦境(乔到得太晚,没听到是哪个)。衬着背后黑暗的池塘,她一身白衣和软白帽,在黑夜里突出得就像是午夜天空的一轮明月,让星星尽皆失色。她说,有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小婴儿——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父亲是生意人,被派来这里,公司交代他要在火车站里面等司机,不要冒险走到外头。但那个火车站很热,他们大老远来到这里,很想看看这个新地方的模样。他们走出火车站,立刻被一只黑得像煤炭的黑豹攻击。这家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黑豹的牙齿就扯破了他们的喉咙。那个父亲临死前倒地,看着黑豹大啖他妻子的血,此时另一名男子出现,开枪射杀了那只黑豹。这个人告诉垂死的生意人,说他就是公司雇用要来载他们一家的司机,他们唯一要做的,就只是等他来就好。
但他们没等。为什么他们不等?
跟耶稣也是这样,萝瑞塔说。你能等吗?你能抗拒那些会把你家人扯得四分五裂的世俗诱惑吗?你能找到方法保护你所爱的人,让他们不要变成野兽的牺牲品,直到我们的救世主上帝回来吗?
「或者你太软弱了?」萝瑞塔问。
「不!」
「因为我知道在我最黑暗的时刻,我很软弱。」
「不!」
「我很软弱,」萝瑞塔喊道。「但祂赐给我力量。」她指着天空。「祂充满我的心。但我需要你们帮我完成祂的愿望。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好继续宣扬弛的话,行祂的事,防止黑豹吃掉我们的孩子、以无尽的罪污染我们的心。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群众们纷纷说愿意和阿门和啊,愿意。当萝瑞塔闭上双眼开始摇晃,群众们睁开眼睛往前涌。萝瑞塔叹息时,大家也跟着呻吟。当她跪下,大家倒抽一口气。等到她侧身倒在地上,他们一致吐出气来。他们朝她伸手,但完全没有朝舞台走得更近一步,好像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舞台前。他们伸手想碰触某种不是萝瑞塔的东西。他们朝它呼喊,承诺愿意付出一切。
萝瑞塔是它的门户,借着这个入口,他们进入了一个没有罪恶、没有黑暗、没有恐惧的世界。在里头,他们再也不孤独。因为你有了上帝,有了萝瑞塔。
「今天晚上,」迪昂在乔家里三楼的会客厅内跟他说。「她非走不可。」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吗?」乔说。
「考虑不是问题,」迪昂说。「动手做才是问题,老大。」
乔脑中浮现那家丽思饭店,窗户内的灯光流泻到黑暗的海上,音乐在柱廊间流动,飘过墨西哥湾,同时传来骰子喀啦掷在赌台的声音,群众为赢家欢呼,而他会穿着燕尾服,主持这一切。
过去几个星期来,他反复问过自己,现在他又问了一次:一条人命算什么?
盖房子或是铺铁轨期间,总是会有人死。全世界各地,每天都有人因为触电或其他工伤意外而死。为了什么?为了建造出某些好建筑或好机构,日后会雇用其他同胞,让他们能养活家人。
而萝瑞塔的死,又怎么会有差别呢?
「就是有,」他说。
「什么?」迪昂盯着他。
乔歉意地举起一只手。「我做不到。」
「我可以。」
乔说,「如果你加入了我们这一行,决定在夜里生活,那么你就知道后果是什么,或者你绝对应该知道。可是那些夜里睡觉的人呢?那些白天忙着工作、耕田的人呢?他们没加入我们这一行。这表示他们犯了错,不会受到像我们这样的惩罚。」
迪昂叹气。「她害我们整个计划都快泡汤了。」
「我知道。」乔很庆幸日落了,会客室里面一片黑暗。如果迪昂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双眼,他就会晓得乔的想法有多么不坚定,只差一点就要跨过那条永远不回头的线了。基督啊,她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可是我决定了。任何人都不准碰她一根寒毛。」
「你会后悔的,」迪昂说。
乔说,「真的。」
一个星期后,约翰·瑞龄的手下要求碰面,乔知道事情完了。就算不是完全结束,也一定得搁置好一阵子了。整个国家都准备要解除禁酒令,大家又可以怀着热情和喜悦,尽情喝酒了;但是坦帕,在萝瑞塔·费吉斯的影响之下,却倒向了另外一边。如果在喝酒这件事情上——只差总统签个名,就会合法化——他们都没法赢过她,那么赌博合法化就更是没指望了。约翰·瑞龄的手下告诉乔和艾斯特班,说他们的老板决定暂时还不要卖掉丽思饭店,先等景气好转以后,再来考虑。
那次会面是在萨拉索达。乔和艾斯特班离开后,两人开车过桥到长船礁岛,站在那里望着墨西哥湾上那座发着微光的饭店建筑,想着差一点就能把这里打造成另一个地中海了。
「它本来有机会成为一个很棒的赌场。」乔说。
「还会有其他机会。风向会再转回来的。」
乔摇摇头。「不见得。」
22 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
萝瑞塔·费吉斯和乔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一九三三年初。当时大雨下了一个星期。那天早上,多日来第一个无云的晴日,伊柏街道上的雾气浓重,简直就像天地翻转过来似的。乔沿着棕榈大道旁的木板道慢慢走着:心不在焉。萨尔·乌索陪着走在街道另一边的木板道,左撇子道纳则开着车在马路上缓慢随行。乔才刚确定马索要再来的流言是真的,这是一年之内的第二次了,而马索没亲自告诉他这件事,让他觉得很不对劲。除此之外,今天早上的报纸登出了消息,刚当选总统的罗斯福打算一上任就要签署卡伦—哈里森法案,实际终结禁酒令。乔本来就知道禁酒令会废除,但总之他心里一直没有准备好。如果连他都没有准备好,那就可以想像堪萨斯城、辛辛纳提、芝加哥、纽约、底特律这些私酒大城里头的私酒贩子,会有多么措手不及了。他今天早上坐在自己的床上,本来想好好细读那篇报导,判断罗斯福到底会在哪个星期或哪个月签署,结果分心了,因为葛瑞丝艾拉正在吐,把昨天晚上吃的西班牙海鲜饭迅速吐出来。她的胃本来很好,但最近经营三个庇护所和八个不同的募款团体,把她的消化系统都破坏掉了。
「乔瑟夫,」她站在门边用手背擦擦嘴。「我们可能得面对一件事了。」
「什么事,宝贝?」
「我想我有小孩了。」
有好一会儿,乔还以为她是把庇护所里面收留的流浪儿带回家了。他还看了她左臀边一下,才恍然大悟。
「你…?」
她微笑。「怀孕了。」
他下了床,站在她面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碰她,因为好怕会把她弄碎。
她双臂绕上他的脖子。「没事的,你就要当爸爸了。」她吻他,双手抚摸着他脑后,那里的头皮微微剌痛。其实他全身都刺痛,好像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一身新的皮肤。
「你说点话啊。」她看着他,很好奇。
「谢谢,」他说,因为想不出其他话了。
「谢谢?」她大笑,又吻他,嘴唇紧贴着他的。「谢谢?」
「你会是一个很棒的母亲。」
她前额抵着他的。「你会是一个很棒的父亲。」
只要我活着,他心想。
而且他知道,她也正在想着同一件事。
所以那天早上他有点没胃口,也没先看一下窗内,就踏入尼诺咖啡店。
这家咖啡店里有三张桌子,对于一家咖啡这么好的店家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罪行,其中两张被三K党人占走了。圈外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三K党,但乔看一眼就晓得了——克莱蒙特·多佛和朱·阿特曼和布鲁思特,恩果斯这几个比较年长的聪明家伙占了一张桌子;另一张桌子则是朱利斯·史坦敦、海利·路易斯、卡尔·乔·克鲁森、查理·贝利,全是低能儿,根本该把他们放火给烧了,而不是让他们去烧十字架。但是,就像很多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多蠢的蠢货,他们个个残忍又无情。
乔一走进门,就知道那些人不是埋伏在这里要突袭他。从那些人的眼里,他看得出他们很惊讶会看到他。他们只是来这里喝咖啡,或许还恐吓一下老板付点保护费。萨尔就在外头,但毕竟不是在里头。乔把西装外套拨到背后,手就放在那里,离他的枪只有一寸,同时看着这一帮人的领袖恩果斯,他是服务于路兹交流道第九消防站的消防员。
恩果斯点了个头,唇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双眼扫了一下乔身后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乔也跟着看过去,结果坐在那里的是萝瑞塔·费吉斯,正目睹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乔的手离开臀部,让西装外套回到原位。坦帕湾圣母就坐在五尺之外,不会有人引发枪战的。
乔也朝恩果斯点了个头,然后恩果斯说,「那就下回吧。」
乔顶了一下帽子致意,转向门口要走,此时萝瑞塔说,「考夫林先生,请坐吧。」
乔说,「不,不,萝瑞塔小姐。你看起来正在享受宁静,我还是不要打扰吧。」
「我坚持,」她说,同时老板娘卡门·阿瑞纳斯来到桌边。
乔耸耸肩,脱下帽子。「老样子,卡门。」
「是的,考夫林先生。那您呢,费吉斯小姐?」
「我还要一杯,麻烦了。」
乔坐下来,帽子放在膝盖上。
「刚刚那些绅士们不喜欢你吗?」萝瑞塔问。
乔发现她今天没穿白色。她身上的洋装是浅粉橘色的。在大部分人身上,你不会注意到,但纯白色已经等于萝瑞塔·费吉斯,因而看到她穿其他颜色,就有点像是看到她裸体似的。
「反正这阵子他们不会请我去家里吃星期天的晚餐。」乔告诉她。
「为什么?」她身体前倾,此时卡门把他们的咖啡送来。
「我跟有色人种睡觉,跟有色人种一起工作,跟有色人种很亲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还讲漏了什么吗?」
「除了你杀掉我们四个成员的事吗?」
乔朝另外两张桌子点头致谢,又转回头来对着萝瑞塔。「啊,还有他们认为,我杀掉了他们四个朋友。」
「你有吗?」
「你没穿白色,」他说。
「几乎是白色的了,」她说。
「你的那些——」他想着该用什么字眼,却想不出更好的,「——那些拥护者,有什么反应呢?」
「不晓得,考夫林先生,」她说,开朗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虚假,平静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绝望。
那些三K党员站起来,鱼贯走过旁边,每个人都设法撞到乔的椅子或踢到他的脚。
「下回见啦,」多佛对乔说,然后朝萝瑞塔顶了下帽子致意。「再见。」
他们走出去,于是只剩下乔和萝瑞塔,还有昨夜的雨水从阳台檐沟滴下来、落到木板道上的声音。乔喝着咖啡,审视着萝瑞塔。自从两年前她再度走出家宅时,双眼就失去了昔日锐利的亮光;而她哀悼自己死亡的一身黑衣,也被重生的白衣所取代。
「我父亲为什么那么恨你?」
「我是个罪犯。而他当过警察局长。」
「但是当时他倒是喜欢你。我高中时,他有回还指着你跟我说,『那位是伊柏市长。他维持这里的和平。』」
「他真的这么说过?」
「真的。」
乔又喝了点咖啡。「我想,那是比较纯真的时光吧。」
她也喝着自己的咖啡。「所以你做了什么,才会招来他的憎恨?」
乔摇摇头。
现在换她审视他,度过漫长而不安的一分钟。她在他眼中寻找线索时,他也看着她,没有避开。她一直寻找,逐渐恍然大悟。
「当初他会知道我在哪里,就是因为你。」
乔没说话,下巴咬紧又放松。
「就是你。」她点点头,往下看着桌子。「你手里有什么?」
她瞪着他,又过了不安的一段时间,然后他才回答。
「照片。」
「你给他看了。」
「给他看了两张。」
「你总共有几张?」
「好几打。」
她又往下看着桌子,旋转着咖啡碟上的杯子。「我们都会下地狱了。」
「我不认为。」
「是吗?」她又旋转着咖啡杯。「这两年我布道、在台上昏倒、向上帝献出我的灵魂,你知道我明白了什么真理吗?」
他摇摇头。
「我明白了,这里就是天堂。」她指着窗外的街道,还有他们头上的屋顶。「我们现在就在天堂里。」
「那感觉上怎么会这么像地狱?」
「因为全被我们搞烂了。」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甜美而宁静的笑容。「这里是乐园,堕落的失乐园。」
对于她的失去信仰,乔很惊讶自己竟然这么哀伤。出于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原因,他本来一直抱着期望,如果有任何人真能直接跟全能的上帝沟通,那就会是萝瑞塔。
「可是你当初刚开始的时候,」他问她,「你是真的相信,对吧?」
她清晰的双眼和他对望。「当时我那么肯定,一定是得到天启了。我感觉自己的血变成了火。不是焚烧的火,而是一种恒定的暖意,从不消退。我想,那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觉得安全、被爱,而且好确定人生就一直会是这样。我会永远有我爹地和妈咪,整个世界就跟坦帕一样,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都会祝福我。但等到我长大,到加州去。等到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变成谎言?等到我明白自己并不特别,也并不安全?」她转动自己的手臂,让他看看上头的毒品注射痕。「我就很难接受。」
「可是你回来之后,经过你那些…」
「试炼?」她说。
「对。」
「我回来后,我爸把我妈赶出去,把我身上的魔鬼打走,教我再度跪着祈祷,不要计较自己能得到什么。他要我谦卑地祈祷,以罪人的身分祈祷。于是那火焰回到我身上,我跪在我从小睡到大的床旁边,跪一整天。第一个星期我没怎么睡。然后火焰找到我的血液,找到我的心脏,我再度感到确定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那种感觉吗?想念的程度超过任何毒品、任何爱、任何食物,或许甚至超过送火焰给我的上帝。确定,考夫林先生。确定。这就是最美好的谎言。」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久得卡门又端了两杯新鲜的咖啡过来,收走空杯子。
「我母亲上星期过世了。你知道吗?」
「没听说,我很遗憾,萝瑞塔。」
她一只手摇了摇,又喝了杯咖啡。「我父亲的信仰和我的信仰赶跑了她。她以前总是跟他说,『你不爱上帝。你爱上的是一个想法:自己是祂特别的子民。你想要相信祂随时都照看着你。』我得知她过世的消息时,才明白她的意思。上帝不能给我安慰。我根本不了解上帝。我只希望我妈咪回来。」她兀自点了几下头。
一对男女走进店里,门上的铃铛响起,卡门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张罗他们坐下。
「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存在,」她手指摸着咖啡杯的把手。「我当然希望是。而且我希望祂很仁慈。那样不是很好吗,考夫林先生。」
「是啊,」乔说。
「就像你说过的,我不相信上帝会因为人们私通,或是因为信徒对祂的理解并不完全正确,就把这些人丢到地狱的永恒之火中。我相信——或者该说,我想要相信——祂认为最大的罪,就是我们打着祂名号所犯的罪。」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或者我们因为绝望,而伤害自己。」
「啊,」她开朗地说,「我并没有绝望。你呢?」
他摇摇头。「差得远了。」
「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低声笑了。「在咖啡店聊这个,好像有点太私密了。」
「我想知道。你似乎…」她看了咖啡店一圈,然后有一刹那,一股绝望闪过她眼里。「你似乎很完整无缺。」
他微笑,不断摇头。
「真的。」她说。
「不。」
「是真的。秘密是什么?」
他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咖啡碟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快说嘛,考夫林先生——」
「她。」
「什么?」
「她,」乔说。「葛瑞丝艾拉。我的妻子。」他看着桌子对面的她。「我也希望有上帝。非常希望。但如果没有呢?那么,有葛瑞丝艾拉也就够了。」
「可是,如果你失去她呢?」
「我不打算失去她。」
「但如果就是发生了呢?」她身体前倾。
「那我就只剩脑子,没有心了。」
他们沉默对坐。卡门过来帮他们绩杯,乔在自己的咖啡里又加了点糖,看着萝瑞塔,怱然有一股无法解释的极大冲动,想拥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意思?」
「你是这个城市的支柱。要命,你在我权力最高峰时站出来对抗我,结果还赢了。三K党做不到,法律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我没能禁绝酒精。」
「但是你扼杀了赌博。而且在你站出来之前,本来是十拿九稳的。」
她微笑,然后双手掩住脸。「我的确做到了,对吧?」
乔也微笑。「没错,你做到了。萝瑞塔,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跟着你跳下悬崖的。」
她带着泪意笑出声,往上看着铁皮天花板。「我不希望任何人跟着我去哪里。」
「你告诉过他们了吗?」
「他不听。」
「厄文?」
她点点头。
「给他一点时间吧。」
「他以前好爱我妈,我还记得有时候他跟我妈靠得太近,他还会发抖。因为他很想碰触她,但是不行,因为我们小孩在场,那样是不合宜的。现在她死了,他却连葬礼都不去参加。因为他所想像的上帝会不赞成。他所想像的上帝是不愿分享的。我父亲每天晚上都坐在他的椅子上,阅读他的圣经,被愤怒蒙蔽了,因为他的女儿被其他男人碰触,就像他以前碰触他妻子那样。甚至更糟。」她靠向桌子,食指抹着一粒掉下的砂糖。「他在黑暗的屋子里走动,重复念着同一个词。」
「什么词?」
「忏悔。」她抬起眼睛望着他。「忏悔,忏晦,忏晦。」
「给他一点时间吧。」乔又说了一次,因为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
才过几个星期,萝瑞塔又穿回白色。她的布道还是持续吸引爆满的群众,不过增加了一些创新手法——有些人讥嘲是花招——她会喃喃自语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嘴角冒着白沫,而且讲话时加倍严厉、加倍大声。
有天早上,乔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是在李郡的神召总议会所举行的一场集会,一开始他还没认出是她,虽然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小罗斯福总统在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三日上午签署了卡伦—哈里森法案,于是酒精浓度不超过三·二%的啤酒和葡萄酒都可以合法制造与销售。小罗斯福总统还保证,到了这一年的年底,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的禁酒令将永远走入历史。
乔和艾斯特班在「热带保留区」餐厅碰面。乔迟到了,这很不像他以往的作风,而且最近发生很多次,因为他父亲的怀表开始会慢分。上星期每天慢五分钟,现在平均每天十分钟,有时甚至是十五分钟。乔一直想送去修,这就表示修理期间他都不能持有那个怀表了,虽然明知自己的反应很不理性,但这件事他光是想到就受不了。
乔走进餐厅后头的办公室时,艾斯特班正在为他上次去哈瓦那所拍摄的一张照片裱框,照片里是他在旧城区新开的夜店「组特」的开幕夜。他把照片给乔看——跟其他照片很像,一堆喝醉、打扮光鲜的重要人物,旁边是他们打扮光鲜的妻子或女友或随从,乐队旁边有一、两个歌舞女郎。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又很开心。乔才匆匆看一眼,就赶紧礼貌地吹声口哨表示赞赏,艾斯特班把照片正面朝下,放在玻璃上的垫子。他替两人倒了酒,放在书桌上一堆装裱零件中,动手把相框组合起来,黏胶的气味很浓,甚至压过了这个书房向来浓烈的烟草气味——乔从来没想到这个烟草气味竟有可能被盖过。
「笑一个,」他忙到一半,举起自己的酒杯,「我们就要变得很有钱了。」
乔说,「如果裴司卡托瑞肯放手让我做的话。」
「要是他不愿意,」艾斯特班说,「那我们就让他花大钱,才能加入这行合法生意了。」
「他永远不会想通的。」
「他老了。」
「他有其他合伙人。老天,他还有儿子呢。」
「他儿子的状况我全知道——一个是恋童癖,一个是鸦片鬼,还有一个会打老婆、打所有的女朋友,因为其实他喜欢的是男人。」
「是啊,但我不认为勒索对马索有用。而且他搭的火车明天就要到了。」
「这么快?」
「我听说是这样。」
「嗯,我这辈子都在跟他这类人打交道。我们对付得了他。」艾斯特班再度举起酒杯。「你值得的。」
「谢谢,」乔说,这回他喝了。
艾斯特班又回去裱框。「那就笑一个吧。」
「我在努力。」
「那就是因为葛瑞丝艾拉了。」
「没错。」
「她怎么样了?」
他们之前决定先暂时不告诉任何人,等到肚子大起来再说。但今天早上,她出门去工作前,指着自己衣服底下微微隆起的肚子,说她很确定无论如何,今天这个秘密就再也瞒不住了。
所以他终于能卸下这个心头的大重担,对艾斯特班说,「她怀孕了。」
艾斯特班眼中含泪,双手交扣,然后绕到桌子另一头去拥抱乔。他拍了乔的背几下,力道大得出乎乔预料。
「现在,」他说,「你是个男人了。」
「喔,」乔说,「要有小孩才能成为男人吗?」
「不见得,但以你来说…」艾斯特班一只手前后比划着,乔假装要捶他,艾斯特班走上前,再度拥抱他。「我很替你高兴。」
「谢谢。」
「她高兴吗?」
「猜猜怎么着?她很高兴。很奇怪。我没办法形容。不过,没错,她的高兴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
他们举杯庆祝乔要当父亲了。在艾斯特班办公室的遮光帘外,隔着绿意盎然的花园和树上的装饰灯和石墙,外头伊柏的星期五夜晚开始欢闹起来。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什么?」乔问。
「你刚来的时候,整个人好苍白。当时你有那种监狱里的可怕发型,而且讲话好快。」
乔大笑,艾斯特班跟他一起笑。
「你想念波士顿吗?」
「想啊,」乔说,有时他想得好厉害。
「但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
乔点点头,很惊讶地意识到这一点。「我想是吧。」
「我明白你的感觉。虽然来坦帕这么多年了,除了这里,坦帕的其他地方我一无所知。不过我对伊柏很熟,就跟哈瓦那一样熟,如果两个地方要我选,我还真不知道该选哪里。」
「你认为马查多会——?」
「马查多完蛋了。或许要花点时间。不过他的时代结束了。共产党自认可以取代他,但美国不会答应的。我跟一些朋友找到一个很棒的解决方式,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选,但我不确定现在有谁准备好要接受温和的观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