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乔的酒杯端回来。「萝瑞塔,费吉斯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乔接过杯子。「有人看到她在希尔斯博罗河上行走吗?」
艾斯特班瞪着他,动也不动。「她自杀了。」
乔举起杯子正要喝,一听就僵住了。「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怎么自杀的?」
艾斯特班摇摇头,走回办公桌后头。
「艾斯特班,她是怎么自杀的?」
他看着窗外的花园。「我们不得不假设,她又回去吸食海洛因了。」
「好吧…」
「否则,实在是不可能。」
「艾斯特班,」乔说。
「她割掉自己的生殖器,乔瑟夫。然后——」
「妈的,」乔说。「妈的不可能。」
「然后割断了自己的气管。」
乔双手掩住脸,脑中清楚浮现一个月前她在咖啡店的景象,还有她小时候走上警察局前阶梯的模样:格子布裙、白色袜子和鞍背鞋、腋下抱着书。然后是他想像的画面,却加倍鲜明清晰——她严重毁损自己的身体,倒在血淋淋的浴缸里,张开的嘴巴形成一个永远的尖叫。
「是在浴缸里吗?」
艾斯特班好奇地皱起眉头。「什么在浴缸里?」
「她是在浴缸里自杀的吗?」
「不是。」他摇摇头。「在床上。她父亲的床上。」
乔又双手掩住脸,一直没放下。
过了一会儿,艾斯特班说,「拜托,告诉我你不是在怪自己。」
乔没说话。
「乔瑟夫,看着我。」
乔放下双手,吸了一大口气。
「她到加州去,然后就像很多去追逐明星梦的女孩那样,成为猎人手下的牺牲品。你并没有捕猎她啊。」
「但我们这一行的人捕猎了她。」乔把酒杯放在桌子角落,走到地毯边缘,然后又走回来,努力想着该怎么措词。「我们这一行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影响其他部分。卖酒的利润拿去补贴那些妓女户;妓女户的收入又拿去买所需的毒品,好逼其他女孩去跟陌生人搞,帮我们赚钱。要是我们手下的女孩有人想逃走或不听话?那她们就会挨揍,艾斯特班,这点你很清楚的。要是她们想戒毒,碰到聪明的警察就会供出一切。所以就会有人割断她们的喉咙,扔进河里。另外,过去十年我们花了数不清的子弹在对手和自己人身上。为的是什么?他妈的还不是为了钱。」
「这就是身为法外之徒的丑陋面。」
「啊,狗屎,」乔说。「我们不是法外之徒。我们是黑帮分子。」
艾斯特班又跟他彼此凝视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样子,我没办法跟你谈下去了。」他把桌上那个裱好的照片翻过来看。「我把你当兄弟看,乔瑟夫,但即使是兄弟,也并不是对方的守护人。事实上,如果我们以为对方不能保护自己,那是一种侮辱。」
萝瑞塔,乔心想。萝瑞塔·萝瑞塔。我们一直偷走你身上的东西,却指望你还能继续撑下去。
艾斯特班指着那张照片。「看看这些人。他们在跳舞、喝酒,他们活着过日子。因为他们明天就可能死掉。我们也可能明天就死掉,你和我。如果其中一个喝醉狂欢的人,比方这个——」
艾斯特班指着一个脸长得像斗牛犬的男人,他身上穿着白色大礼服,后头站着一排女人,那些女人全都穿着亮晶晶的亮片服装,好像要把这个矮胖男子扛到肩上似的。
「——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会死掉,因为他喝了太多我们的酒,看不清路。那是我们的错吗?」
乔的目光掠过那个斗牛犬男人,看着后头那些漂亮女人,大部分都是古巴人,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就跟葛瑞丝艾拉的一样。
「那是我们的错吗?」艾斯特班说。
有一个女人例外,她个子比较小,眼睛没看镜头,而是看着画面外,仿佛镁光灯亮起时,刚好有个人走进夜店,喊了她的名字。她的头发是沙褐色的,眼珠苍白得像冬天。
「什么?」乔说。
「那是我们的错吗?」艾斯特班说。「如果有个白痴决定——」
「这张是在什么时候拍的?」乔说。
「什么时候?」
「对,没错。什么时候?」
「在组特的开幕夜。」
「那间店是什么时候开幕的?」
「上个月。」
乔看着办公桌对面的他。「你确定?」
艾斯特班大笑。「那是我的餐厅耶。我当然确定了。」
乔大口喝掉他的酒。「你会不会是在别的时间拍了这张照片,跟上个月的这批搞混了?」
「什么?不会的。什么别的时间?」
「比方六年前。」
艾斯特班摇摇头,还在低声笑,但他的眼睛因为忧虑而变暗了。「不不不,乔瑟夫。不。这张是一个月前拍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这里这个女人?」乔的食指放在艾玛·顾尔德身上。「她一九二七年就死了。」
第三部
所有暴力的子女
1933-1935
23 剪头发
「你确定是她?」次日早晨在乔的办公室,迪昂这么问。
乔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照片,那是昨天晚上艾斯特班从相框里取出来给他的。乔把照片放在迪昂面前的书桌上。「你自己看吧。」
迪昂的目光在照片上移动,定住了,然后瞪大眼睛。「啊,没错,那是她没错。」他往旁边看着乔。「你要告诉葛瑞丝艾拉吗?」
「不。」
「为什么?」
「你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女人吗?」
「我什么屁也不告诉她们,可是你比我娘炮。而且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那倒是真的。」他抬头看着红铜色的天花板。「我还没告诉她,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很简单啊,」迪昂说。「你只要说,『蜜糖,甜心,亲爱的,你还记得在你之前,我很迷的那个妞儿吗?就是我跟你说过淹死的那个。唔,结果她还活着,现在就住在你的家乡,而且还是美味可口。说到美味,我们晚餐要吃什么?』」
萨尔站在门边,忍不住低头偷偷笑了起来。
「你讲得很高兴吧?」乔问迪昂。
「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迪昂说,胖大身子塞在椅子里,笑得椅子都跟着摇晃。
「阿迪,」乔说,「这事情的影响,是六年的愤怒,六年的…」乔两手往上一举,想不出该用什么字眼。「因为这个愤怒,让我撑过了查尔斯屯监狱,我因此把马索吊在屋顶外头,因此把亚伯·怀特赶出坦帕,要命,我还——」
「因此建立了一个帝国。」
「是啊。」
「所以等你见到她的时候,」迪昂说。「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乔张开嘴,但想不出能说什么。
「听我说,」迪昂说,「我从没喜欢过那妞儿。你也知道的。但老大,她绝对是有哪一点吸引你。我之所以问你回家有没有讲,是因为我倒是喜欢葛瑞丝艾拉。非常喜欢。」
「我也喜欢,」萨尔说,于是乔和迪昂都转头看着他。他举起右手,左手还握着汤普森冲锋枪。「对不起。」
「我们有自己的讲话方式,」迪昂对萨尔说,「因为我们从小就互相打来打去。但是对你,他永远都是老板。」
「我不会再犯了。」
迪昂头转回来面对乔。
「我们小时候没有打来打去。」乔说。
「当然有。」
「不,」乔说。「是你打我,打得半死。」
「你用砖头打过我耶。」
「这样你就不会再把我打得半死了。」
「啊。」迪昂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本来要讲一件事的。」
「什么时候?」
「我进门的时候。啊,我们得谈谈马索来的事。另外厄文·费吉斯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萝瑞塔的事情我听说了。」
迪昂摇头。「萝瑞塔的事情大家都晓得。但昨天夜里?厄文走进阿图洛的店?显然前天晚上,萝瑞塔是在那里买到她最后一份海洛因的?」
「好吧…」
「反正呢,呃,厄文把阿图洛打得差点死掉。」
「不会吧。」
迪昂点点头。「他就一直说着『忏降,忏悔,』然后拳头不断打下去,像个他妈的活塞似的。阿图洛可能会瞎掉一只眼睛。」
「该死。那厄文呢?」
迪昂食指放在太阳穴转了几圈。「他们把他送到庙台市的精神病院,要观察六十天。」
「基督啊,」乔说,「我们对这些人做了什么啊?」
迪昂的脸涨红了。他转身指着萨尔,乌索。「你他妈的从没看到这个,懂了没?」
萨尔说,「看到什么?」然后迪昂扬了乔一耳光。
那力道大得乔撞到办公桌上,弹起来时,手里的点三二手枪已经戳着迪昂的双下巴。
迪昂说,「你又来了,为了一件你根本没责任的事情,心里愧疚得想死,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抱着这种心情,又走进一场死亡约会。你想在这里射杀我?」他摊开两手。「妈的就扣下扳机吧。」
「你以为我不会?」
「我才不在乎,」迪昂说。「因为我不要再看到你故意去自杀第二次。你是我的弟兄,懂了没,你这蠢爱尔兰佬?你。比起赛皮或保罗更重要,愿上帝让他们安息。你。我他妈再也不能失去一个兄弟,再也不能了。」
迪昂抓住乔的手腕,食指扣住乔放在扳机上的食指,把枪拉得更贴紧自己的脖子。他闭上双眼,瘪紧嘴唇。
「顺带问一声,」迪昂说,一你什么时候要过去那边?」
「哪里?」
「古巴。」
「谁说我要去那边的?」
迪昂皱起眉头。「你才刚发现你以前迷得要死的这个妞儿还活着,而且她人就在离这边三百哩的南边,结果你还按兵不动?」
乔收回枪,放进枪套里。他注意到萨尔面如死灰,整张脸湿得像条热毛巾。「等到跟马索见过面,我就过去。你知道老头子话很多的。」
「这就是我要来找你谈的事情。」迪昂拿出随身携带的斜纹厚棉布封套笔记本,打开来翻阅着。「这件事有很多地方我不喜欢。」
「比方呢?」
「他和他的手下包下半列火车要来这里。这个阵仗也未免太大了。」
「他老了——走到哪里都带着护士,说不定还有一个医师,而且二十四小时都有四个贴身枪手跟着。」
迪昂点点头。「唔,他带了至少二十个手下来,可不是二十个护士。他还包下了第八大道的罗梅洛饭店,整家饭店喔。为什么?」
「保全问题。」
「可是他向来住坦帕湾饭店。只包下一整层楼。这样就足以确保他的安全了。为什么这回要包下伊柏的一整家饭店?」
「我想他是愈来愈偏执了。」
乔想着见到他时,要跟他说什么。记得我吗?
这样会不会太老套?
「老大,」迪昂说,「专心听我讲。他不是搭纽约过来的东海岸线直达列车,而是搭伊利诺中央铁路线过来,之前去过了底特律、堪萨斯城、辛辛那提、芝加哥了。」
「嗯,这些地方都有他的威士己塞口伙人。」
「而且都有重要的老大。除了纽约和普洛文登斯之外,所有重要老大他都去找过了。另外猜猜两星期前他去过哪里?」
乔看着办公桌对面的迪昂。「纽约和普洛文登斯。」
「答对了。」
「所以你怎么想?」
「不晓得。」
「你认为他是巡回全国各地,要求我们退下来?」
「或许吧。」
乔摇摇头。「没道理啊,阿迪。才五年,我们就让这个组织的获利翻了四倍。我们当年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个他妈的小城。但去年我们光从兰姆酒就赚了多少钱?一千一百万?」
「一千一百五十万。」迪昂说。「另外,我们翻了不止四倍。」
「那为什么好好的事情要搞砸呢?马索说我就像他的儿子,那一套你不信,我也不信。但他尊敬数字。而我们的数字太漂亮了。」
迪昂点点头。「我承认,要我们退出是没有道理。但是我不喜欢这些征兆。我不喜欢这些事情搞得我胃很难受。」
「那是因为你昨天晚上吃的西班牙海鲜饭啦。」
迪昂朝他微微一笑。「是啊,说不定。」
乔站起来,拨开遮光帘,看着外头的工厂地板。迪昂很担心,但迪昂的工作就是要担心这些事。他是在尽他的职责。说到底,乔知道,这一行的每个人都会尽量赚钱,愈多愈好。就这么简单。乔一直在赚钱。一袋又一袋的钱,沿东海岸连同一瓶瓶兰姆酒运到北部,放在马索位于波士顿附近纳罕镇大宅里的保险库。每一年乔都赚得比前一年更多。马索很无情,随着健康恶化,也变得更难以预测。但无论如何,他很贪婪。而乔一直在满足他的贪婪,让他的胃温暖而饱胀。马索没有必然的理由要冒着饿肚子的危险,把乔给换掉。而且为什么要换掉乔?他没犯错。他赚来的利润没有短报暗藏。他对马索的权力也不构成威胁。
乔从窗前转回身。「你就去安排一些必要的措施,好确保我去开会的安全吧。」
「我不能保证你在那次会议的安全,」迪昂说。「这就是我的难题。你要走进去开会的那家饭店,每个房间他都包下来了。他们现在大概正在饭店里地毯式清查,所以我没办法安排任何手下躲进去,没办法把任何武器藏在里头,什么都没有。你是在完全摸不清的状况下走进去,我们在外头也同样摸不清状况。如果他们决定不让你走出那家饭店?」迪昂食指敲了桌面几下。「那你就真的走不出来了。」
乔审视了迪昂许久。「你为什么这么想?」
「一种感觉。」
「感觉不是事实,」乔说,「而现在的事实是,他杀掉我的机率是零。杀了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但你所知道的,未必是全部。」
罗梅洛饭店是一栋十层楼高的红砖建筑,位于第八大道和十七街的交口。这是一间商务旅馆,主要客层是节省预算的商务旅客。不过这个饭店也很不错——每个房间都有自动抽水马桶和洗脸台,床单每两天就会换一次;每天上午和星期五、六的晚上,都有提供送饮食到房间的客房服务——不过从各个方面看来,这都不是个豪华的饭店。
乔、萨尔、左撇子来到饭店大门口,迎接他们的是阿达莫,瓦洛科和吉诺·瓦洛科这对兄弟档,来自义大利南端的卡拉布里亚。乔在查尔斯屯监狱时就认识吉诺了,两个人边聊边走过饭店大厅。
「你现在住在哪里?」乔问。
「萨冷镇,」吉诺说。「那里不错。」
「你成家了?」
吉诺点点头。「找了一个好义大利姑娘。现在有两个小孩了。」
「两个?」乔说。「动作真快。」
「我喜欢大家庭。你呢?」
尽管乔很乐意闲聊,但他才不打算把自己即将当父亲的消息,告诉一个小小的枪手。「还在考虑。」
「不要拖太久,」吉诺说。「当爸爸要趁年轻,才有力气教小孩。」
这就是这一行总让乔觉得迷人却又荒谬的一点——五名男子走向电梯,身上全都带着手枪,其中四个人还有机关枪,有两个人还在问起彼此的太太和小孩。
到了电梯口,乔除了继续让吉诺谈他的小孩,也设法观察是否有被突袭的可能。等到进入电梯后,他们有退路的幻觉就会完全消失了。
但他们此时所拥有的,也只有幻觉。从他们一踏入大门,就等于放弃了自由,甚至放弃了活命的机会。如果马索为了某种乔无法推测的疯狂动机,想宰掉他们,那他们也只能等死了。电梯只是大箱子里面的小箱子。但他们身在箱子里的事实,则无可辩驳。
或许迪昂没有错。
也或许迪昂错了。
要搞清楚,只有一个办法。
他们离开瓦洛科兄弟,走进电梯。操作电梯的是伊拉里欧·诺比雷,因为有肝炎,长年都一张枯瘦的黄脸,但他是要枪高手。据说他可以在日蚀时用步枪射穿跳蚤的屁股,还可以用汤普森冲锋枪在窗台上签名,但不会伤到任何窗玻璃。
搭到顶楼的途中,乔和伊拉里欧聊天,就跟刚刚和吉诺·瓦洛科一样轻松。要开殷伊拉里欧的话匣子,窍门就是谈他的狗。他在瑞威尔市的家里繁殖猎兔犬,且繁殖出来的小狗素以性情温和、耳朵柔软着称。
但一路电梯往上,乔再度纳闷迪昂会不会猜对了。瓦洛科兄弟和伊拉里欧·诺比雷全都是耍枪出名的。他们不是打手,也不是智囊。他们是杀手。
到了十楼的走廊,在电梯口等着他们的是法斯托·史卡佛内,又是另一个以便枪闻名的杀手,但是只有他一个人,于是在走廊里双方势均力敌——马索有两个手下,乔也带着两个手下。
来到全饭店最顶级的盖斯帕力亚套房门口,马索亲自来开门。他跟乔拥抱,接着双手捧着乔的脸,吻他的额头。然后又拥抱他,用力拍拍他的背。
「你还好吗,孩子?」
「我很好,裴司卡托瑞先生。谢谢。」
「法斯托,看他带来的那两位需要些什么。」
「要收走他们的手枪吗,裴司卡托瑞先生?」
马索皱眉。「当然不用。两位先生请自便,我们应该很快就谈完了。」马索指着法斯托。「想吃三明治或什么,就叫客房服务。不要客气。」
他带着乔进入套房,关上门。房内的一排窗子外隔条小巷,就是隔壁的黄砖建筑物,那是一家已经在一九二九年倒闭的钢琴厂,唯一剩下的就是砖墙上褪色的厂主商标名,还有一堆用木板封住的窗子。另外一排窗子看出去,则完全不会让人想到经济大萧条,因为窗外俯瞰着伊柏市区,还有通到希尔斯博罗湾的一条条道路。
套房的客厅中央有一张橡木茶几,周围放着四把安乐椅。茶几中央放着一个纯银咖啡壶,以及同套的纯银鲜奶油罐、糖罐。另外还有一瓶茴香酒、三个小玻璃杯里已经倒好酒。马索的次子桑托坐在那边等他们,他正在给自己倒咖啡时,抬头看了乔一眼,然后放下咖啡杯,旁边还有一颗柳橙。
桑托·裴司卡托瑞三十一岁,人人都喊他狄格,但是没人记得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乔吧,桑托。」
「不晓得,或许吧。」他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潮湿而无力的手跟乔握了握。「喊我狄格吧。」
「很高兴又见面了。」乔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马索走过来,坐在他儿子旁边的位子。
狄格剥着柳橙,把皮丢在茶几上。他那张长脸老是一副困惑又疑心的不悦模样,仿佛刚听到一个没听懂的笑话。他一头卷卷的黑发,前额开始秃了,肉呼呼的下巴和脖子,眼睛跟他父亲一样是深色的,小得像削过的铅笔尖。不过他有种愚钝,缺乏他父亲的魅力或狡猾,因为他从来不需要。
马索帮乔倒了咖啡递过去。「最近怎么样?」
「非常好。您呢?」
马索一只手掌前后转了两下。「有好有坏。」
「希望好日子多过坏日子。」
马索拿起一杯茴香酒。「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来,敬你。」
乔也拿起酒杯。「敬你。」
马索和乔喝了。狄格朝嘴里扔了一瓣柳橙,张嘴嚼着。
乔再度想起,在这么一个暴力的行业里,却有出奇多的寻常男子——爱自己的老婆,星期六下午带小孩出门,热心维修自己的汽车,在街坊的简餐店里讲笑话,担心自己的母亲怎么想他们。他们还会上教堂,祈求上帝原谅他们为了赚钱养家而不得不做的亏心事。
但这一行里,也充斥着同样多的猪。凶暴又愚蠢,他们主要的才能就是残酷,对待人类就像对待夏末飞舞在窗台上的一只苍蝇,丝毫没有顾念。
狄格·裴司卡托瑞是后者。而且就像乔所见过的许多第二代一样,因为他们的父亲是创建者,他们也就不得不被卷入、被移植到这个行业,深受影响。
多年来,乔见过马索的三个儿子,见过提姆·席奇的独子巴比。另外又在迈阿密见过克昂其的儿子,在芝加哥见过巴罗内的儿子,在纽奥良见过迪贾寇摩的儿子。当老子的都是令人生畏、白手起家的人物,每一个都是。他们都有钢铁的意志,颇有远见,而且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但他们都是男子汉,毋庸置疑的男子汉。
而且,唉,乔听着狄格咀嚼的声音充满整个室内:心想,他们的每一个儿子,全都是人类他妈的耻辱。
狄格吃完了他的柳橙,又继续吃第二颗,同时马索和乔谈了马索的南下之旅、炎热的天气、葛瑞丝艾拉,以及即将出生的宝宝。
聊完这些话题之后,马索拿出塞在他座位旁边的一份报纸,以及桌上那瓶酒,坐在乔旁边。他帮两人又倒了酒,然后打开那份《坦帕论坛报》。萝瑞塔·费吉斯的脸瞪着他们,照片上方是标题:
圣母之死
他对乔说,「就是这个姑娘,害我们赌场那事情碰上一堆麻烦吗?」
「就是她。」
「那你为什么不除掉她?」
「会有太多后续影响。全州的人都会注意到。」
马索剥下一瓣柳橙。「这话没错,但原因不是这个。」
「哦?」
马索摇着头。「在一九三二年,你为什么不照我交代的,把那个酿私酒的家伙给杀了?」
「特纳·约翰?」
马索点点头。
「因为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
马索摇头。「我的命令不是要你去跟他达成协议,而是要你杀了那个混蛋。可是你没动手,就跟你没杀掉这个疯婊子一样——因为你不是杀手,乔瑟夫。这是个问题。」
「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个黑帮分子。」
「马索,你是故意想害我难过吗?」
「你是法外之徒,是穿西装的盗匪。现在我听说你想要转做合法生意?」
「正在考虑。」
「所以你应该不介意我找人取代你吧?」
乔因为某种原因微笑起来,还低笑出声。他找出自己的香烟,点了一根。
「马索,当初我刚来的时候,这里每年的总利润是一百万。」
「我知道。」
「自从我来了之后呢,平均每年获利是将近一千一百万。」
「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兰姆酒。这样的状况就要结束了。你忽略了经营妓院和毒品。」
「狗屎。」乔说。
「你说什么?」
「我专注在兰姆酒上头,是因为,没错,这是最有利可图的。但我们的毒品销售额也增加了六成。至于妓院,我来了之后,增加了四家。」
「可是你本来可以增加更多的。而且那些妓女说,她们很少挨打。」
乔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往下看着报纸上萝瑞塔的脸,然后抬起眼睛,然后又往下看。接着轮到他大大叹了口气。「马索,我——」
「叫我裴司卡托瑞先生,」马索说。
乔什么都没说。
「乔瑟夫,」马索说,「对于我们的做事方式,我们的朋友查理希望能做一些改变。」
「我们的朋友查理」指的是在纽约的鲁齐安诺,绰号「幸运」。他是实际上的国王。还是永远的皇帝。
「什么改变?」
「不瞒你说,因为『幸运』的右手是个犹太佬,所以这些改变有点讽刺,甚至不公平。」
乔对着马索勉强微笑一下,等着他说出答案。
「最高层的干部,查理要用义大利人,而且只要义大利人。」
马索说得没错,这真是讽刺极了。每个人都知道,无论鲁齐安诺有多聪明——他的确聪明绝顶——没了迈尔·蓝斯基,他就不可能有什么成就。蓝斯基是出身纽约下东城的犹太人,他们能把一堆家庭经营的小店,整合成一个企业王国,蓝斯基的功劳比谁都大。
但问题是,乔并不想当最高层的干部。他很乐于维持原来地区经营的模式。
他也这么告诉马索。
「你太谦虚了。」马索说。
「并不是。我统治伊柏。另外没错,还有兰姆酒,但就像你说的,这部分结束了。」
「乔瑟夫,你统治的远远不只伊柏,也远远不只坦帕。每个人都知道的。你统治这里到比洛克西的墨西哥湾沿岸,还掌握这里到杰克森维尔的运输路线,以及往北的一半道路。我一直在看帐册,你在这里帮我们建立了一支军队。」
乔忍着没说结果你是这样感谢我的吗?而是说,「如果因为查理说『不准用爱尔兰人』,所以我就不能当坦帕的头儿,那我能做什么?」
「做我交代的。」回答的是狄格,他吃完了第二个柳橙,湿黏的手掌就在安乐椅的两侧擦。
马索朝乔使了个「不要理他」的眼色,然后说,「当顾问。你跟着狄格,教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带他认识城里的人,说不定还可以教他打高尔夫,或钓鱼。」
狄格的小眼睛看定了乔。「我会刮胡子,也会绑鞋带。」
乔很想说,不过还得想一想才会做,对吧?
马索拍了一下乔的膝盖。「就财务上,你得接受稍微剪短头发。不过别担心,我们今年就会拿下港口,把所有事情接管过来。我保证,到时候会有很多进帐的。」
乔点点头。「剪多短?」
马索说。「狄格接收你原来的份。你自己找一帮人,赚多少都算你的,上缴的抽成可以少一点。」
乔转头,望着那排俯瞰着小巷的窗户外头好一会儿,然后又望向俯瞰着海湾的那一排。他缓缓从十倒数。「你要把我降级为小帮主?」
马索又拍了下他的膝盖。「这是调整,乔瑟夫。按照查理,鲁齐安诺的命令。」
「查理说,『换掉坦帕的乔·考夫林』吗?」
「查理说,『大头头不准用非义大利人。』」马索的声音依然流畅,甚至和善,但乔听得出开始有一丝懊恼了。
乔花了一会儿稳住自己的声音,因为他知道马索随时可能丢掉殷勤老人的面具,露出野蛮又残酷的真面目。
「马索,我觉得让狄格当国王是个好主意。如果让我们两个一起合作,可以拿下全佛罗里达州,甚至拿下古巴。我在那边有人脉,可以做得到。但我的份不能差现在太多。要我下来当个小帮主?那我赚的或许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而且还得每个月去跟码头工人的工会和雪茄厂老板收保护费。我根本就没有权力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