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就是重点。」狄格首度露出微笑,上排牙齿黏着一片柳橙渣。「你有想过这点吗,聪明兄?」
乔看着马索。
马索也看着他。
乔说,「这是我建立起来的。」
马索点点头。
乔说,「我在这里帮你赚的,要比当初路易·奥米诺帮你赚的多了十倍。」
「那是因为我让你做。」马索说。
「因为你当时需要我。」
「嘿,聪明兄,」狄格说,「现在没人需要你了。」
马索对着他儿子比了个轻拍的手势,就像在拍狗一样。狄格往后靠坐,马索转向乔。「我们用得着你,乔瑟夫。我们用得着。但我觉得有人不知感激。」
「我也觉得。」
这回马索的手放在乔的膝盖上,用力按着。「你是替我工作的。不是替你自己,也不是替你身边那些西班牙佬或黑人。如果我叫你去清掉我马桶里的大便,你猜你会怎么做?」他微笑,声音依然保持柔和。「只要我高兴,我会杀了你那个女朋友,把你的房子烧光光。你很清楚的,乔瑟夫。对于你那颗脑袋来说,你的眼睛太大了点,如此而已。这种事我以前也见多了。」他原先按着乔膝盖的那只手抬起来,拍拍乔的脸。「所以,你想当个小帮主,还是要在我拉肚子那天替我清马桶里的大便?两个我都接受。」
如果乔能事先计划,他就会提早几天先去跟所有的熟人谈过,安排自己的战力,把所有的棋子全都放好位置。然后趁马索和他的枪手上火车北返时,乔就搭飞机赶到纽约,直接找鲁齐安诺谈,把资产负债表放在他桌上,让他知道乔能帮他赚多少,而一个狄格·裴司卡托瑞这种智障又会害他损失多少。鲁齐安诺很可能会恍然大悟,他们就可以用流血最少的方式,把这件事解决掉。
「小帮主。」
「啊,」马索露出满脸笑容,「好孩子。」他捏捏乔的两边脸颊。「好孩子。」
马索站起来,乔也起身。两人握了手,拥抱。马索亲了他两边脸颊,就是刚刚他捏过的位置。
乔和狄格握手,说很期待能跟他一起工作。
「是替我工作。」狄格提醒他。
「对,」乔说。「替你工作。」
然后他朝门走去。
「一起吃晚餐?」马索问。
乔停在门边。「没问题。九点在热带保留区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
「好。我会叫他们留最好的位置。」
「太好了。」马索说。「另外,要确定到时候他死了。」
「什么?」乔缩回放在门钮上的手。「谁?」
「你的朋友,」马索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那个大块头。」
「迪昂?」
马索点点头。
「他没做什么啊,」乔说。
马索抬头看着他。
「我漏掉什么了?」乔说。「他一直很会赚钱,也很会用枪啊。」
「他是告密鬼,」马索说。「六年前,他出卖了你。这表示从现在开始,六分钟后,或是六天后,或是六个月后,他就会再犯。我不能让一个告密鬼替我儿子做事。」
「不,」乔说。
「不?」
「不,他没有出卖我。出卖我的是他哥。我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乔瑟夫。我也知道你撒了谎。我只容忍你一个谎言。」他在咖啡里加鲜奶油,一边举起食指。「你已经用掉了。晚餐前杀了那个混蛋。」
「马索,」乔说。「听我说,那是他哥。这是实话。」
「是吗?」
「是。」
「你不是在撒谎?」
「不是撒谎。」
「因为你很清楚,如果你在撒谎,意思是什么。」
耶稣啊,乔心想,你跑来这里,为了你那个窝囊废儿子,抢走了我打下来的江山。刚刚才抢走。
「我知道意思是什么。」乔说。
「你还是坚持你原来的故事。」马索在杯子里扔了一颗方糖。
「我坚持是因为那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完全是实话,绝无虚假,嗯?」
乔点点头。「完全是实话,绝无虚假。」
马索缓缓摇头,很哀伤,然后乔身后的门打开,亚伯·怀特走进来。


24 走到尽头的方式

看到亚伯·怀特,乔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三年来苍老得有多厉害。白色和米色西装不见了,昂贵的鞋子不见了。他现在穿的鞋子,只比全国各地住在街上和帐篷里的游民所穿的厚纸板鞋好一点。他褐色西装的翻领破破烂烂,手肘处磨得好薄。头上的发型乱七八糟,像是心不在焉的老婆或女儿在家里帮他乱剪的。
乔注意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他右手拿着萨尔·乌索的汤普森冲锋枪。乔知道那是萨尔的,是因为后膛上的磨痕。萨尔平常坐下来、把汤普森摆在膝上时,左手老是习惯性来回抚摸后膛。萨尔的手上还戴着婚戒,尽管他老婆已经在一九三二年感染斑疹伤寒而病逝——当时他才刚到坦帕帮路易·奥米诺工作。而当他抚摸汤普森时,戒指就会刮到金属。现在,多年刮下来,金属表面防锈的发蓝处理层都几乎磨光了。
亚伯走向乔,把枪举向肩膀,打量着乔的三件头西装。
「安德森暨薛帕德的西装?」
「H·杭茨曼。」
亚伯点点头,他翻开自己的西装外套左边,好让乔看到上头的标签——Kresge's百货。「上回离开这里之后,我就变得没那么有钱了。」
乔没说话。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回到波士顿,只差没上街讨饭,你知道?在那边他妈的卖铅笔。但接着,我在北端区的这么个小地下室酒馆里碰到了贝佩·纽纳罗。贝佩和我以前是熟朋友。那是很久以前,在我和裴司卡托瑞先生之间发生这一连串不幸的误会之前。总之,贝佩和我聊了起来。我们一开始没聊到你的名字,倒是提到了迪昂。原来贝佩以前是报童,跟迪昂和迪昂那个笨哥哥保罗一起。这个你知道吗?」
乔点点头。
「所以你大概就知道,接下来会讲到什么事了。贝佩说他认得保罗大半辈子,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在一件抢银行的案子上头出卖任何人,更别说是自己的弟弟和一个警方大官的儿子。」亚伯一只手臂揽住乔的脖子。「于是我说,『保罗没出卖谁,是迪昂。我会知道,是因为他就是来跟我告密的。』」亚伯走向面对着小巷和倒闭钢琴厂仓库的那面窗子。乔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起走。「然后聊着聊着,贝佩认为,如果让我跟裴司卡托瑞先生谈谈,可能会不错。」他们停在窗前。「所以就变成今天这样。两手举起来。」
乔照办了,亚伯拍搜他全身,同时马索和狄格慢慢走过来,也站在窗边。亚伯从乔的背后拿出那把萨维奇点三二手枪,然后从他的右脚踝搜出那把单发小型手枪,又从他左边鞋里找到一把弹簧刀。
「还有别的吗?」亚伯说。
「通常这样就够了。」乔说。
「临死前还要要嘴皮。」亚伯手臂环住乔的肩膀。
马索说,「乔,有件关于怀特先生的事,你大概也知道——」
「什么事,马索?」
「就是他对坦帕很熟。」马索朝乔扬起一边浓眉。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程度,就大大减低啦,」狄格说。「操他妈的蠢货。」
「嘴巴干净点,」马索说。「有这个必要吗?」
然后他们全都转向窗户,就像一群小孩在等着木偶秀的帘幕拉开。
亚伯把汤普森冲锋枪举到面前。「好东西。我知道你认识这把枪的主人。」
「没错。」乔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忧伤。「我认识。」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着窗子大约一分钟,然后乔听到大叫,在对面钢琴厂仓库的黄砖墙背景下,一个黑影垂直掉落。萨尔的脸飞过窗前,双臂在空中拼命挥动。然后他停止坠落,头往上啪地伸直,双脚往上扭,同时脖子上的套索折断他的脖子。乔假设,他们原来的打算是要萨尔最后吊在他们面前,但有人错估了绳子的长度,或者也可能是体重造成的效果。所以他们站在那儿,往下看着他的头顶,而他的身体则悬吊在十楼和九楼之间。
但总之,左撇子的吊绳长度没算错。他被丢下来时没叫,双手没绑,抓住了套索。他一脸放弃的表情,仿佛有人刚才告诉他一个秘密,这秘密他始终不想知道,但其实老早就猜到了。由于他用双手减轻了绳索的压力,所以他脖子没断。他落到他们面前时,就像被魔术师变出来似的。他上下弹了几次,然后悬在那边摇晃着。他踢了窗户,动作并不绝望或发狂,倒是出奇地精确又矫健,而且即使看到他们在看他,他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没变。他一直紧抓着绳索,直到气管软骨折断,舌头吐出,垂盖在下唇。
乔看着生命从他身上缓缓流失,然后怱然结束。生命的光像一只犹豫的鸟般,离开了左撇子。但一旦离去,它就迅速高飞。乔唯一得到的安慰,就是左撇子的双眼,到最后,眨了几下闭上了。
他看着左撇子的睡脸,以及萨尔的头顶,心中乞求他们的原谅。
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们两个了。我很快就会见到我爸。我会见到保罗·巴托罗。我会见到我妈。
然后:
我没勇敢到可以承受这些。我就是没办法。
然后:
拜托。上帝啊,拜托。我不想进入黑暗。我愿意做任何事。求你慈悲。我不能今天死掉。我不该今天死掉。我很快就要当爸爸了。她就要当妈妈了。我们会是很好的父母。我们会抚养出一个很好的孩子。
我还没准备好。
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同时他们押着他,走向俯瞰着第八大道和伊柏街道和更远处海湾的那排窗子,还没走到窗前,他就听到了枪声。从十楼的高度,街上的人看起来像是只有两寸高,拿着汤普森冲锋枪和手枪和白朗宁自动手枪开火。他们头戴帽子、身穿风衣和西装。有些还穿着警察制服。
警察站在裴司卡托瑞的人马那边。乔的人马有的躺在街上,或半采出汽车外,其他人则继续开火,但一边在撤退。爱德华多·阿纳兹胸部被一波子弹射穿,往后撞在一家服装店的玻璃上。诺尔·肯伍德背部中弹倒在马路上,手指还在扒着地面。其他人乔看不清,但看到枪战往西边移动,先是一个街区,接着是两个。他的一个手下开着普利茅斯敞篷车,撞上了十六街角落的灯柱。人还没下车,警察和两个裴司卡托瑞的人马就包围了那辆汽车,手上的冲锋枪不断朝汽车开火。朱赛佩·艾斯波席多有一辆这种车,但乔从这里看不出车子是不是他开的。
快跑,兄弟们。拼命跑吧。
仿佛听见似的,他的手下停止还击,四散开来。
马索一手放在乔的颈背。「结束了,孩子。」
乔没说话。
「我真希望能有不同的结果。」
「是吗?」
裴司卡托瑞手下的汽车和坦帕市警局的警车沿着第八大道奔驰,乔看到几辆沿着十七街转向北边或南边,然后又沿着第九或第六大道转向东,想从两边包抄乔的人马。
但他的手下却消失了。
前一分钟,还有个人沿着街道奔跑,下一分钟他就不见了。裴司卡托瑞帮的汽车在街角会合,枪手们拿着枪四处猛指,然后又回头追杀。
他们在十六街一栋小木屋的门廊上射杀了一个人,但那似乎是他们所能找到的唯一敌方人马了。
一个接一个,考夫林和苏阿瑞兹的人马溜掉了。仿佛消失在空气中。一个接一个,他们就是不见了。警方和裴司卡托瑞的人此时在街上兜圈子,东指西指,互相大叫。
马索对亚伯说,「妈的他们都跑哪儿去了?」
亚伯举起两手摇摇头。
「乔瑟夫,」马索说,「你告诉我。」
「别叫我乔瑟夫。」
马索扬了他一耳光。「他们是怎么回事?」
「消失了。」乔看着老人瞪圆的双眼。「不见了。」
「是吗?」
「是的,」乔说。
这会儿马索抬高嗓门,变成咆哮,听起来很可怕。「妈的他们跑去哪儿了?」
「狗屎。」亚伯一弹手指。「是隧道。他们跑进隧道了。」
马索转向他。「什么隧道?」
「就是这一带地底下的那些地道,原先是用来运酒的。」
「那就派人进去隧道里找啊。」狄格说。
「大部分地道的位置,都没人晓得。」亚伯大拇指朝乔指了一下。「那就是这个混蛋的天才所在。是不是啊,乔?」
乔点头,先是对亚伯,然后对马索。「这是我们的地盘。」
「是啊,不过呢,再也不是了。」亚伯说,然后把汤普森冲锋枪的枪托朝乔的后脑砸。


25 更大的优势

乔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看不见,也没法讲话。一开始他担心有人竟然过分到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但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怀疑鼻子底下那个紧贴的东西可能是胶带。一旦想到了,就愈来愈感觉到嘴唇周围黏黏的,好像皮肤上抹了泡泡糖,完全说得通了。
不过他的眼睛没贴胶带。原先眼前似是全然的黑暗,逐渐转变为一片遮着羊毛布或粗麻布的暗影。
那是面罩,他从胸口的某个东西判断。他们拿了个面罩蒙住他的头了。
他的双手铐在背后。绝对不是绳子,完全是金属。他觉得两腿也被绑住了,但是从可以移动的感觉判断,绑得并不紧——应该还能挪动整整一寸。
他朝右边侧躺,脸贴着温暖的羊毛布料。他闻得到低潮的气味,还闻得到鱼和鱼血,这才意识到之前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引擎声。他这辈子搭过够多次船,认得出那种引擎声。等到又感觉到海浪拍打船身的摇晃,以及身子底下木板的起伏,所有的感觉连起来,就完全合理了。他很难确定是否还有其他船,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分辨周遭的各式各样声音,都还是没听到其他引擎声。他听到几个男人在讲话,还有甲板上来回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出了附近有个男人抽烟的吞吐声。但是没有其他引擎,而且这艘船开得并不特别快。总之感觉上是如此。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快速移动。这表示应该可以假设,没有人在追他们。
「去叫亚伯来。他醒了。」
然后有人抬起他——一只手探入面罩内他的头发里,另外两只手伸进他的腋下。他被沿着甲板往后拖,然后丢在一张椅子上,他可以感觉臀部底下坚硬的木头座位,还有抵着背部的坚硬木条。两只手滑过他的手腕,然后手铐解开了。紧接着他的双臂就被拉到椅子背后,再度扣上手铐。有个人用绳子把他的胸部和手臂绑在椅子上,绑得很紧,让他只能勉强呼吸。然后有个人——也许是同一个人,也或许是另一个人——又把他的腿紧紧绑在椅脚上,让他完全无法移动。
他们抓着椅子向后倾斜,他隔着胶带大喊,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他们正把他往后推出船侧。即使头上盖着面罩,他还是紧闭着双眼,而且他听得到自己呼出鼻孔的气息绝望又破碎,就像是用呼吸在乞求。
椅子碰上了一面墙,于是停止倾斜。乔坐在那儿,大约成四十五度角。他猜想自己的双脚和椅子的前脚都离甲板一尺半到两尺。
有个人脱掉他的鞋。接着是袜子。再来拿掉了面罩。
突然又见到亮光,他迅速眨了几下眼睛。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亮光,是佛罗里达的阳光,虽然天空有一堆堆浑浊的灰云,光线还是非常强烈。他没看到太阳,但那些光依然在海上形成一片镀镍般的亮面。那阳光照亮了灰色、照亮了乌云、照亮了海面,没亮到可以指出,但足以让他感觉到它的效果。
等到他恢复视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他父亲的怀表,就悬吊在他眼前。然后是怀表后方亚伯·怀特的脸。他让乔看着他打开廉价背心的口袋,把怀表放进去。「我自己呢,用的是艾尔金表。」他说着往前倾身,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对乔露出淡淡的微笑。在他身后,两名男子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拖过甲板,朝他们走来。那是某种黑色的金属制品。有银色的把手。那两个人走近了。亚伯弯腰比了个夸张的动作,同时后退,于是那两名男子把东西推到乔的光脚底下。
那是个浴缸。就是在夏日鸡尾酒派对上常见的那种。主人会在浴缸里装满冰块,把白葡萄酒和好啤酒放进去。但现在里头没有任何冰块。也没有葡萄酒,或好啤酒。
只有水泥。
乔想挣脱绳子,但那就像是想推开一栋压在他身上的砖房。
亚伯走到他身后,把椅背一推,椅子便往前落下,乔的双腿陷入水泥中。
亚伯带着科学家般淡漠的好奇,看着他挣扎——或是试图挣扎。乔唯一能动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头部。他双脚一落入浴缸里,就固定了。他膝盖以下的两腿也很快就跟进,完全动不了。从感觉判断,那缸水泥搅拌得稍微有点太早,不像浓汤。他两脚沉进去,感觉像是踩入一块海绵的切口中。
亚伯走到他面前的甲板坐下,看着乔的双眼,等着水泥凝固。那种海绵的感觉逐渐淡去,乔觉得脚掌底下开始出现一种更结实的感觉,逐渐往上环绕着他的脚踝。
「要等一阵子才会变硬,」亚伯说。「可能比某些人认为的要久。」
乔终于找到了方向感,因为他看到左边有一个小小的离岸沙洲岛,看起来很像艾格蒙礁岛。除此之外,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空。
伊拉里欧·诺比雷搬了一张帆布折叠椅来给亚伯,眼睛不敢看乔。亚伯·怀特从甲板上爬起来,坐下时调整了一下椅子,免得海上倒映的亮光照到他的脸。他身子前倾,双手夹在两膝间。这是一艘拖船。乔面对着船尾,椅子后方靠着驾驶室的后墙。挑这艘船的确很厉害,乔不得不承认。拖船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速度很快,而且行动非常灵活。
亚伯又把汤马斯·考夫林的怀表拿出来,提着链子让它转了一会儿,像个小男孩在玩溜溜球,对空扔出去后,再用手掌猛地抓住。他对乔说,「这表慢分了。你知道吧?」
尽管乔没法开口,但他其实也不想说话。
「像这个表这么大、这么贵,结果连准时都做不到。」他耸耸肩。「就算花了这么多钱,对不对,乔?」他耸耸肩。「就算花再多钱,很多东西还是只能顺其自然。」亚伯抬头看看灰色的天空,然后往船外看着灰色的海洋。「这一行不能拿第二名的。我们全都知道赌注是什么。要是搞砸了,你就会死。信任错了人?押错了马?」他弹响手指。「关灯。有老婆?有小孩?那真不幸。打算夏天要去英格兰玩一趟?计划刚刚改了。以为你明天还会呼吸?还会打炮、吃饭、泡澡?不会了。」他身子前倾,食指戳着乔的胸膛。「你会坐在墨西哥湾的海底。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要命,如果有两条鱼去吃你的鼻子,还有几条去咬你的眼睛?你也不在意。你会去见上帝,或是魔鬼。或是哪儿都不去。但是呢,你不会待的地方?」他两手举向天空。「就是这里。所以好好看最后一眼吧。深呼吸几口。多吸点氧气。」他把怀表放回背心口袋,凑过来,双手捧着乔的脸,吻了他的前额。「因为你现在就要死了。」
水泥变硬了,挤着乔的脚趾、脚跟、脚踝。挤得好厉害,他只能假设脚上有些骨头都被挤断了。说不定全断了。
他看着亚伯的眼睛,眼神示意着自己左边的内侧口袋。
「让他站起来。」
「不,」乔设法想说,「看看我的口袋。」
「呜——!呜——!呜——!」亚伯模仿他,眼睛外凸。「考夫林,有点格调嘛。别求人。」
他们割断捆在乔胸部的绳子。吉诺·瓦洛科拿着一把钢锯走过来,跪在甲板上,开始锯着椅子的椅脚,要把那两根椅脚锯掉。
「亚伯,」乔隔着胶带说话,「看看这个口袋。这个口袋。这个口袋。这个。」
每回他说「这个」,脑袋就朝那个方向扭,目光也瞥向那个口袋。
亚伯大笑,继续模仿他,其他几个人也加入,法斯托·史卡佛内还根本就是在模仿人猿了。他发出「呼呼呼」的声音,抓着腋下。一次又一次朝左边扭着头。
椅子的左前脚锯断了,吉诺开始锯右边那根。
「那两个袖扣不错,」亚伯对伊拉里欧·诺比雷说。「去拆下来。先别急着把他丢下去。」
乔看得出他上钩了。他想看乔的口袋,但他得找个方式掩饰,不能显得他让自己的受害者称心。
伊拉里欧把袖扣拆下来,不是递给亚伯,而是扔到他脚边,显然亚伯还没赢得他们的尊敬。
椅子的右前脚也锯断了,大家把椅子拉开,于是乔就直直站在浴缸的水泥里。
亚伯说,「你可以用一次你的手。可以用来撕掉嘴巴的胶带,也可以把你想用来救自己一命的东西拿给我看。只能选一个。」
乔没有犹豫。他伸手到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扔到亚伯脚边。
亚伯从甲板上捡起来,此时他左肩上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就在艾格蒙礁岛后头。亚伯看着那张照片,一边眉毛扬起来,脸上浮现出那个得意的浅笑,没看出照片有什么特别的。他的眼神落在照片最左边,然后缓缓往右移,然后他的头忽然动也不动。
那个小黑点变成一个深色三角形,在光滑的灰色海面上移动得很快——以那个速度来看,比拖船快太多了。
亚伯看着乔,表情严厉又愤怒。乔看得很清楚,他生气不是因为乔发现他的秘密,而是因为他自己跟乔一样,竟被瞒得这么惨。
这么多年来,他也以为她死了。
基督啊,亚伯·乔想说,在这件事情上头,我们都被她吃得死死的。
尽管嘴上贴了六寸长的防水胶带,乔知道亚伯看得到他的微笑。
那个深色三角形现在很清楚了,看得出是一艘船。典型的汽艇,船尾改装过,以承载更多乘客或装更多瓶酒。船速因而减低三分之一,但仍然是水上最快的交通工具。甲板上几个人对着那小艇指指点点,互相碰着手肘。
亚伯撕掉乔嘴巴上的胶带。
现在听得到那艘汽艇的声音了。一种嗡嗡声,仿佛远处有一群黄蜂。
亚伯把照片举到乔面前。「她死了。」
「你觉得她看起来像是死了,对吧?」
「她人在哪里?」亚伯的声音很剌耳,引得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在他妈的照片里。」
「告诉我这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好啊,」乔说,「告诉你之后,我就可以确保自己平安无事了呢。」
亚伯两手握成拳头,朝乔的双耳打去,他立刻觉得天旋地转。
吉诺·瓦洛科用义大利语大喊着什么,指着右舷。
第二艘船出现了,也是改装过的汽艇,上头有四个人,从四百码外一个废石堆后头开过来。
「她人在哪里?」
乔的耳边像是一首铙钹协奏曲般响个不停。他反复摇着头。
「我愿意告诉你,」他说,「但是我希望别再泡水了。」
亚伯指着第一艘船,然后指了另一艘。「他们阻止不了我们的。你他妈的是白痴吗?她人在哪里?」
「啊,让我想一下,」乔说。
「哪里?」
「在照片里。」
「那是老照片,你只是藏着一张老——」
「是啊,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不过看看那个穿大礼服的混蛋。那个高个子,站在最右边,靠在钢琴上那个?看看他手肘边的那份报纸,亚伯。看看上头他妈的标题。」

总统当选人罗斯福
迈阿密遭遇暗杀未遂

「那是上个月的事,亚伯。」
现在两艘船都离他们不到三百五十码了。
亚伯看着那两艘船,看着马索的手下,又回来看着乔。他从紧闭的嘴唇吐出一口长气。「你以为他们会救你?他们人数只有我们的一半,而且我们有优势。你可以派六艘船来,我们会把每一艘都轰烂。」他转向船上的众人。「杀了他们。」
他们沿着船舷边缘排好,跪下来。乔数了一下,刚好是十二个人。五个在右舷,五个在左舷,伊拉里欧和法斯托则走进船舱拿东西。大部分在甲板的人都拿着汤普森冲锋枪,还有少数两三个拿手枪,但没有人拿着远距离射击所需的步枪。
但这一点很快就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伊拉里欧和法斯托从船舱拖出一个条板箱。乔这才发现船舷边有个青铜三脚架用螺丝固定在甲板上。接着他明白那不完全是三脚架,而是三脚枪架,给大枪用的。伊拉里欧从条板箱里拿出两条点三〇-〇六弹药带,放在枪架边。然后他和法斯托伸手到条板箱里,拿出一把一九〇三年款的十枪管加特林机枪,放在枪架上,着手忙着固定好。
两艘驶近的汽艇愈来愈大声。现在距离大约两百五十码了,离冲锋枪和手枪的设程还有一百码。一旦加特林机枪在枪架上固定好,一分钟就可以射出九百发子弹。只要持续对着任何一艘汽艇开火,船上的所有人就只能去喂鲨鱼了。
亚伯说,「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一枪毙命,你不会有感觉的。要是你让我逼你讲出来,我会慢慢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堆在甲板上,直到一整堆坍下来为止。」
那两艘汽艇开始左右变换着方向,拖船甲板上的人也彼此大吼着,随之改变位置。左舷的那艘汽艇采取蛇行路线,而右舷那艘船则左右乱扭,引擎发出尖啸。
亚伯说,「告诉我吧。」
乔摇头。
「拜托,」亚伯声音压得好低,其他人都没听到。在船引擎和加特林机枪组合的嘈杂声中,乔几乎听不见。亚伯说,「我爱她。」
「我也爱过她。」
「不,」亚伯说。「我到现在还爱她。」
加特林机枪在枪架上固定好了。伊拉里欧将弹药带塞入进弹口,又吹掉了弹斗上可能累积的任何灰尘。
亚伯凑向乔,看看两人周围。「我不想要这个。谁想要这个?我只想重新体会当年我逗她笑,或她拿烟灰缸丢我脑袋的那种感觉。甚至不上床也无所谓。我只想看她穿着饭店浴袍喝咖啡。我听说,你已经有这样的生活了。跟那个西班牙女人?」
「是啊,」乔说。「没错。」
「顺便问一声,她是黑人还西班牙人?」
「两个都是。」乔说。
「你不觉得困扰吗?」
「亚伯,」乔说,「有什么好困扰的?」
参加过美西战争的伊拉里欧·诺比雷负责用手转动加特林机枪的曲柄,法斯托则坐在机枪下方的位置,第一条弹药带横过他的膝上,像一条老祖母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