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其实远不止这么高。”僧人说道。
“也就是说,它真的存在啦?”凯拉问他。
老僧人微笑着回答:“是的,也可以这么说吧,它确实存在。”
“那它在哪里?”
“正如昨晚你们自己所说的,它就在你们前方。”
“请您原谅,我并不是很擅长玩猜谜游戏。如果您能多给一点点线索,我们一定会感激不尽。”
“你们看看地平线上有什么?”老僧人问道。
“群山。”
“这是秦岭。你们知道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叫什么名字吗?往前看,它就在我们的对面。”
“我不知道。”凯拉回答道。
“这就是华山。它非常迷人,不是吗?它是我们的五大神山之一,它的历史充满了道教色彩。在2000多年前,在华山的西侧建起了一座道观。这座道观迎来了很多道教专家,他们认为隐世天神就住在这山巅之上。五世纪的时候,有位叫作寇谦之的道长宣称在这里有重大的发现。他就是北天师道的创始人。华山一共有五座峰,东峰、西峰、北峰、南峰和中峰。你们看看这些山峰组成的整体外形是什么样的?”
“尖尖的。”凯拉回答道。
“请你们睁大双眼仔细看清楚华山,再多想想。”
“它是三角形的。”我对僧人说。
“说对了。在12月初的时候,最高的那座山峰会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景色相当迷人。以前,峰顶的冰雪从不会融化。然而现在一到春末,它们就会慢慢融化消失,直到下一个冬天才会重新出现。很遗憾,你们不能待得更久一些,要不然就能欣赏到华山的冬景了。那个时候的华山简直美得无与伦比。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雪是什么颜色的呢?”
“白色…”凯拉念叨着,渐渐明白了僧人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一番话。
“你们要找的‘白色金字塔’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现在该明白我昨晚为什么会大笑了吧。”
“我们必须去一趟华山!”
“上华山可是相当危险。”僧人继续说道,“沿着每一侧的山腰都有一条在岩壁中凿出的小路,我们把它称为天路。顺着它能爬到最高峰,这不只是华山的最高峰,也是中国五大神山的最高峰,被称为云台峰。”
“云台峰?”凯拉追问道。
“是的,自古以来,人们都这么称呼它。你们真的确定想上去吗?攀爬天路可是相当有风险的。”
我只需要看上凯拉一眼就能明白,无论要冒多大的风险,这一趟华山之行都势在必行。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老僧人详尽地描述了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无数细节。通往第一道山脊的石梯大约有15公里长。从第一道山脊开始,需要通过钉在峭壁上的栈道,我们才能绕过悬崖。只有那些最无畏、最坚决、有着最坚定不移的信念的人才能通过天路到达华山北峰的顶点,直抵那座位于2600米高处的神殿。
“走错或踏空一小步都会带来致命的危险。在这个季节,最高处的石阶上还会结冰,你们一定要小心,避免脚底打滑,而且周围也没什么可以让你们抓住的地方。如果你们其中一人掉了下去,另外一个就别冒险去救人了,要不然,你们俩都会坠入深渊的。”
老僧人告诉了我们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但看上去并不想说服我们放弃。他建议我们换一身合适的衣服,把其余的行装都留在寺庙里。而我们租的车子也可以一直停在树林边,不会有任何风险。上午晚些时候,我们坐上了一辆驴拉的小车。老僧人的一名弟子赶着驴车把我们一直送到了大路旁。他拦下了途经的一辆小卡车,跟司机攀谈了一会儿,然后让我们爬上了后车厢。一个小时后,卡车司机在半山腰的地方放下我们,并给我们指出了隐藏在松树林中的一条小路。
于是,我们踏上了在丛林之中的探险之路。凯拉远远地望见了老僧人之前提到过的台阶。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过得惊心动魄,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们越往上爬,石阶就显得越高,这绝对不是错觉,而是因为山坡越来越陡峭了。
我们所攀爬的不再是普通的台阶,而更像是一条几乎垂直的梯子。往下望只会把自己吓疯,要想继续向前,只能向上盯着前方的峰顶。
结束了第一段攀爬,我们终于来到了“天堂之梯”面前。沿着山脊,眼前的天梯以几乎水平的角度往前延伸。我终于明白了人们为何把它称为“天堂之梯”:无论谁走在上面,只要一打滑,就会直接去天堂。
走过栈道之后,又是一段向上的攀爬。
“我本不该…”凯拉一边说一边抓紧身旁的岩壁。
“不该什么?”
“不该把你拖到这里来。我应该多想一想老和尚的那番话,他其实早已告诉过我们,这里很危险。”
“跟你一样,我也没多想。在我看来,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你还记得他对我们说的吗?稍有一丁点不注意就会引来致命的危险,所以你还是赶紧集中精神吧。”
我们终于来到了苍龙岭。在这里,连绵不绝的伞松布满了整个山脉。在我们穿过金锁关之后,这些伞松又都消失了。
“我们到底要找些什么,你心中有概念吗?”我问凯拉。
“毫无概念,不过时候到了我就会知道的。”
我们感到浑身肌肉酸痛,我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有三次,我们差点失足摔下悬崖,还好最后都勉强保持住了平衡。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在金锁关的尽头有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一条通往西峰,另一条则去往北峰。走在钉在峭壁上的木板之上,我们继续开始新一轮的攀爬。正如老僧人之前所说的那样,四周没有任何可抓的东西。
“这里的风景太壮观了,不过别往下看。”凯拉对我说。
“我可没有这样的打算。”
在这一段云梯之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风险。突然狂风大作,我们不得不蜷成一团以免被吹下山崖。我也不记得我们在这样的状态下待了多久,只记得天气越来越差,一旦天黑,我们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现在想原路返回吗?”凯拉问我。
“不,目前不想。而且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明天一定还会再来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重温一遍今天经历过的这一切。”
“那好,我们暂且等一等吧,等风停了再说。”
于是凯拉和我抱成一团,躲在岩壁的某个凹处等待。大风依旧呼呼地吹着,只见远处山峰上的松树也被这阵阵狂风吹得弯下了腰,左摇右摆。
“我敢肯定这该死的大风迟早会停下来的。”凯拉对我说。
我无法想象我们会在这里结束此生,无法想象在伦敦或巴黎的某张报纸上将刊登出关于两个粗心游客死在华山上的新闻。我仿佛又听到了沃尔特的声音,他在对我说我有多么笨拙。在目前这个时刻,我尤其不想听到这样的指责。凯拉突然双腿抽筋,疼得她难以忍受。
“我坚持不下去了,必须站起来。”她说道。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脚就已经滑了一下。她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失足跌落空中。我立即跳了起来,直到今天我也没搞明白当时怎么就能奇迹般地保持了平衡。我一下子抓住她的衣领,勉强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在半空中摇晃着,这时,大风来得更加猛烈了,疯狂地拍打着我们。我听到凯拉在大叫:“阿德里安,别松开我!”
我试图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提起来,却是徒劳,狂风死死扯住了她。凯拉试图紧紧抓住岩壁,而我趴在峭壁边缘,紧紧揪住她的衣服。
“你必须帮帮我。”我对她大叫,“你的脚用一下力,该死的!”
凯拉需要完成的动作相当危险。要想摆脱当前的困境,她必须把一只手从岩壁上松开,然后抓住我。
如果隐世天神真的存在,他应该听到了凯拉的祈祷。大风终于停了下来。
凯拉松开了右手的五指,在空中摆动了一下,然后成功地抓紧了我。终于,我把她带到了木板栈道之上。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平静,但心中的恐惧感并没有消失。现在,无论是往前继续攀爬,还是原路返回,我们觉得都同样可怕。凯拉慢慢地站起来,也帮着我站起身来。望着眼前的峭壁,又一股更强烈的恐惧感朝我们袭来。我当时怎么会这么蠢,在凯拉建议我们原路返回的时候居然表示拒绝。我这是有多么无知才会轻率地同意踏上这一趟疯狂的旅程?此刻,凯拉应该跟我想的一样。她抬头看我们距离峰顶还有多远。看起来,我们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到达顶峰。接下来,我们要爬上另一段几乎垂直的铁链悬梯,虽然它只有500级,要爬上去却没有这么简单。每一根下脚的铁棍都相当湿滑,而且别忘了,在我们脚下的可是2000多米高的空旷山谷。然而只要再往上爬150米我们就能解脱了,关键是一定要保持镇定。就在这个时候,凯拉问我能不能现在就列举出我到底爱她哪些方面。
“现在真的是时候了。”她对我说,“我一点也不介意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做到。我想列举的内容会很长,应该能让她一直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直到爬上那座该死的神殿。然而,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只是紧盯着我的双手思考该往哪里放。于是在一片寂静中,我们继续向上爬着。
我们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又是一段长长的栈道,而且看起来只有一步之宽。
快到下午6点了,夜晚即将降临。我向凯拉指出,那座神殿看起来在半个小时之内是不可能赶到的,我们必须考虑找个藏身之处待上一晚了。我的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荒谬,因为在我们攀爬的峭壁沿途并没有任何适合歇脚的地方,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凯拉逐渐适应了当前的状况,不再头晕了。她的行动也变得越来越轻便和灵活。她可能比我更快找到了面对恐惧的方法。
最终,在我们攀爬的山坡背后,出现了那一段径直通向最顶峰的长长山脊。在悬垂于空中的平台之上,就像做梦一般,我们看见了那座有着红色屋顶的圣殿。
筋疲力尽的凯拉跪倒在一排松树树荫笼罩着的小斜坡上。这里的空气如此纯净,以至于我们感到喉咙一阵灼痛。
这座建于峭壁之上的庙宇实在是令人大为赞叹。它有两层楼高,共有六扇大窗。我们顺着一段台阶来到了入口处。踏入窄小的院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宝塔,宝塔顶部突出的屋檐在地上留下了一点阴影。回想起我们一路走来的种种艰险,我不禁暗想,当时的人们到底施展了什么样的魔力才能在这里搭建起如此一座建筑?这里的门窗所用的木板是在现场完成雕刻之后才组装上去的吗?
“总算是到了。”凯拉泪流满面地说。
“是的,我们终于到了。”
“瞧瞧你身后。”她对我说。
我转过身,看见了一座石雕,它看起来像一条有些古怪的龙,背上还带着一层厚厚的鬃毛。
“这是狮子。”凯拉说,“一头孤独的狮子,然后在它的脚下…一个圆球!”
凯拉放声大哭,我马上把她揽入怀中。
“你在说什么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打开后在我面前念道:“狮子在知识之石上沉睡。”
我们朝着石狮子靠近。凯拉弯下身仔细研究这一座石像。她查看着狮子脚下的那个圆球,它看起来就好像是被这头骄傲的狮子守护着。
“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这个圆球的表面有一些很细小的沟槽,不过这应该不是关键,这块石头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被侵蚀风化了。”
我看见太阳在地平线上逐渐落下,现在再想下山已经太迟了。我们必须在这里留宿一晚了。也许能在庙里取取暖?不过它的四周通透漏风,我怀疑夜里我们会被冻僵的。在凯拉弯下腰专心致志研究圆球的时候,我决定去山脊边的松树林里看一看。我把松树脚下的枯枝全部拾了起来,还捡了几个散发着松香的松球。回到院子后,我开始想办法生火。
“我真是累坏了。”凯拉一边说一边朝我走来,“而且我快冷死了。”她来到火堆前,搓着双手继续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有东西吃,我一定会嫁给你!”
我的口袋里还珍藏着那位老僧人在我们出发前偷偷塞给我的几块饼干。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递了一块给凯拉。
我们总算找到了能避风的藏身之所。由于已经被这趟行程折磨得筋疲力尽,我们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清晨,当我们被一只鹰的鸣叫声吵醒时,全身都已经被冻得僵硬了。我们的胃里空荡荡的,就好像我的口袋一样。现在的我们饥渴难耐。即使由于重力的作用下山时可能会轻松一些,但对我们来说,回程的路还是跟来时一样危险。凯拉恨不得抬起石狮子的脚,把这颗圆球取出来仔细查看。可是这头猛兽一动不动,似乎在坚定地捍卫着它的宝藏。
头一天晚上生起的火堆消失殆尽,还需要更多的木头才能让火苗保持不灭。然而周围的环境是那么美丽,我实在不愿意为了生火而去折断哪怕一根树枝。凯拉盯着灰烬看了半天,突然蹲了下来,迅速地把依旧炽热的木炭挪到了一旁。
“快来帮帮我,把这些还没烧尽的木炭捡出来。我可能需要两三根。”
她自己拿起了一根长长的木炭,转身跑向了石狮子。凯拉用手中的木炭把石狮子脚下紧紧踩住的圆球慢慢抹黑。我看着她的这一举动,迷惑不解。凯拉可不是随意破坏文物的人,恰恰相反,她对古物一向珍爱有加。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要弄脏这一块年代相当久远的石头?
“你读书的时候从来就没作过弊吗?”她看着我问。
我并不打算承认这一点。想到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我可不能忍受再一次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么说,你是终于要招供了?”我摆出一副学监的样子问她。
“绝不可能,而且我问的是你啊。”
“我不记得我干过弄虚作假的事,应该没有。而且就算我干过,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想得美!”
“好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招认的,要不你就得告诉我你都喜欢我些什么。不过现在你还是拿一根木炭过来,先帮我把这块石头涂黑吧。”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凯拉小心翼翼地将黑炭涂抹在圆球上时,我突然发现石块的表面浮现出一系列字符。这原本是我们在读书时经常玩的把戏:先用圆规的尖头在纸上刻出一些文字,然后再用粗铅笔在上面一画就能让纸上隐藏的内容显现出来。
“你瞧。”凯拉无比兴奋地对我说。
在炭黑的表面,只见圆球上出现了一系列数字,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点和线。这块被石狮子精心守护着的石头居然是一个浑天仪,它显现出发明者令人惊异的天文知识,而且这一切完成于好几千年前。
“这到底是什么?”凯拉问我。
“它类似于地球仪,不过呈现的不是地球而是天体球面。也就是说,它展示的是我们头顶上的两部分天空,一块是北半球上方的天空,另一块是南半球上方的天空。”
凯拉的这一发现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我必须跟她详细解释清楚此物的妙用。
“你看到正中间这条轴线了吗?天体与赤道的交点组成了这个大圆环,被称为天体赤道圈。它把整个天体一分为二,也就是北天极和南天极。地球上的任何一个点都能在天体中找到它的对应点。而在球面上刻着所有的星宿和恒星,其中还包括太阳。”
我向凯拉指出,这里还有两大极圈,也就是回归线和黄道。黄道即是太阳经过黄道十二宫星座的移动路线,根据这个,人们可以标记出春分、秋分以及夏至、冬至。
“当太阳与赤道圈相交时,也就是说在春分和秋分的时候,一天中白昼与黑夜的持续时间是相等的。你看,那还有一圈圆环,它代表的是太阳移动路径在天体上投射出的路线。接着看这里,这是小熊座,包括小熊座α星,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北极星。它距离北极点最近,看起来似乎永远都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这个大圆环被称为子午圈。”
我对凯拉坦承,这个圆球所展示的内容如此错综复杂,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最早的浑天仪被认为是希腊人在公元前三世纪时发明创造的,然而这颗石球上雕刻出的这些纹路,看起来年代久远得多。
凯拉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将信纸翻转,想将圆球上的内容临摹下来。她有着相当了不起的绘画天分。
“你在干吗?”她停下笔,抬头问我。
此时,我掏出了一部小相机。自从我们来到中国,我的口袋里就一直藏着照相机。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敢对凯拉坦白,其实我还蛮想用相机来记录这次旅途中的某些瞬间的。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我老妈的主意啦…这是一次性相机。”
“关你妈妈什么事啊?你带着它很长时间了吧?”
“出发前我在伦敦买的。这也算是某种伪装吧。你见过有哪个游客不带相机的?”
“那你用它拍过照吗?”
鉴于我一贯蹩脚的撒谎技巧,我还是立即招供了。
“我拍过你两三次吧,在你睡觉的时候,还有那次你在高速公路上闹肚子的时候。而且没有一次被你发现。别这样啦,我只是想把一些美好的回忆带回去。”
“你这个相机还可以拍多少张照片?”
“实际上,这是第二个相机了。我已经用完一个了,这个新的还没开始用呢。”
“你到底买了多少个一次性相机啊?”
“四…五个吧,应该。”
我感到十分难为情,恨不得立即结束这段对话。我向石狮子靠近,开始围着圆球拍起照来。我拍了很多张,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们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素材,这样稍后就能重组出圆球上的所有内容了。我还从腰间解下皮带,对圆球进行了一番测量,希望回去以后能测算出相关的比例。有了我手中的照片和凯拉笔下的图画,即使无法拥有原件,我们也能准确无误地复制出所有的一切。是时候离开这座神山了。看着太阳的位置,我估计现在大约是上午10点。如果下山的途中畅通无阻,我们在天黑之前就能赶回寺庙。
疲惫不堪的我们终于回到了寺庙。寺中的弟子为我们准备好了需要的一切:用于梳洗的热水、一碗补充水分的热汤,以及大量的米饭,好让我们尽快恢复体力。这个晚上,老僧人并没有出现。他的弟子告诉我们,他正在打坐,不便打扰。
第二天早晨,我们见到了他。除了皮肤上的几处擦伤以及手脚上的一些水疱,我们表面上还算看得过去。
“对于这次寻找‘白色金字塔’之旅,你们还满意吗?”老僧人靠近我们问,“你们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凯拉用眼神询问我:这位老人是否值得信赖?既然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已经知道他对天文学感兴趣,我们又怎么能向他隐瞒如此震撼的重大发现呢?说不定,他还能给我们进一步的启示呢!于是我告诉他找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不过要解释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我还不如先把照片洗出来再说,毕竟眼见为实远胜于口说无凭。
“你们让我很是诧异。”他对我们说,“不过我会耐心等待,等你们把照片取出来之后再展示给我看吧。我的弟子会送你们回到你们停车的地方。从那里往西边再开大概70公里,你们就能到达灵宝市。和其他一些现代城市一样,它近几年来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迅速发展。你们在那里能找到所需要的一切。”
寺中弟子用小推车把我们送到了越野车旁边。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就来到了灵宝市中心。在商业街的两边布满了各种电子产品商店,它们既对本地人开放,也为外地游客服务。我们随意挑选了一家,走了进去。我把一次性相机交给柜台前的一位店员。15分钟后,这位店员收了我们100元,然后递给我一套24张在华山拍的照片,还有一张电子卡,上面储存着所有照片的电子版。
“你可以趁机把你之前拍的那些我在睡觉或是在路边呕吐的照片都冲洗出来啊,收藏到你的个人相册里去吧。”
“多亏你的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个呢。”我以同样嘲弄的口吻回应了凯拉。
商店里有一部很古怪的机器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它由一台显示器和一个键盘组成,键盘上配有不同大小的插口。之前店员给我们的那张电子卡也能插进去。投入几枚硬币之后,我们就能通过这部机器连上网,并将卡中的照片发给任何人了。看起来,亚洲在科技创新方面还真是遥遥领先啊。
我和凯拉一起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发了邮件给我的两位朋友——身在阿塔卡马的埃尔文和身在英国的马汀。我请求他们俩以最认真的态度仔细研究我发出的照片,并请他们看完之后告诉我他们想到了什么以及由此得出了什么结论。凯拉并没有把照片发给让娜,她只是写了一封简短的电邮,假装她在奥莫山谷一切都好,并告诉让娜很想她。
既然来到了市中心,我们打算采购一些必需品。凯拉表示一定要买洗发水,于是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寻找适合她的品牌产品。我向她抗议,用一个小时去找一瓶洗发水,这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她则反驳我,要不是之前她拉着我走,我们可能现在还在电子产品商店里面呢!
来到中国吃了很多顿米饭、稀粥和大饼之后,凯拉和我再也无法抵挡街边快餐店里汉堡、薯条和奶酪的诱惑。她对我说,每吃进500卡路里热量的食物,我们享受到的快乐也就随之增加了500卡路里。
午餐之后,我们径直赶回了寺庙。这一次,老僧人并没有打坐,他似乎正热切期盼着我们的到来。
“那些照片呢?”他问我们。
我一边向他展示所有的照片,一边解释我们是如何把石块上雕刻的天体景象“复制”出来的。
“你们的发现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对了,你们想到要把这块石头恢复原状了吧?”
“当然。”凯拉说,“我们用晨露浸湿纸巾,然后把石头彻底擦干净了。”“很明智的决定。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石狮子的?”僧人问道。
“说来话长,过程就如同这趟旅途一样漫长。”
“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去寻找跟它极为相似的东西。”凯拉指着自己的吊坠对老僧人说,“而且我们认为,在华山上发现的这个天体仪能帮助我们找到这个东西的位置。至于怎么去找,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只要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最终会搞明白的。”
“这块漂亮的吊坠究竟有什么用途呢?”僧人一边询问凯拉一边靠近查看她的吊坠。
“在这里面藏有某个星空图的一小部分,而这张星空图比那个刻有天体景象的石头更古老。”
老僧人直视着我们的双眼,盯着我们看了好一阵子。
“你们跟我来。”他对我们说着,将我们带出了寺庙。
我们跟着他一直走到了之前曾经一起谈过话的那棵柳树底下,并按照他的要求坐了下来。既然他如此热情款待,我们就该告诉他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吧?他对此显然很感兴趣,于是我们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对他讲述了整个故事。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他总结道,“您脖子上戴着的这个东西是一张星空图,它有着四亿年的历史。在你们看来,这似乎不太可能。你们还说有不止一块这样的东西,它们合在一起才能组成完整的星空图。而且如果能把它们都聚齐,你们就能辨认出这张星空图的真伪?”
“正是如此。”
“你们确定寻找这些东西就只是为了让你们能识别真伪?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一发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存在的所有真相有可能因此被彻底颠覆?”
我承认我们此前并没有用太多的时间去深思熟虑,然而聚齐这些碎块有可能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人类的起源,甚至还有可能让我们深入探究宇宙诞生的奥秘,谁知道呢。总之,进行这一探索的潜在价值无法估量。
“你们真的确定吗?”老僧人继续发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自然选择将所有最初的儿时回忆从我们的脑海中抹去?为什么我们完全记不起我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情形?”
凯拉和我完全无法回答老僧人提出的这个问题。
“你们有没有想过,灵魂需要冒多大的风险才能与身体合二为一,从而形成我们所谓的生命?您是天文学家,我可以想象您对于宇宙诞生的奥秘该有多么着迷,您一定也熟知著名的‘大爆炸’理论——惊人的能量爆炸是物质产生的起源。您认为当生命诞生的时候,情形会有什么不同吗?这难道不就是规模大小的问题吗?宇宙无穷大,我们却无穷小。有没有可能,宇宙的诞生和生命的诞生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呢?我们要寻找的明明近在眼前,可为何目光所及总是远在天边?”
“大自然选择将最初的记忆从我们的脑海中抹去,这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们,以免我们回想起拥有生命时所承受的磨难;也许是为了让我们永远无法揭示生命诞生的奥秘,谁知道呢?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真正了解生命产生的整个过程,那人性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人类是否会因此把自己当作无所不能的神?如果人们能随心所欲地创造生命,那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随意地摧毁一切?如果我们知道了生命诞生的奥秘,还会对生命产生敬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