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一下?”丹斯带着怀疑的语气问。“我们谈论的是一些可疑的死亡事件——伪造的自杀事件,艾米。哦,拜托了。这是仇杀。再简单不过了。老天,甚至连佩尔都不再寻求复仇了。谁知道凯洛格还做过些什么事情。”
“凯瑟琳。”她的上司警告了一声。
联邦探员格拉贝说:“事实上,他是联邦探员,调查那些特别危险和聪明的罪犯。在一些情况下,有些罪犯因拒捕而被击毙。这是常有的事。”
“佩尔没有拒捕。我可以证明这一点——我是一个专家级的目击者。他是被谋杀的。”
奥弗比的铅笔在空白记事本上不断地敲打着。
这男人背负着重重压力。
“凯洛格已经抓捕了——他的确已经抓捕了,你知道的——很多危险分子。其中一些被击毙了。”
“好吧,艾米,我们可以围绕这个话题讨论上几个小时。我所关心的,只是将一起凶杀案递交给检察官桑迪·桑多瓦尔,不管华盛顿是否乐意。”
“这就是联邦制的好处。”TJ说。
啪嗒,啪嗒……奥弗比用铅笔不停敲打着。他清了清嗓子。
“这并不是件大案子。”特派员格拉贝指出。显然,在来半岛地区的路上,她已经看过案件的详情了。
“不需要像大灌篮那么招摇。桑迪一定能赢得诉讼。”
格拉贝放下咖啡。她将毫无表情的脸转向奥弗比,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查尔斯,他们已经说了,让你别再过问。”
丹斯不想让他们放弃这起案件。没错,也许她的部分动机就是因为这个曾和她约会过、让她芳心暗许的男人背叛了她。
……完事以后……你意下如何?
奥弗比看着桌上更多的照片和纪念品。“这是个很为难的处境……你知道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说过的一句话吗?他说,难办的案子导致法律沦丧。也可能说的是,棘手的案子导致法律沦丧。我也记不清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得其解。
格拉贝温和地说:“凯瑟琳,丹尼尔·佩尔是个危险人物。他杀死了执法人员,杀死了你认识的人和那些无辜的人。你在非常艰难的处境下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你阻止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在此过程中,凯洛格也有功劳。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褒奖。”
“确实如此。”奥弗比说。他放下铅笔,不再敲击。“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什么了吗,艾米?杰克·鲁比杀死了暗杀肯尼迪的凶手。还记得吗?我想,没有人会对鲁比的所作所为——枪杀奥斯瓦德——产生非议。”
丹斯紧咬牙关,用大拇指弹着食指。奥弗比先前曾向格拉贝“保证”过,说丹斯并没有故意为佩尔的脱逃提供便利;此时,她这位上司又要再次出卖她了。奥弗比拒绝把案件交给桑迪·桑多瓦尔,这样做不仅是保全他自己的行为;相反,这和凯洛格的行为同样恶劣,因为他包庇了杀人犯。丹斯坐了回去,双肩微微下沉。她从眼角瞥见TJ露出了苦笑。
“没错,”格拉贝说,“所以——”
接着,奥弗比举起一只手,“但那起案件还是挺有意思的。”
“哪起案件?”联邦探员格拉贝问。
“鲁比的那起案件。得克萨斯州因谋杀罪而拘捕他。你猜怎么了?杰克·鲁比被判有罪,送进了监狱。”他耸耸肩。“我要对你说不,艾米。我要把凯洛格的案子送交蒙特雷县的检察官。我要以谋杀罪起诉他。较轻的罪行还有杀人罪。噢,还有针对加州调查局探员的严重袭警案。毕竟,凯洛格确实向凯瑟琳开过枪。”
丹斯发觉自己心跳加速。她没听错吧?TJ扬起眉毛瞥了她一眼。
奥弗比看着丹斯说:“我想,我们还应该以滥用司法程序以及欺骗负责探员为由对他提起起诉。你看呢,凯瑟琳?”
她先前都没想到这些。“太好了。”她看到TJ的大拇指微微竖了起来。
格拉贝用涂过粉色指甲油的短指甲擦了一下脸颊:“你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查尔斯?”
“嗯,是的。绝对是个好主意。”
星期六第六十一章
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眶,她躺在德尔蒙特附近一家廉价的临时旅馆里。这里离1号公路很近。她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汽车声音,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希望自己能停止哭泣。
但她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死了。
她的丹尼尔死了。
“我不知道。”
“你和我,亲爱的,我们是一对。她和我从来没有这种缘分。那是另一种关系。”
如果他指的是他们只是发生过性关系,那也没什么。珍妮对此并无嫉妒之心,应该说不是特别嫉妒。如果他爱上别人、跟别人分享欢笑和经历、管别人叫“小可爱”,那么她就会心生嫉妒。
他继续说:“但现在我们必须很小心。警察知道你的身份,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你。所以你得消失。”
“消失?”
“消失一阵子。一两个月。嗯,我也不喜欢这样。我会想你的。”
她能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会不管你的。”
“真的吗?”
“我们要造成我杀死你的假象。这样,警方就不会再追查你了。我要割伤你,然后在石头和皮包上留下一些血迹。他们就会认为我用石头击打你,又把你扔进了大海。不过,会很疼的。”
“我不怕,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但她心想:千万别剪我的头发,别再剪我的头发了!她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我宁愿割伤我自己,亲爱的。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关系的。”
“到这儿来,坐下。抓住我的腿,紧紧地捏住我的腿,这样就可以减轻一些疼痛。”
真的很疼。但她咬住自己的衣袖,握紧他的腿,当刀刃割出血的时候,她忍住没有喊出声来。
沾满血迹的皮包,沾满血迹的猫形石块……
他们开车驶往他隐藏了从莫斯兰丁偷来的蓝色福特福克斯汽车的地方,他把车钥匙交给她。他们道别后,她来到这家廉价旅馆,登记入住。她走进房间,打开电视,躺在床上,捂着头上痛苦不堪的伤口。
就在此时,她在电视新闻里得知,丹尼尔·佩尔已经在海狼岬被击毙了。
她抱着枕头号啕大哭,纤细的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床垫。后来,哭着哭着,她在极度痛苦中昏睡了过去。醒来以后,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从一个角落看到另一个角落。不停地看着。她强迫自己不停地凝视。
这让她想起自己婚后的生活,也曾躺在床上,熬过那段毫无止尽的时间:头仰着,等待鼻子不再出血,等待伤痛渐渐消散。
还有蒂姆的卧室。
还有其他十几个人的卧室。
仰面躺着,等待,等待,无尽的等待……珍妮知道她必须得起床,必须离开。警察正在搜寻她——她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的驾驶证照片,面无表情,大鼻子。看着这张照片,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
所以要赶紧离开……但是,在过去几小时里,当她躺在这张廉价的床上,感受着凹陷的床垫上不时冒出的弹簧圈,她觉得内心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一种变化,就像秋天的初次霜冻。她想知道这是怎样的感受。渐渐地,她明白了。
那就是愤怒。
珍妮·玛斯顿很少产生这种情感。哦,她经常感觉很沮丧,经常感觉害怕,经常疲于奔命,经常等待痛苦的消逝,这些都是她擅长的。
或者等待痛苦再次袭来。
但现在,她感到很愤怒。她的双手在颤抖,呼吸也变得很急促。接着,尽管怒气未消,但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就像做糖果一样——你得熬上很长时间,直到糖水沸腾,冒泡,到达很危险的温度(因为糖水会像灼热的胶水那样黏在你的皮肤上)。然后,你把它倒在大理石板上,等它冷却,就变成了一块薄脆糖。
这就是珍妮现在的感受。内心充满冰冷的愤怒。强烈的愤怒……她紧咬牙关,心跳加速,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她坐在廉价的桌子旁,面对着镜子,开始化妆。她用了半小时完成这些事,然后看着镜子里的形象。她喜欢镜子里的自己。
天使之歌……她又想起了星期四的情景,他们俩站在福特福克斯汽车旁,珍妮边哭边紧紧搂着丹尼尔。
“我会很想你的,亲爱的。”她说。
然后他放低声音说:“亲爱的,现在,我得去处理些事情,以便确保我们山顶的安全。但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丹尼尔?”
“还记得海滩上的那个傍晚吗?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那一次?汽车行李厢里的那个女人?”
她点点头。“你……你要我再帮你做同样的事吗?”
他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她。“我不需要你帮忙。我要你独自去做。”
“我?”
他凑近她的身体,直视她的双眼。“是的,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们就永远也得不到宁静,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她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他递给她一把枪,这是他从保护詹姆斯·雷诺兹家的那名治安官身上拿来的。他告诉她如何使用。珍妮很惊讶,原来用枪那么简单。
现在,珍妮感到内心的愤怒就像硬糖一样碎成一片一片。她走到廉价旅馆的床边,倒出小购物袋(她把它当作女式拎包用了)里的东西:手枪、剩下的一半现金、一些个人用品,还有丹尼尔给她的东西:一张小纸片。珍妮打开纸片,看着上面的内容:凯瑟琳·丹斯、斯图亚特和伊迪·丹斯的姓名以及住址。
她想起爱人把枪放进袋子里递给她时所说的话:“耐心点,亲爱的。不用着急。我教你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保持控制权。”她背诵了出来。
“你的得分是A+,亲爱的。”他给了她最后一吻。
第六十二章
丹斯离开总部,去海狼岬旅馆,打算将凯洛格用信用卡消费的账单转到加州调查局自己的账户里。
当然,查尔斯·奥弗比对这笔支出感到很不高兴,但是让一个刑事案件的被告替逮捕自己的司法部门买单,这注定会导致利益冲突。所以奥弗比同意支付住旅馆的费用。不过,他支持起诉凯洛格的辉煌瞬间并没有延伸到他性格的其他方面。面对账单,他大声抱怨。(“约旦卡勃耐葡萄酒?谁喝这种名酒了?还喝了两瓶?”)丹斯没有告诉他,她主动提出让萨曼莎·麦科伊在旅馆里多住了几天。
她边开车边听凯尔特乐队“阿尔坦”演奏的音乐。歌名叫《哦,碧绿的灯芯草》。凄婉的旋律让人难以忘怀,这似乎很适合当下的情境,因为她正赶往发生过命案的地方。
她打算下周去南加州旅行,带着孩子和狗一起去。她要去奥加伊附近为一群墨西哥音乐家录制音乐。他们都是她网站的支持者,曾通过电子邮件将他们自己的音乐小样发送给玛蒂娜。丹斯希望能进行现场录制。那些音乐的节奏很迷人。她非常期待下周的旅行。
这一路都很通畅;天气又变得糟糕起来。整条路上,丹斯只看见一辆车跟在她后面。这辆蓝色的小轿车在她后面半英里的地方行驶着。
丹斯拐下公路,朝海狼岬旅馆驶去。她瞥了一眼电话。奥尼尔还没有给她回信息,她心里有些不安。丹斯可以拿案件当借口给他打电话,那样他就会立刻回电。但她不想这么做。另外,最好还是保持一些距离。如果你的朋友是个已婚男士,最好不要越过红线。
她驶入旅馆的车道,把车停好,正好听到那首挽歌的结尾处。丹斯想起自己丈夫的葬礼。比尔应该被安葬在附近的墓地里,因为他的遗孀和孩子们都住在帕西菲克·格罗夫。但他倔强的母亲想把他葬在旧金山——他18岁时就离开那里,只有假期才回去,而且也不是经常回去。斯文森夫人在讨论儿子的安葬地点时,态度非常强硬。
尽管丹斯的想法最终占了上风,但当她看到婆婆的眼泪时,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因此,在此后的一年里,她用各种方式来为自己的胜利付出代价。
比尔就葬在一处小山坡上,你可以看到那里有很多树,还能看到太平洋的海水,以及佩伯尔海滩高尔夫球场第9洞的场地——这原本是一块墓地,可成千上万的高尔夫爱好者会来这里,支付高昂的费用,只图挥杆的乐趣。她回想起,尽管她和她丈夫都不曾打过高尔夫球,但他们有一阵子曾打算要去上高尔夫训练课。
“可能要等到我们退休以后。”他说。
“退休。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她停好车,走进海狼岬旅馆的办公室,开始整理账单资料。
“我们已经接到一些电话,”办公室职员说,“有些记者想来这间木屋拍照,还有人想带游客参观佩尔被击毙的地方。真是太恶心了。”
是啊,真恶心。莫顿·内格尔也不会同意这种做法;或许《睡偶》一书的脚注会提及这些没头脑的企业家。
丹斯走回汽车时,发现有一个女人出现在附近,那女人正看着海面上的薄雾,外套在微风中飘动着。
丹斯继续往前走,这时那女人转过头,跟上了丹斯的步伐,离她并不太远。
丹斯还注意到有一辆蓝色的汽车停在附近。很眼熟。这就是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司机吗?接着,她发现,那是一辆福特福克斯汽车。她想到,有辆车在莫斯兰丁被偷走了,之后一直下落不明。那辆车也是蓝色的。难道还有遗留的问题吗?
就在这时,那女人迅速走上前来,在大风中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是凯瑟琳·丹斯吗?”
探员很惊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是的。我们见过面吗?”
女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她俩只相隔几英尺远。
她摘下太阳镜,露出很熟悉的脸庞,但丹斯没想起来这是谁。
“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我们彼此认识。我是丹尼尔·佩尔的女朋友。”
“你是——”丹斯深吸一口气。
“珍妮·马斯顿。”
丹斯伸手开始摸枪。
“哦,我只是随便问问。”她又绷紧嘴唇,在表意学角度看来,这表示悔恨。接着,她瞥了一眼丹斯。
“我不想吓着你。”
“最近我见过更可怕的事情,”丹斯告诉她,“但你为什么不逃走呢?过了几个星期,如果你的尸体还没被冲上岸,我们就会产生疑虑。但等我们开始寻找的时候,你可能已经跑到墨西哥或加拿大去了。”
“我想,我刚刚逃离了他的魔咒。我以为,跟丹尼尔在一起,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首先,我认识了他——你知道的,不是那种肉体上的关系——之后我们之间有了真正的感情。或许只是我的单相思。
“但接下来,我发现这些都是谎言。丽贝卡可能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所以他才能牢牢地吸引住我,你知道的。就像我丈夫和男朋友一样。我通常都是在酒吧或餐厅里工作时认识他们的。丹尼尔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他更加聪明而已。
“我这一辈子都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男人。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手电筒,男人就像电池。没有电池,我是不能发出亮光的。但后来,等到丹尼尔被杀之后,我一个人呆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突然之间,我有了不同的感受。我很生气。这太奇怪了。我可以感觉到,我非常愤怒。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知道,我得做些什么。但不是哀悼丹尼尔,也不是出去再找一个男人——我以前总是这么做的。不是的,我想为自己做些什么。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呢?那就是被捕。”她笑了一声。“这听上去很蠢,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不是别人的决定。”
“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决定。”
“以后会知道的。呃,我说完了。”
丹斯心想,也该说完了。
她把珍妮带回那辆金牛车。在她们驶回萨利纳斯市的路上,丹斯暗自列出了珍妮的罪行:纵火、重罪谋杀案、同谋、窝藏逃犯,还有其他一些罪行。
但是,她能主动投案,而且表现得非常后悔。过段时间,如果她同意,丹斯会亲自审讯她。如果珍妮真的非常诚恳,那么丹斯探员一定会找桑多瓦尔替她请求减轻处罚。
在法院的拘押室里,丹斯为她办理了投案手续。
“你想给谁打电话吗?”丹斯问。
她欲言又止,微微一笑。“不。你知道的,我想最好一切能从头再来。我现在感觉很好。”
“他们会帮你找个律师,然后我俩可以找个时间谈谈。”
“好的。”
她被警察带进了过道。大约一周以前,她的情人正是从这条过道逃出去的。
第六十三章
星期六下午,两三百英尺高的上空可能是晴空万里,可在地面上,蒙特雷湾医院却浓雾笼罩。
雾气中夹杂着松树、桉树和鲜花的香气。凯瑟琳·丹斯猜想那可能是栀子花的香味,但又不能确定。她喜欢植物,但就像做饭一样,她更喜欢从那些熟悉花性的人手中买些回来用作装饰,而不是自己动手,到头来有可能把花养死。
丹斯站在花园旁,看着琳达·惠特菲尔德坐在轮椅上被她哥哥从前门推出来。罗杰外表瘦削而严谨,看不出年龄,说他35岁也行,55岁也可以。他和丹斯想象中的样子非常接近,安静而保守,身穿熨烫过的牛仔裤,正式场合用的衬衫,一看就知道浆得很挺,熨烫得也很平整。他还打着条纹领带,上面有一只带有十字架的领带夹。他用力地跟丹斯握了握手,相互问好,但脸上却没有笑容。
“我去把卡车开过来。失陪了。”
“你能坐车吗?”他走了之后,丹斯问琳达。
“试试看吧。我们有熟人在门多西诺角,他们曾来过我们教堂。罗杰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我们可能会在那儿过夜。”
琳达的眼睛四处看着,不停地发出笑声,但也没有很具体的原因;丹斯推测,她吃的止疼药一定很起作用。
“我也认为你们该在那儿过一夜。不用急。悠着点。”
“悠着点。”听到这个词,她笑了笑。“丽贝卡怎么样了?我还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
“还在重症监护病房。”丹斯朝医院点点头。
“可能离你的病房不远。”
“她会好起来吗?”
“医生说会的。”
“我会为她祈祷的。”她又笑了笑。这让丹斯想到莫顿·内格尔特有的笑声。
丹斯在轮椅边蹲下。“对你所做的一切,我不甚感激。我知道这很艰难。你受伤了,我感到很难过。但是如果没有你,我们不可能抓到他。”
“这是上帝的旨意,生活还将继续。一切都会好的。”
丹斯听不明白;这就像查尔斯·奥弗比常说的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琳达眨眨眼睛。“丹尼尔会被葬在哪里?”
“我们给他住在贝克斯菲尔德的姑妈打过电话,但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他的哥哥——理查德?他根本就不关心。尸检之后,他会被葬在这里。就在蒙特雷县,根据当地的丧葬习惯,尸体将被火化。这里有一片公共墓地。”
“那是一块圣地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的。”
“如果不是的话,你能替他找个神圣的地方吗?一个合适的安息之地。费用我来出。”
为这个企图杀死她的男人付钱吗?
“我会去确认的。”
“谢谢。”
就在这时,一辆深蓝色讴歌汽车猛地驶过车道,在她们旁边急停了下来。这辆车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丹斯警惕地蹲下身去,伸手摸枪。
但探员很快就放松下来,她看见萨曼莎·麦科伊从驾驶室走出来。她走到丹斯和琳达身边,问:“感觉怎么样?”
“我还在服用止痛片。我想明天可能就要感到疼了。嗯,也许会一直疼到下个月。”
“你不说声再见就要走吗?”
“老天,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丹斯很轻易地就发现这是谎言。可能萨曼莎也发现了。
“你看起来挺好的。”
她微微一笑,以示回答。
周围很安静。这是一种深邃的宁静;雾气把周围所有的噪音都吞噬了。
萨曼莎将手按在臀部,低头看着琳达。“这几天过得挺奇怪的,是不是?”
琳达发出了奇怪的笑声,既软弱无力,又小心谨慎。
“琳达,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们可以经常聚聚。”
“为什么?帮我进行精神分析吗?把我从教堂的束缚中拯救出来吗?”话语中充满了苦涩。
“我只是想见见你。没什么别的理由。”
琳达费劲地想了想,说:“萨曼莎,八九年前,我们就是不同类别的人,你和我不一样。现在,我们就更加不同了。我们没有任何共同点。”
“没有任何共同点?嗯,不是这样的。我们共同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
“是的,没错。上帝帮我们渡过难关,然后又把我们送往不同的方向。”
萨曼莎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胳膊,怕碰到她的伤口。她现在已经侵入了琳达的私人空间。“听我说。你在听吗?”
“什么?”语气很不耐烦。
“曾经有个男人。”
“男人?”
“听着。这个男人呆在房子里,屋外是洪水,很湍急的洪水。河水淹没了他家一楼,一艘船驶来要将他救走,但他却说:‘不,你们走吧,上帝会来救我的。’他于是跑到二楼,但河水又淹到了二楼。另一艘船来救他,但他说:‘不,你们走吧,上帝会来救我的。’接着,河水不断上涨,他爬到房顶,一架直升机来救他,但他说:‘不,你们走吧,上帝会来救我的。’然后直升机也飞走了。”
由于止痛药的作用,琳达听得有些含糊不清,她问:“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萨曼莎坚定地继续说着:“后来,河水把他从屋顶冲走,他被淹死了。接下来,他到了天堂,看见了上帝,他说:‘上帝,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上帝摇摇头说:‘真荒谬,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曾先后派了两艘船和一架直升机去救你。’”
丹斯轻轻一笑。琳达听了这番妙语,也眨了眨眼睛。探员心想,她可能想笑,但却强忍住了。
“来吧,琳达——我们就是彼此的直升机。你就承认了吧。”
琳达什么都没说。
萨曼莎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很长一段时间,琳达都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盯着这张名片。“莎拉·斯塔基?这是你的新名字?”
萨曼莎微笑着说:“现在我已经改不回原名了。但我想告诉我丈夫,告诉他一切。他和我们的儿子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会在这里呆上几天。这是我所希望的。但等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以后,他可能会回到车上,回家去。”
琳达没有答话。她用大拇指轻轻弹着那张名片,然后把它放进包里,抬头看着车道。这时,一辆破旧的银色皮卡驶了过来。车停了,罗杰·惠特菲尔德从车里走了出来。
萨曼莎向琳达的哥哥自我介绍了一番,用的还是她的原名,而不是“莎拉”。
罗杰扬起眉毛,跟她打了招呼,又很正式地握了握手。接着,他和丹斯把琳达扶上车。丹斯关好了车门。
萨曼莎踩在车门踏板上说:“琳达,记住:直升机。”
琳达说:“再见,萨曼莎。我会为你祈祷的。”
没有更多的语言和手势,兄妹俩开车走了。萨曼莎和丹斯看着他们的车子在弯弯曲曲的车道上渐行渐远,尾灯在雾中留下一条行车的轨迹,渐渐模糊了。
他们走后,丹斯问:“你丈夫什么时候到?”
“他一小时以前离开了圣荷塞。我想快到了吧。”萨曼莎朝着驶远的皮卡车点点头。“你觉得她会给我打电话吗?”
凯瑟琳·丹斯是出色的调查员,而且是一流的身体语言分析家,但她所有的技能和天赋都无法帮助她回答这个问题。她所能给出的最好答复便是:“她没有把你的名片扔掉,不是吗?”
“没有。”萨曼莎说,然后微微一笑,回到了她的车上。
傍晚的天空清澈而透明,雾气已转往别处。
凯瑟琳·丹斯独自呆在露台上,帕齐和迪伦就在旁边的后院里游荡、嬉戏。她已经为父亲明晚的盛大生日晚会做好准备,此时正边喝德国啤酒,边听“草原小屋伴侣”节目,这是加里森·凯洛尔主持的综艺节目。多年以来,她一直是他的忠实听友。节目结束后,她关掉音响,听见远处传来麦琪弹奏音阶的声音和韦斯的音响发出的重低音。
她听着儿子播放的音乐——她觉得那应该是英国的“酷玩”乐队,凯瑟琳·丹斯思考了一会儿,冲动地掏出手机,找出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嗨,你好。”布赖恩·冈德森接起电话。
她想,来电显示技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应答机制。他可以有充足的3秒钟时间来想出一个对话方案——一个特别针对凯瑟琳·丹斯的对话方案。
“嗨,”她回答道。“嗯,对不起,我没给你回电话,我知道你打过几次电话。”
布赖恩笑了笑,她想起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在海滩上散步的那段时光。他笑起来很好看,接吻的技术也不错。“我想说,你不回电话的借口要比任何人都充分。我一直在看新闻,奥弗比是什么人?”
“我的上司。”
“哦,就是你对我提到过的疯子?”
“是的。”丹斯心想,我以前真是太不谨慎了。
“我看了记者招待会,他提到了你。他说,在抓捕佩尔的过程中,你是他的助手。”
她笑了一声。如果TJ听到这番话,那么她很快就能收到发给“助手丹斯”的短信息。
“这么说,你抓住他了?”
“是奥弗比抓住的。”
他们又笑了笑。
“你最近好吗?”她问。
“挺好。到旧金山去了几天,从那些骗别人钱的家伙手中再骗来一点钱。我还骗到了佣金。各得其所。”他还说,返回的时候,在101公路上,轮胎瘪了。
一个由理发师组成的业余四重唱组合在音乐会结束后往回赶,恰好路过,于是停车帮他指挥交通,还替他换了轮胎。
“他们边换轮胎边唱歌吗?”
“很可惜,没有。但我要去伯林格姆看他们的一场演出。”
这算是邀请吗?她心中暗想。
“孩子们怎么样?”他问。
“很好。孩子就是孩子。”她停了一会,心想要不要先请他出来喝东西,或者直接去吃饭。她想,他们曾经约会过,所以吃一顿饭应该没问题。
布赖恩说:“总之,谢谢你打来电话。”
“这没什么。”
“不过,请别介意。”
别介意?
“就是我前些天打电话找你的原因?我和一个朋友本周要去拉霍亚。”
朋友。这个词意思可真复杂啊。
“太好了。你们要去玩浮潜水吗?我记得,你说过想去的。”那里有一个海底野生动植物保护区。她和布赖恩曾说过要去那里。
“嗯,是的。我们有这个计划。我打电话,是想问我能不能取回我借你的那本书,那本关于圣迭戈附近背包旅行路线的书。”
“哦,对不起。”
“没关系。我又买了一本,那本你留着吧。我想,你有一天也会去那儿的。”
她笑了一声——就是莫顿·内格尔的那种轻笑。“一定会的。”
“一切都好吗?”
“是的,很好。”
“等我回来以后,再给你打电话。”
凯瑟琳·丹斯既是表意学分析家,又是经验丰富的审讯官,知道人们常常会在说谎时,期待着——甚至希望——听话人可以发觉自己正在说谎。通常,他们的语境就像这次谈话一样。
“那太好了,布赖恩。”
她猜想,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通电话了。
丹斯收起电话,走进卧室。她把一大堆鞋子推到旁边,找出那把旧的“马丁00-18”型吉他,琴的背面和侧面是红木的,琴头的杉木因年久而褪色露出焦黄色。
她把吉他拿到露台上,坐了下来,天很冷,而且缺乏练习,所以手指笨拙地拨弄着琴弦。她调好音,开始弹奏。先弹一些音阶和琶音,接着弹了一首鲍勃·迪伦的《遥远的明日》。
她任思绪随意流淌,从布赖恩·冈德森开始,又想到加州调查局那辆塔奴斯车的前排座位,还有当时的温斯顿·凯洛格。
他嘴里的薄荷味,皮肤味道,还有须后水的香味……她弹吉他的时候,发现屋里有动静。丹斯看见儿子直奔冰箱,拿出一包饼干和一杯牛奶,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所有这些动作都是在30秒内完成的。
她心想,她一直都把韦斯的态度当作反常的现象,当作一种需要纠正的缺点。
单亲父母往往感觉到,孩子们对有可能成为自己继父或继母的人,甚至是偶然约会的对象,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排斥心理。但你不能这样想。
但现在丹斯也不能确定。他们可能有时确实会有些担心。或许我们应该听听他们的心声,就像刑事案件调查过程中询问目击者那样既小心谨慎又敞开心扉。或许,她一直都想当然地把他当作孩子来对待。当然,韦斯的确还是个孩子,而不是她的伴侣,不过他仍然享有决定权。她想,这就是我,一个表意学专家,善于建立心理压力的基准模式,然后探寻种种偏离现象,作为识别某些反常事物的信号。
在对待温斯顿·凯洛格的问题上,我是否偏离了自己的基准模式?
或许,儿子的反应就是一种暗示,说明她的确偏离了自己的基准模式。
我得好好想一想。
丹斯正哼唱保罗·西蒙的一首歌,她只能哼旋律,因为不记得歌词了,正唱了一半时,她听见露台下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停下手中的乐器,瞥了一眼,看见迈克尔·奥尼尔正在爬楼梯。他穿着一件灰色和棕色相间的毛衣,那是一年前,她在科罗拉多滑雪时给他买的。
“嗨,”他说。“打扰你了吗?”
“当然没有。”
“安妮1小时后要出席一个开幕典礼。但我想,我得先来这儿看看,打个招呼。”
“很高兴你能来。”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看见她点点头,又给她拿了一瓶。他坐在她旁边。“贝克”啤酒打开时发出一声脆响。他们都喝了一大口。
她开始弹奏一首为吉他改编的乐曲,一首古老的凯尔特乐曲,原作者是一位巡回演奏的爱尔兰盲人竖琴师。
奥尼尔一言不发,只是喝着啤酒,并随着节奏点头。她发现,他的眼睛朝下看向大海的方向——尽管他不可能看到海水;因为视线都被茂密的松树挡住了。她记得有一次,他们看完斯宾塞·特雷西出演的电影,主人公是海明威笔下那个执着的渔夫,韦斯就称奥尼尔为“大海中的老人”,这可真让他和丹斯大笑不已。
等她一曲弹完,奥尼尔说:“胡安的后事遇到了问题,你听说了吗?”
奥尼尔眨眨眼睛,笑着说:“你也想到了,是吧?哪个地方最有影响力?”
丹斯答道:“我想查一下洛杉矶那起可疑的自杀案。那是加州境内的案件,所以加州调查局具有管辖权,凯洛格也不可能说那名邪教头目是死于抓捕行动。那份文件被凯洛格销毁了。如果他没有犯罪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下定决心,如果凯洛格逃脱了因谋杀佩尔而应受的惩罚——这是很可能出现的结果,那她也不会善罢干休,她会在其他案发地点继续调查。
显然,她不会独自一人去完成这项任务。
“好的,”奥尼尔说,“我们明天碰个面,浏览一下证据。”
她点点头。
奥尼尔警探喝完一瓶啤酒,又拿了一瓶。“我想,奥弗比不会那么快就赶往洛杉矶。”
“信不信由你,我想他会的。”
“真的?”
“如果我们能让长途客车飞上天。”
“预备,起飞。”奥尼尔加了一句。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要点歌吗?”她拍了拍旧吉他,听起来仿佛是清脆的鼓声。
“不要。”他向后一靠,双腿伸到前方,脚上的鞋子已经有些被磨坏了。“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吧。”
凯瑟琳·丹斯想了一会儿,又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