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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沉下脸:“那个,绝对值二十鞭子。”帅望唔一声,窘得耳朵都红了,低着头在地上找了会儿东西,偷偷抬眼看纳兰一眼,见纳兰还在瞪他,不禁露出一相可怜相,纳兰见这猴子居然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绷不住笑了:“再有下次,绝对抽你一顿!”搂着帅望肩:“快认错!”帅望继续可怜兮兮地:“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了。”心里想,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是不是高了点?纳兰笑:“少同我心口不对。”你小子的本性是改不了的。然后皱着眉:“上次,是想你帮我打听着点她的消息,你既然回来了,就没事了。”
帅望呆了呆:“你犹犹豫豫的半天,就想说一句没事了?”纳兰笑道:“也是想告诉你,我还有个女儿,别以后见到不认识,误杀了自己人。”
帅望点点头,纳兰再笑道:“还有,我女儿国色天香,明慧持重……”帅望张着嘴:“国色天香我喜欢,明慧持重就算了。”纳兰大笑。帅望微微脸红:“不过,如果国色天香得厉害,也可以考虑。”纳兰实在忍不住,给他一巴掌:“可以考虑……?臭小子!我们家女儿可是公主!你倒想!”呸,你好大口气!帅望嘻嘻笑:“我才不想,我也不喜欢公主,公主的鼻孔都朝天,个子矮的不容易看到她正面。”纳兰笑得不行:“你没准还会长高。”帅望气道:“什么叫没准,我一准会长得很高!”纳兰点头:“唔,是是是!准是这样。”大笑。帅望气馁地想,好久没看过冷兰的正脸了。帅望拿着从厨房随手点的几样点心果子,边走边吃,同两个手捧食盒往前厅送点心的小丫头聊天,走到二门时,见冷兰独自坐在回廊里,倚着柱子,垂头顺肩,发式粗简,衣服也穿得马虎,可是宽肩细腰身材修长的少女,自有一股子漂亮气势,忽然间低下头,塌了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怜。帅望站下,呆望。两个丫头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嗤笑,帅望回头笑道:“笑什么笑,你们一定是嫉妒了。”两个小丫头,只是抿嘴笑,帅望道:“你们先去,我去去就来。”一边双脚自开步走,不知不觉已到冷兰身后,冷兰倏地回身,一双大眼睛依旧冰冷凌利,帅望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嗨。”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瑟缩了一下,锋芒渐渐淡去,只是漠然无语。帅望对这种变化,微微惊奇,咦,好象我刺痛了她似的,我没干什么啊,再说,我相对于冷大小姐来说,也没啥子威力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不发飚总是好的,帅望微笑:“嫌吵,是吧?我也爱静。”冷兰几乎呕到吐血,你他妈的爱静?百分之九十八的嗓音都是你弄出来的!
韦帅望大方地跳过栏杆坐到冷兰身边:“你妈妈病了,你不回家?”冷兰侧目,冷冷地盯着韦帅望,意思很明白:“我回不回去,关你屁事啊?!”
帅望直当没看出来,再接再厉地:“冬晨在那儿啊,他不来,你可以去。”
冷兰的眼睛再一次瑟缩,刺痛而后目露凶光。帅望眼睛看着别处,笑:“我纠缠白逸儿,你觉得难看吧,可是,如果漂亮地挥挥手说,再见,保重,祝你一切顺利,就再也看不见她了,她是我好友,我不想再也看不见她,管它难不难看,管它用什么法子,反正我留下她了。所以……”帅望回过头,看着冷兰微笑:“你干嘛不马上回家看看你妈妈病得重不重?如果她病重,你就留下,如果她没什么大病,明年就要比武了,你干嘛不把冬晨带过来?你是他师姐,可以命令他跟你走的。”冷兰瞪着韦帅望,目光犹疑,半晌,色厉内茬地:“要你管?!”帅望微笑:“他要是耍驴,你可以哭。”冷兰终于沉默了,半晌:“他知道了什么?”帅望沉默一会儿:“你看到我写的调查报告了吗?”冷兰点点头。帅望道:“他也看到了。”冷兰坐在那儿,白皙的面孔再一次象失了血一样地变得青白。帅望淡淡地:“其实,那份报告证明不了任何事,所有质问,你不想回答,就可以不回答,你不承认就没人可以指认你。”冷兰半晌:“你认为是我吗?”帅望道:“我证明不了任何事,所以,我不猜。”冷兰苍白地:“为什么帮我?”帅望沉默一会儿,笑笑:“想在冷家过得容易点,可以吗?”冷兰一愣,微微露出不屑来:“那没问题,早有人说过,想在冷家过得容易点,最好别招惹韦帅望。”帅望笑了:“咦,你人缘不错,看起来,大家对你寄以厚望啊。”想当初可没有人去警告黑龙这个事啊,不过看起来,你好象不太信,你当然不信,因为……我其实真的不敢招惹你啊。冷兰起身,看一眼韦帅望,见那个懒洋洋的小子懒懒地悠闲地坐在那儿,正微笑着看天上的白云。这个小子,自称前来求和,可是他一点怕她的意思也没有啊,他功夫不如她身世不如她,连个子都没她高,他哪来的这股子悠然劲?冷兰疑惑地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个怪胎。”
第 69 章
69,胡不归晚餐后,冷兰向纳兰与韩青告辞:“家母身体不好,我回去看看。”难得这份孝心,当然不能拦她,韩青点头道:“记着去向你师伯辞行。”
冷兰不情愿地点点头。纳兰看着冷兰的背影,心里隐隐知道这丫头是冲着冬晨回去的。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她说尊重冬晨的选择,可是她并不喜欢有一个这样强势任性倔犟的女子做儿媳。谁不喜欢温柔懂事的孩子啊,谁想成天教育不肯受教的别人家的女孩儿啊。纳兰叹气摇头。而韩青,只是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师父通共见过这孩子几面,就看待她如心尖一样,可是这孩子,根本不领情,看起来,她还顶讨厌她爹呢。摇头叹气。被掌门夫妇一起摇头叹气的冷兰,风雪中千里独行,胯下追风马,身上轻软的白色貂裘,都是辞行时冷前掌门给的。冷兰僵着脸,说她要回家过年,特来辞行。理由都懒得说。冷秋也不问,回头叫平儿:“把那匹白马牵来。”平儿跟着冷秋很久了,看冷秋神色就知道他重视什么人,当然也知道那匹白马,就是冷掌门最喜欢的那匹千里马,没有人告诉过她冷兰的身份,但是她很快明白,冷兰的身份是很矜贵的,当即说一声是,令人牵马过来。冷秋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白裘解下来,围在冷兰肩上,冷兰微微抗拒,干什么?谁要你穿过的臭衣服!可是抬起头来,看到冷秋的脸,那张脸同她以前见到的一样,凝重冷漠,没有半点慈祥的表情,可是很郑重,好象他给她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顶皇冠。他没有慈祥地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可以撒娇,他的郑重,让冷兰觉得,他给予的,是不容抗拒的。冷兰在冷飒脸上看到过慈爱眼神,当冷飒看着雪儿时眼神软得象要化掉的样子,她知道什么叫宠爱,只是从没体验过那种宠爱目光。她已经长成这样冷硬的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再给她宠爱的目光了。冷兰微微气馁,她本想闪身躲开,那件衣服轻软地传过来的温度却让她迟疑,这样冷着脸,送过来的衣服,也是温暖的呢。
冷兰轻轻抓住衣领,不让它滑落,手指陷在柔软光滑的毛皮里,象在摸一只猫,暖暖的感觉。
冷秋打量冷兰一眼,淡淡地:“有点长,你还会长高。”冷兰道:“告辞。”谢也不说一声。可是如果有人站在平儿的角度来看,就会惊呆,居然有这么相象的一男一女?尤其是侧面,一样的刀削般的侧影,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一样的浓眉大眼,坚硬的下巴,这样相象的五官,居然长在男人与女人脸上都一样漂亮,还有一样的冷硬表情。这么象,象到让人觉得大自然太过幽默,让人觉得好笑的地步。平儿刹那儿明白,冷兰为什么会得到冷秋最喜欢的白马轻裘,她惊呆了,这小丫头,是冷家未来的主人!冷兰倒不觉得人家解衣赠马有啥了不起,不过,马是好马,衣服也很轻暖,她就不计较人家把旧衣服给她穿了。一路朔风飘雪,头发眉毛都结着白霜,可是面孔埋在裘皮的长毛里,暖暖的。天地一片苍茫,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地与雪的轮廓,几米之外,就只见一片白了。困在一片苍白里,冷兰微微缩起身子,拉紧衣服。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家。无论如何不想回家。即使在外面这样孤寒。即使天地苍茫,她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她不想回家。没法面对家人猜忌的目光。即使她认为她有足够的理由,仍有时不免怀疑她真的有足够的理由吗?她也曾经是他怀里的珍宝吧?即使她不记得了。据说他也曾经抱着生病的她整夜在地上走来走去地哄她,他也曾把她举得高高的,然后被她尿了一身,不过,对于只有十六岁的冷兰来说,十几年前的事,实在很象前生的事。今生,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赤身露体站在水中,冷飒站在门口,目光迷茫地看着她,那眼神倒不是淫邪,如果是淫邪的话,她只怕就无法保持清白之身。冷飒站在那儿挣扎,他看着冷兰,缓缓上前一步,顿住。冷兰不敢动,聪明的她,在冷飒眼里看到挣扎,所以,不敢动,她站在那儿,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双臂环抱,勉强遮掩身体,冷飒的目光赤红,双手握拳,握得青筋暴起,好象一个自己在同另一个自己角力。如果冷兰尖叫,会是什么后果?冷飒自救的本能会战胜所有挣扎,立刻杀掉冷兰吧?
冷飒再上前一步,缓缓伸出手,冷兰瞪大眼睛,无声地瞪着冷飒,那一刹儿,她感到恐惧,羞耻,与失望。他是她父亲,当然,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可他还是她父亲,是那个在她病时抱着她的人,是那个注定有责任保护她的人。他竟然对她有这样的念头!光是一个这样的想法,已足够粉碎一个十二岁少女的脆弱心灵。虽然最后冷飒嘎然而止,狂奔而出。那已经不重要,那个男人,有过那个念头,而且,他的目光亵渎了她的身体,他的目光曾在她女性特征上停留。在以后的日子里,冷兰看到冷飒都有一种肮脏的感觉。肮脏的人!她总能隔着衣服感觉到他做为男人的那个兽性器官的存在,她觉得他象让人恶心的鼻涕。
很不幸,这条鼻涕还不住是责备侮辱她,如果你身边每天都有一大桶鼻涕,而且那东西还不住地喷溅在你身上,你大约能体会冷兰感觉的十分之一。恶心,即使知道冷飒罪不致死,即使知道他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即使知道杀了冷飒甚至只是打伤冷飒都会毁了自己与自己家人的生活,她还是没能忍住,虽然,她后悔了。后悔了,那一掌打出去后,才想起来,这个人,教养了自己,这一身功夫都是他教的,他是她母亲的好丈夫,是她妹妹的好父亲,是她爱人的好师父,冷兰收力,然后听到骨折声,一声脆响,冷飒倒在地上。他应该可以躲开的!一切就这样发生了。象噩梦。而且不会醒。她杀了自己父亲。无论如何,她手上沾了她父亲的血。她身边不再有一大桶鼻涕。可是她的灵魂,在那一刻,被自己击碎,然后死亡,然后腐烂,然后流脓,然后生蛆。
肮脏吗?恶心吗?这种感觉再也挥之不去了,永永远远留在她心里。身体的一部分腐烂恶臭,剧痛奇痒,无论你走到哪里,是哭是笑,你都知道自己身负重伤,无论你是一个多么骄傲有洁癖的人,你不能洗净恶秽尽除蛆虫,即使你不怕痛也不能把伤口剜掉,因为剜掉伤口之后,只有更大的伤口。让人想死吧?如果有人坚强骄傲到不肯自杀呢?冷兰在风雪中,一只手扣着缰绳,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伤口。不,不痛。最可怕的伤口,是不会痛的。它只是存在。你一低头就可以看见,一个洞,有脓有血有恶臭有蛆虫进进出出。不痛,只是恶心,恶心到想死,却又不肯真的杀死自己——会被别人笑,你锦衣玉食,武功盖世,身份尊贵,竟然自杀?软弱可耻!你有亲人爱人,你竟抛下他们,让他们承受痛苦?自私懦弱。人,总有舍不下的东西,内心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劝解:不要着急,人,总是要死的。不要着急。睫毛上结的霜花,微微挡住视线,冷兰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懒得去擦。你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继续武功盖世,也可平静温和,只是有一点不一样,你会非常懒,很懒,因为累,所以不想动,别人会觉得你非常懒。冷兰依旧一把剑在手,从早到晚,寒暑无休。她的懒,只是懒得动脑,她不愿想。有人伤害她,好的,无所谓,伤吧。她伤害到别人,呵呵,抱歉,踩到你的脚,有本事你过来踩我的脚,你踩不到?关我屁事?你痛?你痛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她更不会关心。在冷家半年,巨变伤到她,思念也伤到她,她觉得累,忘了思考,如果韦帅望不提醒她,你要的,是不是永不相见,她几乎忘了,原来,让她疼痛的,正是永不相见。怎么解决?不,无论如何不要永不相见。你不来,我可以回去。只是,回到家里,我如何面对家人,如何面对你?我如何解释,我为什么要杀我养父?养父!直到冷秋把我拉开,一剑刺下去,我才知道,他是养父!我扑上去同那个冷酷的家伙拼命,他才闪开,淡淡地:“我才是你父亲!”我恨这个人!无耻,我父亲是他亲弟弟,他竟同我母亲生下我!无耻!刹那儿明白那个人的挣扎,他的挣扎,他一定是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他一定是……
冷秋还想解释,不过,被冷兰打了一耳光之后,就沉默了。这个倔犟地不肯叫他大伯,尊称他为冷掌门的小丫头,就是他亲生女儿,现在,他告诉她,我是你生父,当然不会得到热泪盈眶的拥抱,不过,一记耳光,也真希奇。当冷兰扑到冷飒身上,拼命地给冷飒止血,冷秋艰难地问自己:我杀错了吗?
不过,象这种会引起剧烈痛苦的问题,在冷秋心中,是不会容许它存在的,人活到一定年纪,都已学会保护自己,否认,就是最好的方式。不,反正他已经被废了,不,我亲耳听他承认,不,这孩子只是在犯傻。而冷兰也终于知道冷飒历年来的谩骂,骂是谁。
70,
70,朗曦山庄的新年,同以前一样,庄子里装饰一新,燕婉虽然没精神打理,冬晨还是吩咐下人,照过去的旧例,该做的都做了。红灯笼挂在庄门口,一片雪白中象巨兽的两只红眼睛,无论如何,还是微微有点喜洋洋的气氛。
满桌子的菜,只有冬晨与燕婉儿两个相对。虽然以前的年夜饭,时常以冷兰父女的对骂结束,可是毕竟一家子团聚,总是热热闹闹的。
强打精神聊了几句之后,冬晨终于也沉默了。良久,燕婉轻声:“过了年,你回冷家吧。”冬晨沉默,垂着眼睛,很久才道:“如果雪儿还不回来,我打算出去找找她。”
燕婉道:“韩掌门说已经派人去找。雪儿性格柔顺,其实很刚强。倒是兰儿……”
良久,燕婉轻声:“你不担心她?”冬晨沉默。不,我不能同杀了我师父的人在一起。燕婉沉默一会儿,轻声:“兰儿性子坏些,难得你们投缘……”冬晨沉默一会儿,转开头轻声:“雪下得好大。”燕婉渐渐红了眼圈:“你疑心她?冬晨,兰儿脾气是坏,你相信她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冬晨沉默良久,终于抬头:“师娘,师父的死,真的同师姐没有关系吗?”
燕婉一愣,目光轻轻抖动,顿了顿才道:“她是我女儿,我相信她不会那么做。”即使她做了,死了的已经死了,她是我女儿,永远是。冬晨慢慢垂下眼睛,不,师娘并不信兰儿,沉默一会儿,冬晨道:“您觉得,师姐会不会同师父争吵,失手打伤了师父?”燕婉嘴唇颤抖,几次想开口,终于哽咽道:“失手……”泪如雨下,会吧,暴烈的冷兰,很有可能会失手伤人的。可是,如果真是冷兰失手导致冷飒死亡,让冷兰如何自处?
良久,燕婉忍泪道:“你同兰儿自幼长大,她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失手,别人怪她也罢了,你也不原谅她?你让她……”你让她怎么活下去?冬晨愣了一会儿,如果是冷兰,而且是失手误伤,而且间接导致她父亲死亡,他要不要原谅?如果他不原谅,冷兰会怎么样?冷兰怎么样他才能原谅?难道他真的要冷兰偿命吗?或者,他真的决定永不相见吗?那个暴烈的丫头,只是有一个冷漠的外表,别人大哭一场的事,她会沉默数月,如果真的是冷兰失手,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冷兰会沉默一辈子吧?他就把冷兰扔在她的沉默里不管吗?
大雪天,不是进山的好时候,有些地方,积雪会比人高,要是陷进去,一时倒是死不了人,只不过,在雪堆里想辨认方向,就比较困难。山里传说,有人在大雪天不过出门取点柴草,自己家院子里,一人多高的雪,人陷在里面,硬是分不出方向,再也没回到自己屋子,开春雪化了,才发现,人,就冻死在自己家院子里。朗曦山庄也在一片银装素裹中,远远地,红灯笼在淡青色的夜幕中象寒风中的烛光,不知是让人觉得温暖,还是衬得周遭更加凄清。冷兰不得不下马,拉着马艰难前行。眉毛头发一片银白,汗水带着蒸气滚下来,落在地上已是一个冰珠。有些地方,雪到腰那么高,每一步都要劈开积雪前进,一步两步,并不难,难的是每一步都在雪的阻力下前行,如果不是冷兰武功盖世,如果不是冷秋的马神骏无比,一人一马,能不能回到家,就很难说了。冷兰到家门口时已经象一个雪人,开门的丫头一声惊呼,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踏雪而至,再看来人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的脸后,登时见了鬼一样,惊声尖叫:“大小姐!”回头尖叫一声:“夫人!大小姐回来了!”燕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看冬晨,冬晨一脸震惊,慢慢站起来,燕婉这才提起裙子,急急奔出:“兰儿!”冷兰已进屋,脱下外套,扔到一边,接过丫头递上来的热手巾,擦擦脸,才看到燕婉,叫声:“娘!”。燕婉惊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又是大雪天!”冷兰慢吞吞地,用热毛巾渥着手,低声:“我接到信,说你病了。”燕婉一愣,目光流转,在冬晨脸上打个圈,强笑道:“没什么大病,只是睡得不太好,你不用担心成这样。”冷兰点点头,沉默了。燕婉接过毛巾给她擦擦脸上的雪水,轻声:“兰儿……”这浓眉大眼,这倔犟的鼻子,这张英气飞扬的脸,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垂着眼睛?燕婉儿轻轻把她搂到怀里:“兰儿,娘也想你了。”冷兰那僵直的脖子,别扭地挺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弯下来,放在燕婉儿肩上,低声:“娘。”我也想你。燕婉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都不必说了,也不用解释。我年纪大了,对真相不感兴趣,只想家人都在。年轻人都喜欢道德审判,只有年轻人才有力气做道德审判,如果你不断地失去一个又一个亲人,哪还有力气对剩下的亲人做道德审判,只要他们还在,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是珍宝。
冷兰觉得鼻子忽然发酸,她含着泪想,是冻的,这酸楚,这泪水,都是冰天雪地冻的。她是不会哭的。冬晨站在一旁,看着眉毛头发全部沾着霜花的冷兰。内心疼痛。冷兰不是笨蛋,她当然明白冬晨为什么留在朗曦。她当然明白冬晨的意思。半年了,冬晨每月例行一封“家中一切安好。”她从来没回过。彼此都明白,不需要割席就明白什么叫绝交。即使燕婉儿真的病了,只要不是重病或病危,冷兰也未必肯回来,何况冬晨写得很清楚,是小疾。冷兰微微发红的鼻子眼睛,冷兰的沉默……顺着头发化下来的雪水,一滴一滴,缓缓自她发梢落下来,象是无穷无尽的泪水。
冬晨觉得鲠在心中的坚硬的石头,坚冰一样冷而硬的心结,经不起这样的水滴石穿,在见到冷兰的刹那,已经粉碎。原来,他是这样思念她。燕婉儿擦擦脸上的泪水,含笑:“回来就好,兰儿,去换换衣服,正好一起吃年夜饭。“回头吩咐小伊:“去,把菜撤下去重新热了。”冷兰道:“不用了,热热汤就行了。”径直回房。不喜欢吃热的,烫嘴。冷兰性急,不耐烦等菜凉。冬晨苦笑,这个暴脾气,粗糙的女子!想起在家里,饭菜何等讲究,凉菜用冰镇着,为了凉脆,先做好的热菜放在烧热的石盒里,为了保温。初来这里,看到六岁的冷兰在外面疯跑,然后舀了凉水就喝,抓起剩的凉油饼就吃,简直震惊到胃疼。燕婉儿的衣食饭菜都很精细,可惜,一家子没人懂得欣赏,到外面吃菜也知道没家里的好,可是照吃得香喷喷,狼吞虎咽到肚子饱。外面买的衣服不精致,谁在乎?不是一样穿吗?反正长得漂亮,穿什么都漂亮。夏天燕婉儿跟在冷兰后面,温柔地:“别光着脚到处跑啊,凉着了……”冬天:“别光着头光着手出去,冷啊……”冷兰当她是背景音。冬晨在家里从来不知道妈妈的话可以当背景音听的,纳兰夫人的声音一样温柔,不过从来不是祈使句,而是陈述句:“穿好衣服。”穿好衣服的意思是从头到脚穿戴整齐,穿错了,会被指出来,温柔地等你改正,不改?唔,可以,不过在改好之前,你只能呆在原地,逃走?胆子真大,冬晨从没试过,他就没有那种可以逃走的念头。然后他发现冷兰不但不听,而且愤怒地:“妈妈,你没完没了地说,烦不烦啊?”
燕婉儿不但不怒,反而微笑,弱弱地:“你都不听。”冷兰理直气壮地:“你知道说了没人听,还说?”冬晨绝倒。黑白讲啊,黑白讲。对这种黑白讲,燕婉儿的反应居然是笑。慈母多败儿啊。
冬晨他娘亲听到这话会是啥反应?那反应一定会让冬晨发抖。所以,虽然冷飒暴燥,冷兰暴烈,燕婉儿哭哭泣泣,雪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学武,冬晨还是爱上这家人,而且最爱坏孩子冷兰。冷飒的死,粉碎了一切。
71,年夜
71,沉默一会儿,冷兰终于开口:“韩掌门说找到妹妹了,说她挺好的。”燕婉儿急道:“她在哪儿?”冷兰道:“韩掌门说他不好强迫她回来,所以,拜托冷迪照顾着她。”冬晨愣了一下:“冷迪?那不是天下第一名捕?”冷兰嗯一声,看着面前的饭菜,没看冬晨。冬晨再次沉默了,冷迪,难怪,如果同冷家没关系,也难得到那么多消息吧?难怪功夫那么高,难怪得罪那么多权贵还活着。雪儿跟着天下第一名捕……冬晨缓缓瞪大眼睛,他瞪住面前的酥皮甜点,忽然明白,雪儿没有放弃追查真相!冬晨看冷兰一眼,冷兰全无觉察吗?燕婉微微不安地:“雪儿……同什么名捕怎么会在一起?”冷兰看着面前的菜,不太有胃口,半晌:“不知道,韩掌门没说。”燕婉沉默一会儿:“她现在在哪儿?”冷兰道:“不太清楚,我得到的最后消息他们要去中原。”燕婉急道:“那会不会很危险?”冷兰沉默一会儿:“韩掌门已经关照过了。”冬晨与燕婉儿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眼睛,看起来,冷兰还没钝到那个地步,她冷着脸,一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又无法拒绝回答的神情,冬晨与燕婉儿都只得沉默了。只剩下吃饭的声音,芹菜梗在嘴里缓缓地发出破碎声,在这个安静的雪夜,格外地刺耳。
冷半擦擦嘴,把嘴里的菜吐到手帕里,靠在椅子上,沉默了。燕婉看看冬晨,说话啊,她千里迢迢冒着风雪回来,你说句话啊!冬晨沉默。半晌,燕婉儿喃喃道:“雪好大。”冷兰抬起眼睛,看看燕婉儿,又垂下眼睛,唔一声。燕婉轻声问:“有没有冻到?你穿的太少了。”冷兰简单地:“不冷。”燕婉看看冷兰的衣服:“衣服都旧了,你在冷家……”冷兰嗯了一声,表示结束这个话题吧,我烦了。燕婉只得沉默一会儿,改变话题:“这个樱桃肉,是你最爱吃的。”(啾啾啾,咋净肉呢,呵呵,北方冬天哪有菜啊。)冷兰看着自己碗里不断堆积的红色肉食,皱皱眉:“娘……”燕婉儿陪笑:“吃一点,暖暖身子。”这下子,连冷兰都都觉察到她娘在哄她,沉默一会儿:“明年,又要比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