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望舒答应着,坐到连夫人身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被扑面的热气吹得微微后扬,“晚上睡不着,想来看看夫人。”

“晚上正是修炼灵力的大好时光,别老是浪费在我们这里了。”连夫人慈爱地看着望舒,眉间却有一丝隐隐的落寞。她忽然抬头向远处的晨忻道:“你还是照常干活去吧,别让守卫发现望舒又过来了。”

“望舒,我在老地方等你。”晨忻嘻嘻一笑,轻快地走进茂密的树林中。

“我来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吧。”望舒看着晨忻背影消失,有些不安地问。

“时日处久了,那些守卫也不会怎样为难的。”连夫人又往面前的窑炉内添加了一捆树枝,火光照得她的脸一片平和,“我们全家在这里圈禁,若没有你经常来探望,这日子更是难捱。特别是忻儿……”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

“其实,每次来这里,我也很高兴。”望舒安静地坐在连夫人身边,感受得到她散发的温柔慈爱的气息,觉得自己的心境也一点一点平和下去。其实从若干年前他无意中在归山桂林中遇见连夫人时,就似乎想起了婴孩时那温暖的怀抱——母亲的怀抱,那是自小孤独的孩子永远幻想的梦境。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连夫人暗中放在了母亲的位置。

“夫人过去也在天庭担任职司吧?”犹豫了一下,望舒有些惴惴地问道,生怕自己唐突的提问引起连夫人的不快。

“是啊,没有获罪之前,我带着忻儿在镜心殿供职。”连夫人看着望舒好奇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镜心殿中有一百八十面铜镜,分别对应人间一百八十个国家的天空,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个专门的拭镜女仙。人间的怨气若是太多,就会让对应的铜镜蒙上阴翳,而我们日日勤加擦拭,就可以让大多数怨气得到消散,以免它们化为毒瘴和瘟疫,所以是一件很有功德的差使——望舒,看来你对天庭的职司不是很了解啊。”

“是的,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这些。”望舒有些落寞地道,“我父亲很忙,几年也难得见上一面。”

“他是传信仙人,身不由己啊。”连夫人微微喟叹。

“何况每次相聚的时间也很短。”望舒苦涩地笑了笑,“为这个,我小时候也不知难过了多少次,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连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忽然伸手抚了抚望舒的头发:“说起来,你也才跟忻儿差不多大呢,忻儿却是一直跟在我身边……”

“夫人……我,我想问一件事情……”憋闷了半天,望舒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您跟我父亲应该是旧识,他以前是不是……是不是做错过什么事?”

“怎么想起问这个?”连夫人转过头,凝视着望舒眼眸中闪闪跳动的火光,温和地斟酌道,“天界等级森严,下级小仙数以亿计,因此想成为上位神人并不是错事……”

“可是他不该为了升迁就行事卑鄙、不择手段!”一个声音蓦地插了进来,望舒愕然回头,正看见一个青年手持斧头,站在空场之外。

“大哥,你何苦来生事端?还是回去砍你的树吧。”晨忻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抓住青年的胳膊往后拽去,却毫无效果。

“我哪里是生事?望舒公子想听祈晔的过去,而母亲又说不出口,就由我来说好了。”青年毫不退让,反而向望舒和连夫人走了过来。

望舒还怔在青年刚才的话语中,目光带着询问之意望向了连夫人。连夫人神情有些尴尬,拍了拍望舒的手:“晨恺说话语气太激烈,还是我告诉你好了。”

“既然晨恺开了头,就让他说下去吧。”望舒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早已对真相有了心理准备,但此刻听见晨恺直率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才避免了失态。

“你父亲做了数百年传信仙人,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登上紫舒殿封神,想必你的名字‘望舒’便是他这种心思的体现了。”晨恺此刻的神情,竟与望舒白天在众位巡视神人脸上看到的相差无几,那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种熟悉的表情让望舒心中一痛,低下了头,然而晨恺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过来:“由于升任神人的机会渺小,你父亲就开始四处钻营。他利用自己传信仙人的身份,将原本应该保密的信报内容向一些上位神人告密,甚至不惜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讨那些上位神人的欢心,好保荐他也升任神人。可惜这种小人行径很快就败露了,天帝明旨对他永不擢升。哼,其实他也该被罚到这里来做苦役,凭什么到现在还逍遥在外?……”

“晨恺!”连夫人打断了儿子的话,“后面越说越不象话了!”

“我说错了吗?”晨恺不服气地反驳母亲道,“既然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都可以因为连坐而被罚到这不得翻身的地方,祈晔那种真正的小人为什么却能逃脱责罚?”

“因为天帝知道,剥夺了他的希望,正如同剥夺了我们的自由一样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了。”连夫人苦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望向了有些发呆的望舒,“望舒,我想你可以跟你父亲多谈谈,也许他也有他的苦衷。”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望舒喃喃地问。

“你出生之前。”晨恺继续着他嘲讽的口气,“我听人说过,就是因为接了那份永不擢升的旨意,祈晔才跑到凡间找了个女人发泄,造出你来……”

“大哥,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晨忻在一旁忍不住道,“不论他父亲怎样,望舒都是无辜的。他不计较我们的身份常常来看望我们,我们应该好好对他才是!”

“来看望我们又怎样?”晨恺看了看母亲被烟火熏得发黄的头发,看了看妹妹被树枝磨破的双手,冷笑着道,“他不过是到这里来挥洒一下廉价的同情,以我们的落魄来衬托他的优越,哪次真正帮到我们?反而是在守卫发现的时候,要我们想方设法为他遮掩,以免玷污了他种玉仙人纯净的灵魂!如果说他父亲是真小人,那他就是伪君子了!”

“母亲,你看看大哥是怎么说话的!”晨忻气得眼里泛起了泪花,伸手向望舒招呼,“望舒,不要理他,我们走!”

“晨恺,你说得对。”望舒抬起头来,神色一片惨淡,“实际上,我不仅帮不了你们,还不顾给你们带来麻烦,自私地想要在这里寻找到家的温暖。现在我明白自己是什么角色了,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你们。”说着,他转回身对连夫人深深施了一礼,“感谢这些日子您对我的关心,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唉,不来也好。”连夫人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你以后安心修习,端正言行,终会有出头之日的。”

“我记下了。”望舒说完,走到晨忻面前,看着少女难以置信的神色,感到似乎有什么承诺翻腾着想从口中涌出,但他最终还是紧紧地闭着唇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大哥,你为什么要逼走他?为什么?”晨忻望着望舒的身影随着清风消失在桂林之外,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不过是想鞭策他一下……”晨恺将手中的斧头恨恨地砍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道,“也罢,他这种懦夫,原本你也指靠不上……”

“他不是个懦弱的孩子。”连夫人将女儿搂在了怀中,“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而我们,也永远不要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拯救上。”

 

 

 

第三章 未妨惆怅是轻狂

 

匆匆地奔下归山,站在琼田之中,望舒仰头看着茫茫苍穹,只恨不得大喊一声,宣泄出心中的种种烦闷。然而一贯的小心让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原来自己心目中那一向优雅内敛的父亲,在别人眼中无非是个品格卑下的小人,而自己,也不过是在世人混杂着怜悯和鄙夷的目光中游离的异类而已。这个事实让望舒如同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呜咽起来。

“正好那里有位种玉仙人,我们就找他来评判。”一个声音蓦地从远处传来,惊得望舒猛然抬头——这个时候,除了巡夜的天兵,谁还会出现在琼田中?

“仙人,我抓了个偷玉的小贼,可他却偏不承认!”一个巡夜天兵揪着个瘦小的鼠精走了过来,一把将他扔在望舒脚下。

“我没有偷,我只是无意中游荡到这里!”那鼠精抖着唇边几根胡须,眨动着滴溜溜的眼珠分辨道。

看着鼠精猥琐的样子,望舒本来就烦乱的心头一阵厌恶,他掉头不看鼠精哀求的目光,只问巡夜天兵:“说他偷玉,可有证据?”

“有。”天兵一手握着长戈,一手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玉递了过来,“这是从他手里拿到的。”

“这确实是琼田里种出的碧玉。”望舒看了一眼,随口道。从他担任种玉仙人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说谁敢到天界的琼田来偷窃,可见这个鼠精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可我只是看它圆润可爱,捡在手中玩耍,哪里知道这是你们仙家的宝贝?”那鼠精虽勉强修成人形,却仍是脱不去一身畜气,可见道行浅薄,此刻更是毫无仪态地放声大哭,“可怜我苦苦修行了百年,却要受这等冤屈,神仙神仙你要救我啊……”一边哭,一边拉住了望舒的法袍,手指前端的尖利爪甲便穿透了法袍的面料。

望舒见法袍受损,下意识地将袍子从鼠精手中拽了出来。他只觉自己心头的憋屈无端端被这二人打乱,恨不得立时离了这地方,找个无人处清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随即淡淡道:“若是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这样哀求又有何用?”说着,转身走开。

“小贼你听明白了吗?看你那模样便不是个良善之辈,如今竟敢偷到仙境来了!”巡夜天兵的喝骂从望舒身后传来,“我答应为你找仙人来做公断,如今你也该乖乖伏法了罢!”

“不,我不服,我不……”鼠精尖利的叫声在夜色中穿过,随即嘎然而止,让远处的望舒一阵心悸。他回过头,看见天兵的长戈穿透了鼠精的心口,而那双至死也没有合上的眼睛,正充满了怨恨和愤怒地盯着自己的方向,冷硬得如同一根利箭,嗖地刺到心里去。

全身蓦地发起抖来,从未过问过世事的望舒此刻才知道——在仙境盗玉,乃是死罪。不敢再接触鼠精的目光,他捂住眼睛,转身朝自己的住处飞奔而去。

砰地撞开房门,望舒靠在墙上,呼呼急喘。

“你上哪儿去了?”一个声音蓦地从黑漆漆的屋内传来,吓了望舒一跳,“父亲?”

“是我。”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暗处走了过来,手掌揽上了望舒的肩头,“深更半夜,你去哪里了?让我好等。”

“我,我去点灯。”望舒没有立时回答父亲祈晔的话,摸索着想去擦亮桌上的夜明珠。

“不必了,我能看清。”祈晔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拉着望舒一起坐在床边,“你又上归山了是吗?”

“是。”望舒低了头,不敢正对父亲炯炯的目光。

“怎么就是不听话呢?”祈晔的语声蓦地高亢,却最终无奈地和缓下来,“唉,我早跟你说过,不要成天和那些罪囚混在一起。虽然现在没有人管你,可一旦等到升迁的机会,你这些行为都有可能授人以柄……”

“父亲,我原本对升迁的事情看得不重。”望舒回答。虽然乍见分别许久的父亲甚为欣喜,但望舒也实在有些厌烦父亲屡屡把“升迁”一词挂在嘴边。

“那是因为你成日困守琼田,从来不知天界等级森严,规矩苛刻!”祈晔对望舒的回答有了一丝怒意,“此刻不知努力修行,检点行操,以后后悔就晚了!”

“我知道了。”望舒想起白日里巡视神人高高在上的口吻,不由心虚下去,“父亲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一声,好让儿子有个准备。”

“我也是临时想起,给你送件东西来。”祈晔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描金木匣,交到望舒手里,“这个你收好了,万一……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给天庭。”

“这是什么?”望舒打开匣子,霎时满目莹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起来。原来匣子里面,是十几颗浑圆的珠子,奇的是每颗珠子内部都似有一缕烟罗缓缓舞动,焕发出五彩流动的光晕,煞是美丽。

“你收好就行。”祈晔没有解释,只是借着珠子的光辉深深地凝视着望舒,“你到天界也快三百年了吧?这期间我对你的照顾不够,让你受委屈了。”

“后年就整三百年了。”望舒不知父亲怎么会问到这个,“我也知道父亲一向繁忙,在这里住得很好。”

“是啊,忙。”祈晔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成天象青鸟一样被人呼来唤去,怎么会不忙?”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祈晔立时转了个话题,“以后不要去归山了,好不好?”

“嗯,不去了。”若是以前,望舒一定会找借口来拒绝父亲,不过这次他却意兴阑珊地答应了。

“好像你以前没有这么听话呢。”祈晔细细打量着望舒的神色,随即捕捉到儿子脸上的一丝犹疑,“是不是你听到了什么传言?”

“是有些传言……可我……我终究是相信您的。”望舒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呵呵,看来我真是臭名昭著啊。”祈晔笑了两声,随即正色道,“可是望舒我要告诉你,这世上我唯一抱愧于心的只有一个人——你的母亲。其余的事,我从来不曾后悔,也从来不需解释。”

“不,我要解释,父亲您告诉我吧。”望舒忽然翻身跪在地上,抱住了祈晔的双膝,“别人怎么说您我都可以不信,不过您一定要让我明白……”

“其实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明白——那些屈辱与挣扎。”祈晔笑了笑,以一个父亲的慈祥口气道,“我希望你安安静静地在这与世无争的琼田里修炼,将来可以干干净净地升迁为上位神人,不要受到我的影响。而我做过的事,我自然会承担所带来的后果……”

望舒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明白父亲话中的含义,然而一种不祥的预感已扑面而来:“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这个匣子你收好。”祈晔将望舒扶起来坐在自己身边,微笑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神色渐转哀伤。良久,祈晔从怀中掏出块旧手帕,凝望了半天,忽然一滴泪水落在手帕之上。

“又想母亲了么?”望舒低低地问。

“仍旧寻不到她的魂灵,看来我是再也无法见到她了。”祈晔失神片刻便已恢复了常态,将手帕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

“您什么时候再回来?”望舒见父亲神色依依,不由也有些伤感,“我成天都惦记着您……”

“我也不知道。”祈晔似乎有话要说,却最终只是紧紧地搂抱了一下望舒,跌跌撞撞地驾云去了。

“你一定要为我争口气。”虽然那袭传信仙人特有的青灰色法袍已消失不见,祈晔的话却殷殷地留在望舒身旁。

望舒有些迷惑地盯着天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法袍,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望舒何在?”正用小刷子帮助罕见的蓝玉花朵授粉,望舒蓦地听见半空中有人宣召,连忙放下手中工具,低头站在琼田内听候差遣,心中却颇为吃惊一向毫无瓜葛的天庭怎会找上自己。

“你就是望舒?天庭有几句话要问你。”宣召的也是一位身穿青灰色法袍的传信仙人,算起来也是父亲祈晔的同僚,不过望舒却从不相识。

“上仙请问,望舒自然据实禀告。”

“祈晔这些天可曾找过你,跟你说过什么?”那传信仙人在望舒面前落下云头,例行公事般平板地问。

望舒乍听此问,心中大惊——莫不是父亲出了什么事?当下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道:“我父亲昨晚是来看过我,还留下一个匣子,说万一有事便交给天庭。”

“那便是了。”传信仙人点了点头,“你速速取了祈晔留下的物件,跟我回去复命。”

“上仙,我父亲他怎么了?”临走之时,望舒还是忍不住恳切问道。

“你去了自然明白。”那传信仙人显然不愿多说,只负了手站在琼田中等候。望舒咬了咬下唇,回屋里取出父亲交待的木匣,跟着传信仙人向天庭飞去。

碍于天规,望舒平日极少离开琼田,就算要上天庭述职,也不过直奔主管的“理玉司”而已。如今他跟着传信仙人,浑浑噩噩穿越无数职司衙门,方才到达了父亲所属的“通致司”署前。

见望舒到来,两个牌官便引他入内,而那个传信仙人,则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来者可是祈晔之子望舒?”大堂上,通致司辖官端坐正中,虽在天界不过蕞尔小吏,却也自有一番威严。

“正是小仙。”望舒行了礼,垂首站在一旁,早有牌官将他手中木匣接过,呈了上去。

“证据确凿,看来祈晔果然是畏罪自尽了。”那辖官打开匣子,伸手拈起一颗珠子,点头叹道。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顷刻将望舒劈得懵了,他猛地抬起头,颤抖着问:“请问上仙,我父亲他,他怎么了?”

辖官挥了挥手,便有一个牌官端了一个托盘走到望舒面前。望舒颤着手接过,却见托盘里是一袭传信仙人的法袍,还有一块因为年深日久已变做淡黄的旧手帕。

“祈晔多番隐匿信报,被天庭觉察,在锁拿问罪途中自散魂魄了——这些便是他的遗物。”辖官见望舒举着托盘不住发抖,心中也有些不忍,口气便和缓下来。

“不,不会的!”愣了半晌,望舒忽然抬眼直视着辖官,拼命摇头道,“我父亲是明白事理的人,他不会犯罪的。定是他受了冤屈无由辩驳,才含恨自尽……上仙,请你一定要详查啊!”说着,早已捧了祈晔的遗物跪在地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唉,并非我们冤枉他,这匣子便是铁证。”辖官见望舒身子不住颤抖,走下座位将他扶起,叹道,“你父亲让你亲手把罪证交到这里,就是希望洗脱你的连坐之罪,说起来,他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匣子?望舒擦去眼泪,定定地盯着桌案上的木匣,半启的匣盖下,粒粒明珠正发出幽艳的光。

“这些不是普通的珠子啊。”辖官取出一粒珠子摊在手心中,“凡是传信仙人都知道,这些珠子叫做念珠,是由意念凝结而成,也是所有的传信仙人需要传送的信报。虽说每个传信仙人每年传送的信报不下千万,可若是有一桩隐匿不送就是触犯天条的事情。祈晔也真是厉害,隐藏了这十几颗念珠居然一直没被发现……”

望舒咬着唇开不了口,心中却已明了辖官所言不虚。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木呆呆地问:“那这次又是怎么发现的?”

“这次说来也是偶然。下界劳民国有个将军率兵前去边疆作战,死于伏击之中。临死之时,他发下誓愿定要托梦给后方元帅,一缕怨魂惊动了当地山神,山神便许了助他传信,方才将怨魂劝归了地府。不料临将重新投胎之时,他竟无意中得知那元帅并未收到讯息。这怨魂本就是火爆脾气,当下便大闹地府,指斥天地,挑唆了众鬼魂不肯安心转世。十殿阎君无奈,派人着手一查,竟是当日山神所托传信仙人失职所致。”辖官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叹道,“事情转到通致司,我少不得严加访拿,这一查之下,竟发现三百年来,未送达的信报并不止这一份,而这些信报所涉及的传信仙人,都是祈晔。”

所以父亲知道行迹败露,便连夜赶到琼田为自己安排了后路……望舒想到这里,将祈晔的遗物紧紧贴在胸前,心中一痛,再想不下去。

辖官看了看望舒,心中暗奇祈晔那种桀骜不驯之人,怎会养出这么个温良软弱的儿子来,当下劝道:“既然你对祈晔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又有提供罪证之功,我自当禀告天帝,免了你的牵连。”

“上仙,听说神人死后魂魄可以到虞渊中沐浴重生,那么,望舒斗胆问一下……天帝能否开恩让我父亲也重生呢?”望舒见辖官陪自己絮叨许久,已有些不耐烦之意,却只得硬着头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辖官被他这一问,倒气得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伤心得糊涂了。你也不想想,你父亲只是个地位低下的仙人,畏罪自尽不牵连到你已是万幸,哪里有资格到虞渊去重生?何况魂飞魄散之后,想要重生更是千难万难。”

望舒听到这里,心里已暗暗下了决心,恳切道:“若是我能将父亲做下的错事一一更正过来,能否请上仙说情,求天帝恩准我父亲重生呢?”说着又重新跪倒,直直望着辖官的神色。

“此事谈何容易?”辖官被望舒缠得无法,正色道,“将这十几颗念珠送到目的地并不难,难的是要消解送信收信之人的怨气。你可知道世上最难之事莫过于此,否则为何以天庭之能,尚只得在镜心殿中安排拭镜女仙擦去冲天怨气,却想不出标本皆治的法子?”

“如此说来,还是有一线希望?”望舒微微笑了笑,“只请上仙将望舒这片孝心上禀天帝,只要能让我父亲重生,再艰难的事情我也会努力去做。”

辖官见望舒神色坚定,不由心下一软:“我帮你禀告天帝就是,你回去等信吧。”

 

 

 

第四章 天涯涕泪一身遥

 

想是知道此事断难成功,天帝竟然准许了望舒的请求,答允只要他消解掉祈晔所带来的怨气,便可命人收集祈晔四散的魂魄,让其重生。

脱下标志种玉仙人身份的白色法袍,望舒换上了父亲遗留的青灰色法袍。目光扫过法袍衣襟上所绣的青鸟标记,望舒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就正式成为了继任父职的传信仙人。

将一应物件交接给新任补缺的种玉仙人,望舒站在琼田中,最后一次展望这片伴随了自己漫长生命的土地。望舒知道,随着自己身份的变化,以后已是不可能随便到这里来了。

一步步地走过了白玉田、黄岫玉田、绿松石田,望舒最终坐在琼田的边界上,望着眼前的茫茫归墟。对于很少离开归山琼田的望舒来说,今后不可预料的生活带着些许诱惑,又含着些许狰狞。

“望舒,你在这里啊,让我找了好久……”似喜似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望舒忍不住一回头,却立时怔住。

“怎么,不认识我了?”眼前的人儿带着笑意,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一丝悲凉。

“晨忻,你真美。”望舒看着身穿五彩霓裳,薄施脂粉的晨忻,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我以前在镜心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装扮呢。”晨忻笑道,“你啊,是在琼田里呆得太久,连仙女都没见过几个,所以美丑都分不出了。”

“也许是吧……不,不是的。”意识到自己总是在晨忻面前说错话,望舒憨厚地笑了笑,和晨忻一起在琼田边缘坐下。“我以后不住在这里了。”望舒看着晨忻的侧面,慢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