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陉的双眼一直冷冷地盯着段青山在自己眼前晃啊晃的手指。罗从怕他控制不住情绪弄伤段青山,忙问道:“天陉,你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吗?”

  “相信我,褚梦瑶的尸体一定还在警局里。林函引没有机会全部处理掉。”

  没等段青山张口,罗从抢先道:“段局,我看还是联系一下函引,看看他怎么说。”

  “让他们搜好了。”林函引不知何时站在人丛后面,平静地说。

  段青山继续维护道:“函引,你不必听他们胡扯。如果我们舜城县公安局被一个外地同行和一个在押嫌犯搜查,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可是不让他们搜一下,传言不是更难听吗?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沐天陉盯着林函引,表情阴冷地说:“你杀了正阳,我不会放过你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又是一惊,随即又觉得不可思议。沐天陉的精神状态已经尽人皆知,大多数人完全当他说的是疯话,只是莫名其妙他怎么突然跟林函引铆上了。

  林函引冷笑一声:“我不和精神病患者一般见识。”他进而面对裴宣,说道:“但如果裴探长也坚持要搜查,我没有意见。”

  林函引的镇定让裴宣有一丝不安,甚至对沐天陉的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但他仅仅迟疑了瞬间,便道:“我想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要去移动营业厅查询只有沐天陉和周正阳知道的一

个手机号码。”

  林函引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这里面的纸条是我在周正阳的身上发现的,上面有一组手机号码,我想你说的是这个吧。局里人手紧张,大家都在忙着抓封戈,我协助

调查正阳遇害的案子有什么不对吗?”

  裴宣接过证物袋看了看,又递还回去。

  “你仍然坚持搜查吗?”林函引接着问道。

  裴宣看了一眼沐天陉,说道:“我坚持。”

  众皆哗然,段青山却冷静了下来,问裴宣道:“如果没有你们所说的褚梦瑶的尸体怎么办?”

  “我向林警官,向舜城县公安局道歉。”

  “不会这么简单。”段青山冷冷地说,“我会给省厅写报告,会给你的领导打电话,控诉你在我们紧张办案期间无理取闹的行为。”

  裴宣轻轻地撇了撇嘴,说道:“带路吧。”

  林函引一人在前,裴宣、沐天陉以及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都紧跟其后。地下一层的门被缓缓打开,林函引闪在一旁,说道:“一共四个房间,两间冷藏室,用来存放尸体。一间尸检

室,解剖验尸用的,还有一间,是我和刘处的办公室。技术科的化验室在后面楼里。你们搜完这里如果不死心可以去后楼搜搜。”

  “不必了。只有这里是你单独使用的。”沐天陉贴近林函引,冷笑道,“我记得你电话里呼吸的频率,我知道就是你。还记得正阳的笑容吗?他在回应你的嘲笑。折在一个死人手里

,你一定非常不甘心。”

  林函引的眼睛冷冷地与沐天陉对视,阴沉着脸说:“我听够了你的废话,赶快查完,去你该去的地方。”

  沐天陉率先走进最近的藏尸间,后面裴宣、罗从等人开始分别在四个房间里搜查。所有的冷藏柜都被抽了出来,幽幽蓝光,寒气逼人,有的空着,有的陈列着一些令人惨不忍睹的尸

体。罗从陪着裴宣和沐天陉慢慢检查。

  半个小时之后,沐天陉开始低声的自言自语,一旁的罗从看在眼里,他知道,沐天陉被什么问题难住,或情绪将要失控的时候都会这样。

  在解剖室中,沐天陉看到了正阳的尸体,僵硬的微笑还挂在嘴角。正阳给自己留下了线索,他也抓住了线索,推理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证据呢?他不能让正阳白白死掉。但该搜的地

方都搜过了,很显然,这里没有褚梦瑶的尸体。众人看着沐天陉和愣在旁边的裴宣,似乎都在等待看他们如何收场。

  “他会放在哪里?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处理?不,时间太紧,带出去反而更加冒险,他会认为放在这里很安全。一定就在附近,你一定忽略了什么,忽略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沐天陉这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

  突然,周正阳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陉,冷森森说道:“杀了他,为我报仇,现在。”

  沐天陉周身的毛孔一阵本能地膨胀,环顾周围的人,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应。这一定是幻觉,可正阳的眼神那么的真切。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同一具尸体说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

他还是说道:“我没有证据。”

  “那又怎么样?你知道就是他。杀了他,为我做一件你为沈依祎做过的事。”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沐天陉,又都迷惑地望望郁雨凡,希望精神病医生能作出解释。郁雨凡看着和沐天陉,缓缓说道:“他在同周正阳说话。”

  大家忍不住看看正阳的尸体,一阵惊寒。

  “罪恶隐藏在身体里。他摆脱不掉。”林函引带着讥笑的口吻道,“裴探长,这就是你所信任的人……”

  段青山气愤地说:“够了。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带走。”

  沐天陉突然扑向林函引,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众人赶紧向前,三五个警员一起用力才将和林函引滚在一处的沐天陉扯开。沐天陉被几个警员死死按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地

板。本来双手在前铐着,两个警员出于习惯要将他的手臂扭转到背后,结果拔河似的扯了半晌,也没有将双手从腹下拽出来。挣扎了几分钟,沐天陉似乎累了,被押着双肩半跪在地上,

顺从地让众人将他的双手反背在身后重新铐起。然而他的双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林函引,任凭众人摆布,只是喃喃自语:“你赢了一招,但我不会放过你。裴探长,我连累你了,开着我

们来时用的那辆车,回你的仁州去吧……”

  看着被押起来的沐天陉,裴宣看上去有些尴尬,深叹口气,冲正在整理衣领的林函引说道:“好吧,我郑重的向你道歉。还有,段副局长,我同样向贵局道歉。如果你要向上反映,

那是你的权力。我会尽快带着我的犯人离开这里。”

  “报告我当然会打。”段青山冷笑道,“沐天陉不能让你带走。”

  “为什么?”

  “他除了涉嫌你所侦查的谋杀案,还在我们的辖区袭警,试图抢夺警务人员配枪。我们有权对他进行扣押,提出控告。想要人,最好是耐心的等等。”随即,段青山吩咐道:“把他

押去拘留室先关起来,忙完这个案子,我要亲自审一审他。”

  裴宣看着段青山,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跟在了沐天陉等人的后面。

  刚刚走上一楼,沐天陉突然立在一个窗子跟前,停止了脚步。后面的警员用力推他,他却固执的不肯再迈一步,两眼只是盯着窗外。

  裴宣、罗从等人跟着向窗外望去,空地边上是郁郁葱葱的杂草荆林,一群胖嘟嘟的野猫在其间悠闲地晒着太阳,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段青山在旁边讥笑道:“我不信你还能跳窗逃跑。别理他,赶快把他押去拘留室,好好看守。”

  押解人员听了之后,开始一起推搡沐天陉。沐天陉突然用身体撞开旁边的两个人,转过身来,瞪着双眼惊愕诧异地看着林函引,他的耳边响着正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附近的流浪

猫都往这里跑……”

  沐天陉刚要开口,已经被几个人硬生生摁在了墙上。“老实点儿,别找不痛快……”

  突然之间,沐天陉不知哪儿来的劲头,不再任凭摆布,头使劲向后撞去,其后的警员一时大意,正中鼻梁,瞬间鲜血迸流。周围的几个人都未料到他会突然发飙,竟被沐天陉重获自

由。他试图再次冲向林函引,然而走廊之中空间狭小,人又众多,不等沐天陉起势,五六个人一起向前,又把他压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无法动弹的沐天陉伸着脖子高喊:“他把那些尸体

割成肉片儿喂了猫!我终于明白了!解剖那些猫,也许还能找到残渣!你们这些蠢货!看不出那些野猫有多肥吗……”

  在被拖走的时候,沐天陉还在叫嚷着,但是这一次,大家只感到恶心,已经不再相信他的疯话。只有裴宣一直注视着林函引,众人走出几步之后,林函引迎着裴宣的眼神,神色轻松

地说道:“你不会又要相信那个疯子的鬼话吧。”

  裴宣回道:“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说着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林函引,轻蔑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函引看着走远的裴宣,面色逐渐阴沉下来,转而望向窗外,一只肥胖的褐色狸猫眯着眼睛冲着阳光深深地打着哈欠。

 

  ※※※

 

 

 

 

【第四十五章 我要纠正】

 

 

  幽暗的空间,封闭的窗口,没有床铺,只有一张简易破旧的桌子和两条长凳,桌上一盏台灯,昏昏欲睡地亮着,使人仿佛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沐天陉雕塑般静静地坐着,好久好久,低沉着的头颅缓缓抬起,沮丧地说道:“对不起。”

  对面的人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沉默。良久之后,那人冷笑一声,“为什么你不对依?说对不起?她是你的女人,你可以为她做一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却

不能为我手刃凶手。”周正阳煞白的脸庞慢慢抬起,狠狠地盯着沐天陉,颈间那道长而粗的口子一张一合,突然涌上一颗巨大的血红色眼球,被切割开的皮肤夹着,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

,同样盯着沐天陉。

  沐天陉看着那只裹满血丝的眼球,看着正阳煞白的脸庞,平静地说:“我没有证据。”

  “证据?殴打杜应全的时候,碾碎杜应全头颅的时候,在他尸体上浇撒汽油的时候,你有证据吗?一直以来你都相信自己的判断,为什么在我被人杀死的时候,你改变了自己的选择

?”

  “以前的选择是错误的,我要纠正。”

  “纠正?”他又冷笑一声,斥责道:“你是一个要死的人了,谈什么纠正!纠正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死亡和选择,它们不是一回事。只要活着,任何选择都有意义。我知道你不是正阳,你甚至不是正阳的亡灵,你只是我大脑深处的一段垃圾思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会为正阳

报仇的,而报仇最好的方式就是查出真相。”

  一阵静默。

 

  ※※※

 

  咣当!

  铁门突然一声打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张,你去外面守着,我和天陉单独聊一会儿。”

  那位被称作小张的警员打开了沐天陉单间的门锁,转身走了出去。拘留室的门开了,罗从缓缓走了进来,与沐天陉无声地对视一会儿,回身把门关上,踱到沐天陉身后,给他打开手

铐,在对面坐了下来。

  沐天陉揉了揉勒的有些红肿的手腕,说道:“你终于来了。”

  “我迟疑了很久,真的不能确定你现在的精神状态。”

  沐天陉轻轻笑了笑,“两年多来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罗从看着沐天陉,顿了一下,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在对着一团空气自问自答。”

  “那是在同我的幻觉对话。我知道我的精神有问题,庆幸的是,我能把它们与现实区分开来。”

  “正阳吗?你能看到他?”

  沐天陉抬眼看看罗从的头顶,“他就在你的身后,站着。”

  罗从控制住向后看的欲望,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幻觉?”

  沐天陉默然地看着罗从,轻轻举了一下双手,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的幻觉不会给我打开手铐。”

  罗从看着沐天陉微微苦笑,说道:“我不得不确定一下。”他突然向前探了探头,面色在台灯的照射下变得分外冷峻,“你对林函引的怀疑是经过了慎重的分析,还是……”

  “还是精神失常后的一些疯话?我承认之前的行动有些冒失,林函引比我想象中智商更高,心理也更难以捉摸。但我敢肯定,正阳、还有褚梦瑶都是被他杀害的。

  “今天凌晨两点零五分,也就是在正阳被害的时间,我确实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我确定林函引试图调查只有正阳知道的手机号码。

  “上午和你见面之后,我以前的一个线人找到我。正阳也认识他,昨晚正是他帮助正阳破解了卢九龙的电子邮箱密码。他今天早上从新闻里知道了正阳被害的消息,不敢轻信警察,

于是同我联系。他给了我一段视频资料,也就是正阳从卢九龙邮箱里发现的东西。那段视频你也看到了,虽然不能形成直接的证据,但是绝对值得怀疑。试想一下,正阳在看了之后第一

反应是什么?他会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个乞丐会老老实实跟着那个黑影走?他进一步会联想到暨永昌很可能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失踪的,如果是,为什么?因为那个黑影是一个警察。

视频录像里的情形和暨永昌的失踪都发生在历程区,这不是太巧合了吗?想到这里,正阳最想找谁了解情况?刚从历程区调上来不到一年的林函引。可是让他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求助的

林函引正是视频里的那个黑影。林函引怕正阳最终会查到自己的身上,于是杀人灭口。正阳在临死之前留下了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手机号码。林函引出于好奇,拨打了那组号码,同时

,也为我最终发现他留下了痕迹。如果他就此打住,我还不能断定是他。可他做贼心虚,想要知道正阳留下的那组号码的主人究竟是谁,这个人是不是也知道那段视频的事。于是他去移

动营业厅调查,刚好被我和裴宣撞到。说什么正阳口袋里的纸条,纯粹是胡扯。那纸条是他为了编造谎言刚刚伪造的,上面数字的书写板板正正,是怕事后被人做字迹鉴定,如果是随手

记下来的,不论是正阳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可能那样书写。

  “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如果这些都是疯话,也太切合逻辑了,不是吗?”

  “难说。”罗从观察着沐天陉道,“因为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疯子。好吧,就算我相信,其他人可并不像我一样了解你。关键问题在于,你没有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

  “哼,我知道。他的确够狡猾,我以为自己已经稳稳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所以才自信满满地跑来自首,没想到他处理尸体的方式是,喂猫。”

  听到这里罗从本能的一阵反胃,清一清喉咙说道:“这听起来太难以置信了。就算尸体被他割成肉片儿喂了野猫,尸骨怎么办?猫,嗯,好像不吃骨头。”

  “人体骨骼在整个身体所占的重量和体积,其实都不大,没有了头和四肢,剩下的尸骨拆散之后一个普通的购物袋也能盛得下。那样,处理起来会非常方便。我也不好猜测他会把那

些尸骨丢弃在什么地方。”

  罗从静静思考片刻,问道:“如果现在解剖那些猫,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证据?”

  “现在?那些残碎的尸体也许已经变成了一堆屎,猫屎。哼哼……”沐天陉疯疯癫癫地冷笑几声,又道:“再说,谁会相信我的话?你?有什么用?大家会把你也当成疯子的。”

  罗从叹口气,又问道:“有一点我还没有仔细问你。你凭什么认为林函引与褚梦瑶的死有关?”

  “我查到林函引之前,还没有将正阳的死和褚梦瑶被害两件案子联系起来,可是看到林函引的电话记录时,我眼前一亮。上面有几条短信,接收时间恰好都是警方收到匿名电子邮件

的时间,也就是在褚梦瑶残肢被发现之前……”

  “我们可以以此作为间接证据!”罗从打断道。

  “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那不是他平时用的手机号,他不会蠢到用自己公开的手机打正阳留下的号码。也许这个可以用来作为证据的手机已经被他处理掉了。但是,不管怎样,它

让我把林函引同褚梦瑶案联系在了一起。还记得褚梦瑶头颅出现时的情形吗?在你们回去之前,林函引可是一直在警局里。你们开会的时候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凶手的目的显然是让褚

辛目睹女儿的惨相,以刺激褚辛。那么凶手只需要将褚梦瑶的头颅直接放置于褚辛的办公室即可,为什么要多冒一层险,非要让褚梦瑶的头颅出现在会议室中呢?因为凶手当时就在青楼

里面,在青楼地下室的解剖室中。跑去后面的2号楼再折回,需要用更长的时间,也更容易被人发现。”

  “你怎么知道我们开会的内容?”罗从吃惊地问。

  “因为当时我就在场,只是不在屋里。”

  “褚辛所说的窗外的人头……”

  “没错,是我。从2号楼逃脱后,我一直躲在青楼的楼顶,直到看你们把褚辛送往医院。”

  罗从诧异之后随即疑道:“可是,租房人的口供,还有对马桶后面那几句留言的字迹鉴定,都说明夏小雨案的凶手的确就是封戈。”

  “夏小雨案是封戈干的,褚梦瑶案是林函引干的,这,并不矛盾,反而可以说通很多问题。夏小雨额头上有‘祭’字符号,褚梦瑶额头上没有这个甲骨文字。因为林函引不懂甲骨文

。”

  “我们原本的初步判断是凶手已经表明过作案动机,所以没有在褚梦瑶头颅上刻字。”

  “不,那是因为切割两个女孩头颅的不是一个人。还有,她们一个是被杀之后尸体遭到肢解,另一个却是活着的时候惨遭活体截肢。这都是绕不过去的区别。为什么?因为封戈的动

机就是报复,他的父亲被炸的四分五裂,他要以同样的方式报复他意识中的仇人,他没有活体截肢这么复杂的想法,林函引不同,他玩的是一种游戏,一种使他迷恋到极点欲罢不能的游

戏。”

  “作为警察,他偶然听说夏小雨案是有可能的。但既然要迷惑我们,为什么不完全按照封戈的方式杀人?”

  “我说过了,一种迷恋情结,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林函引出于某种原因在杀那些乞丐的时候采用的应该就是活体截肢的手法,这种杀人模式在他对褚梦瑶作案的时候会形成一种惯性

思维。”

  罗从思考片刻,说道:“我们之所以锁定封戈不光是因为封戈的身份和前后两件案子的作案手法相似,关键在办案过程中我们收集到了封戈的指纹和毛发。这些东西是不可能伪造的

。在褚梦瑶案的追查过程中,两次出现封戈的踪迹,他一定和林函引有什么联系。”

  “当然,他们当然有联系。在我所追查的林函引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人在暗中同他联系。每次褚梦瑶的残肢出现之前,就是大约警方收到电子邮件的时间,林函引都会接收一

条短信。”

  “这么说,封戈在暗中指挥林函引作案?”

  沐天陉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一种可能。”

  “如果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说通了。在肉联厂附近发现的那辆厢式货车,是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可是林函引和封戈又是什么关系呢?他们为什么会合谋作案?”

  “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但是我的想法还不够成熟。这个案子的关键,也许和一副手套有关。”

  “手套?如果封戈戴着手套,就不会留下指纹了。”

  “但是我想提醒您一点,师傅,虽然现在林函引暴露了,但那个像幽灵一样从来没出现过的封戈,才是最应该引起注意的。”

  “废话。我们一直在全力搜捕他。”

  “好吧,先不说他。你来找我问这么多,说明你也对林函引有了一些怀疑。”

  “褚梦瑶头颅出现之前林函引一直在警局,而且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刘克森刚刚回警局工作就在解剖室心脏病发作,是林函引发现的。这些确实巧合了一些。”

  “当然,那里很久以来都是他单独使用,他怕自己的事情败露,也为了方便作案,肯定不希望刘克森重新回来工作。对他来说,找一个给刘克森的水杯下药的机会很容易。师傅。”

沐天陉话头一转,“关于武昌路爆炸事故,您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罗从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得意弟子,深呼出一口气,叹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虽然我费尽心思把资料库中的记录删除了,可最终还是被你发现。我来找你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把当

年那件事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因为我知道,你是距离破案最近的人,希望这些回忆对你有所启示。”

 

 

【第四十六章 回忆】

 

 

  罗从点上一根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回忆道:

  “二十多年前,我从部队转业回乡,托不少关系进了刑警队。当时褚辛已经在警局工作了两三年,我们是同龄人,也是搭档,关系处的不错。后来得知他是当时副局长陈亦战的亲戚

,而陈亦战又是市委副书记在部队时的老部下,有这些关系,我跟他走的就更近了。

  “有一天褚辛找到我,说不久之后那位副书记要来下面视察,顺便想在舜城南部山区玩一玩,要我弄几支雷管做成延时炸弹,在水库里炸鱼,让副书记好好过过瘾。那时候年轻,一

心要讨好领导,又碍于情面,我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知道,我在部队当的是工程兵,对我来说做那种东西很简单,我们一起在采石场搞了一些雷管,没过多久我就做好交给了褚辛。

  “可是几天之后,我听说了武昌路的爆炸事故。我赶到现场的时候,陈亦战和褚辛正在指挥人员调查、抢救。那血腥的场面,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是爆破专家,现场的情形一看就明

白爆炸源头在哪里。炸弹被安装在一辆浅蓝色广州本田轿车里,开车的人是一个女人,叫杨海玲,是舜城国土资源局机关干部。经过仔细的检查,我发现炸弹正是由我制作交给褚辛的那

些。

  “我知道自己被褚辛耍了,在威逼之下,他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副书记视察的事,那些雷管也不是为了在水库炸鱼,他们的目标就是杨海玲。杨海玲本是

县招待所的服务员,在那位副书记下来视察时作了他的情妇。她后来因此进了国土资源局,成了国家干部。但是这个女人贪心不足,非逼着副书记离婚,自己要当书记夫人。副书记的妻

子是有来头的,再说离婚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事,副书记为了自己的前途,想甩掉这个女人,几经诱骗,让一个县里的年轻干部娶了杨海玲。之后四五年,感觉上当的杨海玲经常

以自己掌握的副书记的一些秘密相要挟,借副书记的手把自己的父母由无业人员“照顾”成为舜城的国家干部,还办理了退休手续,连她的妹妹也成了某机关的公务员。那一年正值副书

记往省里高迁,杨海玲又提出了一些苛刻的条件,终于,那位副书记下定决心要除掉她。

  “他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的心腹陈亦战和褚辛,陈褚二人本想利用我制作的炸弹制造一次汽车爆炸事故,没想到行动的时候遇到有人在抢修煤气管道,竟然引起整条街的连锁爆炸。

死了八个人。

  “褚辛说,他们的目标只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巧合。可那毕竟是八条人命,整条街道都毁了。当时陈亦战和褚辛也慌了,马上给副书记打了电话。经

过那位副书记的指挥,他们迅速搞定了两个人就将整件事压住了。一个是当时煤气公司来的技术调查员夏源。陈亦战在夏源还没有将调查结果上报之前控制住了他,给了他五万块的封口

费。五万块,在当时可是笔大数目,要知道那时我们的工资也不过二百多块钱。

  “另一个人是刘克森。

  “老刘当时作为技术人员协助调查,很多细节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们同样给了他五万块。其实老刘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但当时他不满两岁的女儿得了白血病,急需一笔高昂的手术

费。

  “就这样,一场惨案被定成了事故,那个修理煤气管道的工人,也就是封戈的父亲封国强,成了替罪羊,不但白白送掉了性命,还背了二十年的骂名。

  “我曾经想过将此事公布于众,可是终究没有胆量。不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同样怕一旦事发,自己也脱不掉干系。

  “去年的夏小雨案案发时,我已经对夏源没什么印象了,毕竟事情过去了二十年。后来通过调查,我发现了夏源的身份,但当时宁愿相信只是巧合。当褚辛女儿出事的时候,我意识

到,二十年前那件事的报应,终于来了。我很恐惧,怕自己的家人也受到伤害。昨天我已经安排他们回老家亲戚那里躲一躲。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

一定要帮我查出真相。”

  罗从停了好久,沐天陉才缓缓地问道:“那位市委副书记是谁?”

  罗从突然笑了,笑得很无奈,抬起头盯着沐天陉,脸突然变得僵硬,伸手在桌子上写下一个名字。

  沐天陉辨识着罗从手指挥出的笔画,眉头紧蹙,惊讶地说:“竟然是他。”

 

  ※※※

 

  舜城县医院,刘克森经过妻子的悉心照料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夜色初降,妻子因为工作没在病榻旁边,只有女儿刘雪陪在身前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