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悬疑小说上一章:全员嫌疑人
- 悬疑小说下一章:反骗案中案3 作者:常书欣
“那么现在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来找我,约克西姆?”艾琳继续平静地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艾琳。”约克西姆说。
与艾琳说话,并直接说出她的名字时,约克西姆感到十分亲切,这也让约克西姆很诧异。曾在一起那么多年,称呼彼此的名字那么多次却毫无感觉,约克西姆为艾琳崩溃过,但现在突然有了感动的情绪,这里所发生的事,没有一件在他预料之内。此刻,艾琳一动不动且内心毫无触动地站在他面前。
“我需要你。”约克西姆说。
艾琳带他来到咖啡馆,指了指外面的一张桌子,约克西姆坐了下来,听着道路另一侧那栋楼里传来的噪声——这是城市的声音。艾琳手里拿着一瓶佩莱格里诺酒和两杯红酒。他们迅速地碰了下杯,两个人都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约克西姆感到温和的法国红酒正滑进自己体内,与白天喝过的一杯又一杯的咖啡融合在一起。他今天有吃过什么吗?
“你怎么样?”约克西姆问。
“很好啊。”艾琳说,“我下个月要去波士顿。”
约克西姆没说什么,本以为艾琳会讲述自己离婚后的时光,一切不好的经历,但艾琳只是热切地谈论着自己的工作,看起来愉快而放松。这就是过去这些年所发生的吗?如此简单?还是说艾琳已经变了?她看起来还是又瘦又小,约克西姆依然记得当初如何为她的身体痴迷,艾琳的身材与海琳娜完全不同,海琳娜是丰满的,全身曲线迷人,而艾琳的身体是含蓄的……艾琳的胸部几乎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皮肤上没有任何的雀斑或杂质,只是牛奶白色,像柔和的纸张一样,纯洁无瑕。
约克西姆曾经那么爱艾琳,为她痴狂,还是说……实际上爱的只是艾琳眼神里的那样东西,对约克西姆的崇拜?艾琳坚定地认为约克西姆能成为大人物,最了不起的人。也许他们之间的问题始于艾琳不再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始于艾琳开始质疑约克西姆是否能走上巅峰,然后约克西姆就断了线,去找其他的女人,这让艾琳感到嫉妒。也许是约克西姆让艾琳变成了那样,让她崩溃。在医院时,约克西姆不是这么和海琳娜说的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人总要找到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和能让你释放自己积极情绪的人待在一起。这么看来,约克西姆其实是艾琳的毒药,这是显而易见的。
约克西姆意识到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越飘越远时,艾琳已经不再讲话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约克西姆告诉她为什么来找她。但约克西姆要从哪里开始呢?约克西姆舔了舔嘴唇,寻找着语句,他觉得应该从露易斯的尸体开始说起,但又觉得应该从海琳娜开始谈,必须从故事的最开头开始,告诉艾琳故事的全部。幸运的是,一些事情艾琳已经从报纸上读到了,她知道那个失踪的巨富继承人又出现了。约克西姆说话时一直紧张地看着艾琳的脸,担心她会有暴力的举动,打约克西姆或者突然崩溃——这样的想法依然深植在约克西姆的脑中。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让艾琳感到惊讶,艾琳既没有对约克西姆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感到吃惊,也没有对整个充满暴力的故事,包括故事中的失忆、悬疑、谋杀指控、斯泊灵发现的DNA以及那个抽烟斗的讨厌警官……有什么情绪波动。约克西姆逐渐放松了下来,语言变得越来越顺畅,最终讲出了自己来找艾琳的原因,为了那个从地下室发现的烦人的胭脂红专业颜料。
“专业颜料。”艾琳重复。她摇了下头吗?
“胭脂红。”约克西姆快速地说,然后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示意服务员想再要一杯。
“其实我没什么可提供给你的。”艾琳快速地说,然后将椅子推回去一点。约克西姆看着她,现在这种熟悉的感觉来了——带有狗血戏剧性的愤怒,现在又能认出她了。艾琳把自己剩下的红酒喝完,然后伸手去拿桌子上装水的杯子,过去艾琳从不喝红酒,也不怎么吃东西,总是病病怏怏的,说自己身上哪里不舒服,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还是真正的艾琳吗?
“我刚才说的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约克西姆问。
“你什么意思?你是问我认不认识一个有虐待癖好,喜欢把人的皮肤撕下来而且用胭脂红颜料画画的艺术家?”
约克西姆耸了耸肩膀:“也许这有点过于简化了……但,是的。就是类似这种吧。”一边说着,约克西姆一边看着艾琳,那种熟悉的情景发生了:艾琳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道”。但约克西姆太了解这样的举动了,艾琳在说谎,她说谎时语速总会变慢,一直这样。艾琳是绝顶聪明的,比约克西姆敏锐太多,绝大多数的问题都可以以经典的、如机关枪般的方式回答——快速、直接而准确,只有说谎时,才会花更多时间。
“你确定吗?”
“我当然不知道这个凶手了。”艾琳小声说。
“艾琳……你想不起任何人吗?完全想不起?”
“或许……托尔·萨克斯德……”艾琳说,语气完全是平静的,又一次说得有点慢。这让约克西姆感到困惑,这难道是谎言中的谎言吗?
“你认识他吗?”艾琳问,“他用专业颜料绘画,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和女人与痛苦有关,画了很多与之相关的……都是些不寻常的画。他为痛苦着魔,并且作品中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令人难以接受的出格元素,创作动机也通常带有性。”
艾琳有些犹豫不决,约克西姆感到很困惑,有那么一刻陷入到层层迷雾中,他不确定艾琳所说的是否正确,还是说这一切都不是寻求真相的正确途径?其实也不能确定杀死露易斯的凶手就在艺术界里,不过转过来想:为什么这种昂贵而又不常见的颜料会出现在那间地下室里?“当然我也不确定,可根据你刚才所说的,他也许与这件事有关……不仅仅是对人身体上的折磨,一定还有什么别的……”
艾琳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约克西姆等着她。
“他也画了世贸双子塔的倒塌,并虚构了纳粹集中营的场景,他的确处在道德的边缘。”艾琳身体向后靠了靠说。
“托尔·萨克斯德……”约克西姆说,“谢谢你……”
约克西姆晃了晃手,知道艾琳理解了自己的意思,这件事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艾琳愿意帮助自己,在于经历了一切后,他们依然可以坐在这里相互交流。艾琳在玻璃杯上留下了清晰的红色唇印。她以前用口红吗?不,艾琳连香水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其他化妆品了,艾琳的头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看起来更结实了,更浓密了。
“今天我得到了个见他的机会。”艾琳说,“这是个艺术学院董事会,萨克斯德也是董事会成员,不过他不总出席。如果萨克斯德出现,那我就要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在地下室杀害一个无家可归的妓女,然后还把她的尸体藏在了铁具厂。”艾琳高声笑着,约克西姆也忍不住笑了。
“我能到那儿和他聊聊吗?”约克西姆迫切地问,身体在椅子里向前靠了靠,“我可以在外面等,在会议结束后和他聊。”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个好主意。”艾琳说着叹了口气,突然看起来很疲惫,她把装水的杯子放到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然后看了看表,“我必须得走了。”艾琳突然就站了起来。
“但我只是站在那里,”约克西姆坚持说,“他都不会知道我们认识彼此。”
艾琳摇了摇头。“这真的行不通,约克西姆,你难道就看不出这是个傻极了的主意吗?就不应该告诉你这个董事会。”艾琳说,速度像通常说话那样快。
约克西姆也站了起来,站在艾琳面前,她现在突然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约克西姆对她的印象就是如此,情绪十分多变,突然就会变得冷淡。一种伤感的情绪占据了约克西姆的内心,自己还喜欢着艾琳,希望她过得好,并且约克西姆想要坐在这个全新的、直接的艾琳面前。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我希望你能够找到……整件事的真相。”艾琳用平滑而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说。
“谢谢你的帮助,艾琳,这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约克西姆真诚地说。
艾琳转身朝大街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约克西姆看着她身着昂贵服饰的娇小身体,然后艾琳的步伐突然变慢了,变得迟疑,就像是说谎时的节奏,停了下来,转身看着约克西姆。
“怎么了?”约克西姆问,并朝她走过去。
“其实你中午也可以过来。”艾琳用近乎害羞的口吻说。
“可以吗?”约克西姆惊讶地问。
“这是个可以携带伴侣的午间会,你可以作为我的伴侣出席。”
艾琳的话中有什么东西让约克西姆的眼神游离,他向下看,首先看到艾琳娇小的胸部。艾琳发现了约克西姆的举动,以及他不带羞愧感的眼神,约克西姆赶紧继续向下看去,看着艾琳带有细长带子的凉鞋,这凸显了艾琳带有优美线条的脚以及古铜色的肌肤。当艾琳继续开口说话时,声音几乎被抹去了。
“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假装复合了。”
约克西姆发自内心地感受着这一切,这种感觉不对,但与海琳娜在监狱的景象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你看怎么样,木疙瘩?”艾琳问。
Chapter 49
海琳娜搞不清楚体内挥之不去的这种感觉是乘船还是潜水导致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地面从一边晃到另一边,就连回到车里还有这种感觉。坐了一会儿,海琳娜看着后视镜,思考自己这么做是否过于偏执,但她依然把车停在了林间道上,而非圣诞客栈门前碎石子铺成的停车场。
最后看了眼周围,然后海琳娜走进这栋茅草盖的木屋。客栈外已经停了很多辆车,店里也是热情洋溢、热闹非凡。咖啡的香气提醒海琳娜,她今天还没吃没喝,一个身着白衬衫与黑背心的年轻男子朝她走了过来。
“您有预订吗?”年轻男子友好地问。
海琳娜考虑着要不要先问他是否有空位,垫垫肚子,然而海琳娜注意到了好奇的目光,一个女人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海琳娜并正和自己的丈夫小声讨论。
“我想和这里的负责人说话。”海琳娜赶忙说。
本该戴个帽子,或者至少也该戴个墨镜的,海琳娜又忘了自己并不是个普通人。万幸的是,这位服务生也注意到海琳娜的出现似乎引起了关注,他小心地点点头然后招呼海琳娜过去。他们沿着一条走廊向前走,然后服务生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门没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服务生开门时,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海琳娜·苏贝格在外面,她想和你说话。”服务生说完后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海琳娜听见了几句嘟囔声:
“苏贝格……她……”之后的话,海琳娜便听不清了。门被关上,片刻后,服务生又出现在门口。
“请直接进去吧。”
海琳娜走了进去,然后服务生关上了门,海琳娜面前站着个男人,他高大、壮硕,有着很引人注目的鹰钩鼻,年纪有点儿大了,大概是70年代出生的,男人看起来很困惑,但依然伸出手臂,面带微笑地欢迎海琳娜的到来。
“马瑞斯·弗林特。”这个男人自我介绍。海琳娜注意到他桌上摊放着各种会计凭证,海琳娜在基督岛管理餐馆时的会计业务从不会像他这样。这个回忆刺痛了她,她怀念美好的旧日时光,怀念她的厨房、香料、那扇面朝旧港口的窗户以及精美的刀具,那些小确幸,海琳娜实在太想它们了。
“请坐吧。”弗林特说,然后他摊开双臂,靠在写字桌另一侧的高背椅上。座椅加了软垫,靠上去后让海琳娜疼痛的背部肌肉很舒服。马瑞斯·弗林特向后靠着,将双手交叠放在后脖子上,随和地看着海琳娜。
“阁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弗林特温和地问。
海琳娜知道报纸已经报道过自己,或许弗林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追踪什么。海琳娜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苏贝格航运一直在给圣诞客栈打钱,每年都转账,你知道这件事吗?”海琳娜问。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还是能听出有些颤抖。
“这事关一份很久以前的协议。”弗林特说。
弗林特没再说别的,从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线索。
“这份协议是因为什么签订的?”海琳娜问。
弗林特耸了耸肩膀,不为所动地看着海琳娜。
“这是我接管这间客栈之前的事儿了。我父亲曾为你父亲工作,相关的细节我也不清楚。”弗林特心不在焉地说。
“但你父亲现在不在苏贝格航运工作,对吧?”海琳娜问。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马瑞斯·弗林特回答,声音有些恼火。
“这听起来很奇怪,毕竟每月都有钱以这种方式不停转出去。”海琳娜继续说道。
马瑞斯盯着她,现在能看出来了,在这友好的表情下还潜藏着别的东西。弗林特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海琳娜,就像海琳娜也在密切观察他一样。这两个角斗场上的选手都在等着对方先出招,奇怪的是,这反而让海琳娜彻底放松了,手不再紧张,声音也变得更有力,海琳娜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正确的轨道。
“你父亲和Hirsch有什么关系?”海琳娜问。
“你到底要干吗?”
“Hirsch?”海琳娜平静地重复。
弗林特耸了耸肩膀:“我从没听说过这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男人?”
这个问题的作用比预期的还要大,弗林特,这个高大的男人带有威胁性地在海琳娜面前站了起来。海琳娜也站了起来,看着弗林特的眼睛,她能够感受到,那个令所有员工又害怕又讨厌的女魔头又回来了,就站在这里要求合理的解释。
弗林特坐了下来,整理着思绪,又戴上了平和而礼貌的面具:“当初我还只是个孩子,但我听说他在战争期间消失了。德国人抓走了他,是这样吧?”
海琳娜摇了摇头:“这些钱还在转过来,你父亲为我父亲所做的……”海琳娜让话悬在半截,兴奋地等着,尽管已经确定弗林特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但海琳娜还需要更多,需要从弗林特口中得到证明与确认。但弗林特已经不再惊慌失措,平静地看着海琳娜。
“听着,”弗林特说,“我父亲是位聪明的商人,他签了一份好的协议,这让我至今都受益。关于这份协议我没什么可多说的,协议与转账从我出生开始就生效了,这实在太久远了,我觉得没必要深究它。”
海琳娜能感觉到不会再进一步得到什么了,但她依然说:“这份协议没有纸质文件,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停止转款。”
弗林特的双眼出现了爆裂的闪光。
“我认为今天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很高兴认识你,苏贝格女士。”
“你知道我可以停止转账。”海琳娜固执地说,无视这个男人正伸出胳膊礼貌地想请她出去,“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我们可以一起看看你父亲所做的工作是否真的值这么多钱。”海琳娜决绝地说。
“你不能撕毁协议,这是有纸质文件的。”
“那我想看看这份协议。”
“不行。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它的,而且也看不到。”弗林特小声说,“在你停止转账之前看不到。如果你真这么做了,这份协议就会被公之于众,你可以在报纸上读到它,到那时你就有大把的时间了。”弗林特说着笑了,尽管他很害怕,海琳娜可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到恐惧,“这份协议会彻底摧毁苏贝格航运,数千人会失业,你会失去一切。你父亲签署这份协议是有原因的,他也实在称不上是慷慨的老好人。”
海琳娜驶离客栈,想要联系约克西姆,只想听听他的声音,但约克西姆没接电话,也许他只是还没有改变主意,海琳娜这样想。也许约克西姆已经发现了整件事有多么诡异而肮脏,包括海琳娜的人生和一切。
很快就要到晚上了,但夏天的夜幕依然不会很快降临,这条弯弯曲曲的路边有各种茂密的树,偶尔树丛间会有缝隙,从中能看到湖面的景色,湖面与道路间是个很深的斜坡,各种想法在海琳娜脑子里转个不停。弗林特说,有份纸质文件。但海琳娜之前就找过了,据凯尔说,办公室里并没有这份文件,难道是埃蒙德与卡洛琳把它藏起来了?海琳娜必须在其他地方寻找,从头开始找。弗林特的父亲,他会是个意外的事件目击证人吗,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一辆黑色汽车从后面驶来,开得很快,海琳娜加快了一点速度,但那辆车离她的车实在太近了,海琳娜放慢速度并打开车灯示意要留给后车超车的地方,终于,这个蠢货超过了她。海琳娜皱了皱眉头,又一次陷入沉思,她要找出关于马瑞斯父亲的更多信息,这是第一步,也许可以去地区档案馆。在古耶时,约克西姆曾整整一周都坐在那里,翻找着各种上年头的档案。海琳娜每天早上都给约克西姆做好餐食,鱼饼佐黑面包,旁边还放了自制的蛋黄酱,他早上乘船过去,很晚才会回家。约克西姆曾为一个故事废寝忘食,然后有一天这个故事突然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了,海琳娜从没见过一个人像约克西姆当初那样失魂落魄过。不过这只持续了几天,这个所谓的新故事对约克西姆而言便变得无所谓了。约克西姆曾告诉过她,写作的过程就是这样,这就好像鱼逆着水流朝高山游,每当鱼向上跃出水平面一次,它就应该对这次跳跃有信心,相信这次跳跃能够战胜阻止它前进的岩石。每次说完他便会把海琳娜拽过去与他享受鱼水之欢……那时海琳娜还是露易斯。“只有死鱼才会顺着水流游,人生充满了高峰与向上,每次我们跳跃,都应该保持信念。”
海琳娜为什么想起了这个?地区档案馆,她那丧心病狂的家人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删除那里的文件。海琳娜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被那辆黑车打断,那辆车在她前面,现在又开得格外慢。海琳娜从黑车的身边开过去,黑车立刻又加快了速度。海琳娜被挤到逆行车道上,她放慢速度以回到正确的车道,但那辆黑车也立刻放慢速度,拒绝让她回到右侧车道,海琳娜困惑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看清了里面的司机,然后听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两辆车靠在了一起,车身发出摩擦声。是他!那个戴墨镜和帽子的神秘男子。海琳娜抬起头,迎面驶来一辆卡车,这辆黑色的车依然不让她并到右侧车道,想让海琳娜留在左边逆行。卡车从她旁边飞速驶过,司机愤怒地不停按着喇叭。海琳娜的汽车前轮在柔软的路上失去了抓地力,她转动方向盘,试图控制住车,那辆黑色的车还稳稳地行驶在路上。现在海琳娜的后车轮也开始滑动,路边柔软而平滑的植被让她的车轮不停打滑,那辆黑色车开始不停地粗暴地挤她,直到海琳娜的车彻底被挤下道路并冲下斜坡。海琳娜绝望地踩着刹车,左右打轮,但车已经失去控制。在强大的重力作用下,车疯狂向下冲,树枝与树杈拍打着车窗,最终车倒翻过来,底盘朝上,海琳娜的身体抬起,胸口被安全带压着,弹出的安全气囊撞向头部,海琳娜看到车外全是发出窸窣声的森林植被。
一切都停止了。
海琳娜睁开眼睛,不知道距离事故过了多久。一秒钟,还是更久?她被粉红色包围着,只有这种颜色。海琳娜动了动,安全气囊充满了气,把它推开,然后海琳娜听到了脚步声。从前车窗向外望去,所有东西都是倒栽葱,海琳娜能看到马路牙子在上方很远处,还看到正朝她的方向,一双腿走了下来,黑色的裤腿,黑色的鞋。海琳娜慌张地想要够到按钮解开安全带,黑车上的男人正走过来,她看到了那双黑色靴子,这个男人要把她打死,然后把这一切伪装成交通事故吗?海琳娜必须马上松开自己,必须跑,她急躁地拍打着安全带按钮可能在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终于解开安全带,海琳娜重重地跌落下去,头撞在已经倒置的汽车顶上。海琳娜努力挤开已经变形的车门,却被卡在安全气囊与座位之间,车窗摇下四分之三后就再也摇不动了,海琳娜抓着包,顺着窗口向外挪动,先是伸出胳膊,然后是脑袋,车窗的宽度正好能挤出上半身,然后挤过胯部。海琳娜紧紧抓着植被与树枝,又拉又踢才让身体的最后一部分从车里出来,她气喘吁吁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站了起来,开始跑,拼尽全力地跑,就像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地跑过。海琳娜听到身后的男人高声喊叫着,这是种愤怒的叫喊声,这个男人追赶她时,她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海琳娜不敢停下来看自己距离他有多远,是否足够领先。脚踩踏着凹凸不平的植被,柔软的苔藓承受海琳娜体重的同时发出湿漉漉的响声,无法避免地踩着地上极其隐秘的树根,树枝与树杈拍打着海琳娜的脸,她把双手挡在面前。能听到追赶的脚步声,那个男人已经很近了,紧紧跟在海琳娜后面,海琳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一双手突然抓住她的脖子,然后把她勒死,弃尸荒野,就像露易斯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但当海琳娜想到可怜的露易斯时,体内增添了一种莫名的动力。
海琳娜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更快,背包拍打着大腿,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把肺撕裂。海琳娜不想死,现在还不行。听到个模糊的声音,海琳娜感到身体一阵疼痛,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看到一个留着偏分头,身穿风衣的男人,面容扭曲,其他就没看到了。海琳娜继续跑,听到那人在靠近,在加快节奏,但步伐有些不同寻常。难道他是跛子?
海琳娜摔了一跤,她注意到自己摔跤的原因:森林尽头与海滩之间有个小斜坡,周围都是深黄色的沙子。海琳娜突然发现斜坡上有个洞穴,她迅速转身,钻进洞里,用胳膊把障碍物扒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感受到洞穴的寒冷侵入自己的双脚、双腿、大腿与上身。一切都静止了,无论是洞里还是洞外,海琳娜被泥土与沙子包裹着。这是个狐穴吗?弯曲地斜向一边,面朝下,双臂交叠放在自己面前,海琳娜的身体试探性地适应着这个洞穴。洞口处树根密布,都是上方森林植被的树根,它们在海琳娜进来时被拨乱了,前后摇晃着,但此刻已经复归原位,最终静止下来。一切都静止了下来,然后那个男人来了,径直走向她的躲藏处,他并没有摔跤,跳了过去然后继续奔跑。海琳娜听着他的脚步声,突然静下来了,他转了回来。海琳娜悄无声息地待着,大气也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男人没有跑,他在走,步伐依旧有点瘸,总是一长一短,他现在就站在洞前。海琳娜能看到它们——那双靴子,它们带着邪恶,那么沉重,那么黑暗,这是对夏天的憎恨,对生命的否定,现在男人要带走海琳娜的生命。海琳娜屏住呼吸,如果被他找到……海琳娜不想死。她眼前浮现苏菲明快而对自己充满信任的脸庞,克里斯蒂安黑色的眼睛,以及约克西姆和她说话的样子。海琳娜眨了眨眼,咬紧牙关,用鼻子呼吸着,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