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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这可真出乎意料。”约克西姆身旁的一个女人低沉地说。
约克西姆蜷缩着,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张照片,画面里的是夏洛特堡的前厅,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到他旁边了。身旁的这个女人穿着玻璃绿色的裙子,头发是深红色的,身上的香水味让他想起了海琳娜。
“出乎意料?”约克西姆困惑地说。
“在这里见到你啊。”这个女人说。
“很抱歉,我有点记不得你了。”
女人高声笑道:“这样看来,你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啊。”说着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摇了摇头。约克西姆脸红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和艾琳在一起的岁月是那么波荡起伏,他们曾在繁华的大街上大吵,艾琳曾躺在柏油马路上叫喊,并总会威胁要把一切都毁掉,把约克西姆拽进无尽的黑洞,所以约克西姆当然不记得了,完全想不起眼前这个穿绿裙子的女人是谁。女人说自己叫麦斯,自称在各种场合无数次见过艾琳和约克西姆。艺术学院的董事会还在进行,约克西姆和其他参加午餐会的客人一起在前厅等着,周围都是参会者的配偶或男女朋友,约克西姆假装是其中一员。约克西姆心想,这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晚上,一切都是为了海琳娜,为了海琳娜,他要假装自己和艾琳在一起。
“他们应该快结束了吧,我都快饿死了。”人群中的一个女人小声说,但并没有人回应她。约克西姆察觉到,说话的女人并不真正是这里的一员,她并不懂那些虚情假意的社交套路。所有的社交套路,约克西姆从来都没真正掌握过,这是种秘而不宣的东西。在学校里,学生除母语外还要学两门外语,如今第三外语的引进也提上了日程,就算花上二十年的时间也只能学个大概。语言已经如此难学,而社交套路语言的难度远在这之上,因为这不仅仅是语言,更隐含了说话人在社会中的口碑与地位,以及人们对一些极其古怪问题的态度。约克西姆感到胃里一阵痉挛。
门开了,前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董事会成员们出来了,走到各自伴侣的身旁。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托着托盘在房间来回走,上面放着闪闪发光的细长杯子。约克西姆拿了一杯,一饮而尽,艾琳走到他面前,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眼上化了眼妆,眼神紧紧盯着约克西姆。
“我希望你没等太苦。”艾琳大声说。
约克西姆握住艾琳的一只手并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这是他们之前协商的一部分。艾琳轻车熟路地搂住约克西姆的手臂,将身体靠向他,并小声说:“就是里面的那个人,那个正和穿白裙子女士说话的大胡子的男人。”
约克西姆转过身,原来这个人就是托尔·萨克斯德啊,这个男人专门用绘画展现痛苦,喜欢画集中营里扭曲的女性身体。
“旁边那个孩子是谁?”约克西姆问,立刻注意到艾琳的手臂正扶着他。
“她不是个孩子,实际上是个非常年轻的日本女人。”艾琳小声说,“如果你对他的作品稍做研究,一定能在其中发现她。”
约克西姆一直盯着萨克斯德的女朋友,或者说是他的……宠物鼠?如果非要说这个女人是个成年女子,那她一定是今天才满18岁。如果在其他的社会圈子,约克西姆的这种想法会让人感到被冒犯,但在奇葩的艺术圈,情况有所不同。约克西姆知道如果其他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搂着像他们女儿那么大的女孩出现,艾琳一定会为他们的行为辩护的。萨克斯德看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年人,头发经过修剪,胡子刻意留得很长,一直垂到了胸前。再看这个年轻的日本人,约克西姆研究着她。她看起来像是个有受虐倾向的人吗?萨克斯德的表情就像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平静而自信,这个日本女人穿着几乎完全透视的黑裙子,正在他耳边耳语着什么。托尔·萨克斯德皱着眉头听,然后摇了摇头,摊开双臂,斩钉截铁地对她说了什么。托尔·萨克斯德是个怎样的人?会是个虐待妓女的人吗?得换一种方式接近他。也许约克西姆可以单纯地问问他专业颜料是什么,然后观察反应,看萨克斯德是否认识自己,不因为约克西姆是和艾琳破镜重圆的前夫,而是因为他曾透过镜子看到约克西姆。这不是没有可能的,约克西姆在那间地下室时,或许托尔就在镜子后面。
约克西姆几乎已经忘了丹麦文化中心的餐食究竟有多好了,最开始的五道菜里有两道前菜,一道珍珠麦意式炒饭,一份熏制的马舌鲽薄切生肉配烤帕尔玛干酪与水瓜柳的酸咸口的细海带。这都属于这个圈子吧,约克西姆这样想,美味食物的呈现量与女性所遭受的压抑成正比。约克西姆盯着那个日本人,她几乎没怎么吃,胸部几乎都露了出来,与她的裙子相得益彰,除此之外还有特别之处:这个日本女人从来都不把嘴完全闭上,上下嘴唇总是分开那么一点儿,当她与托尔有眼神接触时,她的嘴会再张开一点,就好像托尔命令她不许把上下嘴唇合上一样。约克西姆想坐到托尔身边,但艾琳阻止了他,并小声告诉他桌位已经安排好了。约克西姆离托尔很远,根本听不到托尔在说什么,只能静静地观察他,看他的面部表情与上肢动作,看他咀嚼食物的方式,看他说的话多不多,以及他听别人说话时是什么样子。约克西姆知道只用这种方式最终什么也搞不清楚。
艾琳坐在约克西姆身边,心情很好,总是全情投入到其他人的传奇故事中,参与着一个又一个高雅的对话。约克西姆试着加入进去,对他来说这太难了,各式菜肴没完没了地端上来又拿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像艺术品一样被精心安排,每道菜都配以特定的葡萄酒。艾琳一直努力在谈话中带着约克西姆,艾琳牵起他的手时,这感觉既不奇怪也不尴尬,约克西姆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享受。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置身这样的场景中,曾经约克西姆拼尽全力想摆脱这一切,这里的绝大多数的人都曾令他感到憎恶,如今他与这一切做了和解。约克西姆还记得当初艾琳曾下定决心想挽救他们的关系,约克西姆的思绪飘到了过去,飘回到那段很久以前曾下定决心要深埋的记忆,这是段不好的回忆。当时约克西姆放了艾琳鸽子,并把她一个人留在机场,艾琳当时是那么渺小而无助。约克西姆本答应了一结束诵读就立刻去机场,他还记得当时自己驾驶着那辆布满灰尘的老沃尔沃,开到机场又开回去的情景,记得差点就到航站楼了,他突然决定调头……当时艾琳独自一人待着,一定备感煎熬,约克西姆难以面对这些,难以接受自己曾把所有绅士应有的品格丢掉,就这么甩下一切走了。他去了博恩霍尔姆岛,想重新开始,一个人。约克西姆来到古耶,乘船驶向更远的地方,一路向东,来到能到达的国家最偏远的地方,来到那座小岛上的小旅馆,成为基督岛的第92位居民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以这种姿势躺着,直到在咖啡馆初次遇见海琳娜。当然也不是光躺着,在那之前约克西姆也吃饭、小便、洗澡,虽然只是再也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气味时,偶尔洗那么一次半次。当时约克西姆也写作,一页接着一页,下一页的内容永远比上一页更绝望。
艾琳又对他说了什么,这把他拉回现实。
“你说什么?”约克西姆迷迷糊糊地问。
“来吧,刚才上了咖啡和烈性酒。”艾琳一边说,一边起身。
约克西姆看着她,什么烈性酒?
他们走过去时,艾琳的手轻轻碰了下约克西姆的臀部,她的动作很快,也许是不小心的,但手停了下来,停在了那里,如果这只是一不小心,那停得有点儿太久了。难道说……艾琳已经走远了,约克西姆站在那里,开始思考刚才发生的事,他喝了一杯水,觉得自己已经喝得够多,需要清醒一下了。
约克西姆已经酝酿很久了,也许正因如此,他与托尔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是尴尬的。
“你工作时使用专业颜料?”约克西姆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个艺术家看起来有点生气,也许因为约克西姆打断了之前他和别人的对话,就是托尔身旁的两个女人。那个刚才就在的穿白裙子的女人和那个日本女人看约克西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闯入皇家聚会的乡巴佬。
“是的。”托尔干巴巴地答。
托尔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再次转向那两个女人,那个日本女人在一旁偷笑着。
“你为什么喜欢用专业颜料,如果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约克西姆继续固执地问。
托尔从两个门牙之间的缝隙中吹着气,突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你打扰到我们了。”托尔说,然后抓住约克西姆的胳膊,用毋庸置疑的口吻继续说,“或许你可以去那边找杯咖啡喝?”
“抱歉,我知道是打断了这里的谈话。”约克西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醉汉。
艾琳过来拯救他了,用手臂搂住约克西姆的后背,靠在他身上笑。
“托尔,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这都是我的错。”艾琳说,“我真是给他灌太多酒了。约克西姆正在为一本新书做研究,是我告诉他也许你能在有关专业颜料绘画方面帮到他。很抱歉我之前没好好介绍你们认识。约克西姆工作起来就有点儿……太投入了,不过他是个不错的人。”
艾琳笑着,约克西姆也将身体靠向她,闻到她身上幽微的肥皂味,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味道,是一种温和的花香,香水味。艾琳开始用香水了吗?托尔简单讲了讲专业颜料,这都是看在艾琳的分儿上,而不是为了约克西姆。
“那么那些痛苦呢?”约克西姆说,就连他都为自己所说的感到惊讶,他仔细观察着这位艺术家的反应。
“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总是展现痛苦?就是那些可怜女人的苦难。”约克西姆说。
“你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我造成了她们的痛苦。”萨克斯德说。
“这么说不是这样的?”约克西姆留意着萨克斯德的反应。
这位艺术家耸了耸肩膀:“这是个过时的问题了。我不想对此谈什么。”
“为什么不呢?”艾琳说,语气中带着俏皮和欢快,她熟谙社交套路。萨克斯德看起来比刚才温和多了:“我展现的是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我只呈现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所有那些暴力,那些狂躁,我都先是装在自己心里,然后会发现再也不能憋着了,就用绘画表达它们。”
看起来这样的回答令艾琳很满意,可以算是简介或者采访的标准答案。约克西姆感到也许自己的调查方向错了,虽然不知道一个杀手应该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下结论,但约克西姆就觉得托尔·萨克斯德不是杀害露易斯的凶手。约克西姆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的交谈中,但思绪总是飘向各处,如果说不是托尔做的,那他不是又一次无功而返了,手中再次没了有价值的线索?约克西姆想到了DNA,工厂里曾找到海琳娜的头发,然后她带着露易斯的东西出现在博恩霍尔姆岛,有钱包和背包,这就够了吗?凭这些斯泊灵就能把海琳娜关进监狱吗?艾琳握起约克西姆的手,并把他带到另一边。这看起来很有意思,约克西姆想起从前与艾琳在一起的场景,比他们分手时更狗血。艾琳曾歇斯底里地哭泣,曾激烈地争吵,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些狗血剧情在艺术圈子里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这里的人会做很多可怕的事情,随地小便,在窗帘上排泄,与邻居家的女主人偷情,用花园剪刀剪断电线等,所有的这些都让艺术家觉得自己比外面那些小市民更有种,如果个别人有特殊怪癖,情况就会变得更加糟糕。
“离开这里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艾琳迫切地说。
他们回到前厅,朝艾琳的办公室走去,然后路过了办公室门口,继续朝楼梯走去。
“我得拿外套。”路过办公室门口时,约克西姆说。
“我们一会儿会原路回来的。”艾琳说,并没有放慢脚步。
他们走上楼梯,艾琳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地聊,一直握着约克西姆的手。
“这是最后一场展览的艺术品,是有些特别的,它们明天就要被送回布鲁塞尔了,所以这是能在这儿看到它的最后机会。我就是不能分身,要是可以的话,真想把自己放到它旁边,或者干脆进到它里面,就像黑泽明的电影那样……”艾琳聊着别的什么,聊着一个男人曾进到一幅画里并成为它的一部分。
艾琳几乎是跑上了台阶,约克西姆跟在后面,不由自主地感到好奇,尽管艾琳喜欢艺术品,但他还从没听过艾琳对某一幅画如此饱含热情。他们一直走到顶层,艾琳打开一扇门,他们站在仓储室的入口,楼梯间的光线照进房间,一股温暖而满是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画作。画作摞在很多巨大的钢架上,架台把它们分成很多层,一直通到屋顶,钢架之间的过道很长,所有架子上都放着画,绝大多数的画用胶合板做的细盒子装着。约克西姆找到开关,一片区域的顶灯亮了,照亮了悠长的房间,但艾琳把灯又关上了。他们走到房间的尽头,艾琳站在约克西姆面前,伸展着四肢,将双手放在约克西姆的胸膛,眼睛在近乎黑暗的房间里绝望地发出光亮。
“约克西姆……”艾琳说。
这沙哑的声音,就好像触电了一般,艾琳的声音触动了约克西姆,和正在抚摸他身体的双手一样。约克西姆一直呆呆地站着,任由艾琳的手缓慢地向下滑动,她握住他的皮带并解开了。约克西姆闭上眼睛,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他靠在墙上,身体在摇晃,就好像在船上一样,好像要抛开一切。突然,约克西姆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地下室的钩子,它就像闪电一般闪过约克西姆的大脑,在开灯的那么一瞬间照亮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地下室的那个钩子了吗?约克西姆突然站了起来,把艾琳的手推到一边并再次打开顶灯。
“怎么了?”艾琳伤心地问。
她的声音是心碎的,约克西姆拒绝了她,又一次拒绝了她。约克西姆感到胸口一阵疼痛,自己在对艾琳做什么?怎么能在这里这么做呢?灯亮了,一排接着一排,约克西姆急切地看着周围。难道是错觉,还是说真看到了那个钩子?突然他找到了,这是一幅很大的画,比约克西姆整个人还要大,在架子的最前面,背靠着架子,上下反着放,一张扭曲的脸在一个奇怪而扭曲的房间里。这幅画的比例与视角有些不协调,但这的确是一张脸,这是个女人,并且画里有一个钩子,还有墙壁,墙上有镜子,女人的身体在镜中隐约可见——里面的一切就好像威尼斯的黑死病时代。约克西姆的确在那间地下室里看到过这样向外凸出的镜子以及里面扭曲的镜像,并且他也看到了服装、墙壁与桌子,约克西姆对此十分确信。
“这是什么?”约克西姆指向这幅画,手在颤抖。
艾琳转身看向这幅画。
“这幅画要被送往瑞典的一个展览。”艾琳回答。
“是谁画了这幅画?就是最前面的这幅。”约克西姆的声音清楚地展现了他此刻的情绪。
艾琳摇了摇头。
“如果你觉得它与凶手有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艾琳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是皮埃尔·克利桑德的画。但我很确定不会是他,他是这里最有名的画家之一。”
Chapter 51
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海琳娜才敢从洞里出来,此时她确定跟踪者已经走了。他到底是谁?只有再进一步寻找线索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海琳娜必须搞清楚马瑞斯·弗林特的父亲是谁,查出这个人为什么对艾克塞如此重要,那么多钱都被转了过去,转账仍将继续,从过去直到现在,包括以后,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
海琳娜加快脚步,朝沿着湖边照亮夜晚的一排彩灯走去,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她有个计划。为了这个计划,海琳娜还给约克西姆的电话答录机留了言,告诉约克西姆现在不能联系她,海琳娜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也叮嘱他不要过于担心。打完电话,海琳娜便把手机扔进了湖里,以防“那些人”追踪到她,不能让“那些人”得逞,她要找到真相。不过在此之前,海琳娜必须先做好必要的准备——确保不会有人认出她。
海琳娜手里拿着个购物篮,站在野外露营地的小商店里。进店之前,她已经竭尽全力掸掉自己身上的沙子,不过衣服仍然皱皱巴巴、脏兮兮的,但海琳娜觉得其实不比周围的野外露营者差哪儿去。这是个水边的露营地,上百辆的旅行拖车停在湖边,对海琳娜而言,这是个改变自己容貌并掩藏自己身份的好地方。
夜色也很好地帮了她,尽管这是个典型的丹麦夏夜,黑夜总是姗姗来迟且无精打采。海琳娜明天就要进城查找档案,她所处的小商店弥漫着懒散的气氛,到处都是穿拖鞋的男人和他们膀大腰圆、手臂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老婆。几乎所有人都是来这里买葡萄酒和啤酒的。海琳娜仔细打量着各种染发剂,她拿起一罐火焰红色的,考虑了很久,最终将一罐正棕色放进购物篮,还选了剪刀、饼干和苹果。年轻的收银女孩脸上毫无表情,这让她想起了布约克,就是海琳娜在基督岛咖啡馆雇佣的那个懒怠的女服务员。
“没别的了吧?”女孩不耐烦地说。
“没了,就是这些。”海琳娜将银行卡放进插卡机并输入密码,显示密码错误,同时机器还发出了响声,这让海琳娜身后排队结账的男士好奇地望了过来。
“我再试一次吧,也许刚才把密码输错了。”海琳娜温和地说。
收银员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屏幕,然后抬头看着海琳娜,上下打量着她,看起来比刚才清醒多了。
“错误号为43,这说明这张卡被盗了。”收银员说,眼睛紧紧盯着海琳娜。
“这一定是搞错了。”海琳娜说,“我丈夫马上就来了,一会儿用他的卡付账。”海琳娜回到队伍后面。这个年轻女孩犹豫了一下,海琳娜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犹豫:她要为这起疑似失窃案做什么吗?随后开始为下一位顾客结账,越来越多的客人走了进来,海琳娜的心怦怦狂跳。她站在这家满是夏季露营用品的烦人小店的最后面,等待着,每当女孩抬起头便朝她微笑。她得带着东西从这里出去,海琳娜将身体转向出口,当女孩背过身去,从架子上拿一瓶廉价的伏特加时,海琳娜抓住了机会——她跑了出去,飞快经过那条颜色丑陋的小结账传送带,然后听到女孩喊道:“快拦住她!”
海琳娜又一次跑了起来,飞快向后望了一眼,这次又是一个男人追着她,不过这次追她的男人是个脚穿拖鞋、身材发福的,可以看出这个人追她的动力只有上次那个神秘男子的一半。海琳娜跑到露营接待台后面,几辆旅行拖车的中间,然后很快便从追踪者的视线里消失了。海琳娜放慢速度,开始溜达起来,就像周围那些露营者一样,可实际上内心十分不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如何才能避人耳目地离开这里?海琳娜朝着游泳区的招牌走过去,迫使自己用很慢的步调行走,这个游泳区离刚才的商店太近了,但她必须试一试。别人能通过头发认出她,还有衣服。海琳娜经过一辆拉起晾衣绳的露营拖车,车里没有人,也许车主去城里逛或者到湖里游泳了,海琳娜飞快地伸出手,从晾衣绳上拿下一条沙黄色的短裤和一件白T恤,然后继续朝游泳区走去,游泳区外站着三个聊得眉飞色舞的男人,朝刚刚海琳娜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还好不是朝她现在站着的地方。海琳娜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以免让他们注意到。趁另一个人出来时,海琳娜从门缝溜了进去,她一直低着头,避免和其他人有视线接触。见鬼,进去游泳要交钱,15分钟要5克朗,可她兜里连个钢镚也没有。海琳娜将自己锁在一间狭窄的厕所隔间里,是弄头发的时候了,她把超市袋子挂在门上的钩子上,迅速拿出剪刀飞快下了刀。一缕头发掉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是很厚的一缕金发。海琳娜转着圈剪,一直剪到耳朵后面,把刘海和额头上的头发都剪了,然后她蹲在洗手间马桶前面,有种难闻的气味。海琳娜按了冲水键,将双手放进马桶,接水将头发浸湿,之后拿出染发剂,她迅速完成了染发过程,并在染发的同时,将地上散落的头发捡起冲进抽水马桶。海琳娜能听到门外的两个女人在谈论着已经有人报了警,警察正在路上。海琳娜脱下脏衣服,然后将头发上的染发剂冲干净,她的手指穿插在湿润的头发间,轻轻抖了抖,然后走了出去,在洗手池彻彻底底地洗了手。海琳娜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谁?一个在露营地洗手间的女人,一个在逃的女人,一个头上有厕所水,甚至是尿液的小偷,孤零零的一个人。海琳娜想念约克西姆,必须联系他,等到了施克堡,一定要找到一部电话给他打过去,告诉他自己需要帮助。这里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海琳娜所能承受的范围,比她想象中的要糟糕太多了。
海琳娜躲在森林里,与露营地保持着比较近的距离,几个小时后,她才敢回去。已经是深夜了,所有人都睡了,对小偷的搜索已经告一段落,警察也已经回去了。海琳娜在一辆露营拖车前的草坪上发现了个被丢下的气垫,她迅速将气垫夹在自己的胳膊下面,回去的路上还从一把躺椅上顺走了一条毛巾,就连海琳娜都对自己娴熟的动作感到惊讶,看起来就好像她已经偷东西、藏东西很多次了。蹑手蹑脚地走回去,海琳娜在森林里找了片空地躺了下来,夜晚是漫长的,海琳娜只能安睡片刻,每过一会儿就会被噩梦惊得坐起。
伴随清晨第一缕曙光来的还有蚊子,海琳娜不得不起身,她双手戒备,走了一圈又一圈,梳理着整件事。海琳娜知道苏贝格集团一直在给圣诞客栈转账,马瑞斯·弗林特坚称有份纸质协议,即使这是真的,海琳娜也不能通过官方渠道找到它。一定不在办公室,失踪前的那个海琳娜已经试图找过那份协议了,被找回的新海琳娜认为这笔转账与Hirsch的死有关,海琳娜觉得这份协议与封口费有关,这个秘密能让苏贝格航运瞬间倾覆,弗林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海琳娜要知道得更多,并且要从另一个地方展开调查,回到更从前,马瑞斯·弗林特的父亲是谁?这会是解释这笔转账的另一个线索吗?太阳升了起来,阳光穿过森林里湿润的空气,海琳娜坐了下来,盘腿坐在那个几乎没气的气垫上,时间依然很早,但她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她要做的只是再等一小会儿,然后去施克堡。
Chapter 52
皮埃尔·克利桑德,约克西姆从写书开始就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天才托利桑德满足了艾琳对男人的所有幻想。约克西姆走进市中心宽街的伦德托夫特画廊,这个区域到处都是各种大画廊,后脑勺的阵痛不断提醒着约克西姆昨天喝得实在太多了。房间里满是温暖的光线,墙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画……有一些精巧的风景画,约克西姆觉得它们并不是地地道道的图纳画的风格。这上面画的什么?约克西姆靠得更近些,是桦树林?另一幅画上是枝叶茂密的橡树……哎,也许颜色上有什么特别的?要是艾琳能一起来就好了,不过在昨天那件事发生后,这已经不可能了。约克西姆其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昨天居然任由她那么做。他们都喝得太多了,艾琳后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约克西姆了解她,拒绝艾琳其实是种重罪,约克西姆从没有逃掉过一次这样的审判。
“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我竭诚为您服务。”店员在约克西姆身后说。约克西姆转过身,看着店员,这是个身材十分矮小的男人,就像条宠物狗一样,甚至比它还要更温顺些,此刻正朝约克西姆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