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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看起来有些惊讶,或者说是困惑:“它……它……你大概了解克利桑德的画法吗?”
“毫无了解。”
“这些都是‘存有’系列的画,每一幅画都用了转喻的手法。”
约克西姆试图回想转喻到底是什么鬼,他应该知道的,曾经学过这个,实实在在地学过这个词。当时约克西姆还是个青年,读着厚厚的文学概论,但这已经远去了,彻彻底底地想不起来了。好在店员看出他想不起来了,解释着克利桑德是如何地从自然景物中寻找材料作画的,他画中的桦树是用烧焦的树枝画的,上面的彩色是从树叶中提取的,他会从树中提取黄颜料和秋叶中提取色彩,画中的橡树和玫瑰也都是用了同样的画法,树木就是画作的一部分,砍伐并烧至半焦作为木炭色彩绘画,因此这些画作也是自然景物的永生,这种重生,衔接了景色与绘画材料,也连接了实质与形式。
“你想不想要一本详细介绍克利桑德作品的书籍?”身材矮小的店员问。
约克西姆叹了口气,书,又是该死的书,我就想要海琳娜回来,他这样想,但约克西姆依然问了店员,他是否能获得克利桑德的联系方式。
一种拒绝的表情立刻浮现在店员脸上。
“他现在不在国内。”店员说。
约克西姆笑了,他希望自己的笑里不带有敌意:“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来这儿找他,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是位作家。”约克西姆说。为什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的?是因为太久没有写作了吗?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留下名字,然后你可以帮带个口信给他?我马上要写一本书,里面打算用位艺术家当主角,我非常希望能采访他。”约克西姆说话时,脸变得通红。他自己都能听出整件事听起来有多假,赶忙又说了说这个文学研究的重要性。
“很抱歉,克利桑德现在不在国内,而且他真的很少接受采访。”
店员的脸色告诉约克西姆,采访是完全不可能的,没什么再值得做的了。约克西姆放弃了,然后走出画廊,朝着国王广场的方向走去。
现在该干吗呢?如何才能找到进一步的线索?约克西姆手上的信息太少了,几乎可以算什么都没有,他这样感觉。约克西姆只有种含糊的怀疑,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了。走近英格兰大酒店时,约克西姆回想起与斯黛拉在酒店房间的那一幕,想起斯黛拉讲述露易斯被困处境时的表情,眼中充满恐惧。这件事很严重,一个杀手晃悠来晃悠去,就像剥貂皮和其他动物皮一样,剥下女人的皮。海琳娜是警察手中唯一的嫌犯,只有约克西姆还在寻找真正的杀手,尽管昨天约克西姆就给斯泊灵提供了信息,告诉了他那个钩子——克利桑德的钩子。约克西姆能够听出当时自己说话的语气有多么卑微,一个过气小作家想控告著名艺术家谋杀。约克西姆从兜里掏出手机,又给海琳娜打了个电话,他本应该让线路保持畅通以便海琳娜主动联系他。海琳娜没有听电话,约克西姆手里拿着手机,失魂落魄地站着,然后搜索了克利桑德的地址。出乎意料的是,地址立刻显示了出来,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克利桑德,他就住在阿马力大街!这简直不能再酷了,并且他的地址离画廊特别近,可以说就在旁边。不过店员刚刚说克利桑德不在国内,约克西姆决定去查查店员说的是否是实话。
站在克利桑德家门口时,约克西姆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计划。他在想些什么,很显然不能咣咣敲门然后开始采访克利桑德。也许应该坚持自己在画廊编的谎言。假装马上要创作一本书,对,没有比这更好的借口了,此外约克西姆也希望这次能装得比在画廊时更令人信服。克利桑德全名的缩写贴在门铃上面,约克西姆按了按门铃,没有任何回应。也许他真的外出了?又按了按楼下的按钮,约克西姆等待着。
“您好?”门铃里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找克利桑德。”约克西姆说。
“什么?”
“我找皮埃尔·克利桑德。”约克西姆喊道。
没有回音,但片刻后,大门发出了电子开锁的声音。
约克西姆沿着宽阔,擦得闪闪发亮的楼梯走了上去,楼梯扶手被装饰得很漂亮,修剪整齐的植物摆在窗台上。原来富人的生活环境是这样的,约克西姆想,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起来像很久没洗澡了,用手理了理头发,尽管约克西姆很清楚这并没有什么用。克利桑德楼下住户的门开着,一个老女人站在门口,鼻尖上挂着眼镜,灰白色的头发被系在了后面。
“皮埃尔外出了,你可以把他的包裹给我。”老女人说。
约克西姆伸出自己空空的两手。
“我不是来送包裹的,我是位作家,想要写一本关于克利桑德的书,你知道他在哪儿吗?”约克西姆说。
这位女士的脸像刚才那位店员一样变得拒人千里。“如果你不是来送包裹的,那么我不得不请你离开了。”她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说。
约克西姆飞速思考自己还有多少机会,克利桑德的公寓就在楼上,他已经进到楼道了,他能上去,然后闯进去吗?这真的是他要做的吗?
面前的老女人扬起了眉毛。“你还有什么事儿吗?”她冷漠地说。
看起来在约克西姆走出楼道之前,老女人是不打算回自己公寓了,而且她也见过约克西姆了,如果楼上发生了陌生人闯入事件,她能提供十分确切的线索,或许能认出他?约克西姆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为自己蠢笨的行为感到懊恼,自己居然想玩儿破门而入的侦探游戏。斯泊灵之前说什么来着?即使在这个个人主义盛行的年代,刑事侦查的工作还是得交给警方。
刚才对这个女人的预判是正确的:她靠着楼梯扶手,眼睛死死盯着约克西姆,想确认他会走出去。
艾琳,约克西姆很清楚地知道,一直都很清楚,艾琳知道关于艺术世界的一切。她能告诉自己关于克利桑德的事,能帮到约克西姆,如果艾琳还愿意再搭理他的话。
艾琳的表情告诉约克西姆,她早就知道约克西姆会来,也许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艾琳站在门口,看起来美极了,柔顺的棕发被打了个宽松的结,歪放在肩膀上,穿着及膝的灰色裙子,没有穿袜子。约克西姆很确定,她裙子里面什么也没穿。
“早上好。”艾琳说。
“嘿,呃……昨天很对不起,我……”约克西姆结结巴巴地说。
慌乱地伸出手,约克西姆感到宿醉感突然又以恶心而反酸的形式回来了。艾琳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转了下眼珠,然后伸出双臂,拥抱了他。
“别放在心上,约克西姆,我又不会吃了你。”艾琳说,“至少以后不会了。”她俏皮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欢快地朝约克西姆眨了眨眼,转身走进公寓,约克西姆笨拙地跟在后面。
走进自己曾经居住的公寓感觉很怪异,第一感觉是一切都像以前一样,约克西姆甚至不能在极简的装饰中找出一样新东西,家具都没变,连摆放方式也和以前一样。艾琳的品位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种奢侈的品位,由内而外的丹麦风,然而约克西姆对这里还有家的感觉吗?艾琳优雅地坐在沙发的一边,盘起双腿,看起来放松极了,约克西姆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边缘上,将手放在膝盖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艾琳和约克西姆从没得到过自己的孩子。
“哟,木疙瘩,”艾琳说,“怎么了?”
“我想要联系克利桑德,但他不在国内。”约克西姆说。
“啊,对,他在西西里有个艺术居所。”艾琳说,并轻轻地晃了晃头。
艾琳身上一股甜美的新款香水味刺激到了约克西姆,他打量艾琳的脸,艾琳感到失望吗,会觉得自己是为了其他事来找她吗?艾琳继续说:“这实在太疯狂了,约克西姆。我和克利桑德工作过几次,在那期间我感受到克利桑德是个温暖、彬彬有礼,而且很有气质的人,也很聪明,真算得上伟大的艺术家和很好的人。”约克西姆能感受到,艾琳的话就像拳头一样重击着他,艾琳说的这两样约克西姆都没有——伟大的艺术家和很好的人。
艾琳又变回了通常状态下的自己,从双唇之间叹了一口气,然后用食指尖触摸沙发红色的皮革,这个动作十分微小,可以算得上小动作,尽管如此还是引起了约克西姆的注意。艾琳曾和克利桑德在一起吗?想想艾琳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当然了,她当然在约克西姆之后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过。为什么不能是克利桑德呢?
“你有多了解他?”约克西姆小心翼翼地问。
艾琳立刻将双手握起来,思考着约克西姆到底想说什么。“不像你想的那样。”艾琳用辩解的口吻说,“我们只是在一起工作过。”
外面传来球撞击房屋外墙的空洞响声,一位母亲在叫孩子吃饭。
“艾琳,”约克西姆说,朝她转了过去,向她解释了那面镜子,凸出来的镜子,威尼斯风格的装饰,那家铁具厂,那个钩子,以及各种细节,包括他指甲里的血,以及那其实不是血,而是一种从昆虫中提取的,用来做胭脂红专业颜料的酸。艾琳听他讲着,尽管绝大部分的内容她已经在昨天听过了,但约克西姆还是站了起来,在自己无比熟悉、曾踩过无数遍的木地板上来回踱步,讲述着这一切。约克西姆突然意识到他就像讲述自己的事情一样说着这个谜团。
艾琳打断了他。“他是个天才。”艾琳平静地说,“他在很久以前就是了,自从年轻时就是了,也许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完全配得上青年才俊的称号,你对这个称号也不陌生吧。”艾琳说着做了个鬼脸。
约克西姆叹了口气,低下头。
“与其他年少有为不同的是,克利桑德之后变得越来越有名,作品中的深度是多数当代艺术难以企及的,有多少人都在他的作品前驻足。
“有人还对克利桑德的作品做了专门研究。”艾琳笑着说,“因为作品与自然景物融为一体,从他在艺术学院学习开始他就……”艾琳的话突然停住,有那么一刻她看起来恐惧极了。
“怎么了?”
“没怎么。”
“不对,你刚刚明明要说什么。自从他在艺术学院学习开始就,怎么样了?”
“从那会儿开始,所有人就发现他的才华了。”艾琳缓缓说,这实在太缓慢了。
“你刚才要说的不是这个。”
艾琳笑着说:“我刚刚要说他把其他所有人都比下去了。”艾琳微笑着,可约克西姆知道她在说谎,但也知道追问艾琳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克利桑德的作品笼罩着神秘色彩。”艾琳说,“他在很多访谈中都提到过这点,说过自己作品的创作过程会超越其他作品创作的局限。所有人当然都想知道其中的奥义,但他的条件是十分明确的:要等他死后,真相才会公之于众。”艾琳说。
约克西姆坐了下来。艾琳对克利桑德的崇拜是显而易见的,很显然虽然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但艾琳十分乐意崇拜他。
约克西姆想到了露易斯,她的尸体被简单粗暴地扔在电梯间的垃圾堆里,约克西姆想着那幅画上的钩子,想着画里的女人扭曲而诡异的面孔,这不仅仅关乎痛苦,也不仅仅关乎恐怖,一定还有其他什么,边界,越界。如果他能接触到克利桑德就好了,艾琳一定知道他在哪儿,也许艾琳可以安排他们见面,如果艾琳愿意的话。她为克利桑德着迷,约克西姆应该利用好这一点。
“艾琳,那个斯泊灵,他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觉得他的判断是对的。”
“他们的侦查卡在了露易斯尸体上有海琳娜的DNA,我必须找到克利桑德。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艾琳迟疑着:“就像刚才说的,他一定在西西里岛的艺术公寓里,就在锡拉库扎。”
“但你了解他。”约克西姆说。
他身体向前倾,将一只手放在艾琳的膝盖上,同时急切地继续说:“我是可以自己一个人去那里,但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也许我的怀疑是错的,你能和他叙叙旧也没什么不好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约克西姆,这实在太远了。”艾琳打断他。
“你就说是去那里研究伊特鲁里亚的不就好了,我就只是跟着你,仅此而已,我会安排好其他事,保证不让你掺和到我的……我的调查里。”
“不是伊特鲁里亚,是腓尼基。”艾琳说,然后握住约克西姆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开,跟着又松开他的手,“你的意思是……我要再去机场,站在那里,等你?”
约克西姆感到血液从大脑里往外流,约克西姆害怕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很抱歉,艾琳,那次的事真是太可怕了,我所做的是那么无情。”约克西姆说。
一种得意扬扬的笑容浮现在艾琳脸上:“那次你没有出现在机场时,我还以为是遭遇了事故。我给警察打了电话,他们说失踪不满48小时不会受理,然后我给所有的医院打了电话,我突然就崩溃了。”艾琳在约克西姆面前摆弄了下手指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当时的举动蠢极了。我当时站在机场歇斯底里地朝电话吼。”艾琳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我关了手机就去度假,一个人,之后我找回了自己。”
艾琳扬起眉毛,嘴唇紧闭,看起来心满意足,就好像刚刚饱餐了一顿的贪吃猫。约克西姆看着她,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我也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能放手了,当时就想放下所有糟糕的过往,你、还有我们糟糕的关系。但我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对我们的回忆感恩。”艾琳捏了约克西姆的胳膊一下。外面有个孩子摔了一跤,哭了起来,但约克西姆依然看着艾琳,等待着结尾。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锡拉库扎。”艾琳一边说,一边点点头,“我并不觉得克利桑德做了你所说的事……这实在太诡异了,但我愿意帮助你找到事情的真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也对他的绘画材料感到好奇,你现在倒是提醒我这点了。”艾琳笑着说。
Chapter 53
她是个糟糕的侦探,海琳娜从市区的博物馆开始调查,走遍了整栋旧房子,和海琳娜一起参观的大多是一大早就起来的退休旅游者,他们努力打发着无聊的时间,想让自己的人生稍微有点儿事干。海琳娜在一具托伦德人的木乃伊尸体前驻足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以前见过它,能够认出它来。海琳娜对自己的逆行性失忆症感到有些困惑,虽然完全想不起关于自己的事情,但依然记得除此之外的其他事:历史事件、滑铁卢、第二次世界大战、托伦德人。她看着这张有两千年以上历史的面孔,看起来还是这么活灵活现,如果它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和她讲话,海琳娜一定不会感到惊讶。木乃伊脸上的笑容、传递出的平静,就像这博物馆里其他的展品一样,深深吸引着海琳娜。它当时是被勒死的,在残酷的铁器时代被这样残忍的方式杀害后,它居然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神情?也许海琳娜也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到那时她就终于能获得永恒的安宁了。人们是愿意看她死后脸上表现出的解脱,还是生前痛苦的挣扎?这个托伦德人在死后被悬挂,然后被扔到了一个小湖里,很显然,现如今人们还会这么做,依然会用这种有上千年历史的方式。海琳娜的父亲只是延续了这样的传统:对于你不在意的人,只要杀死,扔到湖里就好了。
终于海琳娜的注意力从这具木乃伊身上移开了,她向一位博物馆员工询问起近期的历史记载、报纸以及二战时期的材料,得知自己完全选错了方向,她该去图书馆的。
城市档案被堆在图书馆的最里面,这地方的氛围闲适而安静,架子上放着各种夹子和书籍,从地面一直摆到天花板,房间里还有档案柜、阅览桌、电脑,以及一位正俯身在桌上盯着一张泛黄报纸的白发老人。海琳娜想,这个地方对约克西姆来说再适合不过了。他可以在这里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海琳娜感到愧疚,因为自从和她住到一起后,约克西姆便开始在写作上遇到各种障碍,海琳娜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也许问题出在她身上,毒害了他们的爱情。
当海琳娜走进去后,一个年轻的男性员工从工作桌上抬起头。他有着圆圆的娃娃脸,但鬓角已经有些脱发了。
“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图书馆员工问。
“我想了解圣诞客栈以前的老板。”海琳娜紧张地说。
“你会用我们的搜索系统吗?”
海琳娜紧张地摇了摇头,她之前就在担心这种情况,不知道如果图书馆要求出示身份证件,她该如何应对。海琳娜身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只有那张无法使用的信用卡,并且她完全不想对别人透露自己的名字。不过好在图书馆员工并没有问她叫什么,只是把她带到一台无人使用的电脑前,直接开始教她使用搜索系统。
“绝大多数的文件都可以在网上查到,但也有一些文件只有纸质档案。你可以先搜索圣诞客栈或者客栈老板的名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叫我就好。”图书馆员工说。
员工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他看起来岁数更小了,真是个友好又热心的人,不过海琳娜还是在他走回自己办公桌时一直盯着他,想着如果被认出来该怎么办。也许埃蒙德和卡洛琳已经在追踪她了,不,她现在要相信自己变化的容貌。海琳娜在搜索栏输入圣诞客栈,立刻就显示出很多信息,这家客栈已经有超过150年的历史了,海琳娜看着一张张照片,扫读着文件,读到这家客栈获得了国家售酒许可证,当时它还只是个乡村小店,然而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海琳娜花了点时间才搞明白如何对时期进行筛选,这样她才能找出这家客栈过去的老板、马瑞斯·弗林特的父亲的名字,不过终于她搜对了,马瑞斯的父亲叫瑞茵豪勒·弗林特。当海琳娜将瑞茵豪勒·弗林特这个名字输进搜索栏后,显示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文件。通过原来的剪报可以看出,瑞茵豪勒是个不折不扣的纳粹同党,海琳娜点击一个链接,弹出一篇很长的文章,她飞快地读了起来:二战时期圣诞客栈在德国人中很受欢迎,很显然大家都知道他与德国敌军同流合污,不过这篇文章指出瑞茵豪勒·弗林特在同一时期也参与了抵抗运动。海琳娜感到很奇怪,这两样东西如何能联系到一起呢?她快速阅读了另一篇提及瑞茵豪勒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关于民族奸细思想动机研究的,文章表明奸细的动机是复杂的,有些人是出于个人恩怨,有些人是出于经济原因,还有些人纯粹就是被纳粹洗脑了,就想帮助侵略者。文中把瑞茵豪勒作为典型例子,说还有一部分人帮助敌方的动机不明,一些人指出他与纳粹的合作是为了掩护自己对抵抗运动的支持,而另一些人觉得他是为了偿还赌债,但这些观点都未得到证实。海琳娜又打开其他很多文件,不耐烦地点了又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去翻翻纸质档案。海琳娜犹豫地看着那个工作人员,其实更希望自己不用再和他交谈了。工作人员立刻抬起头,与她有了眼神交流,难道他在留意海琳娜吗?
“你需要帮忙吗?”
“嗯。”海琳娜承认。
工作人员快速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
“你需要点击这个窗格,这样我就能在系统中看到你的申请,然后我会在档案室找到你需要的文件。”工作人员又补充,“不过你得先登录进去,已经在这里注册了吗?”
海琳娜变得很紧张,现在工作人员会问她的名字了,也许还会要求看她的证件。埃蒙德会因此发现她在这儿吗?卡洛琳呢?
“没注册过。”海琳娜用微弱的声音说。
“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办好。你只需要在这里填写你的名字、邮箱地址、身份证号,然后选一个密码就好。”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点击按钮。
海琳娜看着这个界面,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后会发生什么?其他的什么地方会发现她的踪迹吗?不,她一定要赌一把,海琳娜输入自己的姓名与身份证号,虽然她仍然对这个名字与身份感到陌生,现在只差一个密码了,犹豫了片刻,她输进约克西姆的名字字母,真奇怪,输入约克西姆名字时,海琳娜感到内心久违的平静。现在真的很需要找到一部电话,打给约克西姆,告诉他自己最近发生的一切。
“这就好了,你填得可真快。”工作人员用欢快的语气说,“看起来你要的东西都保存在这栋楼里。”
海琳娜从一堆文件中选出相关的,有些是关于客栈房屋建造的,有些来自一座监狱——国立摩尔凯尔监狱,还有一些是关于战后官司的。海琳娜对最后一类文件格外感兴趣。
“我们一起要找的材料就是这些?”
海琳娜惊讶地看着工作人员,他的意思是她可以跟过去吗?跟着工作人员沿着楼梯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工作人员告诉海琳娜这家档案馆原本是一座旧掩体,是冷战时期的避难所。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打开一扇防火门,带着海琳娜走进一间低矮的、四周都是水泥墙的房间,这房间很容易让人得幽闭恐惧症,到处都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各种书架。施克堡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被记载到了这里,所有被这座城市所遗忘的各类报纸、小册子与公开信,都可以在这里查到。
工作人员的动作很快,立刻指了指一张小桌子:“你要找的绝大部分文件都应该在这里。”工作人员还告诉海琳娜如果需要其他文件该如何在电脑上搜索。海琳娜觉得她应该是很久以来唯一一位要查纸质文件的人,所以工作人员十分希望能帮到她。“如果你看完了,随时叫我就好。有些关于监狱的文件有点麻烦,不过我会帮你找出来的。”
“谢谢。”
海琳娜开始阅览文件,最开始的是1929年的地方报纸,里面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她还是被几张老照片吸引了,一些展示那个年代的人的照片,海琳娜看到自己父亲的童年,这些文章是关于贫民窟、孤儿院与禁闭室的。原来艾克塞和威廉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他们所处的艰苦贫困环境,也无法被社会保障所覆盖,海琳娜几乎可以从这些报纸中看出她父亲的贪婪从何而来,所有这些特质也被卡洛琳所继承,他们都曾为生存而挣扎。海琳娜叹了口气,把报纸放到一边,然后开始飞快地扫读有关房屋建造的记载,这些文章写了客栈受保护的建筑如何被允许翻修改造,如何被进行了现代化的装修,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然后海琳娜打开装有法律官司文件的文件夹,第一页的剪纸上用订书针别了张黑白照片,上面是瑞茵豪勒·弗林特,他当时正值中年,看起来不太高兴,照片照了他的正脸与侧脸,战后对瑞茵豪勒·弗林特的问询记录写在最前面。海琳娜仔仔细细地将它读了一遍,瑞茵豪勒并没有对自己帮助德国敌军的行为与自相矛盾的动机做出什么解释,他保持沉默,甚至都没试图装可怜博取他人同情。事实上瑞茵豪勒帮助了至少三十名抵抗运动的成员,又向纳粹检举了二十名犹太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惨遭杀害。那些关于他曾经帮助犹太人逃跑的传言,以及掩护抵抗运动成员的行为并没有在战后的审判中帮到他,瑞茵豪勒最终因谋杀与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在1946年10月8日的0点33分于维堡外的屋恩阿勒伦德被执行枪决。海琳娜转向电脑屏幕,搜索了战后的行刑,找到一张网页,上面记载了所有在战后数年因告密通敌罪被判处死刑的人,海琳娜读着日德兰半岛的死刑是如何执行的:死刑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带到森林里秘密行刑,在哥本哈根,人们为死刑犯建造的执行死刑小房子,同样也是在夜里动手的。海琳娜在一张死刑小房子的照片前停了下来,墙上有各种巨大的皮制带子,这是用来拴住死刑犯的胳膊、腿和脖子,并牢牢扣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