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我突然哽咽…
莫妮卡在后面叫了一声,“别说了!”
我摇摇头,擦去泪水,“白展龙,你想让妻子与儿子,也遭受这种苦难?我在二十六岁失去了父亲,已觉得非常不幸。你今天如果跳下去,你的儿子将在三岁失去父亲,你觉得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你像一条被轧死的狗那样,躺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脑袋开花骨头折断,供楼下那些看客们观赏,对你来说有没有尊严呢?”
“不要!”
他抱着脑袋摇摇欲坠,我迅速冲到栏杆边,伸出被汗水浸湿的手掌,“回来吧!好好活着,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白展龙颤抖着伸出手,我和他的手紧紧抓在一起。
身后一片掌声。
高高的天台边缘,我抱着他的胳膊,感到他的眼泪流在我的肩膀上。而我拼命抑制自己的泪水,眼前就是万丈悬崖,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世界仿佛一下子矮了许多。
我拉着白展龙跨过栏杆,警察迅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送往安全的地方。
他得救了。
楼顶所有人都对我鼓掌,而楼下那些看客们,则要失望地骂街离去了。
我成为了英雄?
莫妮卡不顾许多人在场,冲上来紧紧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耳朵说:“你是个英雄!太棒了!你是英雄!”
没错,我的名字本来就叫英雄。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只感到莫妮卡柔软的身体,还有亲在我脸颊上的红唇。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做到的,甚至忘了说过的那么多话,只记得自己成功地救了一个人。
莫妮卡放开我,回头和总裁说了几句,总裁上来握住我的手,“感谢你,高能,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收回对你的裁员决定,你可以回来上班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苦笑道:“不,既然我已经被踢出了公司大门,就不准备再回来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
我搂着莫妮卡的肩膀说:“对不起。”
围观的人们大多已散去,我混在他们中坐电梯回到底楼,走出东亚金融大厦,仰头看着城市上空的云朵,向斜对面的另一栋写字楼走去。
十分钟后,我走进端木良的公司。
这是间不大的办公室,无法与天空集团相提并论,门口挂着“明月投资顾问有限公司”。
“对不起,我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整理一下衣服,刚才在楼顶天台被风吹乱了。
“没关系,请坐。”端木良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不,没什么事情。”
他走到窗边说:“我站在这往外看,斜对面那栋大楼顶上,有人好象要跳楼自杀,楼下聚集了好些人呢,但刚才又散掉了。”
“哦,我没看到。”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他指了指我手臂上的黑纱,我平静地点点头,“上周,我的父亲去世了。”
“哦,节哀顺变。”端木良又指了指我的头,“怎么戴着帽子?”
房间里戴鸭舌帽确实很怪,我只能编了个理由,“夏天快到了,索性给自己来了个光头。”
“好,有性格!高先生,说正事吧,我们公司很小,但接触的客户很多,也包括天空集团这样的大公司,最近我在帮一家公司策划证券投资项目。”
我直截了当地问:“不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我很看重你的世界500强企业的工作经验,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做我的助理。”
“总裁助理?”
我怎么一下子就和莫妮卡平起平坐了?虽然是完全不同级别的公司。
“没错。”端木良站起来伸出手说,“愿意吗?”
我犹豫了片刻,下意识地与他握了握手。
“好!欢迎你加入明月投资顾问!试用期月薪八千元,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办公室。”
接着,他带我走进隔壁房间,要比我原来的小办公桌气派多了,就连椅子都是牛皮的。
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谢谢!”
“今晚有空的话,陪我的客户一起吃饭吧!”
夜上海。
这是一家顶级餐厅,我还从没到过这么贵的地方吃饭。窗外就是黄浦江的夜景,对岸无数栋摩天大楼,不断变换着颜色。
偌大的包间里只有三个人——端木良、客户、我,却点了一桌子的菜,还有最上等的法国红酒。
客户是一家浙江投资公司的老板,虽然手里攥着不少现金,但苦于找不到投资项目,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端木良身上了。
“这位是我的新任助理——高能。”端木良敬完酒,就开始向客户隆重介绍了,“你别看他这么年轻,却是天空集团的资深职员!我是特地高薪把他挖过来的。”
资深职员?我听着都脸红了,不过是小小的销售员,业绩太差给炒鱿鱼了。
“哎呀,真是人才啊!高先生,我敬你一杯,这笔生意就靠你了!”
我只能象征性地舔了舔杯口说:“抱歉,我实在不胜酒力。”
“现在不喝酒的年轻人不多啊,不错!不错!我是非常景仰天空集团的,听说那里都是留美的海归高材生啊。高先生,我一看你的气质,就知道非同寻常,你是哈佛毕业的吧?”
“不,不,不。”
“那一定是耶鲁了!”客户吹捧别人的本领可是一流,吹得我几乎晕倒,“高先生肯定是MBA吧?怎么又摇头了?你太谦虚啦!来,再喝一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大哥我虽什么本事,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给我打电话,肯定帮你搞定!”
最后还点了一份四头鲍,这顿饭总共花掉了几万多块——当然是客户埋单。
吃完出来已晕头转向,客户还要请我去夜总会玩,我摇头指着手上的黑纱说:“谢谢,不必了,家里还有些事情,不方便再出去玩了。”
端木良也为我打圆场,总算从客户手中逃出来,打上出租车回了家。
这就算是第一天上班?
妈妈一直等着我回来,我只是说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其他的事情一概略过。
又独自关在小房间里,想起晚上那个奇怪的客户,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对端木良有事相求,但也不至于对我如此巴结,好像我才是真正的大财主。
子夜,打开收音机,听到“午夜面具”秋波的声音,她为听众们放了一首郑智化的老歌《星星点灯》——
“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天其实并不高海其实也不远/人心其实比天高比海更遥远/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看着你含泪地离去想着茫茫的前程/远方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第二天,周六。
早上接到了莫妮卡的电话,把我约到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小区门口。
同样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陈旧的外墙包裹着六层楼,一排排房子延伸到整个街区,居民大多是普通的工人阶层。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栗色长发被扎起马尾,墨镜遮盖混血的美丽眼睛,抬头看着天空说:“美国总部让我回去一趟,我订了明天回纽约的机票。”
“走得那么着急?什么事?”
听到她一下子要走,我有些怅然若失。
“不知道。”她摘下墨镜,盯着我的眼睛,“但我必须要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不知道。”看着我失望的眼神,她又靠近了我一步,“你舍不得?”
“没有…”我低下头喘了口气,“对不起,我是有些舍不得。”
“看着我的眼睛啊,你能看到的!”
我慌张地抬头,果然从莫妮卡诱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埋于她心底的言语——
“傻瓜,我喜欢你。”
但我低下头,羞愧地说:“为什么?”
“需要理由吗?”
“需要。”
“不,这不需要理由。”
这段刘镇伟似的对话,让我莫名难过,沉默几秒后转了话题,“为什么约我到这里?”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查到古英雄的身份。昨天,我去交警部门查过了,2006年11月杭州白鹿山隧道的车祸确有记录,受伤者叫高能,死亡者叫古英雄——根据身份证的资料,他就住在这个小区19号的101室。”
“我以前就住在这儿?”
回头看看小区大门,进出的都是自行车,还有退休的老年人,我的脑中也没有任何印记。幻想又一次破灭了。古英雄并不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更不是什么年轻有为的才俊,而是和高能一样在平民小区里长大的普通人。
“古英雄真的就是我吗?”
想起在杭州,第一次看到“古英雄”三个字时,心里一阵特别的激动,仿佛有股电流穿透全身——虽然丧失了全部记忆,但自己的姓名会埋藏在潜意识中。就像在老师点名的时候,每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即便不必喊出“到”,心里和身体都会有一种条件反射。
一分钟后,找到19号101室,在六层老公房的底楼,阴暗的楼道里堆满了领导的杂物。距离车祸已经一年零七个月了,不知道古英雄的家人是否搬走了?
犹豫片刻之后,我忐忑不安地敲响了房门。
心跳骤然加快,不知道开门的是爸爸还是妈妈?我要在半年之后,第二次认识父母了?
门开了。
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仪表干净但形容憔悴,头上有许多白发——妈妈?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一下子眼眶都红了,莫妮卡急忙拉住我,以免我会突然失态。
“请问——你们找谁?”
莫妮卡代替我回答,“这里是古英雄的家吗?”
“是,但英雄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妈妈悲伤地说出了儿子的噩耗,虽然已时隔很久,想必同样的话也说过许多遍。
而我的心里仿佛被捅了一把刀子,真想立刻就对妈妈说:“不,儿子还活着!妈妈,我就是你的儿子,我就是古英雄!”
但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只能照刚才准备好的台词说:“阿姨,我是古英雄的小学同学。几年前我出国留学了,一直没有和古英雄联系。最近我家里有长辈去世,紧急赶回国内,才听说古英雄前两年出事了,所以特地来看望你。”
“哦,是英雄的同学啊,那快进来吧。”
我和莫妮卡小心地走进房间,妈妈看着她说:“这是你的外国女朋友吧?真漂亮。”
“阿姨,我是华裔。”莫妮卡顺势拉着我的手,“我陪他回国来看他的父母。”
“真好,你们真好啊,英雄如果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妈妈话语里仍带着遗憾与悲伤,也许我的小名就叫“英雄”,她把我这么从小叫到大的?
又是二室一厅,但比高能的家小,而且是底楼,采光也不太好,狭窄的天井射入微弱的光线,似乎永远不见天日。家里的摆设都很旧了,看得出是普通人家,连家用电器也是许多年前的,但收拾得非常干净。
看来古英雄家里要比高能家里更平凡更普通。
妈妈客气地招呼我们坐下,倒了两杯热茶,还亲手削了两个苹果。
紧张地吃完苹果,我才小心地问:“阿姨,你还保留着古英雄的房间吗?”
“当然。”
她领我们推开一间房门,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间,只摆着一张床和一台电脑。
“他的房间一直保留着,虽然我每天打扫一遍,但从不会动他的东西——英雄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
我是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
手指剧烈地颤抖,莫妮卡紧紧抓着我,因为我看到了张雨生!
不是张雨生死而复生,而是他生前的专辑海报。
没错,这就是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里贴满了张雨生的海报,从《大海》到《我的未来不是梦》再到《口是心非》,从1991年到1997年,熟悉的面孔和歌名碎玻璃般扎进我的眼睛。走到古英雄的电脑前,发现架子上有许多张雨生的CD。在这间平凡普通的房间里,张雨生构成了最独特的装饰。
“你不知道吗?”妈妈指着墙上的海报说,“英雄从小就喜欢听张雨生的歌,1997年张雨生去世的时候,英雄哭了整整一个星期。以后每年的张雨生祭日,英雄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模仿他的声音唱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拼命压抑心里的激动,尽量保持表面平静。是的,我当然知道,因为这就是我真正的自己!藏在潜意识的最深处,即便丧失全部记忆,唯独能保留下来的,却是张雨生的歌!我根本不需要任何练习,只要音乐响起就能唱他的歌,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那是我以往二十多年生命中,一个最重要的青春印记!
此刻,看着妈妈的眼睛,我读到了她心里的话。没错,她没有说谎,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
我就是古英雄。
确凿无疑!
我找到了自己,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眼前的人就是我的妈妈,她却以为我早就死了,儿子站在面前都不认得——因为我戴着别人的脸。
该死的自己!我真想抱一抱妈妈!
看到床头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有张年轻男子的照片。
妈妈把相框放到我手里说:“这是英雄二十二岁生日拍的。”
照片右上角还有拍摄时间:2004年7月14日。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那么我的出生年月就是1982年7月14日。
7月14日。
1789年法国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狱的日子。
我的生日仅仅比高能晚十天,他是1982年7月4日。
古英雄与高能的生日分别是法国与美国的国庆日。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古英雄长什么样?
我有些失望。
照片里的人并不是什么帅哥,而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实在看不出有哪点“英雄”的气质?只有古英雄的眼神,在照片里闪烁着什么,好象有一种坚忍不拔的意志。
这是我的眼睛。
华院长可以给我换脸,但他不能更换我的眼睛,更无法改变我的眼神。
就连妈妈也看出这点了,她指着照片说:“看,你和英雄的眼睛有些像。”
又是那片水。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水,还有,黑色的我。
十五岁的少年,瘦弱的身躯,单薄的衣衫,渐渐走入冰冷的水。
这次我看清了自己的脸,青春期的平凡的脸,只有顽固的眼神延续至今。我冷静地沉入深深的水底,在女妖头发般的水藻间,在荧光生物的幽光照耀下,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是一个盲人。
美丽的身体在水底挣扎,长发纠缠自己的脖子,眼看要化作一堆白骨。
是我,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与她的身体贴合在一起。
体温在水中燃烧,我像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划动着四肢向上游去。
她仍然剧烈颤动,头顶隐约可见天光,在最后一口氧气耗尽之前,我带着少女浮出水面。
天亮了。
我救了她,因为我是英雄。
我是古英雄。
带着浑身的汗水,从清晨的梦境中醒来。
还是在自己床上,对面墙上是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抹着汗水看了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钟了。
又是那个梦?
自从七个月前醒来,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但梦中的内容不断变化——关于水,少年的自己,水中的少女。
然而,这回我没有淹死,反而救起了溺水的少女,像个英雄。
因为这不是梦,是我十五岁那年,救出投水的盲人少女的记忆。
虽然车祸令我丢失了记忆,但总有一些永远埋藏在潜意识,不可磨灭——比如张雨生的歌,比如游泳的能力,比如梦中的记忆。
谢天谢地,梦还在。
我的英雄梦。
突然,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
打开一看却是莫妮卡发来的——
“古英雄,我马上要关机了。我刚坐上飞机,很快要起飞前往纽约。虽然认识你的时间不长,却在你身上发现了许多秘密。很抱歉没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因为帮助你是我的任务。但后来我发觉已不仅仅是任务,我的理智即将被感情冲破,这将会给你带来危险。也许你自己并不清楚,你身上有一种力量——不是指读心术,而是一种干净的力量,纯真的力量。相比这个复杂而肮脏的世界,充满谎言的世界,你又是那么简单,那么真实,我担心你会不会被撞得粉身碎骨。但我确信,你将成为一个英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看完这条长达两百多字的短信,我的眼眶竟莫名地红起来,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几分钟后,才想起来打莫妮卡的电话。
然而,手机里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莫妮卡已经飞上天空,即将跨越太平洋,回到属于她的那个新大陆。
那双混血的神秘眼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又看了一遍短信,我身上有一种力量?干净的力量,纯真的力量?或话,这才是我身上的宝藏。


第十五章 父亲的秘密
我身上的宝藏。
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宝藏,即便身陷囹圄。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19日,铁窗外的天色已近傍晚。
晚餐时间到了。
黑人狱警依次打开每扇牢门,我把小簿子塞回抽屉里,与老马科斯走出牢房。经过走廊与三道铁门,与几百人一同拥进囚犯餐厅。
我们与比尔还有华盛顿坐在一起,华盛顿又黑又大的身躯挡住了狱警的视线。趁着嘈杂的餐厅环境,他用沉闷的语气说:“今晚,那个人就要来了。”
老马科斯停顿了两秒钟,继续低头喝汤,比尔的双眼放射出恐惧的光芒,但又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变成了一个聋子。
其实,我们都明白华盛顿说的那个人是谁——
掘墓人。
更加准确一些的说法,掘墓人并不是人,而是一个恶灵。
掘墓人已经消失了许多年,但又似乎一直在我们身边,就像暗夜里的影子忽隐忽现,也许就倒吊在餐厅的天花板上?
餐桌上没有人再说话了,迅速而紧张地吃完午餐,囚犯们又被狱警赶回各自的牢房。
在回监区的长廊时遇到了老金,他充满恶意地斜睨着我,从他的眼睛里我可以听到:“真的!是真的!掘墓人归来了!”
铁门重新被牢牢地关上,狱警再次对我们进行点名,确认完C区所有囚犯以后,漫长的黑夜降临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小薄子,还有一叠厚厚的信。
信封上是中国的邮票和邮戳,反面是美国阿尔斯兰州的邮戳。这里的囚犯是不能打电话的,除了探监以外,与亲人沟通的唯一方式就是写信。我每个月都会给妈妈写信,妈妈则几乎每周都会来信,每次都是用航空挂号信。如果是普通的海运平信,起码得在太平洋上飘一个月。妈妈还经常给我寄吃的和穿的,但绝大多数到不了我手上。摸着信封上的汉字,我缓缓握起了拳头。
其实,在肖申克州立监狱,我并不是唯一的中国人。
这里还有一个中国人,他的名字叫童建国。
翻开第四本小簿子,继续回忆我的故事,接下来你将看到父亲的秘密——


今天是周日。
妈妈——高能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
她在家整理父亲生前的衣服,按照本地习俗要烧给亡者,让他在另一个世界免受饥寒。妈妈一边整理一边掉眼泪,捧着一大堆衣服就像捧着父亲的身体。我也帮妈妈的忙,一起把衣服抱到楼下。有块空地既没绿化也没停车,平时有许多建筑垃圾,在这焚烧不会影响别人。
一小团火焰从地上腾起,我从妈妈手里接过衣服,一件件塞进火堆,它们曾经包裹父亲的身体,现在化为灰烬送入冥界。
当我接过一件旧大衣,忽然从口袋里掉出一只信封。狐疑地从地上捡起来,发现信封已被撕开过,从里面掏出几张发黄的信纸。赶紧从火堆边后退几步,展开信纸的开头——
“思祖吾儿…”
父亲的名字叫高思祖,能对父亲说出“思祖吾儿”的,肯定是祖父!
手指下意识地颤抖,我悄悄将信封塞进怀里,拿着这件大衣说:“妈妈,我想留着这件爸爸的大衣。”
“好的,也算留个纪念。”妈妈摸着大衣说,“你爸一辈子都没舍得穿,这是他最贵的一件衣服。大概七八年前,他把这件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衣橱的最底层。他反复叮嘱我,一定不能动这件衣服,还说等他死了以后,就把这件衣服烧给他。”
“死了以后烧给他?”摸着这件厚厚的大衣,我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酸楚地说,“我会烧的。”
在楼下烧完父亲全部的衣服——除了那件大衣,我和妈妈上楼了。
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拿出那个神秘信封,收件人写着父亲的名字,地址就是这里,但寄信人的地址却是一片空白。
更重要的——这是一个美国的信封。
正面贴着美国邮票,盖着纽约的邮戳,还是一封挂号信,背面是本地邮局投递的邮戳。
邮戳时间是2000年9月,父亲收到了一封美国来信,他却把这封信藏在衣橱底下,还关照妈妈等他死后,要连同大衣一同烧给他?
信里有什么秘密?
信纸上写满漂亮的中文钢笔字,我颤抖着读下去——


思祖吾儿:
当年一别,已隔十余载。这些年来父亲日夜思念你,想必你仍在恨着父亲吧?
八年前你母亲去世之时,我因为突发心脏病做手术,未能归国来看她最后一面,我不期望你的原谅,你们母子也从未原谅过我。
思祖,父亲写这封信给你,并不是乞求原谅,而是想把我一生的故事,以及我们家族的秘密,悄悄地告诉你——以免被我匆匆带入坟墓。
两周之前,我被医院查出患有癌症,医生说我的生命不会超过三个月。
站在生命的终点,回想自己的一生,竟如此坎坷传奇,这一切都因为——兰陵王。
兰陵王高长恭是北齐皇族,我们高家是他的直系后代,我是兰陵王第四十七代孙,而你则是第四十八代。
我的父亲,也是你的祖父,他的名字叫高云雾,上世纪二十年代,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当时军阀混战,有一个军阀丧尽天良挖掘古墓,在一座五代时期的墓葬中,发现了兰陵王的面具。
历史上一直有种传说:谁戴上兰陵王的这副狰狞面具,就会拥有兰陵王的魔力,成为不可阻挡的盖世英雄,并将同时拥有美貌与智慧。
你的祖父高云雾,历经千辛万苦,从军阀手中得到了兰陵王面具。他果然拥有了智慧与美丽,成为当时著名的考古学家,并娶了上海名门富商的女儿为妻,积累了巨额财富,跻身于社会名流之列。
然而,1932年发生了意外,高云雾精神失常,每晚戴着面具潜入民宅,杀害无辜的少女,残忍地剥下她们的皮肉。当时有个国民DANG秘密组织——蓝衣社,他们对高云雾酷刑逼供,抢走了兰陵王面具,最后还杀害了你的祖父。他的财富都被蓝衣社侵吞,在社会上也身败名裂,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遗腹子——就是我。
你的祖母给我取名高过,牢记父亲过错之意。你的祖父死后,我们家一贫如洗,我的母亲不愿意接受我的富商外公的资助,也谢绝了许多男子的追求,执意独自带着我长大。她出生于名门贵族,却为高家受了半辈子辛苦,终于在我二十岁那年,因操劳过度去世,临死前才将父亲的故事告诉我。
那时已经是五十年代,我在档案馆工作,一心想夺回高家的兰陵王面具。我查阅了当年蓝衣社的大量资料,才知道抗战爆发不久,蓝衣社已宣告解散。但有一个神秘人,是他杀害了你的祖父,并夺走了兰陵王面具。这个人始终在背后操纵着一批人,构成了一个秘密的地下蓝衣社。我用了七年时间,暗中调查神秘人,终于发现他的下落——居然留在大陆,没有随其他国MIN党高官去Taiwan。1959年秋天,我见到了那个神秘人,并与他长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