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口吻清清淡淡的,像是一朵不经意飘动的云,心里疾风掠过。
季之白好像突然懂了,为什么她能有信仰,敢冒险去激易桥出车,敢在风雪夜里和他一起共度生死,这是一般女孩不敢做的,因为从小经历过生死,才敢面对。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波澜壮阔的年纪里,遇到了最纯真美好的她。
“初颜,以后我就是你的原风景,我就是你的故乡。答应我,忘记过去,忘记心里所有的痛,好不好?”他轻轻地捧起易初颜的脸,她的眉毛,他的嘴唇,一切刚刚好。顺着额头吻向她的嘴唇,温润柔软,在凛冽的风雪之夜,彼此许下毕生的承诺,只待草长莺飞,且观繁星。
寒夜再美,也不能久留,易初颜说她有点冷。
季之白送她回家,易初颜领他进的不是挨着易初尧的厢房,而是另外一方的房间。
“这是我妈从前用来堆放杂物的,她过世之后,我把杂物都搬了出去,重新打扫整理了一番,方便看后山。”易初颜指了指窗户,正好面对的是绵延不绝的后山。
房间里生了火,瞬间就觉得暖和了。
“外面还有一块很大的坪地。”季之白才发现这后山的风景,真的是在他走进易初颜的世界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是晒谷坪。现在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把这里作为储物间了吧。”
“还真是方便得很。”
房间里摆了一张床,地上铺了简装的复合木地板,铺了简洁的床褥,很是干净,还搬了一些磁带过来。想念养母了,就来房间住上一晚。
“你跟我换的那盘磁带在这儿呢。”易初颜抽出来一盒。
季之白把单放机打开,放了进去:“我们听点音乐,我再坐一会儿。”
“之白,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易初颜挨着暖墙,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腿,望着他。
黑夜里,季之白感觉自己的脸火烧一样热。
他怎么会拒绝呢?还没张口,易初颜又说话了:“看把你吓的。”
季之白按下播放键的时候,用手摸了摸脸,果然滚烫。
“之白,你还没见过我跳舞吧。”
“你还会跳舞?”
“就说你是书呆子,我和易娅以前都是中学文艺队的,易娅非常厉害,她妈妈专门让她寄宿在舞蹈老师家,偷学了不少。”
“我想看你跳。”
“你找到《欢颜》的音乐。”
季之白把磁带翻了一面,《欢颜》在B面第一首。
易初颜把鞋脱了,光着脚,打开后门,在落了雪的晒谷坪踮起了脚尖,音乐声起,曲调哀怨,她轻盈旋转起来。
跳着跳着,眼里雾气重重,内心的挣扎正像一把锋利的利剑,刺向自己。那年她六岁,就学会了一个人独处,学会了在黑夜里凝视命运的到来,只是命运,一次次地将她推向深渊。就像季之白说的那样,她又何尝不是在这坍塌的世界里,突然遇到一个温润良善的少年,可是,这个少年,她不能爱。
遇见你,就不算白来,可是,你和我终究等不到万物无恙了。
她的人生从未失手,从未失控。她承认,她原本只想接触一下季之白,看看这个仇人的孩子,是否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没有人性,寻找着可以出手的时机。
可是现在,她预感自己要失控了。
春雨秋霜,岁月无情,这正是易初颜的欢颜,如梦如幻如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的眼泪已干。
不能失控。
季之白看呆了,易初颜灵动地在雪地里随意舞蹈,如有水袖挥舞,婀娜,收放自如,像是一个专业的舞者,辞色不露。
从幻觉里清醒过来,外面大雪纷飞,天气预报说得果然没错,风雪又来了。
他走到坪地里,把易初颜轻轻地抱起来,他感受到了雪地的冰凉,和她的炙热的心跳。在黑夜里,在只有花火的房间里,他情不自禁地亲吻了她,体内的热血就像海浪般汹涌澎湃,他把手探进她衣服的后背,笨拙地解开,用手握住她胸前此刻的此起彼伏,他潜入了最深最深的海底。
他们走过彼此此生最难忘的暮色,身体迎来了最美的日出之色。
易初颜紧紧地抱着他,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之白,今晚不走了,好吗?”
季之白抚摸着她的长发:“不走。”
“我们现在就睡好吗?有点痛。”
“明天早上我陪你看日出。”
“下雪了。”
“下雪有下雪的日出。”真希望春天早点来,在后山看日出,在星星之眼看繁星。
连续一个月照顾母亲的季之白,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都在前一刻彻底地放松了,沉沉的睡意袭来,他拥着全世界最让他温暖的女孩入眠。
۞星星之眼<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电话铃终于响了,昨天告别时老李叮嘱过,不管有没有消息,都会打电话给他。
“老李,怎么这么晚来电话,是不是找到了?”
“是,长话短说,我挑重点。”
“护送回乡的名单是:王林生、易君、易桥、易大海,最后一个是季正。”
“哪个季?”
“季节的季。”
季姓在石井镇少有,赤崎警官马上想到了是季之白的父亲,他好像已经过世十几年了。
“喂,赤崎,你还在听吗?喂,喂。”电话那头传来老李急促的声音。
“在的。”
“另外,赔偿金是十万,不知道你那天问到的是多少?”
“两万。”
“这样啊,那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给我电话。”
其实在赤崎警官心里,凶手是谁的谜底,昨天已经揭晓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名单中竟然有易大海的名字,也就是易初颜的养父。最后一个竟然是季之白的父亲,可是季之白的父亲十几年前就因病过世了,没有异样,也没有人说他被剔骨。
赤崎警官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嗯,那个小女孩还不可能跨镇来作案。
他突然心里紧了一下,不放心,得先给季之白家打个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再打最后一次,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季之白的姐姐。
“是季之白家吗?我是李赤崎。”
“赤崎警官,我是之白的姐姐,听说你昨天还来看望过我妈,感谢感谢。”姐姐语气平和。
“客气了。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家里都还好,我妈已经睡下,我和妹妹也睡了,所以电话没来得及接,不好意思。”
“之白呢?他也睡了?”
“我弟弟他吃了晚饭,这会儿好像出门去了,不在家。”
“今晚几点吃的晚饭?”
“大约七点半吧,今天吃得晚,要给我妈做护理,他也是等我妈睡下了才出的门。”
“这样啊,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警官这么晚找我弟弟有什么事吗?”被警官问了这么多,姐姐警惕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问一下,那个,之白出门前有说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弟弟去了哪儿,听我妈说的意思,应该是去找初颜了,这小子正恋爱呢。”听说没什么事,姐姐放松下来,弟弟是家里的独子,要是能早点娶妻生子,也是一件喜事,“他说了什么?好像也没说什么,就说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我们也没打算等他。”
“嗯,没有其他的事,挂了啊。”
赤崎警官顺手拿起儿童福利院的照片,依然分不清哪个小女孩是易初颜,但摆在后面的盆栽让他忽然眼熟起来。其中一盆,正是风信子。
风信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带着他去了所有跟它和易初颜有关的场所。
那天去易初颜家,她靠窗户坐着吃饭,窗台上摆了一盆。再往前的记忆就是他看到她在车窗里把一盆风信子送给季之白。再往前,再往前,是在她养父易大海的葬礼上,那是第一次去十七组,有村主任陪同。她跪在灵堂前,过来给宾客还礼。后来炜遇说,有人来提醒法师,尸体开始腐烂了。
腐烂?赤崎警官终于明白,名单中的易大海也被剔骨了,只是作为女儿的易初颜,很轻易地遮掩了这个真相,譬如是摔坏了的部位容易腐烂,她不介意,外人又有谁会介意呢。
记得当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来了一个讨债的人,小女孩当时说了什么,好像说的是:“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赤崎警官重复着这八个字,突然意识到可能今晚会发生大事,老李这个电话来得不早不晚,一定出事了。
他胡乱抓起大衣套在身上,往十七组奔去。
以前不知道到十七组的路竟然这么远,积雪的路跑起来十分困难,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明明白天时还晴空万里。他似乎又听到了小女孩倒在寒雨中哭喊的声音:“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这声音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锁着他,寸步难行。
村口第一户,易初颜兄妹的家,赤崎警官往村里深处望去,犹豫要不要先去季之白家,万一人回家了,最起码人身安全没问题。
这时,从院子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非常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音乐。
声音不小,应该是开了外放调到最大的音量。
这么晚了,为什么会放这么大的声音,赤崎警官推开了院子门,走到传出音乐声的门口敲了敲,只听到“咚”的一声。他迅速推开了门,是易初尧从床上摔到了地上,试图往门口爬,他看到是赤崎警官,表情怔住了。
赤崎警官听着单放机里的声音,明白了一切,那是《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渔舟唱晚》,但此刻早就过了七点半。炜遇做的不在场证明,是被这个声音误导了。
易初尧特意把声音调到最大,本意就是想呼救,没想到等来的是赤崎警官。他顿了几秒,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抉择,咬着牙说:“快,警官快去救人,快去救季之白。”
赤崎警官紧张起来:“人在哪儿?”他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好,他赶紧出了门,只听到易初尧在身后喊:“堂屋右边过去内侧第一间。”
越往院子里走,气味越重,他找到堂屋右侧第一间,一脚踹开门,烧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赶紧把门窗都打开,浓烟散开,他才看到季之白趴在地上,明显是无力地挣扎过,现在重度昏迷,不省人事。赤崎警官拍了拍他的脸,喊了几句,季之白才睁了一下眼,虚弱无比。赤崎警官把他抱出房间,放到易初尧的床上,这才看清他的脸,嘴唇乌青,昏昏沉沉,似醒非醒。过了一会儿,他人清醒了一点,眼神迷离着,嘴里在问:“初颜呢?初颜呢?救救她。”
赤崎警官看向易初尧。
从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乐器声,易初尧感到深深的绝望,什么也不肯说。
烟尘四起。
赤崎警官循着声音走向了后山,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延伸至山林深处,来石井这么久,他从未留意到,后山里竟然有大片大片的竹林。
大雪凄然,清远空谷的陶埙声越来越近了,在黑夜里,如泣如诉,婉转缠绵。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散生竹里,一个少女披着洁白厚长的斗篷,坐在竹叶堆上,发丝轻垂,嘴唇在陶埙上左右游动。雪花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她与后山与竹林就是一体。
“你吹的可是《故乡的原风景》?”赤崎警官在部队里听文艺兵吹过。
少女不为所动,吹到一曲完毕才缓缓仰起头来:“原来警官也知道这首曲子。”
“听过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土和原乡,我也是。”
少女站了起来,仰着头,星星之眼尽头是无尽的飘雪。“若故土没有了故人,故土也就不是故土了。不知道警官是否想念你的故乡,故乡是否还有人,让你惦记。”
赤崎警官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起索道河旁边的老人,他说过,心里有故人,故人就会来心里。
“易初颜,今晚这通电话可是你打的?”
“是,我不打那个电话,警官又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时间掐得这么准,我想不到警官有什么理由会不来。”
“一个月前跟踪我的人是你?”
少女浅浅一笑:“我几乎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警官了,那天镇上发了公文,恰好被我看见,我都不敢相信,警官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直到我看到了警官的伤痕。”
赤崎警官心里寒冷:“你就是十三年前雨中的那个小女孩?”
“警官竟然还记得十三年前跪在雨中向你呼救的小女孩?”雪花落在少女的睫毛上,化成水湿润了她的眼眶,她转身面对赤崎警官,“我以为警官从未放在心上过,既然当年视而不见,又如何还能想起呢?”她停了一下,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我不是她。”
“不是你?”
“那是我姐姐。”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眼波含墨,十三年前的那场大暴雨历历在目。
那天,她和姐姐挤上去镇里的车,下车的时候雨下得很大,好在前一天傍晚在星星之眼就下了一点,姐姐有备而来,带了一把伞。
镇上不大,问问路,就来到了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的门卫大爷见是两个小孩子,没有紧急案件,也说不出个前因后果,愣是不让进,怎么求都没用。没有办法,姐妹俩只能撑着伞在路边的大树下躲雨。
雨越下越大,她浑身冷得发抖,姐姐一直安慰她:“枝子,我们再等等,也许再等一下就出来了。”
她知道父亲的事大过天,一定要咬牙坚持。姐姐的坚持是对的,没多久,果然就见到一个警察从里面出来,步伐很快,姐姐立刻从衣服内口袋里拿出那张报纸,把伞给妹妹,冲进雨中,大喊:“警官,我有冤情,请求您帮忙。”
可警官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迅速钻进了车里。姐姐追了过去,一个踉跄摔倒在雨里,嘴上还喊着:“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听我说完……”没人理会她,车子瞬间就开走了,手里的那张报纸,被大风卷跑,姐姐在大雨里哭得肝肠寸断。
眼见姐姐被淋,她也顾不得大雨跑了过去。雨太大,伞根本撑不住,被吹散了架。她跑到姐姐身边,跪在雨水里,姐妹俩在雨中抱头痛哭。
“姐姐,我们还要等吗?要不要等你说的从市区调来的警官,不是说他是一个好警官吗,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不用等了,刚才就是他。”姐姐已经冷静了下来。
“姐姐怎么知道是他,会不会是你认错了,要不再去问问。”
“就是他,我不会认错,我早就听说他后脑勺有一道中过枪的伤疤,刚刚那个,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