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皮肤皱皱的,有着很明显的老年斑。
霍孟勉在苏花朝耳边轻声说:“去看看你父亲,花朝,乖啊。”
苏花朝笑了下,叫他,“霍爸,我过阵子得出去一趟,您别想我。”
霍孟勉说:“那还回家吗?”
回家吗。
回的。
她说:“您永远是我的家长。”
从你第一次参加我的家长会,以我父亲的身份,而那时也是第一次,我的家长会有人参加开始,您就永远是我的父亲。
霍孟勉笑笑,说回来就行,回家就行。
苏花朝又走到苏启正对面。
苏启正说:“花朝啊。”
“您照顾好自己。”她说。
“哎、哎、哎。”这句关心实在是太难得了,使苏启正都有些热泪盈眶了。
苏花朝说:“养好身子,等我……回来。”
说完,她转身,看向仍旧以着一开始的姿势静坐着的霍绥,她说:“阿绥,我没有碰她,从来都没有。”
霍绥仰头,靠在墙上,轻声道:“我知道,而且……我信你,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呢。”
所以花朝,你能不能别走……
这句话,霍绥的骄傲使得他无法低头恳求,因此也埋葬在腹中。
苏花朝笑,说:“再见啊。”
她离开医院,是带着笑的。
而医院里的三个大男人,在商场上皆是叱咤风云的人,眼眶尽湿。
·
苏花朝走的那天,只有姜锦茜来为她送行。
姜锦茜以为她只是出去旅游,所以笑的一脸温柔,“我下个月就要生了,你会回来看我的吧?”
“我尽量。”她说。
“那得带礼物啦,这里可有你的干儿子呐。”姜锦茜指指自己的肚子。
苏花朝伸手,摸着她那跟球似的肚子,说:“一定会的呀,我干儿子我总不可能亏待他不是。”
两个人嬉嬉闹闹一阵子,广播里就开始放着航班消息了。
苏花朝最后,临走的时候回头,用力的、狠狠的抱住了姜锦茜,说:“保重,茜茜。”
姜锦茜拍了拍她的背,说:“玩的开心点,花朝。”
苏花朝眼里的泪水,辗转了好久,最后她用手背轻轻拭去,转身,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了。
姜锦茜笑着目送她离开,可心里却总有一种预感。
她不开心,她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一样。
“花朝。”她大喊。
“早点回来,我等你呀。”
苏花朝脚步未停,往飞机里上去。
等到了飞机上坐下,偌大的商务舱里只有少许几人,她蹲在位置上,失声痛哭。
再见了,这座城市。
曾带给她无数欢笑与泪水,赋予她勇气与希望的地方。
再见了。
大年三十。
苏花朝坐上飞机,离开这座不孤城。
·
苏花朝的第一段旅程,是从西藏开始的。
她下了飞机之后高反严重,在医院住了几天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开始旅行。但说是旅行,她也没在别的地方有太多的走动。
只是望着布达拉宫,据说西藏的天,一直都是水洗一般的蓝,没有任何的杂质,蓝的彻底,蓝的触目惊心。
苏花朝排了很久的队伍,又沿着那高高的楼梯,那楼梯是真的多,像是永远爬不完似的。
后来她又去了大昭寺,跪在蒲团上的时候,身边鲜少有人。
也是,那段时间正是春节,大家都在家里悠闲过节,哪有人像她一样跑出来的。
人少,也倒清净。
她低头,对着佛祖絮絮叨叨说:
我有个母亲,她一生都动荡不安的,但是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好,佛祖啊,你就保佑她一辈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好吗。
我的爸爸,啊对,我有四个爸爸呐,不过我要说的是我的二爸,他呐,是个特别善良的人,我都没怎么见过他发脾气过,但是他的身体不太好,这些年都在吃药,佛祖啊,你让他好好的,身体好好的,等我回家陪他颐养天年。
我有个好朋友叫隋禹,他一直玩世不恭的,但我知道,他这个人是个好人,他现在在周游世界,佛祖啊,你就保佑他永远开心。
还有还有,我的茜茜,她就要生宝宝了,我希望她一直幸福,一直快乐。
还有,我有一位爱人。
他叫霍绥。
他这人脾气不好,性格也不太好,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吵架,但是他这个人,比谁都善良,也比谁都懂得珍惜。
他这小半生,一直都是孤独的一个人的,佛祖啊,你保佑他万事得偿所愿吧。
让他千万别在孤独无依,愿他一生幸福、圆满。
佛祖,谢谢你啦。
苏花朝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再出来的时候,她依依不舍的望着那金光闪闪的大堂,说佛祖,我还有一个愿望。
希望宣志译,生的时候没有受到过任何痛楚,死了以后也是一样。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呢,佛祖会不会没听到呢?
不会的,她那么虔诚、那么的虔诚,佛祖一定都听到了。
后来她在拉萨又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某天,她住的酒店的大堂里,有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花朝,你回来了。”他说。
苏花朝眼神平静的看着莫绍棠,“你怎么过来了?”
“爸他不放心你。”
苏花朝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带着他回了房间。
到了房间之后,莫绍棠递给了她一只手机,显示通话中。苏花朝不明所以的接过,喂了一声之后,透过电流,传来对面哭哭咧咧的声音,
“花朝姐,你怎么才接电话呀。”
是小左。
苏花朝露出了个笑来,她走到阳台处,和小左说话。
小左在那头,一股脑儿的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给交代了。
她说宋舒怀从朝九退出了,她继续做怀舒视频了,朝阳把朝九还给我们了,工作室里大家还在做着工作,花朝姐我和小右把事情都给处理好了呢,你要是想玩,就接着玩,我们等你回来。
她还说,我听我爸说,隋阿姨身体恢复了,她回到北山住了,你别担心。
她还说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呀,叫傅遇,霍大哥找了个学校,就在我家边上,我没什么事都会过去看他的,你别担心。
她最后还说,花朝姐,你玩的开心点。
苏花朝说谢谢你哦,小左。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躺椅上,沉默的看着远处天空。
好久之后,莫绍棠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说,这是霍绥让我带给你的。
苏花朝抬头看着牛皮纸信封,眨了眨眼,接过,“什么东西呀?”
“他什么也没说。”莫绍棠在她身边坐下。
苏花朝打开信封,发现那信并不是霍绥写的,是隋佳蓉写的。
花朝:
人只有到死的那一刻才会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爱才是最重要的,被夺走的婚姻和家庭,渐渐远去的丈夫和孩子,因为这些,我对你就无法喜欢。可直到那天,我被阿绥抱着,我听到他叫我妈,撕心裂肺的。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儿子,一直都是我的儿子,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天我醒来,看到他憔悴的在我身边看文件,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后来有一天,窗外突然有了大太阳,我拉他出去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整个人昏昏欲睡,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说了句,“花朝,别走。”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向来骄傲的儿子,眼里有了眼泪。
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不了解他。
花朝啊,我这个人愚昧,现在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老太婆。
我们阿绥啊,是个好孩子,他一直都爱你。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十年,都没有停止过。
花朝,对不起。
……
苏花朝抿唇笑着,眼里隐有泪光闪烁,她把信封放在一侧,抬头,看着远处日光,阳光正盛,蓝天白云,万物祥和。
·
莫绍棠陪苏花朝待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苏花朝不经意间说了句,爸他的身体需要人照顾的吧,你不回去吗?
莫绍棠眼里有一丝惊喜闪过,他说回去,现在就回去。
他买了隔天的机票就走了,临走前,给苏花朝塞了一张银行卡,说:“这是哥的心意,你出门在外,总得有点东西的,花朝,别拒绝。”
苏花朝现在的心气已经比以往平和的多了,收下了,放在口袋里,笑着和他摇了摇手,说再见啊,莫绍棠。
送走莫绍棠之后,她又坐飞机去了上海,辗转几番,去了欧洲。
去欧洲也不是一时起意,她看到Facebook上隋禹的定位是在欧洲,这几天他发了罗浮宫的照片,苏花朝想,或许去那边试试,说不准就能遇到隋禹了呢。
她现在的心境和之前真的是截然相反了,与离开南城时的孤寂、落寞、痛不欲生完全不同,完全是抱着旅游的心态来的。
可是她在巴黎待了两天,都没有偶遇到隋禹。
仔细想想,这座城市这么大,遇到一个人的几率,大概都有万分之一了,哪有那么容易呢?
后来她走到运河边上,那时正是傍晚,黄昏的余韵扔在,橙色暖光照在水面漾出一层又一层的细碎星光。
苏花朝笑着看在运河船上的情侣们暧昧攀谈,也笑着看身旁的情侣们相互拥吻。
心里也会情不自禁的想一个人。
想他那么冷血的人,也有个温情的时刻。
想他们也在南城的护城河边深情拥吻。
想他也抱着自己,温柔说,我这辈子,除了你,总不会有别人。
太多太多了……
原来他也有过那么好的时候。
苏花朝趴在护栏上,积压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开闸一般倾泻而出。
这一个多月的平静,到底是破了冰河水面,如海啸沸腾,如火山迸发。
这条运河这么长,够不够承载我的悲伤。
走过了这么多路,见过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我的眼里,却也只装得下他一个。
苏花朝无声的哭着,她长大了嘴,想着自己现在的形象可真是糟糕透了,但那泪意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止住。
她越是悲恸,越是难受,心里面那人的轮廓越是清晰。
直到这一刻,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回去吧,回他的身边去吧。
这一生,真的只有他,也只能有他。
海上繁花是他,万家灯火是他,春风满面是他,冰雪浮云也是他,这么多年,是千树万树梨花开时的热闹酣畅,也是大梦初醒时的侥幸余生。
是终生,是长爱。
第53章
霍绥是在隋佳蓉身体确认没有大碍之后, 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找苏花朝。
他知道她在拉萨,上的那班航班信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他也在机场, 只是隔着监控屏幕, 看她。
沉默而又宁静。
边上小张说:“霍大哥,真不过去吗?”
他沉默的摇摇头, 去有什么用呢?他到底没有勇气出现在她的面前,果敢的拦住她让她不要走, 而且她的心里已经做好了远走他乡的准备, 无论怎样, 都无法改变。
这些年,他知道,自己是亏待了她。
可是母子亲情, 确实是难以割舍的。
多年前他曾被她问过一个问题,特俗,问题是:“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的回答是, 救我妈。
苏花朝撇了撇嘴,翻身,离他远远的, 但他长手一伸,把她捞进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轻语:“然后和你一起死。”
他给她的爱,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但却是他能给的所有。
自私,又变态。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大彻大悟。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交代好,又嘱托程叙之帮他好好照看着晚五和朝九视频,是的,他把朝九给拿回来了,从宋舒怀和冯攀的手里。
傅遇并不想回苏园,霍绥原本打算送他去程叙之那儿的,但思来想去,大过年的也不太好,而且傅遇也不想去,于是,他把傅遇托付给了莫绍棠。
莫绍棠那天的反应很奇怪,“看看咱仨,一个是她现在的继兄,一个是她以前的继兄,一个是她现在的继弟。”
“……”霍绥面无表情的把傅遇交给他,自己一个人,拖着个行李箱,去了拉萨。
下了飞机之后,他直奔苏花朝住的酒店。
其实找苏花朝的行踪很简单,找银行消费记录就行了,霍绥自己本身就是在银行工作的,弄到这个真的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在酒店前台check in的时候,就遇到了苏花朝。
那天她裹着块披肩,穿着条长裙,如瀑般的长发倾泻满背,美得不可思议,霍绥喉结微动,拿身份证的动作都不利索了,整个人躲在大堂的柱子后面,遮挡住外面的大片视线。
他看到她笑的温温和和的,闪身进了电梯。
霍绥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了,他才出来,心神狼狈。
到底要多小心翼翼,才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去她的面前?
在拉萨的第一天,霍绥想,就在她身后看着她就好。
在拉萨的第二天,霍绥想,她今天吃饭的时候,嘴角沾了东西,想上去帮她擦掉,却不能动弹万分。
在拉萨的第三天,霍绥快要疯了。
她过得很好,没有他,也过得很好。
后来她在大昭寺嘟嘟囔囔好久,霍绥躲在大门后面,竖着耳朵听她说着愿望,提到自己的时候,他头靠在墙上,那冰凉的墙面像是冰雪一般,刺激的他头疼龇裂。
等到苏花朝走了,霍绥起身上前,跪在蒲团上。
他向来不信佛,但今天,此时此刻的当下,是世上最虔诚的佛教徒。
阖着眼,说:
佛祖,求你保佑她一生安乐,一生得偿所愿。
旁边的住持走过来,问他没有别的愿望了吗,刚刚那位小姑娘,可是说了半个小时了。
霍绥摇摇头,说没有了。他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希望她能够开心就好了。
那天,他就走了。
回到南城之后,他把傅遇从苏家接了过来,每天正常的上班、下班,偶尔会去医院照顾隋佳蓉,哦还有,他搬家了。
不敢继续住在那小小的公寓里了。
那里的客厅、卧室、厨房、洗手间,全部都是她的味道,夜晚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枕头上是她发上的洗发水味,晒了好几遍的被子,他一掀开,却仍有她身上的味道。霍绥知道,那是属于苏花朝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公寓里的边边角角,全都是苏花朝生活过的痕迹。
她没看完的杂志,她浏览过的网页,喝过的茶杯,吃了一半扔回冰箱里的雪糕,还有夹着她的头发的梳子。
霍绥闭上眼,脑海里便全是她,但一睁开眼,却也只是漫长而又空洞的无光黑夜。
于是他带着傅遇回到了霍宅。
霍宅还好,只要不上楼,在楼下客房待着,就好。
真的,只要不见到她,不提及她,没有她的任何的生活过的痕迹,就好。
可每到夜晚,霍绥就跟疯了似的。
每晚每晚,他都会梦到她,梦里面她仍旧会对自己笑靥如花,可白天一到,他醒来,两手空空,大梦一场终成空。
每天每天,他都在温习着得到与失去。
活该,霍绥,真的,一切都是你的活该。
他双眼通红,跑到洗手间开着冷水,掬了一捧,迎面就扑到自己的脸上。
再打开房门,便又是那个光鲜亮丽的霍总。
后来莫绍棠在苏启正的嘱托下去了拉萨陪在苏花朝的身边,每晚八点,他都会给霍绥发苏花朝的照片。
霍绥点着跟烟,也不敢抽,只是食指与中指捏着,闻着烟味。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苏花朝,眼眶渐湿。
其实也还好,这样见到她,也还好。
总好过见不到她,一生活在臆想中,然后死去。
只是日子渐渐,霍绥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原先就是话少之人,但现在,他把自己的行程安排的很满,公司、医院、家,这三个地方,除此之外,霍绥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在家的时候,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里。
有的时候也会在客厅,大太阳的日子,他躺在躺椅上小憩。
傅遇在边上看书,突然听到他的一句:“花朝,我在。”
他抬头看去,看到惊醒的霍绥失神落魄的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傅遇抿了抿唇,想要上去安慰几句,却突然看到霍绥掩面痛哭。
傅遇眨了眨眼,拿着书,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他关上大门,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门里,霍绥的哭声越来越大,难以抑制。傅遇抬头,看着刺眼日光,眯着眼,说:“阿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姐夫要疯了。”
“我,我也想你。”
他说完,低垂着头,脸上的神情晦涩难辨。
·
苏花朝回国的机票是隔天就买了,没去南城,她飞的地方是上海。
后来辗转几番,又去了南镇,一个江南小镇。
这个地方是隋禹推荐的,他在电话那端说,“我现在在德国呐,咱俩没那缘分偶遇。”后来又听说她要回去,他便给她推荐了南镇,说是这里还没有被开发,民风淳朴,而且那儿的方言,你应该听得懂。
南镇和锦市就隔了一个市,苏花朝还真的听得懂南镇的方言。
她住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司绿客栈,老板是一位小姑娘,刚毕业,也没去别的地方发展,毕业了就回到家乡开了这么家客栈。
苏花朝笑着说真好啊,语气里无不是羡慕。
小姑娘却说,“你这样才好,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苏花朝笑,她哪里知道。
她也想回家,回到他的身旁。
·
苏花朝去南镇的消息,霍绥很快就知道了,他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又提前把这个季度的财务整理好,便立马收拾行李去了南镇。
办理入住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这个点,苏花朝还在睡觉。
霍绥轻手轻脚的上了楼,客栈一共就三层,一层是招待用的,二三楼是客房,霍绥订的是三楼,他不敢和苏花朝住一层的,怕撞见。
他在这边也没怎么出去,就待在房间里。有时候会听到从楼下传来的笑声,有人说:“花朝姐,你也说说呀。”
苏花朝温婉动听的声音缓缓响起,霍绥迫不及待的打开门,蹲在楼梯那儿听苏花朝说话。
底下一堆人聊的热热闹闹的,客栈老板突然说:“301的客人真是奇怪,住进来,就没见他怎么出来过,吃饭都是叫的外卖。”
301的客人,是霍绥。
有人说他可能性格比较怪吧。
有好事者问他长得怎么样?
老板说长得很帅哎,跟个大明星似的。
有人打趣道,说不准就是大明星,到这儿来避灾来的。
老板说那可真有意思。
唯有苏花朝说,大概,是个伤心人吧。
总是躲在房里,大概是个伤心人,到这儿疗伤来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
而霍绥在楼上,僵着身子,想着她可真是一语中的。
后来两个人是怎么见面的呢?
大概是因为那晚的一场火灾。
客栈是木制的,那场火,不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等到霍绥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里已经全是那噎人的浓雾了,他匆忙的拿着毛巾,盖住鼻腔和嘴巴,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外面火苗飞溅,墙上、顶上、栏杆扶手上,一派火苗。
室内温度高的令人发指。
霍绥小心翼翼的避开火苗,庆幸楼梯台阶上还没被烧断,从他身边跑过去很多人,撞得他云里雾里的,霍绥跑到二楼的时候扭头往苏花朝的房里一看,她的房门依然紧锁着,没有开。心里的惶恐不安陡然被吊在嗓子眼处,他匆忙的拨开人群跑向苏花朝的房间。
门框上都是火苗,有人经过,催着霍绥离开,他摇头,异常坚定。
他不敢赌,如果苏花朝没有走,他就真的错过她一生了。
他真的不敢赌,所以他必须得确认,苏花朝不在这里。
火势太大,门把手都是滚烫灼热的。霍绥往后退了几步,背上有火苗溅到,温度高的慑人,他的额上都是汗。
霍绥抬脚,使劲的朝门上踹,一下、又一下。
幸好是木门,使得他没有那么费力就踹了进去。
门一打开,屋内的浓烟滚滚,呛的他喉咙呼吸艰难。
他紧闭着唇,四处找着苏花朝,终于,在床前找到了她,她似乎还没有醒,拧着眉头,霍绥伸手摸了把她的脸,全是汗,他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发现她全身都是湿的。
“花朝!”他大吼着叫她。
可是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咳着,应该是浓烟进到她的嗓子里去了。
霍绥抱着她,去洗手间里拿了块浴巾,淋上水,湿漉漉的,一把盖在苏花朝的脸上,裹着她。
把她裹住了,他调整了下姿势,把她整个人架在自己的肩上,迎着重重的火帘,快速的跑了出去。
出了客栈之后,身后,轰隆一声。
他离得远,远远的,就看到了房子全然坍塌,那火光使得整座小镇身处白昼。
他抱着苏花朝,脸紧贴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句喊她:“花朝,花朝。”
他的脸上是一片漆黑,头发焦了,背上的衣服也焦了,架着苏花朝的时候,右手盖在她的身上,下楼梯的时候一块儿木板掉了下来,他下意识的护她,因此那块高温灼烧的木板,直落在他的手上。
他却跟感受不到痛似的,只是叫着怀里的人。
苏花朝模模糊糊中意识到有人叫她,渐渐地睁开了眼,模糊中看到了眼前的人。
“阿绥。”她轻声叫道。
是梦中人啊。
霍绥突然停住,长啸一声,喉咙嘶哑,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说:“我在啊!花朝,我在!”
苏花朝笑的弯着嘴角,复又沉沉的睡去。
真好啊,又梦见你了,阿绥。
霍绥紧搂着她,双眼猩红,用着失而复得的语气,轻而又缓的说:“我在,我一直在。”
苏花朝醒来的时候,鼻尖是一股消□□水味儿。
她不知身在何地,竟觉得莫名,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有点儿懵。
她拉过一位护士,问自己这是在哪儿啊。
“在医院啊,脑子该不是被火灾给烧傻了吧?”
“什么火灾?”
“你住的地方发生火灾了啊,天啊你该不会不记得吧。”
苏花朝又听到护士的几声嘟囔,说幸好被人救了出来,要不然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呐。
她浑身僵住。
原来那个梦,是真的。
她睡前吃了安眠药便沉沉睡去,在似醒非醒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感觉到肺腔里都是烟雾,整个人都咳了起来,咳着咳着,又不知名的睡去。像是要一梦到底。
后来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出来了,撕心裂肺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声音啊,像他。
大概这是梦。
前面的是真的,后面的,是假的。
苏花朝捏了捏太阳穴,起身,看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儿,西瓜头,眼睛圆溜溜的盯着自己看。她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你知道是谁送我来医院的吗?
小男孩奶声奶气说,是一个哥哥,好高好帅,就是头发像个小狮子,卷卷的,还有股□□味,超级搞笑的啦。
苏花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真可爱呀。”
“我,超级可爱。”
“好,超级可爱。”
苏花朝左右看看,又问他,“你知道哥哥去哪儿了吗?”
“去看医生啦,护士姐姐说他的手烧伤了,要去包扎。”小男孩想了想,形容道:“右手脏兮兮的,肉肉都翻了过来,还流血,超级可怕。”
苏花朝有点讶异,想着那人竟然为救自己手都被烧伤了,她待会一定好好报答他。
转身出了病房,去护士站问火灾受伤的那些人去哪儿包扎伤口了,护士指了一个地方,头也没抬,说在那儿,自己找吧。
苏花朝说了声谢谢,抬腿便往那边走。
是一个病房,房门紧闭着,里面的人正在谈话,她不好意思冒然进去打断,于是想着现在外边儿等一会儿吧,等那位恩人谈完事儿,她再和他好好道谢。
半夜的医院,没有往日的喧嚣,寂静的很。
空荡荡的走道,苏花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骤然发现,自己竟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是医生的谆谆教导,说是救生员吗你,这么拼,那火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肉都掀了,得好好清洗一下再包扎。
你这手,得好好养一阵子,这段时间尽量少用右手,知道吗?
有镊子和不锈钢盘子的碰撞声,清脆。
医生轻笑,年轻人挺能忍的啊,这样都不叫一声?
还有哪儿被烧了?
……
哎,那房子里面是什么人啊,让你这样奋不顾身的进去救她?
那人终于发出声音了,他嗓音沙哑,似是长时间没喝水似的,“我爱人。”
苏花朝浑然一怔,她靠在椅背上的脊背陡然僵直,浑身都在发抖、冒着汗,这个声音她实在是太熟悉了,就算是用沙子磨过,千凿万烧,她都不可能认错。
是他啊。
竟然真的是他。
她咬着下唇,双肩发颤。
原来不是梦呀,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啊。
医生瞬间了然,轻笑:“原来是你的爱人啊,好了,现在包扎好了,过去看她吧。”
“嗯。”
苏花朝紧咬牙根,艰难的迈开步伐,躲进边上的房间里。
她看到霍绥的身影从自己眼前经过,等到估算着他差不多走远了,她才敢出来,远远的,能看到他移动的身影,脚步一瘸一拐的,右手被绑带吊在脖子上,头发是少了一些了,离得远,她不清楚到底是烧焦的,还是这些天剃的。
她看到他转身进了电梯。
苏花朝迟疑了半秒,还是跟了上去,看到电梯在一楼停下。她垂眸,按下了下行键。
·
霍绥并没有按照医生说的那样去看苏花朝。
在苏花朝回来找他之前,他不敢贸然上去见她。他希望她能回来,而不是他在她面前,强制要求她回来。
出了医院,他左右看看,竟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医院外有个报刊亭,他过去,买了包烟。
买完之后蹲在医院停自行车的地方,这块儿没什么人,就是风有点大,还好有个板凳能凑合坐一下。
霍绥半佝下身,发现自己坐这么点儿高的板凳竟有些吃力。
等坐下之后,他拿出烟和打火机,右手拿烟,左右拿着打火机点,有些费力,磕磕绊绊的把烟给点了。
没抽。
单放着。
他就闻闻。
即便苏花朝不在他的面前,他也不敢抽。
他答应过她的,就是一辈子答应她,时时刻刻,都不会忘记允诺过她的每一句话。
霍绥仰着头,看着那方寸天空。
时下已经是春末了,天空里也有那么几颗星,住院部楼层很高,但大多都已经灭灯睡觉了。身后是条大马路,这个点,汽车碾压路面的声音鲜少,只有偶尔的风吹动树桠的声音,树叶在风中颤动,沙沙的声音。
她大概已经睡了。他想。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吃安眠药的习惯呢?
霍绥有点难受,两个人才分开两个月,他竟然已经不了解她了。
如果她真的离开很久,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霍绥不敢想了。
这个事情,就连想,他都要疯。
真的。连想象都是一件奢侈的事了。
一根烟灭,他哆嗦着再点燃。
正好有风吹过,打火机的火光亮了又灭,他哆嗦着手,按着打火机的按钮一个不稳,打火机从手心里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霍绥蹲着,伸长了手想要去抓,突然有只手出现,把地上的打火机捡了起来。
他抹了把脸,抬头说:“谢谢。”话音却在接触到那人的脸的时候戛然而止。
来人是苏花朝。
她在不远处观察了他好久,看到他脸上露出的难受、悲伤、痛苦等等等等神情,心里苦涩万千。
很久以前,她的愿望是,希望霍绥不要总是板着个脸。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可她却揪心的疼。
苏花朝单手捏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挡在风口处,给他点燃了烟。
霍绥却呆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花朝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烧焦了。”
她的手不经意间接触到他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使得他如梦初醒。
霍绥说:“没注意。”
“手呢?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他刻意的把手往身后藏,那烟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发出一丝猩红光亮。
苏花朝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时候来的?”
“有几天了。”
“哦。”她歪了下头,“那怎么不找我呢?”
霍绥发现她是真的变了,变……成熟了,温温和和的笑着,眼里尽是一片温柔秋色。他说:“不想让你有负担。”
苏花朝笑笑。
她又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走。”
“原本是打算什么时候走的?”
霍绥动了动喉结,最后,还是说了实话,“看你。”
他来这里,就是做好了和她待在一起的打算,她去哪儿,他就跟她去哪儿。上半辈子他被一堆世俗琐事束缚,下半辈子,他只想被她束缚。
苏花朝说:“回去吧。”
“回去之后,我要怎么办?”霍绥此刻的语气,迷茫的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苏花朝眼眶湿湿的,她伸手,摸了摸霍绥的脸,轻声说:“等我回来呀,笨蛋。”
“你会回来吗?”还会回我身边来吗?
苏花朝说:“会的。”她语气坚定。
而且,你都来找我了,我怎么可能不回去找你呢。
前尘往事都已经处理好了,我哪里还有理由放弃你?
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我都没有选择过放弃,没有过怯懦与退缩,如今更甚。
这些年,霍绥,我真的从没有想过放弃你。
如今看来,你也是。
霍绥笑,他阖上了眼,说好。眼角有滴泪,顺着苏花朝的指尖滑过。
是命运携带的星辰,命运的凉意已然经过,现下只剩漫天星空,
和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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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花朝回到南城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南城满是桂花香。
苏花朝打车到了霍宅,霍宅大门外的门卫见是她来了,眼里有着泪意,说:“大小姐你可终于回来了,老爷和少爷都在家等着你呢。”
苏花朝笑着说,回来了。
她提着行李,拒绝了吴伯的帮助,自己拖着箱子,踩着青石板往里走。
前院到大厅的距离并不短,她低着头,听到远处汨汨的水流声,有蝉鸣声,有风声,裹挟着桂花香。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
那时候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霍绥。
那个桀骜不训的翩翩公子哥呐。
她抬头,突然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里。
那双眼睛多年如一日般的耀眼,漆黑的瞳仁有股慑人的气势,但苏花朝又觉得那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浓厚情深。
苏花朝陡然一笑。
二楼房间里的人,见她笑了,也舒展开了眉目。
她笑:“哥哥,我回来了啊。”
霍绥眼里满是宠溺与无奈,说:“花朝,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我的,
爱人。
——正文完——
第54章
苏花朝自从怀孕以来性情大变, 口味挑剔的很,甚至有时候半夜都会突然醒来,说自己想吃城西那边的小呆梨汤, 硬是把霍绥从床上叫了起来。
霍绥耐着性子, 说这个点人都关门了,我明早带你过去吃好吗?
她也没说话, 两只眼睛湿漉漉的盯着他看。
霍绥只得认命的从床上爬起来,穿过大半个城市, 等到了人店铺门口, 家里一个电话打来, 说大小姐说想吃冰糖葫芦了,不想喝汤了。
得,早秋半夜, 他在街头冻的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开着车各处找哪儿还有冰糖葫芦卖的。
等到买回去,又发现卧室里的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霍绥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 无奈的笑了下。
他脱了衣服,爬上床。
被窝里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他回来了,骨碌一下转了过来, 伸手抱住他的腰,嘟囔了声:“回来了。”
他轻声道:“接着睡吧。”
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午夜时分,窗外月色透过透明纱窗层层的洒落在地,倾泻满地温柔洁白。霍绥搂着苏花朝, 想到那天他终于等到了她。
她穿着宽大的棉纱裙子,和那时一样,白色的。
十三岁的霍绥一直没有说,那天她出现,像是一只坠落人间的天使。
如今二十八岁的霍绥,依然目光短浅,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人。
胖了。脸比以前圆了一点。
她以前总念叨着减肥,霍绥却不喜欢,他抱着她的时候,感觉她的身上都没什么肉,很怕她那天一不小心就被风给刮走了。
视线缓缓下移,
肚子……大了。
霍绥的瞳孔一缩,颤抖着手、不知所措,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
有了他的孩子了。
霍绥笑着,转身,快速跑下楼去,喘着粗气到她的面前,伸手想要触摸她,但手在半空中又停住,最后,有点手足无措,像个孩子般。
“花朝……”
苏花朝笑:“摸摸他呀。”她拉着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温热。
那是他当时脑海里的全部感受。
霍绥感觉胸腔憋得慌,她竟然怀孕了。经历过这么多,她竟然仍留着这个孩子,没选择放弃。
他伸手,双手抱着花朝,轻声喟叹:“花朝啊。”
“哎。”
“这些年,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苏花朝说没事儿,人生嘛,本来就很艰难的。
他说以后不会了,真的,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怀里的人嘤咛了一声,翻身,侧躺在另一边。
霍绥敛眉,躺下身子,伸手,搂着她的腰,静默无声的和她一同睡去。
如今他终得偿所愿,有妻有子。
够了,霍绥,真的够了。
你这样的人,能有现在这一刻的幸福,真的是老天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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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八个月的时候,宋之漫到霍宅来看苏花朝,她笑嘻嘻的摸着苏花朝的肚子,一脸好奇:“我感觉到他在踢我呀,花朝姐!”
苏花朝说:“他在和你打招呼呐。”
宋之漫笑弯了眼,那天她在霍宅陪着苏花朝聊天,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结束的时候,苏花朝留她,“在家里住一晚吧,明早让司机送你过去。”
宋之漫说不行,我还得回医院呐。
苏花朝见状,只好放她走,叫了司机送她,苏花朝指着霍绥说:“让姐夫送我呗,大晚上的,人司机指不定都睡了。”
苏花朝叫霍绥,“阿绥,你送之漫回去呀。”
霍绥挑了下眉,起身,拿过车钥匙,送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宋之漫表现的十分安静。
等到了南大的寝室楼下,车停稳了,宋之漫仍然没有下车。
霍绥扭头,“怎么?”语气冷淡。
宋之漫冷笑了一下,扔出一枚重磅□□:“花朝姐大四毕业的时候小产过你知道吧?她的身体很不好,我问她有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她说有一年发过一场大烧,昏迷了好久。霍总,你要真喜欢我姐,就好好对她,又是发烧又是小产,搞得她身体很差,现在肚子这么大了,每天喝中药食补,我都替她心疼。”
她冷冷清清的指责,一通劈头盖脸的说的霍绥有些措手不及。
“小产?”他沉声问。
“哈,你还真不知道。”宋之漫又把来龙去脉给说的清清楚楚,末了,瞪了他一眼,打开车门扬长而去。
那天霍绥是怎么开车回来的他都已经快要忘了。
幸好霍宅是在市郊,车不太多,要不然,他真的不太确定,自己能够理智而又清醒的把车给开回来。
车子停在霍宅门外的古树下。
熄了火之后,万籁俱寂。
他抬头,看到屋子里的灯光都已经暗了,只剩下大门外,一盏灯清冷而又寂静的孤独盛放。
霍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清冷冷的月光从挡风玻璃外洒了进来,又被后视镜挡了一大半,最后只落在他的鼻尖下方。
薄唇微抿,下巴紧绷,精致而又轮廓清晰的脸部线条此刻绷成了一道线。
脸半是明亮半是阴暗,那处在阴暗晦涩的空间里的眼,眼神晦涩,神情难分。
他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
她为自己掉了一个孩子。
发烧……什么发烧……
霍绥太清楚了,是那次,隋佳蓉做的。
他的母亲,让他失去了成为一个爸爸的机会。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倏然收紧,他伸手,搓了搓脸,眼神不知道看些什么,但心里,却有一股不知名的哀恸。
他竟然还有过一个孩子。
他甚至都没有过因为他的到来而有半分惊喜……
那个时候,她应该更伤心吧。
霍绥突然哀嚎了一声,张大了嘴,艰难的呼吸。
花朝啊。
原来我才是这个是世上,让你吃了最多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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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花朝的第一胎是个女儿,刚生下来,丑了吧唧的,皱成一团,头吧,扁扁的,跟个长发体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只剩一道缝。
苏花朝的第一反应是:嫌弃。
把这个丑八怪给我拿开!
霍绥倒是喜欢的紧,每天都爱不释手的。
这算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霍绥也没什么想法,就是想着,要把她宠的无忧无虑、飞扬跋扈。
他也没什么能给她的。
他所有的爱都给了苏花朝,除此之外其他所有,都是给他们的孩子的。
取名字的时候倒是犯了难。
霍孟勉给孩子取了个名字,说叫霍迩,说这是他和苏启正商量出来的结果,俩老头子现在玩的可好了,每天一起下棋,还一起逛街给孩子买衣服,有天,苏花朝和霍绥散步回来,看到俩老头一人拿着一杯奶茶。
搞得和情侣似的。
霍绥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但苏花朝却不喜欢,“真难听。”她说。
霍绥好气又好笑:“那你喜欢什么?”
她拿了一本百花图鉴大全,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说,“霍朝颜,好听吧。”
霍绥无奈,“你就寻思着哪个好听叫哪个是吧?”
“对啊。”苏花朝语气平淡,“女孩子嘛,名字好听是关键。”
“那老祖宗留下来的理你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花朝:“那你就说叫哪个名字,二选一。”
霍绥沉默了会儿,干脆利落道:“朝颜。”
苏花朝笑了,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之下飞扬翩跹,像是百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美的令他痴醉一生。
朝颜花,是牵牛花的别称。
苏花朝并非是一时起意,她希望她的女儿,以后能是最平淡的星辰,也是最美丽的海上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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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的时候,家里办了酒席,热热闹闹的。
陈清月带着她的第四任丈夫,再加上在场的第一、二任,见面的时候,倒是没有一点的尴尬,苏花朝佩服道:“你说我妈怎么就这么有本事呢?要不我去问问她,看看有什么诀窍?”
“你敢。”霍绥阴测测道。
苏花朝闻言,瞪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敢的。”
霍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还想要什么诀窍?”
不就是驯服男人的窍门吗?可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还要驯服我做什么?
苏花朝心里美滋滋的。
她数了数人,发现隋佳蓉没来,问霍绥:“你妈怎么不过来?”
“她过来干什么?”霍绥语气冷淡,怀里抱着朝颜,认真的哄着她。
苏花朝:“好歹是她孙女的满月呀。”
霍绥说:“我们的孩子和她无关。”
苏花朝眨了眨眼。
霍绥叫人把孩子给抱走,他伸手,搭在苏花朝的肩上,一字一句认真道:“花朝,从此以后我们的生活,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你要记住。”
苏花朝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最后,千言万语只归结为一个:“好。”
那天的满月酒,小朝颜跟葡萄似的眼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小小的嘴巴,光滑细嫩的皮肤,所有人都说,像苏花朝,长大又是个美人胚子。
苏花朝笑,说她像阿绥。
为什么啊。
因为我从一开始真的不喜欢她呀,可后来,又很喜欢、很喜欢她了。
和我对你的感情,一模一样。
嗤——
霍绥说:“我比你要好一点。”
嗯?
我很爱、很爱你,比爱她还要爱你。